“初姐姐,水溫還合適嗎?”

屏風之外,阮妤一邊收著念如初換下的衣服,一邊脆聲問道。

念如初恍了下神,隨即將覆在小腹上的手垂落下去,“水熱的剛好。”

“那就好!”阮妤笑著探了下頭,“那我先把姐姐的衣服收了去,一會兒再來陪姐姐!”

“嗯。”念如初看到那顆小腦袋隔著屏風晃動了一下,便對她露出了一抹笑意,聽著她的腳步隨即出了門去。

一室寂靜。眼前是溫熱的水波泛起淺白色煙霧,讓視線朦朦朧朧的。

念如初緩緩的把身子沒入水中,開始安靜的盤算起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她記得,確乎在六年之前她曾經為了救一隻受傷的鳥兒不慎落水,病了好些時日,而方才醒來見到的是阮妤,自己應當便是回到了那時。

那麽現在的自己,應當還從未離開過樂坊,也還不曾參加那場選美,而成為鳳祁冉的侍妾,進入到王府裏去。

上一世她的噩夢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個陰兀恐怖,心狠手辣的男人主宰了她的一切,欺騙了她的一往情深,甚至讓她心甘情願為了替他爭奪皇位,而入了深宮裏去……

想到那個皇宮,念如初就忽的打了個冷顫。

她所遭受到的是怎樣的風暴,那個男人他怎麽可能會知道?那一眾的妃嬪們個個都有權有勢,她步步為營九死一生才保下了腹中的孩子,可他呢?

為了篡位更加的穩固,他甚至還不惜將自己的女兒都送入宮中,白雲舒才隻有十四歲便入宮為妃,甚至對她都咄咄相逼。

嗬,真是太可笑了!

念如初突然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傻瓜,上一世竟然為了那種男人,為了他所謂的宏圖大業便犧牲了一切,最後連自己和熾兒的命都賠上了。

不自覺的,她的小手再度覆上了自己的小腹,現下平坦光滑的小腹根本不曾有過懷孕的痕跡。

也好,重來一次的人是她,她不會再讓熾兒跟著她一起受苦。

思緒萬千之間,外間已傳來了響動,是阮妤拿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回到了房間裏來。

念如初忙掬起一捧水覆在麵上,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柔和一些。

“初姐姐。”

阮妤繞過了屏風進來,一邊和她說話一邊挽起了袖子,“我來幫你擦擦背吧!你睡了好幾天身子肯定乏的厲害……”

“好。”念如初見了她,才覺得心底平複安穩了些。

阮妤輕輕的哼著一首小調,念如初恍惚記得,這是坊主自己改編的,她們也向來喜歡用這小調配著一起練舞。

她柔軟的五指輕輕撫過羊脂般滑嫩的肩膀,忽然才想起了什麽,“阮妤,坊主她們呢?”

“坊主她們都在攬秀廳練舞呢,過兩天定國王府不是要給養女賀壽嘛,大家都希望能好好表現一下……”

阮妤把她微散的發絲束起來,“可惜初姐姐生病啦,否則這領舞的位置怎麽也不會被禾朵葉搶走的。”

禾朵葉……這個名字熟悉又陌生。

念如初還是一下就想起了上一世,她們二人便是這舞樂坊的台柱子,卻可笑的是即便這領舞的位置讓出去了,陰差陽錯引起鳳祁冉注意的人還是自己。

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轍。

“沒關係,領舞的事情本來就量力而行。”念如初揚起微笑。

“初姐姐就不會覺得不甘心嗎?這曲子分明都是初姐姐跳的好些,這當了領舞她可要出盡風頭啦,王府裏權貴也多,萬一被看中了可真是母雞上了樹……”

阮妤嘟了嘟小嘴,反而把念如初逗笑了。

“人各有命。”她簡短的評價道。

可她知道,隻是上天給了她重新來過的機會,她絕不要再聽天由命,她要把這命運都把握在自己手上。

洗幹淨了身子,也把倦怠都掃去,念如初坐在銅鏡之前,認真的端詳起了自己的麵容。

六年的時光,如今倒回來看竟是如此的鮮明。

現在的自己膚色柔嫩,即便脂粉不施仍如同蜜桃般透著隱隱色澤,分毫不像上一世最後自己在宮裏,產下熾兒後一日日蒼白,即便是塗抹再厚的胭脂也不能掩蓋的倦色。

她緩緩的梳著耳畔的發絲,神色不定。

旁邊的阮妤還在嘰嘰喳喳的說著話,但無非都是在和她說一些她生病期間發生的瑣事,這些念如初都已知曉了,也就無甚興致。

還是她提出,“阮妤,我想去見坊主,你先回去休息吧。”

“見坊主?”阮妤睜大了眼睛,訝異的看著她,“初姐姐的病還未好,不適合走動吹風,更何況坊主也在忙……”

“我的病已經不礙事了。”念如初說罷放下木梳站起了身來,方才那個澡洗畢,她已覺得自己全然恢複,自然是要開始一步步實行她的計劃。

阮妤顯然不放心,“可是……”

“沒關係,我也不會待太久,就是告訴坊主一聲,另外也有些事要和坊主談談。”

阮妤見她固執,拗不過也隻好拿出了薄絨的披風給她繞上。

念如初簡單的挽起了烏發,桌上所有的首飾她都沒有用,隻用了一枝素色的桃木簪,衣衫素淨,幹淨如水。

“初姐姐真的不要我陪著一起去嗎?”送她出門的時候阮妤還在擔心。

念如初對她揚起柔軟的微笑,“沒關係,我就是去走動一下,很快就回來。”

“嗯,那初姐姐小心,我做好點心,姐姐回來就能吃一些。”

庭院裏樹影重重,已有樹頂的落葉飄然而下,落在腳邊的石子路上。

因為一眾舞伶都在練舞,偏廳也顯得安靜,念如初穿過栽滿了相思樹的小院子,便來到了坊主居住的小閣前。

她記得上一世自己在房裏歇息,還是阮妤把她好些的消息告訴了坊主,隨後坊主親自來看她,卻也引起了一眾旁人的議論。

她並不想再招到任何非議,更何況她也確有重要的事要和坊主談。

想著,她穿過屋簷下,悄然來到了門前,還未來得及抬手叩擊門扉入內,卻先行聽到了裏麵傳來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