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箋長跪在地,眼瞳失焦。

視線裏隻剩下漫天的雷光與逐漸消散的龍骨。

值得嗎?

為了這條成神之路,為了保下她的命,那些於她而言最珍貴的人,一個接一個,將生機換給了她。

她一遍遍問自己,這值得嗎?

她這條原本就不存在的命,真的配得上這樣的代價嗎?

狂風卷起她的長發,在漫天雷光中淩亂的翻飛。

琉璃真火一道高過一道,像是赤紅色的海浪一般在她周身翻湧流動,將她整個人團團護住。

頭頂雷雲壓抑地翻滾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像是上天在震怒。

頃刻之間,雷雲聚積而成的漩渦擰成一股巨大的紫金色光柱,渾厚的天雷攜著萬鈞之力,轟然劈下。

唐玉箋抬起頭,麵無表情,朝著凶煞的金雷伸出一隻手,就在她要硬扛之時。

有人從背後按住了她的肩膀。

轟然一聲,巨響吞沒天地。

天地俱寂,大地崩裂,像是要將大地夷平。

雷光所落之處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穴。

可那裏,空無一人。

數百裏外。

唐玉箋急促地喘息著,從快要失控的昏聵中清醒過來。

多日不見的身影正半跪在她麵前,淡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小玉,看著我。”那人的聲音穿過嗡鳴,帶著一種久違的溫和,“冷靜下來。”

唐玉箋平複著思緒。

雙眼漸漸聚焦,落在那人的臉上。

終於緩緩恢複知覺。

“……你還在。”

這是唐玉箋對玉珩說的第一句話。

接著,她伸出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手指陷進衣料,骨節用力到發白,像是失而複得一樣握緊了他。

“玉珩,你還在……你不要走好不好?”

玉珩發現昆侖顛已經沒有天雷了,便知道唐玉箋被發現了。

趕來時,看到燭鈺身死道消的瞬間。

即便無情淡漠至他,在看到那一幕時都百感交集。

更遑論直麵這一切的唐玉箋。

他反手握住她顫抖的手指,將唐玉箋纏繞著細微琉璃真火的手指,細細攏在掌心,微微低頭。

唇瓣輕輕在她手背上貼了貼,帶著股難以言喻的溫柔。

“小玉。”玉珩告訴她,“我很高興,你希望我留下。”

但是。

故事裏,總有一個但是。

唐玉箋忽然撲上去,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脖頸與腰背,像要將他纏住,一隻手捂著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玉珩順從地俯下身,任她摟抱,姿態柔和得幾乎可以稱為百依百順。

可唐玉箋的視線,已經落在他身後。

她喃喃,“……連你也要離開我了。”

周遭是漆黑洶湧的海浪,無邊無際,可視線正中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溝壑。海水向兩側分離懸空,像是被抽幹了一樣。

露出一個廢棄的巨大魔宮。

繁複的古老陣法在宮墟中央明明滅滅。

困坐在中間的身影也遙遙望著她,湖水一樣靜謐的藍色眼眸看不出情緒。

濕冷的無盡海沾濕了他額前的碎發,絲絲縷縷貼在蒼白的臉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冷峻淒美。

是見雪。

他一動不動坐在那裏,渾身縈繞著一種散不開的悲傷,像沾上了無盡海的水汽。

像是已經在那裏,等待了她許久。

玉珩將她帶到封魔陣,就是為了完成最後的儀式。

讓她斬見雪,渡她成神。

唐玉箋顫著唇瓣,一點一點鬆開手,要從他懷中退開。

可玉珩卻握住了她的肩,不許她後退。

“沒時間了,小玉。”

他聲音很輕,落入她耳中。

“你們給了我這一切之後,不怕我被天道控製,毀於一旦嗎?”唐玉箋顫聲問。

“天道也不得控神。”

玉珩目光溫柔又殘忍,“小玉,與你活著相比,其他一切,都算不得什麽。”

唐玉箋聲音發澀,“可如果代價是你們消失,那我活下來也不會開心。”

“你的一生還很長,時間會衝淡一切痛苦。你的未來會遇到許多人,總有一日,會忘記我們。”

玉珩淺褐色的瞳仁帶著一股隱隱的神性,像是有能包容一切的溫柔。

“你覺得當下熬不過去的,或許在將來的某一日,不知不覺就渡過去了。”

“那為什麽……非要我來渡?”

唐玉箋搖頭,無法接受,“你們誰都能成神,隻要殺了我就能渡劫……為什麽不選那條路?”

“因為無法做到。”

情之一字,玄之又玄。

不知從何處起,一往而深。

她在成神路上學會的最重一課,名為放下。

放下比拿起更重。

諸緣已至,斷此情劫,便可登神。

無盡海罡風不斷,半空中飄起了淅淅瀝瀝的碎雪。

斬神的雷劫已經嗅到了唐玉箋的氣息。

眨眼之間,烏雲在頭頂聚成巨大的漩渦,雷光似蛇群穿梭,蓄勢待發。

唐玉箋心中湧出恐懼。

下一刻,已經被玉珩帶到陣法中間。

“失禮了,前輩。”玉珩垂眸。

是對見雪說的。

天地初開時,上清之氣浮為仙,濁氣下沉成魔。仙魔之分是當道者劃出的界限,魔存於世已經幾千上萬年。

玉珩一句前輩不為過。

見雪一言不發。

他的視線並未落在玉珩身上,隻是越過他看著唐玉箋,目光專注得像是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

漆黑的魔霧沿著古老的封魔陣紋蜿蜒流動,他獨自一個人坐在空**寂靜的封魔陣中,半透明的冰霜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將他襯托得如一尊冰雪雕刻而成的塑像。

“……小玉。”

見雪開口,嗓音低沉。

唐玉箋神色複雜。

應了一聲,“見雪。”

這一聲,終於帶上了些許遲來的憐惜。

玉珩雖然守禮,舉止溫雅,卻也僅止於此。

他微微側身,隔斷了那兩道交織的視線。

“玉箋,準備好了嗎?”

唐玉箋搖頭,恐懼在這一瞬間蔓延上來,潮水一樣淹沒她,讓她感覺到窒息。

這是她此生做過的最大一場博弈。

萬一失敗了呢?

萬一她不行呢?

萬一……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呢?

玉珩將唐玉箋此時的恐懼當成與他們離別的恐懼,並未催促,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吸納鳳凰火後,就有了涅槃重生的能力。”

唐玉箋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怔怔地抬頭,“什麽?”

玉珩的嗓音永遠是這樣溫柔,“或許到了那時,你能找到辦法將我們帶回來。”

唐玉箋睫毛顫了一下,“長離都無法複生我,我怎麽可能將你們複生出來?”

“他並非真神,自然不能。你若成神,便不一樣了。”

“那為什麽不是你們成神,再來複生我?”

“舍不得。”他自然地說,“何況,你沒有此世因果,魂魄無法複生。我們不同,我們生於此間,早就與這世間氣運相連,總有一線生機可循。”

“……當真?”唐玉箋抑製不住的顫抖,像抓住最後一線生機,“真的不是騙我的?”

“是真是假,待小玉成神後一試不知就知道了嗎?”

唐玉箋怔了許久,才緩緩說,“是啊……”

事已至此。

她垂下眼,將所有話都咽回喉間。

再多計較也是無濟於事。

相傳魔氣隻能鎮壓,無法根除,是因無同等重要之人舍身壓製。

此刻,玉珩也步入陣中,端坐於另一處陣眼。

見雪已將周身翻騰的魔氣壓抑至最微弱。

罡風模糊視線,唐玉箋感覺得到,那雙湖水色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她。

見雪身上有種心甘情願,像是獻祭的溫順。

他從來不是她偏愛的那個,沒有分得過多少唐玉箋的喜愛。

見雪亦能成神。

登上神位,便可掌萬魔,統禦世間眾生。

代價卻是,他也會成為那個斬殺小玉的人。

斬殺小玉的人。

所以,縱使能成神,他也不會踏出那一步。

而他,還承諾過她一件事。

那件事是他和唐玉箋之間的秘密,隻有兩個人才知道,讓他甜蜜而又痛苦。

見雪永遠不會拒絕唐玉箋。

她說,要他吸納盡這天地間遊離的所有魔氣。

他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