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月光照進房間,

照著他的臉,

那麽好看,又那麽安靜。

如果我們的生活就像他沉睡時的樣子,平靜無波,

那該有多好!

陸彥回並沒有找到可以用的眼角膜。

正規渠道很困難,這不用提,即使有重症患者命不久矣,家屬也不同意把器官捐出。本來我們還聯係了一家鄰市的醫院,給出了很高的價格,那家人也同意了,可是簽捐贈單時,臨時又變卦了。

陸彥回已經放棄了通過醫院來找眼角膜,他私下托了交際麵廣的朋友去黑市找。

誰知道對方說,沒有。

這很不符合常理。

這位朋友是深諳此道的人,也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麽,我托了好幾個熟悉的人打聽,其他的器官都有,可是一提眼角膜,對方就直搖頭,說沒有。還有一個說什麽別問了,肯定不會有的。我再想多問些什麽,已經問不出來了。”

這件事,對於陸彥回的打擊無疑是極大的,他開始變得焦躁。

我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他的變化。在那之前,他一直用導盲棒,可以一個人走路,甚至下樓。

現在不一樣了,隨著時間慢慢流逝,一直等不到消息,他開始厭惡自己的現狀了。

他下樓梯時,因為導盲棒沒用好,一不小心踩空了一級台階,人摔了下去,再站起來時,一怒之下把導盲杖折成了兩截。這種金屬東西,他一下子弄成兩截,可見用了很大力氣。

我在邊上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可又不敢勸他。

他不時給熟悉的人打電話,問是不是有貨源了,但總是失望。時間久了,每次掛了電話他都情緒低落。我總說:“沒事的,總會找到的,我們那麽有錢,難道還怕沒有辦法嗎?”

“沒有人願意提供,有錢有什麽用?”他變得失落又焦躁,“何桑,我會不會就這樣一輩子都看不見了?一輩子都要在黑暗中度過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想抱他,卻被他推開:“你不用安慰我,這樣毫無作用的安慰隻會讓我更加覺得是在自欺欺人。何桑,我累了,想休息了。”

這樣好幾次之後,我都不敢再說話了。

真正讓我覺得陸彥回這樣下去,遲早會情緒崩潰的,是因為一件小事。

那天他要喝熱水,我就把電水壺拿上來給他倒茶,也方便隨時續杯。可當我洗澡出來,正擦著頭發,就看到他自己在摸索著,要拿水壺給自己加水。我眼看著他拿起水壺,分明是往自己腳上倒時,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一邊說著“小心”,一邊把水壺搶了過來。

誰知道水已經出來了,灑在了我的手臂上,頓時讓我的手臂上出了一排水泡。

陸彥回趕緊問我:“何桑,你是不是被燙到了?你怎麽樣?還好嗎?讓我摸摸,讓我知道。”

我強忍著痛,說:“沒事,我不疼。”

“讓我摸摸你。”

沒辦法,我就把手臂伸過去。他摸到了那排水泡,我“嘶”地抽了口氣。陸彥回趕緊把手拿開,然後倒退了幾步。

地上還有水漬,我怕他踩到滑倒,趕緊把他扶到床邊坐下,又去拿墩布擦幹。這個過程中他一言不發。等我忙完坐到他身邊時,他忽然一下子捂住了臉,低下頭去:“何桑,對不起,我真的沒用,一點兒小事都做不好,還連累你受傷。”

我握住他的手:“說什麽呢!你怎麽能夠這樣說?陸彥回,我不準你這麽低迷,不就是倒杯水嗎?你看不見當然容易出錯了,以後等你眼睛好了,這不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嘛。”

“可是我什麽時候才能好呢?何桑,我覺得好著急啊,我現在連自己都看不見,怎麽能看見一直想要害我的人?如果我不能盡快康複,我拿什麽跟陸勁鬥?我拿什麽搶回我失去的東西?”

“相信我,你會康複的,一定會的。”

在這之後,我一直在為他的眼睛發愁。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眼角膜,到處托人去打聽。

正當我為了這件事忙得團團轉的時候,一個許久未見,而且我怎麽也想不到會再見的人,竟然來找我了。

是白蘭。沒想到她竟然還會來找我。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陸彥回正在睡午覺。我看到這個久違的號碼,心裏一動,便走到外麵接起來。白蘭開口就是:“何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白蘭,我不認為我們是那種可以隨便打電話敘舊的關係,你那麽久沒出現,現在打電話,為什麽?”

“告訴你一些事,你一直都想知道的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

“從你嘴裏說出來的事,一般都不是什麽好事,所以我沒有興趣。奉勸你一句,別再作孽了。”

“我沒有作孽。我是真的有事情要告訴你,比如,你哥的腿第二次是被誰傷了,難道你沒興趣知道?”

“我哥的事?真好笑,請問你是如何得知的?你不會告訴我是陸彥回幹的吧?然後再讓我們夫妻反目一次?這次又是誰讓你來我麵前耍花招了?陸勁,還是許至?他們還真是不讓人省心。”

“不是陸彥回。我也不是來挑撥你和你老公的,其實,我根本不愛陸彥回。”

“你喜歡的人是許至,我知道。”

白蘭有些詫異:“你知道?你怎麽會知道?”

“既然你愛的人不是陸彥回,那你來找我幹嗎?你要是喜歡許至,想要得到他,就應該去找肖錦玲,關我什麽事!”

“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誰幹的嗎?我在恒隆的星巴克等你,一個小時,我隻等你一個小時。如果你不到,我就走了,以後也永遠不會告訴你真相。而且我敢保證,除了我之外,別人是不可能告訴你的。”

她說完這話就把電話掛了。我站在樓梯口發愣。如果她說跟陸彥回有關,我是不會去的,因為我現在可以原諒他的一切過錯。可是她跟我說,跟陸彥回無關,而是別人所為,如果我不去,我怎麽對得起我哥?他死得那麽慘!

我拿了包出去,臨走時對陳阿姨說:“彥回在睡覺,你看著他點兒,醒了就看著他,別讓他摔著了。我有事要出門一趟,如果他問起來,你就說我一會兒回來,不用擔心。”

我到的時候,果然看到坐在裏麵的白蘭。很久不見了,乍一看我還沒敢認。她還是那麽漂亮,不過頭發剪短了,也比以前瘦了一些。

看到我走過去,她不緊不慢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果然沒讓我失望。”

“事關我哥哥,我才過來的。”

“何桑,你怎麽還是這樣?許久不見,連客氣話都不說了,怎麽看到我就跟見到仇人一樣。”

“仇人談不上,不過沒交情是真的。”

我懶得跟她廢話:“我家裏還有事,沒有太多時間陪你在這裏耗,你要是真心想告訴我,就快點兒說。”

“是肖錦玲。”

“什麽?!”我瞪大了眼睛,“是她?為什麽會是她?”

“是許至親口跟我說的。他喝多了酒自己說漏嘴的。我想了想,應該是她沒錯,不然不會有別人,你覺得呢?”

我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跟我有什麽深仇大恨,要拿我哥哥來開刀?反倒是你,為何會巴巴地把這件事告訴我?難道是想利用我和陸彥回的關係,來跟肖錦玲鬥?到時候你坐收漁翁之利,可以輕易得到許至?”

白蘭聽了我的話反而笑了:“何桑,這才多久不見,你就這麽長心眼兒了?果然是跟陸彥回在一起時間長了,你也變聰明了。你說得不錯,我確實是想,你要是找肖錦玲算賬,我就省點兒力氣了。但是既然我敢這麽肯定地告訴你,就一定是有確鑿的證據,不然你核實了不是她做的,肯定也會來找我算賬,我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可她的動機是什麽?”

“這你就錯了,你太小看一個女人的嫉妒心了。”

我拿著包站起來:“你今天的話,我會找許至問清楚。如果你騙我,會有你好看的。”

她在我身後悠悠開口:“你之所以這麽著急回家,是因為陸彥回出事了吧,他眼睛瞎了是不是?”

我轉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許至還真是把什麽都告訴你。”

“我不會告訴你太多東西,如果你真想知道,還不如直接問許至。”

我推門出去,坐進車裏開始翻看手機,下意識地在最近聯係人裏翻找那個名字,卻發現沒有。這才意識到,我和許至已經很久沒有聯係了。我對他的態度現在是滿滿的恨意,因為他是陸勁那一邊的。

如果真如白蘭所說,我哥哥是肖錦玲害的,那就意味著,許至的老婆害了我哥,他所支持的陸勁又害了我的丈夫。無論這個人從前和我有怎樣的情分,我們之間已經有了跨不過去的鴻溝,我注定不可能原諒他。

我從電話簿裏找到那個號碼撥過去,他倒是很快就接了,但沒有說話。我直接開口:“我哥是不是肖錦玲弄殘的?”

“誰告訴你的?”許至顯然沒想到我會知道這件事,大概是猜不到白蘭會跑來找我。

我也不瞞他:“白蘭來找過我了。我現在隻是向你證實,是不是肖錦玲?”

“我不知道。”他一口撇清關係。我冷冷地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白蘭是如何知道的?許至,白蘭平時說什麽我都不太相信,不過,這一次我信她。”

“如果是她,你想怎麽樣?”過了一會兒,許至才慢慢開口。

“真的是她!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她要是恨我,有本事就衝著我來,為什麽要對我哥?我告訴你許至,我不會善罷甘休的,我一定會報警的。”

許至的態度讓我捉摸不透:“你要報警就報吧,我無所謂。警察如果來問我,我也會如實說的。”

我聽了他這話,真的很不解,不明白為何這麽久不見,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似乎很頹喪、很無力。

“白蘭會把這件事告訴你,無非是逼我做決定。我早就想跟肖錦玲離婚了,可是她不肯放手。白蘭讓我把她害你哥的事抖出來,我一直下不了狠心。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就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許至,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肯把肖錦玲送進牢裏?她可是陸勁的親姨媽,肖萬珍的親妹妹,你不是對陸勁忠心耿耿嗎?你如果這麽做,難道就不怕他找你的麻煩?”

“何桑,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再信我,也看不起我,心裏恨死我了,我不怪你。如今我變成這個樣子,也是我活該,怨不得別人。我和陸勁已經很久不聯係了。我說自己身體不好,想多休息,不想再摻和其他事情,他也就沒再找我了。”

他最後一句說得有些可憐:“到頭來我才真的明白,我算計一切,還不是一樣的結果?你是陸彥回的,我怎麽都不會得到。”

我倉促地掛了電話,又打給白蘭:“他承認了,是肖錦玲幹的。”

白蘭仿佛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我早就跟你說了,我沒有騙你。”

“許至到底怎麽了?我覺得他像變了個人,他不是一心想跟陸彥回作對嗎?為什麽突然有一種倒戈的感覺。”

“他差點兒死了。”白蘭在電話裏淡淡說道,“有一次他在高速上,開到半路,後輪爆胎,車子當時就翻了,碎玻璃插進了他的身體,離心髒隻有一個手指的距離,他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回來。不過,大概你不關心這些事了,沒辦法,你現在心裏隻有陸彥回,許至早就沒立足之地了,可憐他還想著你,隻愛你。”

我覺得此時的白蘭很奇怪,她似乎希望我原諒許至,一直跟我解釋許至多麽無辜,多麽可憐。我一邊聽她雜亂無章的說辭,一邊又想不明白她的意圖。

如果隻是因為太喜歡,所以忍不住替他辯駁幾句也是可以理解的,可這樣詳細地跟我解釋,倒有一種想把許至推到我身邊的錯覺。

我聽不下去了,對她說:“你講這些做什麽?這些不過是你說出來的,不是我眼睛看見的,白蘭,我隻相信我看見的。”

她忽然生氣了:“何桑,我跟你講了這麽多你都不信,難道許至的清白對你來說就這麽不重要?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有什麽好的,他會那麽喜歡你,你真是冷血無情!”

“你不要再說了,我還有要緊事,急著回家,就先不說了。”

她卻忽然語氣詭異地說:“何桑,你是不是找不到眼角膜?”

這話問得我心裏一顫,她怎麽知道?

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還在找,不過,我相信一定會找到的,事在人為。”

其實,這話說得頗為心酸,太難了,我已經等不下去了,因為再等下去,我的陸彥回就等不及了。他每天在無止境的黑暗裏反複煎熬,從前的理智和耐心已經漸漸消耗殆盡,我實在不敢想象再這樣下去,他會怎麽樣。

白蘭卻說:“何桑,你不會找到的,因為有人不讓你找到。”

她這話一說,我莫名地心驚,還想再問,她卻話鋒一轉:“肖錦玲那麽害你哥,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地處理好這件事。”

我卻更關心眼角膜的事:“你剛才說的,我不會找到是什麽意思?你知道什麽?快告訴我!”

“等你把肖錦玲的事解決了,我再告訴你。”她頓了頓,又說,“我認識一個朋友,他可以把眼角膜捐給陸彥回。”

我脫口而出:“真的嗎?我要見他!”

“我說了,等你解決了這件事再說。”

她掛了電話。我在車裏發愣,看著天邊的太陽快要下山了,染出了一片橘色的雲彩,明明是那麽美好的風景,卻讓人看到背後的陰暗。

我回去時,陸彥回已經醒了,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大概是聽到了我的動靜,喊我:“何桑?”

我趕緊走過去:“哎,是我回來了。”

“你去哪裏了?怎麽這麽久?”

“我一個朋友家裏出了點兒事,心情不好,想要找人聊聊天,我就去了。”他“嗯”了一聲,沒再多問。我忍不住開口:“彥回,如果我報警抓了肖錦玲,你怎麽看?”

“肖錦玲?她做了什麽?”

“我哥的腿,是她給弄殘的!我已經找許至確認過了,他沒有反駁,已經承認了。”

陸彥回沉吟了一會兒,才問我:“你要報警嗎?如果你不想把這件事放過去,打給顧北,讓他來處理吧。”

我想起了白蘭最後的話,她說希望我不要讓她失望,看來是想讓我報警,才肯幫我拿到眼角膜,於是,我心一橫,決定告訴顧北。

我打給顧北:“顧北,我是何桑。”

“二嫂,我二哥身體怎麽樣了?”

“還那樣。不過,我找你,是有另外的事。”

“你說。”

“我想舉報肖錦玲蓄意傷害,她動手害了我哥,導致他再次殘疾,後來才會不堪精神壓力自殺!”

“真的嗎?你怎麽知道的?”

我把許至和白蘭的話告訴了他。顧北很震驚:“二嫂,你放心,我一定會派人查的,如果是真的,就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顧北果然很快找到了肖錦玲,根據他後來告訴我的,他們把肖錦玲帶走,剛開始她一直不肯承認,還嚷嚷著要叫自己的律師來,結果許至把他知道的全說了,作為重要的人證資料被記錄。

肖萬珍特意來找我,一見麵就說:“何桑,你放過她行不行?大家都是親戚,你再怎麽恨她,私了不行嗎?為什麽要報警?”

“大家都是親戚?阿姨,您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她真把我當親戚,當初為什麽對我哥下狠手?”

我不肯聽肖萬珍的話,執意要讓肖錦玲付出代價,心裏卻惦記著另一件事,聯係了白蘭:“你想要達到的目的,我已經做到了,那眼角膜的事,該怎麽辦?”

她說:“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不過,我有個條件,隻要你答應我,我保證陸彥回一定能夠得到眼角膜。”

“什麽條件?”我心裏有些不痛快,畢竟我們說好了的,此時她又重新開條件,倒像是沒完沒了。

“許至已經在和肖錦玲談離婚的事了,他為了你做到了這一步,可見他的心裏從頭到尾都隻有你一個人。何桑,你回到他身邊吧。”

白蘭的話讓我笑起來。這是什麽邏輯?當初他會娶肖錦玲,是因為他不甘心我嫁給了陸彥回,想要躋身所謂的上流社會,然後處處和陸彥回作對;而今,他離開肖錦玲,也不過是因為自己的日子不好過,才會想要結束這個從一開始動機就不純的婚姻。

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他一個人做了錯的選擇,關我什麽事!

我冷笑一聲:“白蘭,你這話不覺得可笑嗎?我怎麽可能放下陸彥回,跟許至在一起?陸彥回是我丈夫,我早就不愛許至了,我這輩子除了陸彥回,不會再有別人了,你別天方夜譚。”

“何桑,做人不能貪心。”她似乎笑了笑,“他的眼睛和他的人,你都想要,這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你不是喜歡許至嗎?為什麽要把他往我身邊推?”

“我逼著他離婚也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看不下去他那麽過日子。何桑,難道除了陸彥回,你什麽都看不到嗎?許至從來沒有做過傷害你的事,你捫心自問,之前的那些事,其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隻是讓你和陸彥回有些小矛盾罷了,真正傷害你的,他什麽時候做過?”

白蘭的話,把我說愣了。

我說:“那又如何?白蘭,你自己也喜歡他,那你應該懂得感情的事勉強不來。我和許至早就是過去式了,怎麽可能如你所願重新在一起?”

“不,何桑,你不明白,你太幸運了,你愛的人同樣愛你,可是我不一樣,他不愛我。我真的盡力了,他不愛我,隻愛你,所以我放棄了,可是我想為他做點兒事,我不想他一直這樣。”

“那是你的事,我隻要眼角膜。錢不是問題,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給你。你是小言的姐姐,陸彥回對你,雖然最後鬧得不愉快,但是之前一直都不錯,所以,如果你能夠幫到他,為什麽不幫?他跟你無冤無仇,是不是?”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我沒有說不幫,隻要你同意跟他分開,我就一定有辦法弄到眼角膜。”

“白蘭,我真的不懂你是怎麽想的,如果你真心想幫忙,就應該知道,他是離不開我的。”

“我說過了,做人不能太貪心,這兩樣,你隻能選一個。不過,我告訴你何桑,你是找不到眼角膜的。有人故意這麽做,就是為了不讓你們找到。”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白蘭,你給我說清楚,我聽不懂。”

“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麽多,你自己也嚐試過,是不是?陸彥回那麽有本事的一個人,都沒有辦法,你大可以再等,等到陸彥回徹底瞎了,耽誤了治療時間,你再來求我也沒用了,那個時候,我就是想幫,他也不能好了。”

我聽了心裏一陣寒冷。回去後,我一直心不在焉。陸彥回說:“何桑,顧北打電話說,肖錦玲犯罪的證據檢察院已經掌握了,提交法院就可以進行審判了。”

我“嗯”了一下。他摸了摸我的手,說:“何桑,你怎麽不講話了?”

“沒事,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我哥在天之靈,也能瞑目了。”

他握緊了我的手。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

白蘭的話反複折磨著我,可是我不能告訴陸彥回,如果讓他知道我是因為擔心他才這個樣子,恐怕他更難過。

誰能告訴我,到底我該怎麽做?

白蘭的話,是什麽意思?她如何得知我們不可能找到?

我實在沒辦法睡著,隻好悄悄下床,給白蘭打電話:“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我們找不到眼角膜?”

“我不能告訴你。”

“你不說出一些讓我信服的話,我寧願繼續等,繼續托關係找,也不會如你所願,跟陸彥回分開。”

“那你來找我,我告訴你。”

“你在哪裏?”

“你知道其康路上有一家夜總會,叫盛世皇朝嗎?我在這裏上班,你可以來找我。電話裏說不清楚,我可以透露給你一點兒消息。”

我掛了電話,回去穿好衣服。動作雖然不大,陸彥回還是醒了。他在黑暗中問我:“何桑,幾點了?是起床時間嗎?我今天怎麽這麽困,以為現在還是夜裏呢。”

我聽了一陣難過。現在就是夜裏,可是他分不清。黑暗和白晝,在陸彥回的眼裏,不過是一樣的無底深淵。

我對他說:“不是的,你睡吧,現在就是夜裏。我有個朋友臨時出了點兒麻煩,小靜,你知道嗎?她在外麵買東西忘帶錢包了,讓我去解圍,我很快就回來。”

“現在幾點了,你還要出門?”

“沒關係的,我很快回來。”我看了看液晶屏幕上的時間,明明已經快要淩晨一點了,我還是騙他,“現在才十點多,還早呢,路上人也多,你不要擔心。”

“那好,你早點兒回來,我困了,就先睡了。”

我匆匆出門。

終於找到了盛世皇朝。這是一家高檔夜總會,像所有夜場一樣,燈火輝煌,在浮誇的夜色裏,撈些偏門的生意。

她在上麵的樓梯口等我,我隨她進了包間,服務生送酒進來,門一關上,我直接進入話題:“你怎麽知道我們不會找到?”

她倒了一杯酒,自己端起來喝了:“之前聽許至說過,陸彥回瞎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眼角膜,我就覺得挺奇怪的。照理說陸彥回本事那麽大的人,怎麽可能弄不到。我們這一行,認識的人,也有不少是外麵混的,我有一個朋友,說起來你肯定瞧不上,他就是做黑市交易的。上次他來,我就打聽了這個事,結果一提到眼角膜,他就一直搖頭,還告訴我說,他們這一行也是有規矩的,為首的是一個很有勢力的頭目,他發了話了,無論誰來問眼角膜,都不準賣,多高的價格都不可以,不然就是跟他過不去。”

我忙拉住她的手:“為什麽?”

她看著我說:“你說為什麽!陸彥回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很明顯,這次就是衝著他來的,不然誰傻啊,有錢不掙,要是賣給你們,多少錢都不是問題,可是誰敢賣,拿自己的命掙錢嗎?”

我皺著眉頭:“不會吧?不能啊,他做正經生意,他們為什麽無端地跟他過不去?”

白蘭看著我,笑了,拿著酒杯笑得風姿綽約:“何桑,難怪許至那麽喜歡你,經曆了那麽多事,你還跟一朵荷花似的,總把人想得簡單善良。可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啊,壞著呢。如果不壞,陸彥回怎麽會好好的就瞎了?”

我張張嘴,說:“你是說……陸勁?難道是他?可是陸勁怎麽那麽大能耐,他怎麽認識這些黑道人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不過是有人故意不想讓陸彥回的眼睛好,別的什麽就不知道了。不過,這個人隻能是陸勁。具體他怎麽會有能力涉足黑市,連許至都不知道。”

我有氣無力地往沙發上一靠:“照你這麽說,我老公的眼睛還有希望嗎?”

“所以啊。”她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何桑,你不是很想救他嗎?我有個要好的親戚,是個盲人,不過,他的眼角膜完好無損,可以拿來救人。要是你答應我,回到許至身邊,我就一定讓他捐出來。不過,如果你不肯,那麽我告訴你,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讓他捐給陸彥回的。”

我甩開她:“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我跟許至在一起?”

“你是不明白,我早就說過了,隻要他能開心就好,隻要他開心,我就是死了都情願。”

我皺了皺眉頭:“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嗎?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第一次見陸彥回,是他把我從一個鬧事的客人手裏解救出來,讓我不那麽難堪嗎?”

“我記得。”

她接著說:“其實,真正幫我解圍的人,是許至。”

我抬起頭,看著白蘭,她像是回憶起美好的感情,眼裏有些濕濕的,說:“從來沒人替我出過頭,可是那一次……有個客人打我,那人還有點兒權勢,許至路過看到了,就把我拉到身後,指著那個人罵,還跟那人打了一架,頭都被打出血了。你知道嗎?從小到大,從來沒人為我那樣過,他是唯一的一個。”

白蘭說完,拿起酒杯喝酒,可我分明看到她已經哭了。

她接著說:“那個時候我就想,這個男人我跟定了。”

“我纏著他,了解他,我知道他有老婆,可是那個女人比他大了十多歲。我也知道了別的事,比如,許至真正喜歡的人,原來不是那個老女人,而是另外一個女人,她叫何桑。”

她蒼涼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是真的蒼涼。

可是很快,她又冷起一張臉,毫無感情地對我說:“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想得到眼角膜,就跟陸彥回分手,跟許至在一起。”

我看著她說:“我會考慮的。”

她把瓶子裏的酒喝掉,說:“等你跟許至在一起時,就是眼角膜送到之日。”

我回去,停好車走進院子時,發現一片葉子落到地上,這才意識到,原來,這個夏天即將過去,秋天要來了。

回到房間裏,陸彥回睡得正熟。窗簾沒有拉好,有月光照進來,照著他的臉,那麽好看,那麽安靜。如果我們的生活就像他沉睡時的樣子,平靜無波,那該有多好!

要我離開他?我怎麽做得到?想了想,我忽然有了主意,於是把他推醒。

陸彥回迷迷糊糊的,摸著我說:“何桑,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我咬著牙開口,“陸彥回,我們離婚吧。”

他聽了這話,猛地坐了起來,然後抽回了手,臉一下子變得冷漠:“為什麽?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廢人,你煩了,所以要逃離我這個負擔?”

“不是,你先聽我說。”

“聽你說什麽?”他依然是冷冷的。

我抱住他:“白蘭來找我,告訴我說,有人故意不讓我們得到眼角膜。”

“什麽叫有人故意?”

“再多的她就不肯說了,說不想給自己的朋友惹麻煩,不過,可能真就是針對你的。對了陸彥回,你對你哥了解多少?也許他的爪牙遠比我們知道的要多得多。”

“你的意思是……他……他要我一直瞎下去?”他靠著我,“那你要跟我離婚,又是為了什麽?”

“白蘭說,她有個親戚,是個盲人,但眼角膜是完整的,可以捐贈,但是要我答應她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跟你離婚,回到許至身邊。”

陸彥回隨即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讓——她——去——死。”

我親吻他的唇,他的胡楂兒、下巴。我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輕地說:“我不會離開你的,我要是離開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他側過臉,還在生我的氣:“那你還說要離婚?”

“我是這麽想的,我們假離婚,先瞞著白蘭,等你眼睛好了,我們再重新在一起,不就好了嗎?”

“可你要回到許至身邊,這個如何作假?”

我的淚出來了:“老公,你就聽我一回吧,我真的希望你能很快好起來。我擔心你現在的狀態,你總是不開心,你不開心,我拿什麽開心?”

他微微愣住,因為看不見,隻能拿手掌胡亂地擦我的臉。我的淚根本止不住:“我不會留在許至身邊的,我隻會跟你在一起。我這輩子真的沒什麽大誌向,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也沒什麽大本事,也不求什麽榮耀虛名,我隻希望能夠守著你到老。”

陸彥回握住我的手,說:“何桑!桑桑!”他拿起我的手,吻我的手背、手心,“好,我聽你的,我什麽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