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輩子榮華富貴都有了,

卻好像最想得到的東西始終沒有得到,

終究不過是個可憐人。

這天,我和陸彥回在家休息,這時,放在手邊的手機響了。

來電的是顧北。

他那邊挺吵的,這個時候已經接近零點了,他竟然還在局裏。

我把電話給陸彥回,他掛了之後對我說:“現在警方已經逮捕陸勁和黃耀去了。他們連夜加班商榷這件事。因為影響巨大,已經給省局打了電話。陸勁這一次是逃不了了。”

壞人即將得到應有的懲罰,我自然比誰都高興,可是仍然擔心:“彥回,如果這樣,那陸方該怎麽辦?公司融資在即,總經理卻曝出了這樣的事,股票價格肯定大受影響,那對於如今資金緊張的陸方來說,豈不是滅頂之災?”

“不止在香港的融資受到影響,原本陸方的幾個投資商,也會低價拋售手裏的股票,再加上高層之前辭職,已經讓很多人對陸方的內部管理產生了巨大的質疑,所以,這一次,誰都沒有辦法救陸方了。更何況,還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出現在陸方身上。”

“什麽問題?”

我正問著,陳阿姨匆匆上樓,在外麵敲門說:“先生,太太,大宅來人了。”

他應了一聲。我看著陸彥回,說:“難道是你爸?”

“不是。應該是肖萬珍著急了。”

我匆忙換了衣服,他連衣服都不換,直接穿著睡衣下去,根本不把來人當一回事。我扶著他往樓下走,果然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兩個女人。這麽晚過來,可不就是肖萬珍和陸彥回他大嫂?

看到我們下樓,她們一下子站了起來。他大嫂最急切:“老二,你哥被警察帶走了,你快點兒想想辦法,救救他好不好?算我求你了,他不能有事啊。”

陸彥回沒有吭聲,麵無表情。我扶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對她說:“大嫂,大哥如果沒犯事,好端端的怎麽會讓警察帶了去?肯定是他做了什麽違法犯罪的事。法網恢恢,誰有本事救他呢?你這是說笑呢。”

“何桑,你!”

肖萬珍打斷了她:“行了,你別說話,給我閉嘴!”轉而看向陸彥回:“我知道是你,旁人怎麽會這麽恨他,非把他逼死才好?陸彥回,誰也沒你這麽狠!好歹陸勁也是你大哥,雖然我不是你媽,這些年對你也不算太差,你為什麽一定要做到這個地步?”

“阿姨,您今天怎麽不跟我裝客氣了?這麽多年倒也難為你了,明明看到我一萬個不順心,偏偏還得在我爸麵前做出一副賢惠的樣子給他看,肯定很難吧。”

“你怎麽能這麽害他?”

“我害他?”陸彥回冷笑了一下,“那我的眼睛現在看不見,又是被誰給害的?他被抓,不過是罪有應得。他涉足黑市交易,踐踏人命和法律尊嚴,這麽喪心病狂的事,我怎麽可能救他?不過是他咎由自取罷了。”

肖萬珍這個時候卻冷靜下來,臉上出現一種很奇怪的表情。我皺了皺眉頭,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轉變了,就聽到肖萬珍說:“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陸方之所以有今天這麽大的規模,還不是因為我?你真的以為隻靠你媽就能讓陸方有今天?我告訴你陸彥回,當時陸方想拿下一塊地皮,差了一大筆錢,那筆錢就是通過我牽線,才讓你爸得到的。你爸應該不敢告訴你,那筆錢是從哪裏來的吧。這次你要是不救陸勁,我就有辦法讓陸方出事。陸方起家的那筆錢,還不是從黑市交易得來的?”

我聽了肖萬珍的話,心裏大驚。難怪陸勁有本事插手黑市,原來從肖萬珍開始,就已經接觸了。

陸彥回卻像沒聽到她的話,也許是因為太淡定,連肖萬珍都愣住了,皺著眉頭看他的表情,猜不透陸彥回的心思。

隻聽陸彥回淡淡地說:“哦,那件事,我知道,你準備把它公布於世嗎?那行啊,我也省點兒事了,不用親自來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陸彥回輕蔑地笑了一下:“肖萬珍,當年你拿這件事逼走我媽,還以為可以繼續拿公司來逼我嗎?你也太小看我了。一個陸方而已,我媽舍不得,我可舍得,與其讓你們毀了,還不如我自己毀了。你以為高層辭職是偶然嗎?你以為投資商突然撤資是偶然嗎?你以為投行股價大跌是偶然嗎?別天真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手計劃好的,你到現在還拿這個來威脅我,簡直是自不量力。”

肖萬珍的臉上頓時出現了驚恐的表情:“你知道?你竟然知道陸方當年的資金是從黑市撈來的?他竟然告訴你了?”

“也虧得我爸告訴我這件事,不然我怎麽能想到,你的寶貝兒子竟然還真的繼續做著這見不得人的勾當。你有時間在這裏跟我講這些,還不如找個好律師,看看能不能讓他少判幾年吧。”

陸彥回這話一出,肖萬珍一個踉蹌,就要往地上栽。

送走了她們,我問陸彥回:“萬一陸方倒了,你怎麽辦?你不是最在意你媽的心血嗎?”

“我不會放棄陸方的。”他一邊扶著我的手上樓,一邊說,“何桑,你知道有一句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嗎?從前的陸方死了,新的陸方會蓬勃生長的。”

“新的陸方?什麽意思?”

“自從我知道那件事後,我就知道,如果這個陰影不抹去,陸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真正洗白的,它會一直成為陸勁和肖萬珍肆無忌憚的把柄,所以,那個時候,我就已經著手建立一個新公司了。這件事,我爸是知道且默許的。如今的新公司,已經漸漸具有了規模,等到陸方價格一跌再跌的時候,我就以新公司的名義把它買下來,再借殼上市,可以省下很大力氣。”

未雨綢繆,眼光長遠,陸彥回這樣的生意人,是十個陸勁都沒有辦法比的。

他說完,神情竟然柔和下來,摸了摸我的臉,說:“想不想知道新公司的名字?”

“叫什麽?”

“叫錄合,陸和何。何桑,這也算是我們的孩子了,你願意跟我一起,看著它長大嗎?”

我捂住了嘴巴,一時間竟然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握了握我的手:“我媽姓方,陸方才會得名如此,可是,她沒有陪伴我爸走到最後,這一直是我的遺憾。到了我這裏,我絕對不會犯我爸的錯,能夠陪我一起到老、到死的人,這輩子,隻有你。”

我回握住他的手:“好,彥回,我們一起到老,到死,永遠不分開。”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可真好看啊,燈光下的陸彥回,就像一枚成色上佳的玉,那麽精致,那麽珍貴。

陸勁和黃耀的事,一直捅到了省級,再往上,諸多媒體都報道了這件驚天案件。

再見陸勁,是在法庭上。

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永遠自信滿滿的陸勁了,胡楂兒淩亂,一副荒唐和頹靡的樣子。法律的力量讓他掙脫不得,隻能認罪。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規定: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陸勁和黃耀被查,一條巨大的黑市交易鏈被扯了出來,還有A市的地頭蛇徐大,一並獲罪。尤其是陸勁和黃耀,還故意傷害陸彥回的眼睛,更是惡劣。他們涉及資金數十億元,情節極其嚴重。

陸勁的餘生,差不多就在牢裏慢慢熬了。人生又有多少時光,能被這樣蹉跎?

陸彥回的眼睛終於能看見了,可是他爸卻住院了。

家裏的保姆說,是他和肖萬珍起了爭執。大概是肖萬珍因為陸勁的事,一時接受不了,兩人在樓梯口爭吵,結果肖萬珍伸手把陸彥回他爸給推了下去。

我們趕到醫院時,醫生對我們說:“陸董年紀大了,這一次能不能醒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陸彥回看著**的人,一言不發。

我對他說:“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他對你很好,可能是真的對你媽媽有愧疚,所以才想方設法彌補你、親近你,你們父子一直的隔閡,他已經盡力了。”

現在他爸靠呼吸機在維持生命,不知道能不能好起來。從前那麽風光的老先生,一下子顯得那麽脆弱,人在命運麵前,總是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我經曆了太多的離別,實在不忍心再次經曆。我想陸彥回也一樣,可是他有悲傷,卻不肯說出來,隻留一個背影給我,讓我心疼不已。

胡老爹不知道從哪裏得了消息,竟然來到醫院,進病房探望他爸。胡老爹有些傷感地對陸彥回說:“陸小子,你爸其實也可憐,這麽多年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媽,卻還是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人生活了一輩子。”

陸彥回問他:“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常常去裕喜巷子,找我喝酒,有時候不喝酒,就為了聽我說話,說些你小時候的事,還有關於你媽媽的事。可是他從來不讓我告訴你。他總是一個人來,在我的店裏坐一會兒,跟我說說話,臨走時,會在你們家的老房子門口站一會兒,摸摸那扇門再走。

“我常常想,他明明一輩子榮華富貴都有了,卻好像最想得到的東西始終沒有得到,終究不過是個可憐人。”

胡老爹說的這些事,我們都不知道。陸彥回一直皺著眉頭,連胡老爹跟我們道別都沒有回過神來。我送胡老爹出門,回來時,看到他還是之前的姿勢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我推推他:“你爸一定是愛你媽的,如果她在天有靈,知道這些事,應該也能安息了。”

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我蹲在他麵前,說:“你怎麽了?有什麽話要告訴我?讓我知道,不要一個人藏著掖著,什麽都不肯說。”

陸彥回忽然把頭埋在我的肩上,說:“何桑,我希望他好起來,我不想他就這麽死了。”

我抱著他的頭,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說:“我知道,我知道,爸爸一定會好起來的,他不會有事的。”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我們的祈禱,在ICU的第三天,他爸的呼吸終於恢複了正常,所有數據都顯示,人已經活過來了。我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醒後,轉到了普通病房,我們去看他。陸彥回抓住他的手,說:“爸,你要好好地活著,長命百歲,不然,我真的不會原諒你的。”

老爺子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就聽到兒子這麽一句話,當時眼淚就唰唰地流了出來。

這麽大年紀的人了,突然哭得像個孩子:“好,我答應你,爸爸答應你,一定好好活著。”

陸彥回伸出手,替他把被子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