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這天下午,下了班的許仙沒有急於離開公司。

他擔心“偽劣商品事件”會引發連鎖效應,自己說不定哪天會成為錢宏利的出氣筒。盡管錢宏利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候和送走記者後始終是他一貫的麵帶微笑,但他懷疑這是做給別人看的。這些日子鞍前馬後地跟隨錢宏利左右,讓他感覺到這個錢總是一個扔顆石子好久才到底的人,聽不見響聲。深不可測。也難怪,人家不這樣能在商海縱橫馳騁,在政界也是左右逢源嗎?

正尋思著,聽見有腳步聲朝辦公室響過來,連忙假裝看一本業務書。“仙子,你怎麽還沒走啊?”是錢宏利。正是許仙所期待的。就說:“我入道晚,抓空多學會兒。”錢宏利微笑著點點頭,說:“小魚局長找我吃頓飯,早點回家休息休息吧。”許仙裝著挺感動的樣子說:“錢總你如此關懷部下,謝謝,謝謝。”

錢宏利的腳步上消失了。許仙走到窗前,看著他的車開出了公司大院,才撥通了許超的電話。是藍雅晴接的。“你咋拿著我二哥的手機啊?”他氣衝衝地質問道。藍雅晴說:“許大主任,手機是許超的,我拿與不拿關你屁事啊?你是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啊?”許仙咬了下嘴唇,說:“我好男不跟女鬥,你把電話給我二哥,我找他有事兒。”

許超接了。許仙說:“晚上是我嫂子照料悅燃吧?……啊,那好,晚上我請你,上新概念餐廳……小蕾也去……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小蕾招你惹你了,這麽跟她過不去啊……你是哥呀,比她起碼多吃幾年鹹鹽哪是吧?一奶同胞的有啥話拉不開的呀?快點出來吧,我帶車接你去,啊。”然後又給許蕾打電話,許蕾很爽快地答應了。

半個小時後,哥三個在新概念餐廳集合了。許蕾先喊了聲二哥,伸出雙臂要擁抱許超。許超躲閃開了,有點待搭不理的。許蕾朝許仙擠咕一下眼睛,去了衛生間。許仙說:“二哥你幹啥呀?那是比你小一輪歲數的妹妹呀。”許超說:“我沒事兒,一會兒就好了。”

許蕾出了衛生間,邊擦著手邊問許仙:“你怎麽知道這家特色餐廳啊?”許仙說:“我是誰呀?吃遍北春無敵手。”許蕾捶了許仙一拳,說:“誰能跟你這個大主任比呀。”許超黑了他倆一眼,超到了前麵。

進了一個裝修考究的包間,許超一屁股坐下,對女服務員說道:“上茶水,快點兒。”“給我來聽桃汁。你呢三哥?”許仙翹起二郎腿,居高臨下地對服務員說:“幹紅,加雪碧。”

然後仔細打量起房間裏的擺設來了。這是一間裝飾高檔典雅的房間,牆上貼的全是形態各異的昆蟲,有靜有動。有死有活。靠窗擺放著一圈沙發,不方不圓的。許超忽然叫喊起來:“這是**啥地方啊?咋還擺著棺材呀?”許仙順著許超手指的方向看去,也吃了一驚,那茶幾真的是棺材樣式的。不由得頭皮麻了。許蕾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夠了說道:“兩位哥哥,你倆都奧特了,這是一種裝飾時尚,所以人家叫新概念嘛。”許仙問:“你來過不少次了吧?”許蕾搖搖頭說:“裝修的時候我進來過,吃飯還是頭一次。”

許超白了妹妹一眼,對許仙說:“咱們還是上別處去吧,發糝。”許仙不願暴露自己的孤陋寡聞,裝作輕鬆的樣子勸說道:“唉二哥,這得看你從哪個角度理解了,棺材棺材,把財運關住嘛,人家飯店討的是吉利,咱食客跟著沾沾財氣,何樂而不為呀?你說是不是啊?”許蕾也說:“嗬,三哥不愧是見過世麵的人啊,解釋得蠻到位哦。”許超搶白許蕾一句:“拍馬屁,這麽說我沒見過世麵了?”

許蕾輕輕拍打一下自己的臉,笑嘻嘻地對許超說:“該打該打,小妹可沒哪個意思,在我心目中,二哥三哥都一樣叫我尊重。二哥你可別怪罪小妹有嘴沒心的說話呦。”許超還是沉著一副臉。許仙朝許蕾使了個眼色,許蕾起身坐到許超身邊,摟著他的一隻胳膊,撒起嬌來:“恩,二哥,真生我的氣啦?小妹哪地方得罪你了,從一見著麵就不愛搭理我呀?”許超說:“裝啥,你三哥早就跟你通氣告訴你了。”許仙說:“我可沒別的意思二哥,我是中間消除你們哥倆誤會的。”許蕾說:“我知道二哥你是惦記著我,怨我跟你聯係少了。你不知道二哥,我這些日子的壓力可大了,吃不下睡不香的,不怕你笑話,例假都不準了,真的二哥,可不是小妹勢利眼,跟你遠了啊……”許超拍拍許蕾的手說:“算了算了,知道二哥惦記你就行。”轉臉對許仙,“上菜吧,我餓了。”

許仙答應一聲,對服務員吩咐道:“拿菜單來。”許仙跟許超點著菜,許蕾無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好路過,不由地叫道:“喲,那不是楊局長嗎!”楊局長就站住了,看著溫溫柔柔的許蕾,兩隻平日裏動不動就瞪得溜圓的眼睛早已變成了兩彎月芽,欣喜地喊道:“這不是美容中心的大美女高管嗎?哎呀,幸會幸會。天上掉下個許妹妹啊。”

看得出,許蕾和這位局長關係比較密切,不然,楊局長是不會一進房間就和許蕾擁抱到一起的。許蕾把楊局長介紹給兩個哥哥。許仙十分得體地與局長握了下手,爾後又十分得體地坐下了。許超沒和楊局長握手,手足無措地朝他不自然地笑笑,自卑地站著。

許蕾嬌滴滴地拍著楊局長的手說道:“楊哥,您是得經常放鬆放鬆當心累壞了貴體哦,有時間多關照關照妹妹去,別忘了妹妹喲。”“哎喲喲,還是妹妹心疼哥哥呀,謝謝,謝謝。一定常去你那裏,一定一定。”楊局長的目光在許蕾掃來掃去。許蕾攥著楊局長的手,對兩個哥哥說:“楊哥待我可好了,他是咱們市最年輕有為的領導幹部,人事局局長,未來的楊市長。”楊局長連連擺手道:“不要亂講,謠傳,謠傳。哦,你們聊吧,聊吧。”悄悄捏捏許蕾的小手,神氣十足地離開了房間。

許蕾送楊局長出了包間,意猶未盡地哼唱起一首流行歌曲。許超白了妹妹一眼,捅咕一下許仙。許仙笑笑,問許蕾:“是不是叫那個馬東晉下崗了,又選中這個楊局長啦啊?”許蕾瞪了三哥一眼,說道:“人家有老婆。”許超說:“你可別辦那種拆散人家家庭的缺德事啊。”許蕾撅了下嘴巴說:“這種事情我可做不了主,聽任上帝的安排吧。”突然一揚胳膊,驚驚乍乍地招呼道:“喂馬格,馬格——”

許超哥倆扭頭一看,一個妖豔的女子扭動著腰肢誇張地尖叫著,與許蕾抱到了一起。“哦,寶貝兒,你總是比我先到一步,錢也是比我多掙一步,妒忌死你了。”一轉身看見了許超哥倆,“怎麽,一位男士陪著還嫌不快活呀……”許蕾捶了馬格一拳:“說什麽呢,這是我的兩個親哥哥。”馬格吐了下舌頭,趕緊向許超哥倆道歉:“臊瑞哥哥們,賠罪,賠罪啦。”

許蕾看看馬格身後,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腦門上戳了一下,低聲問道:“又換帥哥了吧?”馬格笑嘻嘻說道:“我?我……哪敢啊!……”一副心情複雜的樣子。“瞧你,這不敢那不敢的,好像身邊有隻老虎隨時要把你吃掉似的。”許蕾輕輕拍了拍馬格的手,剛要說什麽,燈火搖曳的包間門口忽地冒出個人,仔細一看原來是馬格的女友麗特。見麵就摸許蕾的胸脯,再摸馬格下身,嘴裏說道:“馬格姐,你可是三天沒來了。老實交代,到哪兒享受去了?”麗特的聲音真好聽,有一種特殊的女性磁力。

馬格一撅嘴道:“唉,別提了,跑的我小腿都快斷了。”“哇,出什麽事了?”麗特拉著馬格坐在了餐桌旁,看見了許超哥倆,深看了兩眼,微微點了點頭,朝服務員歪了下腦袋。馬格說:“唉,淨是些閑事。你認識那個卷毛猴嗎?”“卷毛猴?……”麗特從服務小姐手中的托盤裏拿起一盒女士專用香煙抽出兩隻,一隻遞給馬格,一隻叨到自己的嘴上,點燃,輕輕地吐出一口煙霧,打了個響指,說道:“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小醜網吧的老板吧?”“可不是這小子嘛。除了他,還有誰那麽廢物,淨給我找麻煩。”馬格撅著小嘴。“到底出啥事了?”“唉,還能有什麽事啊,默許一群學生看黃色東西了唄。”“這算啥事啊?眼下,不搞點旁門左道,還掙什麽錢,哼!”麗特不以為然地說道。

“唉,要不怎麽說這小子廢物哪。水再大也不能漫橋啊,他可倒好,仗著區公安分局有個表哥,就不拿派出所的當神仙供。人家早就黑上他了,盯了他足足一年多,結果,大前天被逮了個正著,人證物證,沒什麽可說的,隻得認栽了。”“甭說,你這個大姐大一出麵,再大的事也變成小事輕輕鬆鬆擺平啦。哎,你怎麽這麽肯為卷毛辛苦啊?說,什麽動機?從實招來。”麗特吃吃地笑著。“別亂說,卷毛可管我爸叫舅的。”馬格打了麗特一巴掌。麗特撇撇嘴:“哼,假正經,大家都是好姐們兒,要說真心話喲。”

一直在冷眼看著許蕾和這兩個看上去就不正經的女人胡說八道的許超,終於忍受不住了,站起身,對許仙說道:“你跟小蕾吃吧,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許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別走啊,有啥事也得吃完了再辦去啊。”馬格吐了下舌頭,悄悄擰了下麗特的屁股,對許蕾說道:“打攪兩個哥哥了,我們走了,改天再聊。”許蕾說:“真不好意思,我哥他今天心情不好,姐倆別在意啊,改天我請你倆吃肥牛啊。”

馬格和麗特出去了。許蕾轉身對服務員說道:“上菜吧。”許超說:“咱們還是換一個地方吧,對了,聽說大時代廣場對麵新開了一家特色風味小吃,我請客,品嚐品嚐去,咋樣?”

許仙看了一眼許蕾,說:“改天吧,今兒個咱們不是特意品嚐新概念風味來了嘛,那肯定是別有一番情趣啊,對吧小蕾?”許超一聲不響地甩掉許仙的手,徑直離開了包間。

許仙拍拍許蕾的手,追了出去。許蕾也跟了出去。已經不見了他們哥倆。正尋找間,有人一把摟住了她,下意識地一掄胳膊,身後那個人“哎呦”叫了一聲蹲下了身,仔細一看是馬格。連忙蹲下身關切地問道:“打壞哪兒沒有啊?快叫我看看。”馬格埋怨道:“你學過防身術啊?怕誰強暴了你不成?真那樣也不至於這麽反抗吧?”許蕾陪著笑臉攙扶起馬格,解釋道:“我二哥生氣走了,我不得安慰安慰嘛。”馬格問:“生我的氣了?太小器了吧?”許蕾搖搖頭:“他是生我的氣了。”

馬格指指大門口說:“那就追你哥哥去吧。”許蕾說:“算了,我給他打個電話吧。”可許超已經關機了。給許仙打,許仙說他和二哥在一起,剛說了這麽一句,手機就沒聲了,八成是沒電了。馬格問許蕾:“要不要我幫你找找去?”許蕾搖搖頭說:“我二哥這個人你不知道,他生氣的時候你越勸他他越來勁兒。走,正好,咱們姐幾個玩樂去。”當許蕾和馬格相互摟抱著,走進休閑廳的時候,坐在一個男人腿上的麗特誇張地叫喊了一聲,誇張地笑了。許蕾看清那個男人是北春市赫赫有名的臥龍集團副總鐵中鋼,臉上立刻露出迷人的笑,屁股一扭扭地向鐵中鋼迎了過去。“好啊鐵哥,眼裏隻有我們麗特小姐,一點也不想著妹妹啊,看沒人的時候我咋折騰你,嘻嘻嘻……”

鐵中鋼一把攥住許蕾一隻纖細而柔軟的小手,輕輕地捏摸著,一雙蠶豆大的眼睛裏,放射著令女人心慌的光。許蕾可不心慌,她啪地打了下於金鵬的手,請他坐下,然後揪住他的一隻耳朵,說道:“吃多少次新概念大宴了啊?多長時間沒去妹妹那裏關照了啊?”鐵中鋼順勢把自己的一隻手放在了許蕾的胳膊上,並順著胳膊往她的胸部滑去。許蕾半推半就著。鐵中鋼就更加放肆了。一隻手伸進了許蕾的褲子。許蕾打了下他的手,朝身邊的麗特丟了個眼色。正斜眼看著他們的麗特將臉扭向了別處。

鐵中鋼問許蕾:“我們上樓上吃去,怎麽樣?大廳太吵鬧了。”許蕾將目光轉向馬格和麗特:“你們姐倆意下如何呀?”馬格和麗特起身向樓上款款走去。鐵中鋼摟著許蕾的腰肢往樓上走,時不時還摸一下她的飽滿的屁股。大家走進了一個乳白色、非常氣派、跟皇宮一樣的大房子裏,裏麵已經有了一些人,許蕾看到許多雙穿著拖鞋的腳,有大有小,大的像是男人的,小的就是女人的。女的穿著都那麽暴露,有個女的最裏麵穿的三角褲都透出來了,紅紅的,十分紮眼!再看那個女的,竟然沒戴乳罩。許蕾有些不自然起來。直往後退身子,馬格和麗特拽住了她的胳膊。“還幹美容哪,這麽老冒了,這有啥呀?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嘛,無可非議,見多了就不怪啦。”馬格無所謂地說道。

鐵中鋼色迷迷地笑著,強拉硬拽地把許蕾拖進了宴會廳。

新概念宴會開始了。是自助餐。大家手持盤子,走到擺滿各色佳肴的大餐桌旁,選擇自己愛吃的食物。許蕾是第一次吃,端著一隻盤子,可不知夾點啥好。早就有男人爭著向她獻殷勤了,於是,她的盤子立刻滿滿的了,像秋天的糧倉。可惜,哪道菜草兒吃著也不順口,味道怪怪的,滑膩膩的,真不如二嫂做的疙瘩湯好吃。轉臉看,馬格和麗特吃得津津有味。

許蕾吃到了幾粒像花生米一樣的肉渣渣,鬆軟軟的,一嚼還有汁水,她悄悄問馬格:“這是什麽呀?”馬格笑笑說:“高蛋白,你就吃吧,美容。”許蕾又去問鐵中鋼。鐵中鋼摸摸許蕾的臉,笑笑說道:“沒吃出來?頭次吃吧?這不是蟲子嘛。”許蕾猛地一個激靈,啥?蟲子?她驚恐地大睜著兩眼看著盤子裏的肉渣渣,看著看著,那些肉渣渣竟然蠕動了起來,緊接著,胃裏也蠕動起來,像有無數的蟲子在她的身上亂爬,爬,爬,嗓子眼熱了一下,慌忙跑進洗手間,“哇”地一聲,她吐了個一塌糊塗。

鐵中鋼追了進來,將一杯東西遞給她,說:“喝下這個就好了。”許蕾接過來,迫不及待地全都灌進了嘴裏,啊,咋這麽辣呀?鐵中鋼說:“是酒,專治惡心的。”許蕾匝匝嘴,真的不惡心了,就說了聲謝謝。回到大廳裏,紅英驚訝地看到男男女女幾乎都半**,正成雙成對地摟抱在一起跳著貼麵舞,不時還做一個曖昧動作。她的頭悠地暈了上來,還直犯困。

馬格看見許蕾搖搖晃晃的,連忙跑過來把她攙進一個小單間,說:“睡會兒就好了。”許蕾擺擺手說:“我不睡。你們咋跳起這種舞來了?”馬格不以為然地反問:“這又咋了?你可真是……想不到你這人看上去挺時尚的原來土得掉渣兒。”許蕾說:“時尚不是亂來。我不喜歡這種新概念時尚生活。”

麗特進來了,一見許蕾的樣子埋怨馬格道:“都怪你,非要讓蕾子吃這玩意兒,吃得人家直惡心。”馬格一本正經地說道:“所以我才叫她嚐試嚐試,鍛煉鍛煉,長長見識嘛,不然,整天光知道守著那個美容中心,都發傻了,我這個老朋友不拯救她誰來拯救她呀!”

許蕾的手機響了。是許超打來的。“小蕾,你在哪兒哪?”許蕾心頭一熱,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二哥啊!就親熱地叫了聲:“哥。我還在新概念哪,你在哪兒啊?”許超說:“我回醫院了,時候不早了,回家吧,我讓你三哥接你去啊。”說完,掛了電話。

許蕾趁機對鐵中鋼和馬格麗特撒謊說:“我生病的侄女需要我馬上過去,不好意思,失陪了。”鐵中鋼湊過來又要摸許蕾,手被許蕾攥住了。許蕾伏到他的耳邊小聲說:“我在中心等著你,啊。”鐵中鋼心花怒放,但很快又悻悻地說道:“哼,老拿騷話勾引哥哥,就是不來真的。”

出了餐廳大門,許蕾剛要攔輛出租車,手機又響了。還是二哥打來的。許超說:“小蕾,剛才我聽你二嫂說,悅燃她……”許蕾心裏一緊,忙問:“悅燃她咋的了?啊?你快說呀二哥。”許超歎了一口氣,說:“她有男朋友了。”

“啊?啥?悅燃戀愛了?”許蕾呆楞在了街頭,這個消息讓她懵住了,不知是喜還是憂。主動停過來一輛出租車。許蕾上了車,一遍遍自語道:“有男朋友了……這孩子有男朋友了,她有男朋友了……”說著說著,她心裏一酸,哭了,越哭越想哭。就哭出了聲。把司機哭愣了。許蕾說:“別管我,你開你的車,我哭我的。”

四十七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蒙蒙亮,許蕾就趕到了醫院。昨晚她一夜都沒睡好,心裏怎麽也平靜不下來。一會兒為侄女高興,一會兒為侄女擔憂難過。

她剛走近悅燃病房,就聽見裏麵傳出低低的哭泣聲,還有二哥的嗬斥聲。連忙推門進去,沒等看清人就低聲說道:“你們倆幹啥呀這是?也不怕吵醒孩子?”惠賢止住哭,站起身,邊擦眼淚邊說:“來了小蕾,這麽早。”許超氣咻咻地出去了。

許蕾走到悅燃床邊,俯下身看看侄女,見她還睡著,轉身拉著惠賢的胳膊出了病房。“怎麽了?因為啥呀?”許蕾看著二嫂憔悴的瘦弱的臉龐問。惠賢支支吾吾著,顯得羞於出口的樣子。許蕾說:“是不是因為悅燃談男朋友的事兒啊?”惠賢搖搖頭說:“你就別問了,我沒事兒了。”許蕾就不問了。就用目光尋找起二哥來。沒找到。就指指病房說:“再睡會兒去吧。”

惠賢搖搖頭,問:“你有事兒?”許蕾說:“我來一是看看你們,二來是想跟你們說說悅燃男朋友的事。”惠賢歎了口氣,拉著許蕾坐到長條椅子上,再歎口氣說道:“悅燃都病成這樣了,處男朋友……能有啥好的結果哪……”許蕾問:“見過小夥子嗎?”惠賢說:“見過了。”許蕾問:“咋樣啊?”惠賢苦笑笑說:“咋樣不咋樣的,對悅燃來說又有啥意義哪。”

許蕾說:“不能這麽說。咋沒意義啊?能夠有一個讓咱們悅燃心悅的異性朋友陪伴在她的身邊,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啊,不管結局是啥樣的,重要的是悅燃享受到了這個過程啊,你說是不是嫂子?”

惠賢點點頭:“可這樣對人家小馮馮世傑有點不公平吧?”許蕾說:“咋不公平了?是他自願和悅燃好的,他不知道悅燃現在的病情嗎?”惠賢說:“知道。”許蕾說:“就是嘛。不過,我有點不理解,這個年輕人明明知道結局也許會很不好,為啥還和悅燃好呢?難道真的出於兩情相悅,豈管分秒短長?”惠賢說:“現在的年輕一代,真猜不透他們的心思。”

許蕾說:“哪天這個小馮來了,你悄悄給我打個電話,我替你們把把關。”惠賢說:“他好像今天就來。”許蕾看看惠賢的肚子,問道:“咋樣啊,有動靜了嗎?”惠賢不理地反問:“動靜?啥動靜啊?”許蕾做了個懷孕的手勢。惠賢苦笑一聲說:“都是女人,又是一家人,我就不瞞你了。”看看左右沒人,小聲說道:“你哥他那方麵有毛病了……”許蕾說:“我知道。我還幫他找了個專家哪,怎麽,不見療效啊?”惠賢說:“剛才我倆……就是因為這方麵事弄得不愉快的……”許蕾問:“到底咋回事啊?”

惠賢有點不好意思說。許蕾說:“啥歲數人了,還跟小姑娘一樣扭扭捏捏的哪。”惠賢就說了:“這陣子的治療準是有效果了,剛才你哥他……他想跟我……跟我那啥著……可我尋思不是在家裏頭,是醫院哪,旁邊還躺著悅燃,萬一孩子醒了咋辦哪,就沒答應他,他就跟我急了……”

許蕾笑了:“這麽說,我哥他好了,哎呀值得慶幸啊嫂子,你們可以再要個孩子救悅燃了呀!你們該高興啊!”惠賢點點頭,臉上並沒有喜悅的表情。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許蕾不笑了,勸慰惠賢道:“男人嘛,上來那個勁兒都不控製,你們是夫妻,他可也是急於要孩子救悅燃,互相理解點吧。”姑嫂倆正說著話,許超回來了,左手拎著一袋東西,右手拎著一袋東西。許蕾看著二哥的表情,陰少晴多,知道他內心是陰多晴少,就逗他開心道:“大清早的給我二嫂買啥好東西去了啊?”許超揚胳膊舉舉袋子,說:“蔥花炸餅,加糖豆漿。給你買的,快吃吧。”

許蕾哼了一聲:“給我買的?少拿我下台階,知道自己錯了就認個錯,老夫老妻的不丟人,啊。”許超看了惠賢一眼,勉強笑了一下。惠賢接過袋子,對許蕾說:“你還不了解你哥,是真心給你買的,我倆已經一年多沒吃過這東西了,我呀,真的是沾你的光了。”許蕾心裏一陣酸楚,摟住惠賢肩膀,說:“走,咱們進屋吧。”

悅燃已經醒了。三個人剛進了病房,她就開了燈,坐起了身,見到姑姑,立刻開顏笑了,叫了聲“老姑。”伸出兩隻胳膊摟抱住了許蕾。許蕾親親悅燃慘白的臉蛋,問道:“睡的好嗎?”悅燃說:“挺好。姑你咋來的這麽早啊?挺忙是吧?”許蕾問:“你咋知道我忙啊?”悅燃莞爾一笑說:“不然你咋來這麽早啊?”許蕾愛憐地刮了下悅燃的小鼻子:“鬼丫頭。那你猜一猜,我幹啥來了?”悅燃想了想,恩了一聲,把臉埋進姑姑的懷裏撒起嬌來了。

許蕾的眼睛就濕潤了。多麽可愛的孩子啊,上蒼咋就這麽狠心讓她病魔纏身呢?咋就這麽忍心看著她飽受病痛折磨,在死亡線上苦苦地掙紮呢?許蕾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悅燃的身體,禁不住潸然淚下。有幾滴淚滴在了悅燃的脖梗裏。

悅燃抬起頭來,仰視著姑姑,知道姑姑在為她難過,無聲地為姑姑擦擦眼淚,伏在她的肩上,輕聲說道:“別難過老姑,我這不是挺好的嗎?你應當為我高興啊,有一個大哥哥喜歡上了我,我多幸福啊!”許蕾捧住悅燃的臉頰,含著眼淚笑了,動情地說道:“老姑為你高興,咋會不高興呢?祝福你悅燃!”悅燃不好意思地說道:“謝謝你老姑。”停了下,問道,“老姑你說,像我這種情況的女孩兒是不是不該享受這份幸福啊?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啊?”許蕾說:“誰說的?誰這麽說我的悅燃,我會和他玩命的。”悅燃回身一指許超說:“我爸。”許蕾瞪了一眼二哥,說:“你不該剝奪孩子的這份權利哥。”

許超看一眼妹妹,再看一眼悅燃,沒有說話。“你說話呀哥。”許蕾說。許超再看一眼妹妹:“說啥呀?有啥可說的?”許蕾說:“向悅燃道歉。”許超打了個愣:“你……你說啥?道歉?”許蕾點點頭:“對,道歉。”許超盯視著妹妹:“你……開玩笑哪吧?”許蕾反問:“你看我像開玩笑嗎?”許超的臉色就陰了下來。惠賢連忙向許蕾使了個眼色。許蕾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盯視。

許超說話了:“許蕾你幹啥呀,啊?我就是再沒錢沒勢的,大小也是你哥吧?你就這麽瞧不起你哥?就這麽當著孩子的麵兒拿你哥不當回事,啊?許大中心主管,你未免忒勢利眼點兒了吧?”惠賢上前拉扯許超不讓他往下說了,被許超一把推倒在了地上。許蕾連忙攙扶起惠賢,氣憤地說:“哥你幹啥呀?有話說話,動啥手啊你?”許超吼叫起來:“我的老婆我想咋著就咋著,你管得著嗎?”許蕾說:“你得尊重她呀。”許超再吼一句:“她不值得我尊重,我幹啥非得尊重呢?”

惠賢衝到許超麵前,問道:“我咋不值得你尊重了?今天你當著你妹妹跟孩子的麵兒說清楚。”許超再推一把惠賢,這次惠賢撞到了床頭櫃一角,額頭上流下鮮血。大家全都愣住了。惠賢伏到**痛哭失聲。許蕾憤怒了,一把揪住許超的衣領,掄起胳膊扇了他一巴掌,嘴裏罵道:“許超你混蛋!”許超捂著火辣辣的臉,抬腿要踢妹妹。悅燃忽然尖叫一聲,拍打著床鋪喊叫起來:“夠了夠了,都給我出去,出去,出去!”

惠賢起身出了病房。許蕾追了出去。許超很快就後悔了。就後悔地看著悅燃。“出去!”悅燃衝爸爸喊叫道。許超說:“好了好了,都怪爸爸脾氣不好,別生氣了啊閨女。”“出去!”悅燃再喊一聲,咬住下嘴唇怒視著父親,兩滴眼淚悄悄湧出了眼窩。許超連連說:“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你你你……休息會兒吧。”

門一推,明達進來了,手裏拎著一袋水果。朝許超叫了聲“二叔”,直奔悅燃病床,把袋子往悅燃身邊一扔,就躺倒在了她的身邊,嚷嚷道:“哎呀困死我了,我先睡會兒啊姐。”悅燃沒理他,看了一眼父親,默默地看著窗外的景物不出聲。

許超尷尬地站立了一會兒,默默地朝病房門口走去。在他走出病房的一刹那間,悅燃在他身後說了句:“外麵下雨了,拿著傘。”許超鼻子一酸,回頭看著悅燃,哭了。對悅燃說:“我不走遠,就在樓下大廳裏呆會兒。”剛到了樓下,許蕾頭上頂著一張報紙跑進來大廳。許超假裝咳嗽了一聲。許蕾看見了他,瞪了他一眼,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道:“沒……沒追……追上嫂子,她打了輛……出租車走……走了。我想打……可沒有空車。”許超擺著手不耐煩地說道:“滾滾滾,愛滾哪滾哪去。”

許蕾說:“有你後悔那天。”上樓梯。許超沒跟上去,心煩意亂地在大廳裏走來走去。毫無目的。最後走累了,坐在一個椅子上胡思亂想。“許哥——許哥——”有人喊他。尋聲一看,是麻杆。“你手機咋不開著呀?害得我跑一趟找你。”許超問:“有事?”麻杆抖抖手裏的報紙,急切地說道:“許哥你快來看看,特大好消息,你的投注站喜中500萬元大獎。”

許超腦袋嗡地響了一下,變得一片空白,接著就出了馬賽克,站在那裏一點反應也沒有。

麻杆推了許超一把,問道:“你咋的了許哥?咋沒表示啊?”許超終於反應過來了,一把抓住麻杆的手,驚喜交加地說道:“我的站出了五百萬大獎得主了?啊?這是真的嗎?你……你沒逗我玩兒吧?”麻杆說:“我逗你幹啥呀?不信你看看報紙啊。”許超抓過報紙,他當然要好好看看報紙上是咋說的了。他順著麻杆手指的位置找到了那條消息,急不可待地看了起來。那上麵,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228號投注站,500萬大獎,得主是位來自農村的中年婦女,家境比較貧寒,這次進城是來販賣水果來的,路過228號站,被該站懸掛的橫幅上麵的宣傳語“兩元一注彩票,窮人一份希望。”這十幾個字所吸引,就進站買了兩注雙色球號碼,過後,這位婦女就把買彩票的事忘記了。當她得知自己喜中500萬大獎時,還以為是誰在和她開玩笑哪。直到福彩管理中心工作人員向她證實此事是真的,她才喜出望外地笑個不停,當即表示要拿出一筆捐款,為村裏的小學翻修所有的教室,此善舉得到了村民們的讚揚,也受到了鄉政府的表彰……

許超看到這裏,忽然扔下報紙,快步跑出了大廳,消失在了車來人往的大街上。他沒舍得打車。在路人驚奇的目光中奔跑。不僅僅是舍不得花那份打車錢,眼下,他確實也需要奔跑。奔跑就是一種情緒的喧泄。很快就氣喘籲籲,汗流浹背。身體真他媽虛。想當年我許超跑個三五千米的氣穩神定,現在可好,咳!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就剩走著了。走會兒再跑。省得出租車朝他不停地按喇叭。

許超正走著跑著,身後有人喊他:“許超,許超——”回頭一看,一輛出租車窗口麗君在朝他招手。就搖搖手,喊了一聲:“我想走幾步,你走吧。”出租車開了過來,麗君說道:“我知道你是因為站裏出了大獎得主興奮成這個樣兒了,快上來吧,好快點到站裏。”許超樂了:“哈,你消息可夠靈通的啊,我正要告訴你哪。”麗君撇了小嘴說:“大忽悠,碰見我了這麽說,你咋不給我打電話呢?”許超說:“手機沒電了,真的。”麗君說:“啥真的假的,上來吧。”

許超上了車,悄悄掏出口袋裏的錢看有多少。麗君拍打一下座椅靠背,說:“咋,想請客呀?”許超笑笑。心虛。隻有十二塊五毛錢。囊中羞澀。麗君避開了許超的尷尬,說:“你要交好運了呀許哥。”許超說:“借你吉言。但願如此。”麗君說:“臨河市有一對兩口子,買彩票已經5年了,從雙色球一上市,他們就看好了獎金高的優勢,期期都買。因為做丈夫的怕麻煩,不願意花時間去研究什麽號碼,也不願意變來變去,所以一開始,就把雙色球的幾個號做成小紙條,抓鬮選號,就這樣選出了5注號碼,沒有重號而且還很好記,每期都隻買這5注,每周隻投入20塊錢壓力也不大,再加上兩口子想的是,購買福利彩票即使不中獎也是在獻愛心,因此就一直堅持了下來,結果去年秋天就中了個500萬大獎。有人向他們請教大獎的其他秘訣,那個媳婦說,彩票中獎哪來什麽秘訣,要真有秘訣啊,我覺得呀,就是一條——堅持,一定要堅持。你們不知道,我這次就差一點和五百萬擦肩而過呢!原來呀, 雙色球去年一上市,這兩口子就開始買了,按前麵的辦法確定了號碼後,期期要買上5注,從沒落過。唯獨到第26期丈夫去買彩票時,發現身上隻剩6塊錢零錢了,隻夠買3注號碼,所以這回隻買3注號碼,而把另外2注號碼放棄了。當時放棄那2注號碼,除了錢不夠,主要還是因為這2注號碼的紅球選號偶數偏多,甚至有1注號碼的紅球選號全是偶數,丈夫當時覺得可能性太小,所以就把這注中得大獎的號碼放棄了,現在想起來真是差點與500萬大獎擦肩而過。”

“得獎後他們的生活一定發生不小的改變了,是吧?”許超問。麗君說:“要說改變當然有了。中獎之前這對夫妻就經常籌劃未來,他們特別想辦個托老所。倆人知道,中國逐漸進入了老齡化社會,獨生子女越來越多,老年人如何才能愉快度過晚年,已成為整個社會的難題。作為家中的子女他們也切身體會到了壓力,因此十分看好老年人事業,一直想辦個托老所,一方麵解決老年人後顧之憂,另一方麵通過合理收費,也可以不斷壯大規模,為更多的老年人服務。當然中獎之前這一切隻是一個夢想,資金難住了他們,現在福彩“雙色球”給了他們完成自己夢想的機會,所以他倆毫不猶豫地投資幹起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事業。”

許超感歎起來:“啊,我要是也中個大獎該多好啊!”麗君笑了:“那你就堅持買彩票吧。”許超說:“我隔三差五地買上三注兩注的。”麗君說:“行啊你,用實際行動支持福利事業啊。”許超問:“你經常買彩票吧?”麗君說:“我?當然買了。我也炒股,哎,現在的股市一直牛市,那錢可是翻著番地掙啊,啊,太過癮了。這種生活多刺激啊!許哥你得會調劑你的生活啊,老沉浸在不順心裏邊咋能快樂起來呢?。”這句話戳到了許超的疼處,他苦笑笑,沒說話。

麗君看著許超:“你咋了?這麽會兒又不高興了。”許超長噓口氣,說:“你多好啊,一個人還這麽快樂,一點也不顯得孤獨。”麗君笑了:“瞧你說的,我咋不孤獨啊?孤獨。白天身邊可以有人陪著說說笑笑,吃吃喝喝,晚上呢?我能不孤獨?可我會調劑自己的生活呀,所以就不覺得孤獨了。沒聽說嗎,孤獨是一個人的狂歡。”許超問:“那狂歡呢?”麗君說:“狂歡是一群人的孤獨。”

許超的心被這句話撫摸了一下,感覺濕潤潤的。他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漸漸地,有了一種親近感。

四十八

早上,許仙剛到辦公室,屁股還沒落座,向天歌就急匆匆進來了。許仙問:“有事啊向總?”天歌說:“臥龍集團的鐵中鋼死了。”許仙驚得一屁股差點坐到地上,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是哪來的消息啊?不會吧?鐵總壯得像頭牛,咋說死就死了呢?咋死的啊?”天歌也不住地扼腕歎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真是人生世事無常啊。”

許仙問:“咱們宏利順得有所表示吧?”天歌說:“我這不是找你商量來了嗎。”許仙說:“錢總不在家,咱們趕緊向他匯報這事吧。”天歌說:“我已經匯報了。錢總指示,要咱們先到臥龍看看去。他已經和姚董事長通過話了。”許仙說:“那咱們走吧。哎,咋表示啊咱們?”天歌說:“先上醫院看看再說吧,你看呢?”許仙點點頭說:“行。走。”

兩個人趕到醫院的時候,高則天副市長已經到了,身前身後圍著好幾個人。姚青舟正和高副市長說著什麽。最顯眼的是兩個警察。一個個高一個個矮。高的胖,矮的瘦。都穿著白色製服襯衣。猜想可能是北春市公安局長和政委。兩個人剛要過去,被兩個警察攔住了。天歌說:“二位警官,我是宏利順集團公司的副總經理向天歌,這位是我們的許主任,特代表我們的錢董事長錢總前來慰問。”黑臉警察看那個白臉警察。白臉警察準是他的上司。白臉警察說:“隻能進去一位,請理解並支持我們的工作。”

向天歌轉臉看許仙。許仙說:“你去吧向總,我留下。”向天歌過了警戒線,走到高則天姚青舟跟前,向兩人各鞠了一躬,用低沉的語調說道:“高市長,姚董事長,我們錢總說已經上了飛機,一個小時後即可到北春機場。需要我現在做什麽,請二位領導指示。”姚青舟點點頭說:“謝謝向總,謝謝錢董事長。”

許仙問黑臉警察:“鐵總現在咋樣了警官?真的救不活了?”黑臉警察點點頭。許仙又問:“他到底是因為啥死的啊?”黑臉警察看了許仙一眼,沒有說話。許仙就懷疑不是好死的了。再說來了警察,來了高副市長,已經說明事情非同一般了。

一會兒,向天歌過來了,臉色不大好。他告訴許仙鐵中鋼現在在太平間冰櫃裏,初步懷疑是仇殺,被害現場有監控錄象,拍攝下了一名犯罪嫌疑人實施暴力殺人的部分過程。“天啊,鐵中鋼得罪啥人了這是?硬是叫人打死了?”天歌長噓口氣,看著一株鐵樹想心事。

不到一個小時,錢宏利趕到了。在會議室裏,錢宏利先和高則天握下手說:“市長辛苦了。”再握住高副市長身邊的北春市政法委書記戴欣秋的手,“戴書記好。”朝兩個警官點點頭。胖警官是北春市公安局長邢春望,瘦警官他不認識。邢春望給他介紹說:“這是我們的政委佟健韜。”然後把錢宏利介紹給佟健韜。“錢總你好,慈善家,久仰久仰。”錢宏利握住佟健韜的手:“哪裏哪裏,日後還請佟政委多多指教。”最後握住姚青舟的手說:“節哀姚董。”姚青舟點點頭,聲音沙啞著說道:“我一定替中鋼抓到凶手,為他申冤。”錢宏利說:“哦?這麽說鐵總是死於非命了?”姚青舟說:“已經有線索了。”錢宏利握姚青舟的手稍稍用了點力,平靜地說道:“好啊,懲辦元凶,中鋼瞑目九泉哪。”

高則天環視一下在場的每個人,神情嚴肅地說道:“剛才欣秋書記就迅速偵破鐵中鋼被害一案作出了明確指示,我同意他的意見。市局春望局長代表市局也作了盡快破案的保證,很好。下麵,我就這個案子講幾點意見。一是我們北春市已經連續十年沒有大案要案了,鐵中鋼一案為我們敲響了警鍾,要警惕歌舞升平背後的不穩定因素犯罪因素啊同誌們。希望邢局長佟政委你們在下大力量偵破此案的同時,在全市公安係統開展一次不穩定因素摸排活動,專項治理引發犯罪的苗頭,工作開展情況隨時向欣秋書記匯報。”邢春望和佟健韜同時起立,同聲響亮地答道:“是。”

高則天示意他們坐下,然後轉臉看著姚青舟說道:“二是希望臥龍不要因此影響集團的工作,要密切注意幹部員工的情緒和思想動態,要及時做好家屬的安撫工作和集團內部的穩定工作,確保不出現連鎖事件。”姚青舟點點頭說:“請市長放心,我會盡力的。不過,有這麽一個困難我必須要請示您……”高則天說:“什麽困難,說吧。”

錢宏利兩隻眼睛悄悄亮了一下,然後依舊平靜地看著姚青舟。姚青舟說:“市長您知道,我們在人民路段上剛剛開工建設的商務中心是鐵總一手策劃主持的,現在他突然離世導致工程不得不中止,我又一時拿不出合適人選接替鐵總,您看……”高則天說:“你的意見呢?”姚青舟說:“如果市長能夠給我委派一個得力幹將,我當然願意繼續下去,可如果抽調不來合適幹將,那我隻能選擇轉讓了。”

高則天點燃一支香煙,吐出一口煙霧,說道:“這還真是個實際困難。沒有一個得力幹部主持,工程建設就實難保證質量,如果轉讓……”錢宏利正蓋自己水杯的蓋子,發出的響聲吸引了高則天的注意力,立刻有了思路,“宏利呀,你不是一直想在那個路段建一個老年公寓嗎?我看你是不是轉接過來,一來解了明先的難,二來正好實現你的經濟戰略嘛。”

錢宏利點點頭,矜持地說道:“市長所言是個兩全其美之策。可我已經做好在鳳凰島建設廢物在利用加工基地的準備了啊,如果再建老年公寓,恐怕資金使用捉襟見肘啊。”高則天說:“資金問題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總之商務中心不能成爛尾樓工程,影響不好。明先哪,你看,讓宏利順接手怎麽樣啊?”姚青舟點點頭說:“我同意,沒意見,這樣我就可以集中精力做焦化廠新址的搬遷和文化建設了。”將臉轉向錢宏利,“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還請錢總諒解啊。”錢宏利搖搖手說:“在商言商嘛,彼此彼此。”

高則天和戴欣秋低聲交換了一下意見,然後站起身說道:“好,那就到這裏,大家各司其職,各忙各的去吧。相互間要隨時保持聯係,並且搞好協調合作,做好我們的各項工作。散會吧。”

目送高則天和戴欣秋等人的轎車遠去後,錢宏利對姚青舟說:“走,找個清靜的地方,我給你壓壓驚。”姚青舟擺擺手說:“謝了,不過今天實難從命,頭有些發暈,改天吧錢總,不好意思啊。”錢宏利握著姚青舟的手,護著他上了車,說道:“保重身體啊老兄。”姚青舟擺擺手,合上了兩眼。

姚青舟的車消失在了車流中,錢宏利的嘴角邊泛起了得意的微笑。站在他旁邊的向天歌按捺著心頭的喜悅,低聲說道:“請錢總上車凱旋而歸。”錢宏利做了個停止聲張的手勢,上了車,合上兩眼不知在琢磨什麽。向天歌盡量放慢了車速。過了會兒,錢宏利問:“許仙有什麽反應?”向天歌回答說:“他說,這樣一來,臥龍恐怕不得不轉交人民路段給咱們了。”錢宏利罵了一句髒話:“這個笨蛋,在哪兒下手不好,單單在有監控錄象的地段,真他媽的廢物,飯桶。”向天歌說:“你放心吧老板,這個家夥這個時候已經一命嗚呼了。”錢宏利問:“怎麽?把他做了?”向天歌說:“事情緊急,我沒來得及向您請示,讓四棒子收拾這家夥去了。”錢宏利點點頭說:“好,當機立斷。四棒子一直是靠得住的弟兄嗎?”向天歌說:“絕對忠心,您就放心吧。”錢宏利叮囑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了,不能再讓別的人知道,包括謝老師和許仙。”向天歌說:“我明白老板。”

前方出現堵車。向天歌熟練地在車隙間鑽來鑽去。錢宏利說:“你親自抓公寓建設,還把那個福彩周刊的杜梅請過來,並且要求她再提偽劣商品下鄉救助貧困群眾的事,表明我們吸取教訓的決心。”向天歌說:“好的,我明白。”錢宏利又說:“還有,近期要主動和省福彩中心搞一些活動,讓雲彩雲看看我錢宏利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向天歌說:“好的,我馬上辦。”靜默了會兒,錢宏利又說:“通知謝老師,近段時間不要運貨了,好好休養休養,避避風頭。”向天歌點點頭。錢宏利囑咐道:“你的警覺性還要再提高一些,既不要草木皆兵,又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有異常動靜立刻啟動我們的應急方案出走國外。”向天歌充滿敬意地說道:“老板您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連高則天這麽大的官兒都沒識破您,您太高明了,城府太深了,小弟佩服,五體投地的佩服啊!這一生,兄弟跟您跟定了!”

錢宏利得意洋洋地說道:“我要是進軍演藝界,準保成大明星。我要是混跡政界,保準比他高則天爬得高。”向天歌歎口氣,憂慮地說:“我就怕弟兄們壞了事砸了鍋,毀了您苦心經營多年的成果啊。”錢宏利擺擺手說:“不要緊,我們不是已經有了退身步了嘛。”向天歌說:“那就可惜了這麽大的事業嘍。”錢宏利笑了,說:“你呀,還是年輕啊。人在商海就好比在江湖,有所得就得有所棄。人的一生,就像活在一座迷宮裏,金錢重要但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要用我們的上半生尋找入口,用我們的下半生尋找出口。否則,這一生就很難畫上個圓滿的句號。”向天歌說:“我記住您的教誨了老板。”

向天歌的手機響了。是許仙打來的。向天歌接完電話,對錢宏利說:“許仙請假說,他二嫂失蹤了,要幫著找找。”錢宏利心裏一驚:“蘇惠賢失蹤了?怎麽回事?”向天歌說:“夫妻吵架,一氣之下就出走了。”錢宏利說:“她走不遠,孩子還在醫院裏,怎麽舍得扔下不管哪。”向天歌問:“那您去哪兒啊?”錢宏利想了想說:“回公司,這個時候我不宜去醫院露麵。”掏出手機撥惠賢的小靈通,已經欠費停機。就想平時惠賢和誰關係最為密切。就想起了藍雅晴。就想好晚上去藍雅晴家開的小超市找一找。

錢宏利剛到公司,保安就向他報告說,鞏局長來了,在會客室等候。錢宏利心說:剛剛出了鐵中鋼的事,他就來了,難道聞到什麽風聲了嗎?這樣想著上了樓,直奔會客室而去。推門進去,阿嬌正在給鞏小魚倒冰紅茶飲料。小魚朝錢宏利笑笑,沒函索話。錢宏利也朝小魚笑笑,說了句:“局長大駕光臨,有何見教啊?”

小魚喝口飲料,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連著下了幾場雨,天氣明顯轉涼了啊。”錢宏利應和道:“一場秋雨一場涼嘛。”阿嬌退出去了。錢宏利坐到小魚身旁,看著他,等待他說話。小魚放下杯子,說道:“最近接連出現幾起建築質量事故,引起中央高度重視,嚴令有關主管部門加強對項目建設實施過程的監管力度,嚴格依法征地拆遷,堅持合理工期、合理標價、合理標段,嚴格合同訂立和履約,要求規範設計變更,科學組織施工,加強資金管理,控製建設成本,禁止轉包和違法分包。著重加強工程質量與安全監管,落實工程質量和安全生產領導責任製,同時,要進一步完善質量與安全管理法規製度,明確質量標準,細化安全措施,強化施工監理,防止重、特大質量與安全事故的發生。”

錢宏利說:“你的意思是在提醒我,當心撞槍口上,是嗎?”小魚點點頭,繼續說:“今天上午,高副市長召開了專門會議,向我局提出了創新監管方式的要求。要求我們充分發揮招標投標部際聯席會議機製作用,健全招標投標行政監督機製。建立健全相關製度,加強對招標投標從業機構和人員的規範管理。加大工程建設項目行政執法的力度。積極推進項目標準化、精細化、規範化和扁平化管理。發揮工程監理機構的專業監督作用,加強工程建設質量和安全生產的過程監管。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追究哪位責任領導人的負責,觸犯法律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中央專門成立了中央治理工程建設領域突出問題工作領導小組,由中央紀委牽頭,最高人民檢察院、國家發展改革委、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監察部等二十多個直屬部門為成員單位,動靜可是不小啊,看情形決不是水過地皮濕的事啊。老兄,我今天來是想給你提個醒,看看該做哪些方麵的準備,不要出現什麽差錯啊。”

錢宏利點點頭,拍拍小魚肩膀,說道:“多謝老弟關照,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更何況我錢宏利在北春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那裏還是個慈善家,民營企業的優秀代表哪。”小魚點點頭,說:“按照市政府部署,我要派工作小組進駐各個建築工地,若是到了老兄的地盤上,希望給予理解支持哦。”錢宏利說:“沒問題沒問題,歡迎歡迎啊。告訴你,姚青舟已經主動提出轉讓人民路地段了,高副市長指名要我接過來哪。”小魚看著錢宏利臉上的笑容,連聲說:“好,好啊,可喜可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