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直到莫倫什死後,才覺悟到他對她的重要性。當初倫什晚上回家來,她總聽見他拿鑰匙開鎖的聲音,而且他總帶進一種溫馨的感覺,瞬間能使滿室生春,現在這種聲音再也聽不見了,這種氣象再也沒有了,她就恍然若失。當初她每天早晨睜開眼,總看見他穿著半身衣裳在那裏刮胡子,嘴巴不停歪來歪去。有時晚上他在家沒事,她就跟他下棋,又或她彈吉他唱小調,他在旁邊笑吟吟地傾聽著,此情此景她現在一一都懷念起來了。以及他的音容笑貌,也都使她念念不忘。
但是使她最感懷戀的,就是當初籠罩在她周圍的那種舒適安穩的感覺,不過她至今還沒有認識清楚罷了。
現在她又突然有了身世飄零之感,隻覺茫然不知所歸了。她存在牛散達那裏的錢,大約已有一千七百鎊,所以暫時可不愁吃用,不管怎樣總不至於再因負債而去坐牢了。但她要是仍照現在這樣開銷下去,她知道那一千七百鎊也用不了多久,等到那筆錢用完,她就又得聽命於化妝室裏的那班花花公子了。
這個念頭實令人鬱悶,因為她跟那班花花公子廝混了一年半,已經徹底看穿他們,再不容她拿一個天真女孩的幻想去替他們鍍金了。在她看來,那一班人不過衣服穿得時髦,會炫耀身世,其實隻是一群法國化了的渾小子,淺薄,冷酷而且荒唐至極。從他們當中是找不出莫倫什那樣的人的。
“哦,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她在暗地裏所複地懊惱。“我原不該跟他出去的!就是進宮的幾次也是不該的!哦,倫什,我早知如此,就不至於待你這樣了……我就會一直使你快樂了……”
倫什殯葬了以後,雖曾有許多人來找她,第一個被接見的來客卻是阿穆比。阿穆比已經來過一次,可是她覺得不想見他,便叫拿爾替她擋駕。但到那場決鬥十天後的一個下午,阿穆比第二次又來,她就接見了。
那天天氣寒冷而潮濕,她正坐在熊熊爐火前麵的一張榻上,屈著一條手臂枕著她的頭。阿穆比進來的時候,她也不抬起頭來,當他在她的身邊坐下去,用一條手臂摟住她的腰,她才抬起一雙紅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她身上穿著一套純黑的衣裳,也不戴手飾,頭上亂蓬蓬的,隻稍為梳過一下,臉上亮晶晶的掛滿淚珠,一手捧著頭,顯然她覺得頭痛,麵容比以前消瘦多了。
“我很抱歉,琥珀。”他輕輕地說,他的眼神和聲音裏都含著溫婉和同情,“人剛死,我也知道我這話說來是不中聽的,隻是我實在出自內心,所以你務必相信我,波盧他是——”
琥珀忿恨地瞪著他。“你還敢跟我提起他嗎?我管他抱歉不抱歉呢!要不是為他,倫什是不會死的。”
阿穆比頗覺驚訝地看著她,同時臉上掠過一陣煩惱的神色,可是她已經掩麵嗚咽起來,不住用一團潮濕的手帕抹著眼淚。
“這不公平,琥珀,你自己也該知道吧。他曾請求你阻止這場決鬥,他甚至讓莫上尉刺傷自己的手臂,希望他會適可而止。此外他實在無可奈何了,除非真讓莫上尉將他殺死——那是連你也總不願意的吧。”
“哦,他怎麽辦我不管!總之他殺死倫什了!他已將他謀害了——我是愛倫什的!我正要和他結婚呢!”
“既然如此。”阿穆比明顯譏諷道,“你就得三思而後行,不該跟另的男人出去取樂——即使他是你的一個老朋友。”
“哦,我的事不要你來管!”她喃喃地說道。於是阿穆比略略遲疑了一會,就站起身來,向她客客氣氣地鞠了一躬,走出去了。琥珀既不開口,也不阻攔。
琥珀沒有心情馬上回到戲院去演戲。轉瞬已過了六月一日,戲院裏也放暑假了。但她一開始見客,她的寓所裏就又幾乎跟化妝室一樣熱鬧起來。她覺得有些詫異,這一場決鬥反而使得她大紅特紅,以至於門庭若市,不亞於著名的茶德林飯館了。原來因為這場決鬥,人家才知道她跟嘉爺有瓜葛,而嘉爺瀟灑英俊,又是世家望族出身,這幾年來的捕劫敵船事業又做得聲名顯赫,不但宮裏知道他,即使整個倫敦城裏也無人不曉。
琥珀知道這種出名是有意義的,但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以期達到稱心如意的結局。她想這許多殷勤走動的公子哥當中,總有一個會跟莫倫什一樣,對她真正鍾情的。結婚呢,她倒並不期望,因為她也知道一個女戲子的身份,是比戲院池子裏邊那種蒙麵妓女好不到哪去的。她現在認為,要舒服莫如做人家獨包的情婦,既能姿情揮霍,又能爛漫不羈,逐日尋繁華而圖享樂的。
於是她想象自己在聖澤梅斯公園或者滾球道擁有一所富麗堂皇的巨廈,坐著金碧輝煌的馬車去滿市招搖,身穿奇裝豔服。那時她是出名了,人人都在企慕她了,人人都在追求她了,而尤為重要的,人人都在嫉妒她了。
這一種生活她向往已久,現在對於倫什枉死的悲傷既已逐漸平複,這個心願就如花蕾一般立刻開了。她因抱著滿心的樂觀,就斷定她的這些願望所以未能實現,都是因為倫什在這裏妨礙。
當時她對那些趨奉她的人,雖然一視同仁地竭力敷衍,卻從來不曾接受過他們的提議。她原知道他們不會在乎她的楊花水性,但是同時也很明白,女人越是理智,越是叫人難以染指,就越會叫人看得起。不管怎樣,人家對她的出價,至今還沒有達到她的期望。
“呸,作孽呢,孫太太。”其中有人曾對她說道,“你要知道一個貞節女人是犯了違反自然之罪的呢!”
“唔,”琥珀反駁道,“那麽近來這種犯人也不很多了。”
可是過了一些日子,她終於覺得焦躁灰心了,而且她雖決心不再重蹈覆轍,那班女戲子同事卻對她冷嘲熱諷,說她丟了一個男人就找不到第二個恩客了。
“我聽說啊,年輕小夥子現在都已不好意思包女人了呢。”有一天下午,聶馬利和馬菲克去拜訪琥珀的時候偶然說起來。當時她麵前桌上放著一杯薄荷酒,她一邊說一邊從那杯子上麵向馬菲克眨了眨眼。“據說現在男人包女人都以三個月為限,就怕包長了要被人家叫做瘟生的。”
“哦,天,現在男人包女人就要被別人取笑,竟跟從前娶老婆要被人取笑一般了。”菲克說,“我可覺得包女人比娶老婆還要可笑,因為娶了老婆至少還有一份嫁妝要帶來,能清一清他的債務,至於包婊子,那就除了養私生子和加重債務之外一無所獲了。”
“而尤其是,”琥珀插口道,“一個女人如果同時被三四個男人包去的話。”
菲克馬上瞪了她一眼。“你這話什麽意思,夫人?”
“哦,天,菲克。”琥珀故意睜大了眼睛,裝作無辜的神情。“你別多心啊,我沒啥意思。”
“我也沒多心!不過我以為一個女人同時有三四個男人包她,總比沒有男人包她好些,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她撇著嘴向琥珀發了一聲奸笑,然後舉起酒杯來咕嘟一口喝下去了。
“唔,”琥珀道,“這件事情幸好我是受過教訓的。從今以後我是永遠不會再讓人去包了。”
“嘿!”聶馬利突地發了一聲短促的冷笑,就跟菲克站起來告辭。
琥珀送出她們,關上門,又聽見聶馬利說道:“她永遠不會再讓人去包,其實是等人出足她的高價呢!”然後那兩個女人的吃吃笑聲從樓梯上消失了。
琥珀回到屋裏,看見拿爾正眨著眼睛搖著頭。
“哦,拿爾,她們的話可能是對的!我也有點兒相信,現在要找一個肯包女人的男人,已經比找一個肯結婚的男人更難了。”
“唔,夫人——”
“現在請你別再說我當初原該跟莫上尉結婚那句話了,”她大聲警告她道,“我討厭聽這句話!”
“天,夫人,我並沒有想說這種話呀。可是我剛才想出了一個計策,你不妨試試看。”
“什麽計策?”
“要是你離開了戲院,到市中心去找一所房子住,裝作一個有錢寡婦的樣子,我能包你不出這個月就會找到一個丈夫,享有一份不錯的家私了。”
“我的天,拿爾!你以為我會去嫁給一個發臭的老官僚,專替他生兒育女,天天去親戚家串門,逢禮拜天早晚兩次去教堂,就此混混日子嗎?哦,多謝多謝!我還沒有無聊到這個程度呢!”
那時已經一連下了三個月的雨,直到六月盡頭,太陽終於出來了,街上的水塘開始幹燥,空氣也清新了。而聖澤梅斯公園和滾球道裏,也又有廷臣命婦們在那裏逍遙散步了。
自從國王複辟以來,聖澤梅斯公園就一直是開放的,不但貴族們能通行,就是其他的遊客也可能在那些林蔭小徑的園子裏自由散步,或者站在那裏看國王滾球,原來國王對於各種運動都很熱愛而嫻熟,所以球道也很高明。
就在那一天晴朗的下午,琥珀也去遊公園了,同去的有三個青年,一個是卡吉克,一個是狄讜漠,一個是伯霍利爵士,原是來請她吃晚飯的,他們離開她的寓所時,四點鍾還沒到,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就去逛公園了。到了公園門口,他們跳下租來的馬車,走進了鳥籠徑。鳥籠徑之名的由來,是因兩邊樹上掛滿鳥籠,裏麵養著由秘魯、東印度及中國運來的各種會歌唱的鳥雀。
那三位公子哥兒都是貴族人家的小兒子,家裏分的幾個錢不夠他們揮霍,都欠了很多債。每天快到中午時分,他們為躲債,就從後門或者窗口溜出來,跑到附近飯館裏去胡亂吃頓中飯,就到戲院去看戲。看的自然是白戲,因為他們總說看了一幕就要走,所以照例不用花錢。晚上呢,他們先上酒館去賭錢,後到妓院去瞎混,直混到三更半夜,方才醉醺醺地高唱而歸。他們的年齡都不到二十,財產是永遠繼承不到的。那天他們跑去看琥珀,正逢琥珀在家中獨坐無聊,就想跟他們出去逛逛,因為女人一直關在家裏,怎有機會碰到富翁呢?
她一直都盼著這個難得的晴天,以為她隻要有機會招搖過市一趟,一定能馬到成功。但是這六個禮拜以來,她的希望屢遭挫折,現在她也有點意誌消沉了。
那三位花花公子進了園來,就絮絮叨叨地談個不休,見到一個就要議論一個,時或遇到較高級的貴婦,隻得側身和她們鞠個躬,可是轉身,就又馬上嘁嘁喳喳地對她們說長道短了。琥珀也不去細聽他們,自顧留心那些女人的裝飾,一個個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暗地和自己身上的一一比較;遇到熟悉的男人帶著女伴在身邊,就向他嫣然一笑,當見那個女伴因此而失色,心裏就非常得意。
“瞧,那邊巴托萊夫人又把她的女兒拖在後邊出來了。我的天,她總把這個女兒拿到公共場所裏去獻寶,可是至今還沒有找到主顧呢。”伯霍利爵士說。
“照我看她是永遠也找不到主顧了。真他媽的冤枉,我不久之前還上了她們的圈套呢。我可以發誓,這老妖精想找女婿,比她女兒想找丈夫還熱心得多——真是個天底下最騷的寡婦。她的本意不是要我跟她女兒結婚,卻要我獻身去為她自己泄欲。她有一天竟坦白告訴我——你就看吧!現在她竟裝傻地走過去,當我是個陌生人了!真他媽倒黴,這班上等妓女裏的老蟹越來越下賤了呢!”
“那邊剛剛走來個小嬌娘是誰呀?你瞧她的骨頭,酥得同酒裏浸的糟魚一般了,他媽的那雙眼睛**得多麽厲害啊——”
“她是約克區的一個大財主,據說她進城來不到一星期,就被人發現跟她的小廝睡覺了。這班鄉下婊子可能永遠學不會裝飾自己的身體,卻是立刻就會設法使自己的身體享受享受的。”那伯霍利爵士一邊說,一邊從裏邊的口袋裏掏出一瓶香水,將瓶塞子向自己的眉毛、手腕和頭發拚命地灑。
“我不瞞二位說。”卡吉克也開口了,他一邊說一邊拿琥珀的扇子在那裏扇著,這是花花公子要顯得溫文爾雅的一種姿態,“我是對於每一個女人都覺厭惡的,就隻除了這一位超凡脫俗的女性之花——”他向琥珀恭敬地鞠了一躬——“孫太太。”
“哦,天,我也這麽想!我剛才提起那個婊子,是想要給伯爵士一個機會將她嘲笑一番。我可以發誓,伯爵士的手段最高明,隻要他開口嘲笑一番,那個人馬上就會名譽掃地。”
這時卡吉克拿出一隻象牙雕花的大梳子,開始梳他的頭發。狄達默就從口袋裏掏出一隻六孔短笛,撚指頭吹起來,吹的聲音不大,但很不入調,足見他隻好濫竽充數,實在沒有用過多大工夫。那柏爵土趁這聲音繁雜的時候,就在琥珀的身邊開始喁喁私語。
“親愛的夫人,我是對你五體投地的一個奴仆。那天承你賞賜你從內衣上麵拆下的那條衫布,你知道我拿它做什麽用嗎?”
“我不知道,你拿它做什麽用?吞進肚裏嗎?”
“不,夫人,不過你要再肯賞賜我一條,我一定遵命將它吞下去。這一條我已將它紮在一張非常美觀的弓上了,我極樂意送來給你看看,那效果是美妙極了,我就是死也——”
琥珀隨便回他一個“唔”。
因為正在這時,那班遊客都鞠躬如也地紛紛讓開,隻見貝科哈公殿下光耀奪目地率領著一群人從那邊漫步而來了。他所路過的地方,人人都回轉頭去注視著他,至於一班嬌豔的闊太太、野心的老婆婆、熱衷的女孩子,都拿扇遮著麵在那裏嘁嘁喳喳,心裏卻都盼著那位官爺對自己多看一眼。
哦,該死!琥珀心裏懊惱萬分,我為什麽不穿那套金色鑲黑的新衣出來呢!決不能讓他看見我穿這種見不得人的衣服!
那位官爺從容地走著,他帽上的綠色羽毛隨他點頭而搖晃,太陽照著他的鑽石紐扣亮閃閃的,他那一副俊俏傲慢的麵容和一具富有風采的體格,使得人人相形之下都顯得非常卑賤。琥珀曾在戲院的池子裏和化妝室裏見過這位官爺,也曾有人替她介紹過一次,她又常聽人談論他在情場和政界的許多豐功偉業,然而那位官爺從不曾特別關注過她。現在他走近她時,對她從頭到腳迅速瞥過一眼,就仍向前走去,不料走了幾步又忽然掉頭回來,並且顯出一種猶豫的樣子,以致琥珀不由得緊張起來,那時他跟她的距離已經不到四碼了。
“這位是孫太太嗎?”
這時官爺已經站住腳,向她擺手鞠了一躬,琥珀就如夢初醒一般,急忙擺動裙圍回他一個深深的禮。她意識到周圍的人都在注視他們,跟她來的那三個花花公子木呆地站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卻還竭力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那官爺的嘴在一撮美好的髭須底下呈著個微笑,一雙眼睛在琥珀身上從頭移到腳,又從腳移到頭,仿佛暗地裏用一根尺在那裏將她測量。
“給你請安,夫人!”
“給你請安,官爺。”琥珀含糊地答道,因為她已經激動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她極力搜腸刮肚,想要找出一句話來說——務必詼諧、有趣,與眾不同,可是她倉促間竟找不出來。
不過那位官爺是不會沒有話說的。“要是我沒有弄錯,大約一個月之前嘉爺跟一個軍官決鬥就是為了你吧?”
“是的,殿下,就是我。”
“我是向來佩服嘉爺眼光好的,夫人,現在看見了你,真是我見猶憐,足見他的眼力果然厲害。”
“謝謝你,殿下!”
“哦,天,殿下!”伯霍利爵士突然壯起膽來插嘴道,“倫敦城裏人人都巴望能夠給這位太太做奴仆呢。我可以發誓。現在大家都在舉杯祝她健康,實不亞於國王陛下的——”
那官爺對他稍微瞥了一眼,仿佛不曾見過他一般。於是柏爵士大為掃興了。其他那兩個人就再也不敢開口。
“我的馬車現在北門口,夫人,我是到園裏隨便兜個圈子的,一會兒就要去吃晚飯——你如肯賞光同去,那就不勝榮幸了。”
“哦,我是應當奉陪的,可是我——”說到 這裏她停住了,朝那三個花花公子瞟了一眼,表示她已經跟他們有約了,當時那三個人豎著耳朵咧著嘴,正在期待官爺也他們邀去。
官爺向他們鞠了一躬,那神態是既客氣而又屈尊的,想表示他鄙視他們,而又同時顧全自己的教養。
“聽我說,諸位今天已經陪了這位太太半天了,也總算享受夠了。我想諸位都是識趣的,總不至於完全剝奪別人的這種享受吧。現在對不起諸位,我要失禮了——”
說著他就將手臂伸給琥珀,琥珀無法掩飾心中的快樂和驕矜,向那三個花花公子匆匆行了個行就邁著步跟官爺走了。這時人人都瞪著她,她自覺平生從沒有這樣風光過,因為官爺所到之處,本來要跟國王一樣引人注目,現在帶著一個美人在身旁,就更加顯得惹眼了。他們到北門去的途中,是要經過滾球道的,那時國王正在那裏耍球,遊廊裏擁擠著許多貴婦,還有一排廷臣、乞丐和過往的商人。國王正把一個小小的木球拋進對麵一根竿子上掛著的一個套了裏去,轉眼看見了他們,就向他們擺擺手。貝科哈公遠遠向他鞠了一躬。
“假如國王花在谘政殿裏的時間能如花在網球場滾球道上的時間一樣多。”官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我們的國事就會比現在好些了。”
“好些?現在怎麽樣了?我看是很好呢。”
“這種事情,我的乖乖,你們女人是永遠不會懂的,也不應該懂——可是我能告訴你,我們的情形實在是令人堪憂!斯圖亞特王朝從來不會好好治國。我的馬車在這裏了——”
他們沿著公園繞到了龍宮門前停下來。這是一家高級的飯店,在一條叫做草料市場的狹窄,兩邊都隔著籬笆,外麵有綠色的田野圍繞著。飯店老板將他們領進樓上的一間密室,馬上送上飯菜,同時公府的樂隊就在底下院子裏開始奏樂。
那一頓飯菜精美絕倫,火候和調味都非常好,且由兩個規規矩矩不敢多嘴的侍者熱騰騰地送上來。可是琥珀並不能享受,因為她當時心亂如麻,想到官爺不知對她怎樣觀感,飯後不知他要怎樣,自己又該怎樣應付他,他是一個偉大的人物,又非常富有——隻要她能討得他的歡心,她是能從此發財的。
可是那位官爺似乎是不大容易侍候的。
他已經三十六歲,生平的經曆使他不再心存任何幻想任何信念了,他已經搜枯了自己的感情,磨鈍了自己的知覺,以至於麻木僵死的程度,而隻得利用各種肉欲的設計來給它們刺激了。關於這一切,琥珀都已聽過傳聞,所以現在她頗覺惴惴不安,但她並不是怕他有什麽無禮的舉動,卻是怕自己不容易鼓起這位已感厭倦的人的興致來。
現在桌麵已經清除了,侍者也走出房去了,官爺隻從口袋裏掏出一副紙牌,懶洋洋洗著;那副紙牌在他手指裏洗得一陣風,足見他深諳此道。
“我看你心裏有些不安呢,夫人,請不要這樣,我最不喜歡看見女人這種汗毛直豎的樣子,仿佛怕人要強奸她一般。現在老實告訴你吧,今晚我沒有勁玩這一套呢。”
“唷,殿下老要玩女人,又何至於強奸呢?若有哪個女人不肯甘心服侍你殿下,那她就是個活死人。”當時琥珀心裏雖然驚嚇,這幾句話卻有幾分辣味,原來那官爺的人格使得她不覺伶牙俐齒起來了。
那位官爺雖也聽出她這話裏的諷刺,卻裝作沒知覺。他將手裏的牌散成兩份,一份從頂上散起,一份從底下散起,兩邊對照著看了一會,又重新洗了起來。
“那是自然。”他不客氣地說,“不過女人家對於風流很容易犯兩種錯誤。第一種是她們太容易依從;第二種是,凡是男人說要跟他們斷絕的時候總都出於真心,她們卻始終不肯相信。”他一邊說一邊繼續看他的紙牌,可是他臉上逐漸表現出一種不滿足和無緣無故的痛心神情來,“我一直都抱著一種見解,以為女人如肯把愛情與情欲不扯上關係,天底下的事情就能圓滿得多。那一班高等娼妓是一直決計要你鍾愛她們的,以為必須這樣,她們才能合情合理滿足自己的情欲。實際上呢,愛這個字不過是個冠冕的名詞罷了,也同所謂麵子一樣,是人們用來偽裝自己的真情的。”
他抬起頭看著她,一邊將手裏的紙牌撩開去。“你呢,我是把你當做一個在市場上公開賣身的,那麽你開價多少?”
琥珀微微眯起眼睛瞥了他一眼,她覺得他剛才這番暢所欲言並沒有考慮她的感受。於是她不由得動怒了。她在戲院裏待了一年半,原也經常聽見那班花花公子說起這種話,但像這位公爵說得這樣肯定,她卻還是第一次聽見呢。她恨不得馬上站起來,給他一記耳光,就掉頭而去——然而他究竟是貝科哈官威佐治,英國最殷實的一個人呢。因此她的道德就隨機應變,不因要顧麵子而受任何抽象公式的約束了。
“那麽你出價多少呢?”
“五十鎊。”
琥珀發了一聲短促的冷笑。“你剛才還說不打算強奸呢!二百五十鎊!”
官爺坐在那裏瞪著她好一會兒,才站起身走到門口,琥珀也就回頭,惴惴然地看著他,隻見他對一個伺候在門外的跟班說了幾句話,那跟班就匆匆跑下樓去了。“我就給你二百五十鎊,夫人。”他說,“可是請你不要沾沾自喜,以為我真個當你值得這些錢。我給你二百五十鎊,對於我毫發無損的,就如你把一個先令扔給叫化子一般。至於今晚的買賣做完之後,我包管,你所感到的驚異,一定比我這方麵多得多。”
琥珀還是第一次碰了個硬釘頭,她不由得駭然了。於是她暗暗起誓,即使她餓死在街頭,也不再幹這種事了。
事後她羞憤驚惶,對那官爺懷著一種強烈的怨恨,即使再送她一千鎊也消除不掉了。從此一連好幾天,她一心隻想報複他,可是到最後,她隻能將他的名字列入她的仇人名單中,等將來她有力量可將他們一舉殲滅的日子再來對付了。
到了七月下旬,戲院開幕了,琥珀就發現捧她的人當中已經有倫敦城裏第一流的優秀份子了,這是少不了貝科哈公的功勞的。
其中聲名最顯赫的,一個就是伯爺,和他那位黑眼睛的胖朋友賽得勒察理爵士,一個是魁梧而貌美的陶狄克,一個是行為荒唐的季哈利,還有一個是薜哈利,公認的英國第一個美男子,還有一個是哈米丹澤梅斯上校,白宮裏以最講究衣著著名的。這些人都還很年輕,姓薜的最小,二十二,姓陶的最大,也不過三十三,又都是名門出身,跟國內的權勢人家都有姻親或者血統關係,又都跟宮廷的最內圈常有往來,跟國王也常接觸,隻要他們肯節省一點行樂的時間,是都能一躍而登要津的。
琥珀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跟這班人出去吃晚飯,有時是男女成群,也有女戲子,也有賣桔的女郎,也有其他職業妓女,不過通常總是隻有兩三知己同去。吃飯的時候大家總都要拿酒敬她,用她內衣的邊緣來濾酒。她又常跟他們去看戲和鬥雞,又跟伯爺和賽得勒爵士到盤絲堆草場去看賽馬,一去就是三四天,因為英國人一向熱愛田野運動,自從複辟以來興趣更濃了。
一個周末的下午,她去逛瘋人院。那些瘋人關在籠子裏,頭發亂蓬蓬,身上髒兮兮的,遊客有對他們譏嘲戲弄的,他們就狂跳狂叫起來。到了娘子井,他們就進去參觀那些受刑挨打的娼妓,其中有個女人是陶狄克不久之前相識的,當時一看見陶狄克,就對他戟指大罵,說是他害她現在這樣受辱吃苦,後來他們逛到新開門,裏麵正在審問巨盜伏克勞,大家也要進去看看,琥珀卻不肯進去。
每天戲散場後,她常常就同三四個青年男子坐著馬車去逛海德公園,有時看見宮中貴婦身上的衣服是照她所特創的新裝仿製的,心裏就非凡不得了。她晚上睡的時間很少,以前那些歌舞彈琴的功課現在都不去管了,就是上台演戲也是無精打采的,季掌班屢次恫嚇她,要開除她,後被伯爺、賽得勒爵士和他自己的兒子出來阻止了。她經常不參加演習,台詞經常脫漏,或竟連念都不高興念,傑掌班批評她幾句,她隻笑笑,聳聳肩膀,或竟忿然回家去,於是那班花花公子向班子裏威脅,如果孫太太不在那裏,他們就要一致同盟罷看,這季掌班隻得挽人用好言將她哄回去。總之她因現在紅極了,脾氣變得非常傲慢而且潑辣了。
起先,她本想要跟初次遇見莫倫什的時候一樣裝出那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態度,可是這班貴人沒有那份耐心,他們坦率地對告訴她說,他們不會拿追求一個宮娥的時間來追求一個女戲子。這麽一來,琥珀就隻有兩條路可走,不是放棄自己原來的決心,就是杜絕這班貴人的糾纏,而她就不再猶豫地選取前一條路了。所以後來賽得勒爵士和伯爺肯出一百鎊叫她同他們到愛鬆井去過一個禮拜,她就立刻答應他們了,但是此後再沒有人出過這樣的高價。
她的名字逐漸出現在倫敦城裏一半花花公子的日曆上了,其實其中多數她都不認識。伯爺送給她一柄麵扇,一麵畫著一片夢境般的田野風景,一麵畫著丘比特的愛情故事,將那神仙幻化做一隻天鵝,或者一頭雄牛,或者一頭公羊,或者一隻老鷹,在那裏追逐各式各樣的女人,麵貌都跟琥珀相像。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這畫的摹寫本就在王後的接見室裏偷偷摸摸觀賞起來了。
到了十二月裏,就有一首詞句猥褻的歌謠在戲院的化妝室裏、各處酒館裏和妓院裏流傳起來,格式跟古代的牧歌相仿。其中一個女的叫做珂羅麗,一個男的叫做斐閣陀,但顯然是影射琥珀的事。這時琥珀已經有些感到厭倦了,聽見這個歌謠就恨之入骨,但是一直查不到出自誰手。她懷疑到伯爺和賽得勒爵士,因為他們兩個原都是詩人,而且很出名,但當她對他們當麵責備的時候,他們都平心靜氣地微笑,抗議說他們沒有責任。
到了一月初,她在自己家裏一連待了兩個晚上,也無人凳門,她就馬上明白自己的紅運已快過去了。那時她正擔心自己又懷孕,過了幾天法格奶奶就來證明她果然又有了孩子。她突然感到難受,並且覺得灰心而脫力,從此早晨再也爬不起床了,胃口也倒了,人也消瘦了,眼睛底下馬上出現了一個黑圈。幾乎無論什麽事情都要引出她一眶熱淚,或者一陣暴躁的脾氣來。
“我不如死了好。”她告訴拿爾道,因為她非常清楚自已的前途。
拿爾建議她離開倫敦去住幾星期,同時法格奶奶給她一種特製特效藥,又勸她去坐一趟長途馬車,於是她就同意了。“隻要這輩子再看不見一個花花公子,再看不見一本戲文,那我就能高興了!”她忿然地嚷道。原來她現在恨倫敦和倫敦戲院,恨所有男人,也恨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