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來杭州,我們習慣投宿上天竺的民宿“靜好”。“靜好”建在法喜寺附近,老板百靈算是杭城小有名氣的人物。開民宿的老板都有點情趣,百靈長得漂亮卻不是花瓶,她曾是杭州擊劍三連冠,太極功夫也很了得,比試起來,普通機身都不是她的對手。靜好民宿是一幢3層樓的老房子,房子約有200年的曆史,修舊如舊,食飲皆依杭州上世紀一個大戶人家小姐高誦芬《山居雜憶》所複製,就連牆上掛的畫也是清代畫家陳豪畫的《依然靜好樓圖》複刻版。
中心大庭院裏種滿各種花卉,還有幾株石榴樹。客人來這裏,坐在院子裏,聽法喜寺晨鍾暮鼓,品武林舊菜,出世和入世之間有了一種美妙的平衡。
百靈自己也永遠是歲月靜好的模樣,一身天藍色中式大褂,別了一串珍珠翡翠的“十八子”,站在庭院門口迎接我們,沒有半點老板賺錢的風塵感。
寒暄片刻,周郡也到了。我們坐在一株桂樹下的方桌前,先開了一個“井水冰鎮西瓜”。每天,百靈都會拿幾個瓜放在隔壁寺廟的古井水裏浸泡,這是老杭州人在沒有冰箱前的做法。和冰箱裏的西瓜相比,究竟有什麽不同,我味蕾不敏感,並沒有什麽感覺。黃蓉總是一個勁兒說好:“透心涼,又不傷牙。”吃完井水冰鎮西瓜,百靈又給我們一人倒了一碗“鹵梅水”,她根據《武林舊事》記載製作,烏梅泡發,調以玫瑰、木樨、冰水,有點像今天的酸梅湯,口感甘酸清涼。
四個人坐在一起閑聊。“你們老板好像來過我們這裏吃飯。”百靈想起了什麽。
“是嗎?你怎麽知道是他?聽說我們老板很少外出應酬。”我好奇地追問。
“我沒有怎麽看清楚,人都結賬走了,別人才告訴我那人就是‘機身之父’,我想不就是你老板嘛。他長得文文弱弱的,一點也不起眼。”
“說明你這裏名氣響,他才會來吧。”我打趣道。
“我開門做生意,什麽樣的客人都有。他結賬走了,一走就跟走滿院子的人,我們才發現,原來那些人都是他帶來的隨從,保鏢也是不動聲色。”
“滿院子的人不算多,平時他們老板去哪兒,都要提前看場地,一般都包場。”周郡見怪不怪。
“反正我這裏有點虛名,杭州城裏有些名人也會來看看。但我就是個民宿小老板,自己知道自己的定位,從來不問客人的出處,不攀緣交往,客人吃得好就行。”百靈是個明白人,不活在別人的光環裏,那些自以為和名人有過幾次照麵就能平步青雲的人,到頭來,不被利用就算不錯了。
話題繞了一圈還是繞到了夢境實驗室。“我還不知道杭州有這麽一個實驗室。以前倒是被朋友帶著一起去試過催眠,我不太喜歡那種感覺。”百靈若有所思。
“為什麽?聽說有些催眠可以讓人徹底放鬆,達到解壓的目的。”
“一開始催眠師會給你聽音樂,半夢半醒時,她會引導你,問你是否看到蔚藍的天空、大海之類,其實我也沒有看見,又不好意思說‘沒有’,就跟著說‘有’。慢慢地,我睡著了,催眠師說我的夢話都是關於小時候的事。回放視頻時聲音很模糊,我自己也忘了做了什麽夢,何況我對過去發生的事情也沒有興趣去追究,就覺得沒有什麽意思。”百靈笑道。
“我也試過催眠,”周郡雙手抱著頭人半仰著說,“在警校的時候,需要去學習催眠或者被別人催眠。警惕心很高的犯罪分子在深度睡眠中有時候會暴露犯罪細節,或者是不正常的情緒反應。我每次都不需要別人催眠就睡著了,也記不清楚做了什麽夢。我催眠別人,也失敗,因為我聲音太快太剛,同學說被我‘吵得睡不著了’。”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來。
“做夢的事情有時候說不清楚。我有個老師就有點超感官功能,每次破案前,他都能多多少少夢到一點破案的線索,太神奇了。”周郡的臉上浮現出羨慕的神色,“有一樁案子,因為一直沒有找到受害者,案情沒有進展。我們老師說,那段時間他經常會夢見一幢白牆黑瓦的農村別墅,那個地方和那種別墅他從來沒有見過。第一次、第二次夢見他不以為意,第三次夢見他有點坐不住了,就開著車去上海附近的村莊轉悠,後來在嘉定看到一個村莊,房子造型和夢裏的很像。他也沒有吱聲,回來一查,發現受害人的叔叔住在那裏。於是,重點查他叔叔,他叔叔一見到警察就嚇尿了,交代了因為祖輩財產分配不均,懷恨在心殺人,屍體就埋在他家的後花園。”
“太可怕了,要不是你說,我感覺像故弄玄虛的鬼故事。”我朝周郡眨了眨眼。
“這我倒是相信的。古人大多迷信夢,不過有時候解夢是不是準確還要看個人。《資治通鑒》裏麵說過,秦主生夢見大魚食蒲,又聽見有小孩子唱:東海大魚化為龍,男皆為王,女為公。夢醒,前秦淮南王苻生害怕,誅殺太師、錄尚書事、廣寧公魚遵和他的7個兒子、10個孫子。沒有想到最後兵變的卻是東海王苻堅。還有一個解夢失敗的是隋朝的楊廣,他做夢夢到洪水淹沒了京都,因為之前聽到讖語‘李洪當王’,李穆有個孫子叫作李敏,李敏的小名叫洪兒。楊廣據此抓了開國功臣李穆一家,很凶殘——男丁盡數斬首,女眷發配蠻荒之地。最後呢,滅了隋朝的卻是李淵。”黃蓉一肚子這種古代八卦。
“這種東西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畢竟隻是傳說。”我對神神道道有天然的抵製力。
“哎,這些都是曆史書中的記載呀,《三國誌》裏,曹操夢見三匹馬同槽而食。他請人解夢,人家說三馬乃是司馬懿和他的兩個兒子司馬師、司馬昭。三馬食曹,寓意不太吉祥,司馬氏也許會吞滅曹氏江山。他不相信,自己解釋是馬超,殺了馬超一家。事實上,曹操死後確實是司馬懿、司馬昭和司馬師三個人掌握了大權。
“對夢深信不疑的皇帝還有許多。武則天曾夢見一隻鸚鵡少了兩隻翅膀,狄仁傑幫她解夢,說:鵡者,武也,陛下之姓;兩翅是陛下的二子,廬陵王和相王,起用二子,鸚鵡就可以振翅高飛。武則天一聽,當天派人去接廬陵王李顯……”黃蓉白了我一眼,絮絮叨叨。
周郡很起勁,要黃蓉再想想還有啥有意思的夢。黃蓉想了想,說:“蘇軾也愛做神夢,他在《書參寥詩》中說,他在黃州的時候,參寥來拜訪他。過了幾天,蘇軾夢到參寥寫了一首詩,醒來之後還記得其中兩句: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7年後,蘇軾在杭州任知州,聽說參寥所在的智果禪寺,有清泉適合煮茶。蘇軾前去拜訪,看到參寥取泉烹黃檗茶的那一幕,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夢,而且他還記得在夢裏,智果禪寺的台階有93級,大家一數,果然是這個數……”
“別老說古人的夢,說說現代人做神夢的真人真事。”我半信半疑。
“1910年,清末陸士諤寫過一本《新中國》。當時,陸士諤做過一個夢,夢中來到40年後的‘新中國’,夢裏的新中國的浦東到處是高樓大廈,‘電車’已經拆除,地下隧道直通黃浦江,這在當時是科幻小說,幾十年後,居然成了現實。”黃蓉又說了一樁令我們大跌眼鏡的奇事。
“你確定是真的事嗎?我怎麽第一次聽說這個人。”我推推眼鏡。
“你一心活在機器人世界。青浦博物館還有陸士諤事跡陳列,他就是朱家角人,早年一邊行醫一邊寫小說。”
“這事太有趣了,1910年夢見浦東有高樓大廈……有意思,有意思。”周郡喃喃自語。
“是有意思。你們先聊,我給你們做點菜,晚上再聊。”陸陸續續院子裏來了不少食客,百靈也要開始忙生意。
“還有什麽曆史記載的奇夢沒有?”周郡也越聽越有興致,繼續追著黃蓉問,“比如,中國曆史上最早對夢的記載是什麽?”
“這還真不知道,遠古的說法都是傳說。有人說,龍就是黃帝夢見的,黃帝曾語天姥:餘夢見兩龍挺白圖,算是最早對龍的記載,但不知道是不是對夢的最早記載。早期文獻關於夢的記載裏,莊子夢到自己變成蝴蝶。對了,還有一個夢很神奇,關於唐朝元稹和白居易。白居易到曲江慈恩寺遊玩時想念元稹,就寫下了《同李十一醉憶元九》,注意啊,詩裏白居易把時間和地點都寫清楚的。與此同時,元稹在梁州做了一個夢,夢到的地方就是白居易寫詩的地方,而且還夢見了白居易,醒了之後寫了《梁州夢》。兩個人有感應吧!”
周郡已經在雲裏搜索這兩首詞,還一板一眼念給我們聽:
“《同李十一醉憶元九》,作者:白居易。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梁州夢》,作者:元稹。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遊。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
“還有的夢是反夢,不過也夠恐怖的。晉文公曾夢見自己和楚莊王搏鬥,被對方壓在下麵並且吸吮他的腦漿……”
我第一次聽到這些典故,大為驚奇,不知道說什麽好。
說話間,上菜了。都是《武林舊事》裏的杭州老菜,宋嫂魚羹、江鰩炸肚、薑醋香螺、螃蟹釀炸、荔枝白腰子,其中螃蟹釀炸做法繁複,百靈為了讓我們吃得開心,每次都盡心盡力。最後還上了兩道傳統民間小吃:年糕胖和蔥包檜。
談得來的朋友,一起在一處可愛的地方,談古論今最是美妙。不知不覺,話題從古人的夢說到自己的夢。
“我夢到的場景常常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做的事情也是我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去做的。”大約今晚興致太高,我吐露了心聲。
“到底做了什麽夢,讓你那麽在乎?”黃蓉追問。
“有一個夢,令我很不舒服。我夢見在一個草原上,我和幾個夥伴一起玩。我們把好幾條蛇趕到一個坑裏,然後用火燒它們。在夢裏,我知道那是前世。其中一個女孩,我清晰知道她就是我的同學,另外一個人不知道是誰。後來,那三條蛇就總是化身為各種形象,不斷追殺我們。蛇甚至會化身為人的形象,還有頗為完美的人格。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來複仇的蛇,這個念頭一起,它們就恢複了原形……要知道,現實生活中我從來沒有去過草原,怎麽解釋?”
這回輪到周郡和黃蓉聽天書般,過了一會兒,周郡問:“同學?她是你這一世的同學,還是你夢裏的同學?”
“這一世的同學。”說這些時,如果不是親身經曆,真的有點神神道道的感覺,以至於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同學做過這個夢嗎?你們關係好嗎?”
“我問過她,她說沒有做過這個夢。我們的關係就是同學關係。我一直想知道另外一個人是誰。”
“你說得好嚇人,不過我信。我先生的舅舅出車禍走的那天中午,他奶奶正好在午睡,夢到家裏的房梁斷了。”不知什麽時候,百靈站到了身後,“還有,我這裏曾經也用活殺的雞做椒麻雞。有一天,我夢見院子裏都是脖子上有一道裂口、汩汩冒血的雞,嚇醒了。那一年,我父親走了,他走的時候,因病喉管被切開……我隱隱覺得這是報應,現在不敢用活殺動物燒菜。我本來都不想做餐飲了,老顧客太多,還是放不下。”
夜已深,竹影婆娑,聽了這番話,瞬間覺得庭院裏陰氣逼人:“有點冷,我們早點進屋休息吧。”大家互道晚安。
每一間客房都有一扇花窗、一輪滿月,清白的月色從花窗投進來,映在牆上成了一幅光影畫。江南的月色伴著,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