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寓的房門被敲得砰砰響。

葉未瑾猛地從半睡眠狀態中驚醒過來,她揉了揉微腫的雙眼,扶著門站起身來。

“誰?”她有些詫異地隔著門問道。

“老娘我,你快開門!”左懿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大剌剌地在門的那一邊響起。

五樓啊五樓,簡直就是天大的折磨,拜托,要是葉未瑾再不開門的話,她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小懿?”葉未瑾嚇了一跳,連忙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左懿狼狽不堪的臉龐,“你怎麽還沒走?”

“走?”左懿還在喘,順便瞪了她一眼,“沒良心的死丫頭,我剛來你就想趕我走?”

葉未瑾傻了。

那剛才來的那個人是誰?!

“對了,這個。”左懿抬起手,手中拎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紙袋,臉上的表情卻是嫌惡至極,“不知道哪個家夥把這玩意放在你的門口,好死不死害我絆了一跤,爬五樓已經夠要命了,好不容易爬上來還有這種暗算機關……”

左大美女淋漓盡致地發泄著自己的心中不滿,卻沒忘記細看葉未瑾的神色。

“哭過了?”她審視著葉未瑾臉上的淚痕,皺起眉,“真沒出息。”

葉未瑾沒有理會她的話,隻是怔怔地接過左懿手裏的紙袋,小心翼翼地解開上麵的絲帶,將手伸了進去。

紙袋裏的東西是個薄薄的正方型大盒子,硬硬的,涼涼的觸感讓葉未瑾的好奇心悄悄地膨脹起來。

“喂喂喂。”左懿抬起手輕敲著葉未瑾的腦袋,一方麵很不滿她對自己的無視,另一方麵卻又好奇紙袋裏的內容,便也一起湊過頭去,“這是什麽寶貝啊?”

葉未瑾輕輕地將她摸到的東西拿了出來。

頓時,眼睛一亮。

這是一個漆得異常精美可愛的鐵盒子,盒蓋上蠟畫風格的藍天綠樹,還有一幢帶著花園的小木屋,各色的花朵朝著太陽開心地微笑著,一個梳著辮子的小姑娘和小貓眯手拉著手,在草坪上快樂地跳著舞。

輕輕地打開盒蓋,一陣淡淡的原木清香在空氣裏漾開,盒子裏是十八支排列整齊的彩色鉛筆,每一支的筆杆上都印著大朵的向日葵,那樣富有朝氣的花朵讓人也忍不住莞爾一笑。

一張卡片悄悄地從指間滑落。

葉未瑾彎下身去,撿起了卡片。

淡綠色的卡片上有著和鉛筆一樣淡淡的香氣。

親愛的小瑾:

知道你不會收太貴重的東西,所以選了這盒鉛筆,不要舍不得用,也不要一次性用太多,夠你畫到老就行了。

PS:偶爾也畫畫我吧,不收你錢的。

落款是,會和鉛筆一起陪著你老的雷諾。

“噗……”還是忍不住笑了。

“那個大傻瓜雷諾。”葉未瑾笑著,卻又開始鼻頭發酸。

“嘖嘖嘖。”左懿的臉上也掛著揶揄促狹的笑,“真幼稚,沒想到那位大少爺的技術隻有高中生段數啊……”

葉未瑾隻是傻傻地笑,細心地將卡片收進盒子裏,再把盒子裝進紙袋中。

“這是變相表白耶,你不會沒看出來吧?”左懿端詳著葉未瑾的表情。

“看得出來也要裝看不出來嘛。”葉未瑾歎著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聲音也低了下來,“我喜歡的人不是他啊……”

左懿無奈地搖著頭。

“所以,剛才來敲門的人是他啦?”她點醒葉未瑾,“你沒讓人家進來?”

“啊!”葉未瑾如夢初醒一般睜大了眼睛,手輕輕一抖,紙袋差點掉了下去。

如果剛才敲門的人是雷諾……那麽,他都聽到了什麽?!

“我隻是,有一點點喜歡蘇億冕而已……”

“一點點,而已……小懿,你不是常說我是單細胞動物嗎?這麽一點點的喜歡,對單細胞動物來說,應該很容易就會忘記的,對嗎?”

“不好了……”想到這裏,葉未瑾單手掩麵,腦袋忽地垂了下去。

“你真是個麻煩的小孩。”左懿揉了揉她的頭發,從包裏摸出手機,“你家裏應該還有多餘的睡衣吧?”

“小懿……”葉未瑾感激得兩眼放光,“你要留下來陪我嗎?”

“隻要你睡相不差,不會把我踢下床,我就勉強委屈自己一晚上吧。”左懿嫵媚一笑,熟練地撥通了家裏的電話,交代了幾句便掛了。

半個小時過後,兩個女孩並排躺在葉未瑾的小**,裹著被子看著天花板發呆。

“小懿啊……”葉未瑾模模糊糊地冒出一句。

“說。”左懿一直在等著她自動開口。

“其實我覺得啊,女生有時候真的很賤耶……”葉未瑾輕皺著眉,咬著指頭,“無論是電視劇也好,漫畫小說也好,連現實生活中,她們都很難喜歡上那些對她們好的人,反而會喜歡上那些總是讓她們難過的人……你說她們是不是有被虐傾向?”

左懿伸出指頭戳著她的腦門。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我隻是很不幸地成為了她們的其中一員。”葉未瑾拿被子蒙住臉,聲音甕甕地像得了重感冒。

“傻瓜。”左懿笑罵,“既然蘇億冕讓你傷心,那你就沒有想過要試著接受雷諾看看麽?”

葉未瑾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睛。

想了半天,才很認真地開口:“嗯,沒想過。”

“啪——”

左懿一巴掌拍在她腦門上。

“不錯,有個性!”她賊笑著看著葉未瑾吃痛地揉著額頭,一抹關切的暖色在眼底悄悄地漾動著。

“如果是我的話,我才不去想這些。”左懿用一隻胳膊撐起腦袋,側躺著麵對葉未瑾,“你既還沒有跟蘇億冕表白,又沒有卯起勁來追過他,幹嗎要傻呼呼地就認輸逃到雷諾那裏去?”

葉未瑾聽得一愣一愣的。

“聽不懂?”左懿挑眉,“我的意思是,你把你全部的想法告訴他,包括你不喜歡他和夏如織在一起,包括你對他……”

“呃啊——”一聲慘叫打斷了左懿的話。

薄被再次蒙上葉未瑾的腦袋。

“我還是奔向雷諾算了……”甕聲甕氣的聲音。

“你!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汙也!”左懿抓起抱枕朝葉未瑾丟過去,背過身子不再理她。

十月的夜,月光微涼。

窗外傳來秋蟲沙沙的淺鳴聲。

“好嘛……我去說不就行了……”片刻的靜默後,葉未瑾終於忍不住妥協,抬手扯了扯左懿的衣服。

“反悔的話就絕交。”左懿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倦意,她慢吞吞地翻過身來,卸了淡妝的臉龐沐在月光下,如初綻的花苞,分外的嬌豔動人。

“……小懿,你好狠喔。”葉未瑾咬住被角,哀怨地看著她。

“不狠怎麽對付得了你。”左懿懶洋洋地一笑,抬手拍拍葉未瑾的臉蛋,優雅地打了個嗬欠,“困死了,先睡吧。”

“嗯,晚安。”葉未瑾也閉上了眼睛。

暫且拋開疑惑,拋開煩惱,讓倦意一點一滴地滲透。

但願,今晚可以有個很好很好的夢吧。

……

“我說啊……你家的床還真硬。”

“對不起,豌豆公主。”

“……”

似露般晶瑩的星光,悄悄地落在書桌前的紙袋上。

**的女孩安靜地睡著,那淡淡的笑靨,任誰都會忍不住猜想她的夢境是否如愛麗絲的仙境那樣童話般美好。

2.

翌日清晨,秋季暖和朦朧的陽光披上了這個城市的肩頭,背著書包的孩子們開始走在通往學校的道路上,匆匆忙忙的上班族也快步趕上公車,繼續著日複一日的工作生活。周而複始的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化,循規蹈矩地繼續運行著。

但是,某件事情卻因為昨天晚上的記者會,而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如織,快過來看。”寰宇高層辦公室內,KEVIN正坐在電腦前瀏覽著網頁,興奮和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助理陳姐端著咖啡壺首先湊過頭來,看著屏幕上打開的網頁,頓時眼睛一亮。

原先充斥著聲討夏如織帖子的論壇,幾乎是一麵倒的情勢開始出現了變化!帖子變得參差不齊,某些斥罵夏如織的帖子因為沒有人跟帖,已經沉到了下一頁,還有幾個新帖子仍舊站在反對夏如織的立場,說記者會是刻意抄作,不足為信,但支持夏如織的帖子卻成為了這個BBS的勝利者,幾乎占領了大半個頁麵。

KEVIN將位置讓了出來,陳姐放下咖啡壺,驚喜地坐在電腦前,點開了幾個帖子:

“如織!加油!從看到上次的那篇報道開始,我就一直相信你不會做出那些事情來,果然你沒有令我們失望,希望你不要被這些無聊的流言打倒,走自己的路,總有一天你會闖出自己的一片天的!PS:非常非常期待《花之霓裳》!”

“對不起,小織,昨天我還對你很生氣,可是看了記者會之後,你知道我多想扇自己耳光嗎?我竟然不相信你,我竟然沒有阻止其他人侮辱你……但是,我有多氣你,就說明我有多愛你,既然真相大白,我發誓會用加倍的愛來守護你!做你永遠的FANS!”

“希望夏如織能和蘇億冕快快樂樂地在一起!好好生活好好拍戲,有更多的好作品,不要被這些汙七八糟的事情影響了!支持如織的新戲!”

……

“太好了。”陳姐開心地叫出聲來,“有了FANS的支持,事情就沒什麽問題了。”

KEVIN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隨意地靠在桌旁半坐著,端起陳姐剛剛沏好的熱咖啡,輕輕地啜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剛才,他又接到短信,說是從昨天晚上記者會播畢起,就有許多FANS打電話到公司,所說的大多都是支持夏如織,相信夏如織,並祝福她和蘇億冕,以及期待她新劇的留言。

這一仗,算是勝利了吧。

KEVIN笑著揉揉有些漲痛的太陽穴。

這兩天來,他為了處理好這件事情,連覺都睡不安穩,事情現在解決了,他終於能夠好好地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了。

“如織,快過來看呀!”陳姐伸著手開心地招呼,迭聲喊著,眼睛卻還是舍不得離開電腦屏幕,直到發現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唱得太久,才有些詫異地回過頭去。

大大的落地窗旁,一身白裙的夏如織逆光坐在沙發上,金燦燦的太陽光模糊了她纖細的輪廓,連腰間柔滑的綢緞都仿佛延伸出了細細的金色毛邊。此刻,她正低著頭,手裏緊緊地握著什麽東西,流瀉的卷發遮蓋住了她的側臉,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KEVIN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站起來,大步地走了過去。

“如織。”他的手輕按上夏如織的肩頭,帶著使人安心的力量,“太累了嗎?”

夏如織的身子輕輕一顫,才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卻是淡淡的。

帶著淡淡的笑。

“不好意思啊,KEVIN哥,剛才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夏如織有些抱歉地說道,悄悄地將握著東西的那隻手背到了身後。

“這些天我看你也是太緊張了,所以這麽快放鬆下來,可能也會覺得不適應吧。”KEVIN理解地笑了,“作戰成功了,你的FANS都回來了。”

“謝謝KEVIN哥,還有陳姐。”夏如織感激地點了點頭。

陳姐也走了過來,愛憐地摸了摸夏如織卷曲的長發:“這幾天好好休息,等風頭過去,就要重新回劇組了,現在KEVIN把事情解決了,而我會繼續負責照顧好你,你也要拿出全部的實力來給導演看,不能辜負大家對你的支持和期待了。”

“嗯!”夏如織用力地點了點頭,微笑使她白皙的臉頰上帶上了一抹淺淺的緋紅,如同雲朵染上晚霞的光暈。

夏如織輕輕地站起身來,朝陽強烈的金光從側麵打來,落地窗變化出七彩的琉璃色,一身白裙的她看起來如同一抹飄動著的雲。

“KEVIN哥,我去給我的好朋友打個電話,讓她不要再擔心了。”她純真地笑著,放在背後的那隻手悄悄地握緊。

“去吧。”KEVIN打了個嗬欠,隨意地揮了揮手,摘下眼鏡,倒在沙發上小盹起來。

陳姐也開始忙自己的事。

夏如織默默地走出辦公室,門“啪嗒”一聲輕輕地闔上,走廊盡頭的風忽地吹起她的衣裙,絲布翻飛摩擦的聲音,獵獵作響。

風靜了下來。

夏如織慢步走到走廊的盡頭,緩緩地拿出了被她一直握在手裏的手機。

手機背後的大頭貼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浸濕了一角,大頭貼上,葉未瑾和夏如織親密地靠在一起,兩人同時比出V的手勢朝鏡頭微笑著。

夏如織低著頭,顫抖著抬起手,輕輕地摩挲著大頭貼上被汗水浸濕而卷曲的那一角。

手指——

驟然繃緊——

用力地—撕——!

薄薄的大頭貼如破碎的花瓣一般從指間飄落,強烈的光線讓夏如織再也張不開眼,那張承載著兩張笑臉的小紙片,在她的腦海中消逝成空氣裏寂寞的塵埃。

夏如織撇過頭去,從手機裏調出某個熟悉的電話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短暫的盲音過後,那邊的人接起來,聲音裏充滿了詫異與驚喜,似乎還摻雜著重重的鼻音,一迭聲地問她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事情都解決了沒有。

夏如織的耳朵裏塞滿了嗡嗡的響聲,仿佛一切都聽不清晰了。

隻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聲大過一聲。

“下午,出來跟我見一麵吧。”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淡然一些,卻仍是沒能遮掩住語氣中微微的波動。

可是,對方因為太過興奮而沒有發覺,隻是馬上應允了下來。

定下了時間地點之後,夏如織的手指輕輕地按下紅色的按鍵。

通話結束。

是該結束了。

3.

午後。

陽光如小雨一般灑在小路上,葉未瑾打著深色的陽傘,抬頭看著傘上一塊塊由枝葉間篩落的光斑,很自然地微笑起來。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估計錯了形式,衣服穿得薄,等葉未瑾覺得冷的時候,她已經打了好幾個噴嚏了,加上這段時間睡眠不足飲食也沒有規律,免疫力下降,完全是感冒的初期症狀,也許就是因為這感冒的緣故,此刻,葉未瑾覺得眼前有一點花,頭也有些暈,不過想起上午那個電話,她用力地擤了擤鼻子,步履也隨之輕快起來。

轉過一個彎道,熟悉的酒吧店門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中,想起好友已經在裏麵等待,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抬手推開夜未央的店門,一股水果酒的香味迎麵而來,因為仍是大白天,酒吧裏沒有什麽人,吧台裏的年輕調酒師有禮貌地朝葉未瑾點了點頭,便又低下頭去用抹布擦拭著吧台上的水漬。

葉未瑾朝裏麵張望著,終於在一個用透明玻璃隔住的一個角落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織!”她低低地歡叫著跑了過去。

坐在裏麵的夏如織微微一征,手指悄悄一緊,關節掐出青白的顏色,忽地抬起頭,發現那張笑臉已經來到了眼前。

“不錯不錯,臉色總算沒有上次那麽糟了。”葉未瑾親昵地摘下夏如織戴著的大墨鏡,審視著她的麵龐,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便在她的對麵坐了下去,“事情總算圓滿解決了呢,我也不用跟著你一起過提心吊膽的日子啦。”

她語氣輕快,隨手拿起桌上的MENU扇著風,冷不丁地又打了個噴嚏。

“昨天的記者會……你不介意嗎?”看著葉未瑾毫無芥蒂的表情,夏如織不禁有些疑惑起來。

果然,葉未瑾愣住了。

其實,她沒有想那麽多。

自從醜聞踢爆之後,夏如織的手機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為了躲避媒體和FANS的追逐,她幾乎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斷絕了所有與外界的聯係,就連親友也不例外。

盡管葉未瑾難過於蘇億冕的事情,但夏如織畢竟是她的摯友,她沒有理由不擔心夏如織,也沒有理由不為她的邀約而驚喜。

於是驚喜大過了難過,單細胞動物便將另外一種情緒暫時拋到了腦後,用笑臉麵對著她的朋友夏如織。

絲毫沒有隔閡的。

“……為什麽要介意呢?”盡管對夏如織為什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很疑惑,葉未瑾還是調整了一下表情,重新微笑起來,“這樣很好啊,不僅解決了事情,又……推了小織和蘇億冕一把呢,嗬嗬。”

明明心裏不是這麽想的。

她覺得自己笑得像個白癡。

夏如織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隻是一瞬。

“我可以麽?”表情一變,她的眼底竟然隱隱地開始泛出淚光,“我可以……再回到他身邊麽?”

“小織……”葉未瑾怔住,夏如織將落未落的淚水化成她心頭綿密的疼痛。

慌了手腳。

“我曾經那麽殘忍地傷害了他,當初不管他怎麽留我,我都不肯回頭……”夏如織苦笑著,淚水就這樣汪在她的眼眶裏,如同一泊靜靜的湖,“可是我現在後悔了,我真的很後悔,我想重新回到他身邊去,不知道,這樣挽救,還來不來得及……”

葉未瑾呆呆地看著麵前的夏如織,窒息的感覺忽地躥上胸腔。

她朦朧的暗戀與五年的羈拌相比,是多麽地微不足道。

所以……

她是該放棄的那一方嗎?

“小瑾,你會支持我的吧?”夏如織抬起眼,殷殷切切地看著葉未瑾,眼神中充滿了希冀,“你也希望我能重新找回原本的幸福,是嗎?”

葉未瑾閃躲著夏如織的眼神,低下頭去。

她……還是自私的人,她是多麽舍不得放開那一份清新的甜蜜。

但是,這樣的感覺,卻是從她最要好的朋友手裏生生奪來的。

果然,還是成全,會比較好……嗎。

是嗎?

是這樣嗎?

長久的靜默。

四周如同冰冷黑暗的海底,空氣仿佛都帶上了鉛的重量,寂寂地緩慢下沉著。

“小瑾,搬家吧。”夏如織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她的麵孔仿佛隔著重重的大霧,葉未瑾無論怎麽眨眼,都無法看清她真實的表情。

有一刹那,葉未瑾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因為她看不清麵前的少女,到底是她熟悉的夏如織,還是一個專業的演員。

“搬家……”她訥訥地重複著。

“你和小冕是鄰居,難免會經常一起出現。”夏如織沉下聲音,臉上卻仍舊帶著無害的淡笑,方才隱忍的淚水已經不知所蹤,“因為我和昨天記者會的關係,他也成為了媒體關注的焦點,雖然覺得很抱歉,但是假如你和他過於親近,難免又會為狗仔們炮製話題,我不希望KEVIN哥苦心經營的結果再遭到破壞……所以……”

如同冰冷的海水漫過膝蓋,漫過心髒,終於漫過頭頂。

葉未瑾“霍”的一聲站了起來。

“……小瑾,怎麽了?”夏如織放輕了聲音,試探地問道。

“抱歉……小織。”葉未瑾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頭有些疼,可能得先走了。今天你特地抽空來找我,我卻沒能好好陪你,對不起。”

夏如織看了她半晌,才緩緩地低下頭去。

“不要搶走他,好麽?”

有些顫抖的綿軟聲線,卻如一柄最最鋒利的匕首,戳進了葉未瑾的心窩。

4.

從夜未央裏出來的時候,外麵竟然真的下起了雨。

很小很小的,如絨毛一般的細雨,落在身上,慢慢地在衣服上積成薄薄的水霧。太陽竟然仍舊停留在頭頂,原本金燦燦的光線卻因為這雨而少了一絲銳氣,多了一些朦朧的質感。

這場難得又可愛的太陽雨讓路人們紛紛放慢了腳步,幾個穿著短裙背著書包要去上學的女學生們看著天空伸出手去,感受著手心微癢的感覺,興奮地嘰嘰喳喳討論個不停。如果是平時,葉未瑾肯定也會傻呼呼地看著天空,露出大驚小怪的笑容來。

可是,現在,她卻連扯動嘴角都覺得吃力。

冰涼的雨絲輕輕地擦過她的手臂,睫毛上糾結著如珍珠一般的雨珠,太陽溫溫地燃燒著,冷與熱的差異緩慢地折磨著葉未瑾的身體與內心。

皮膚上是溫潤的細雨和暖暖的陽光,心裏,卻是海底般深深的冰涼。

“我可以……再回到他身邊麽?”

“小瑾,你會支持我的吧?你也希望我能重新找回原本的幸福,是嗎?”

“不要搶走他,好麽?”

每一句都仿佛有千鈞的重量,心裏滿滿的都是沉甸甸的疼。

走了一段路,身上已經有了些厚重的濕氣。葉未瑾一抬頭,看見前麵已經是公車站,便放慢了腳步踱了過去。

雖然從這裏到家隻剩下一站的路程,可是她卻沒有足夠的力氣繼續走下去了。

頭很暈,鼻子也嗅不到一點點的氣息。

指尖冰涼,熱度卻一直溫溫地燒到頭頂。

真的很難受。

公車到站,車上擠滿了人,大多都是背著書包趕著下午第一節課的學生,葉未瑾這才想起自己四點鍾也有課,可是看現在的狀態,她實在打不起精神去上課了,隻好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給左懿,讓她幫自己請假。

勉強在公車上站住腳,潮濕的氣息在人群裏越重了起來,葉未瑾強忍住因為公車忽快忽慢的起伏而帶來的不適,努力地伸長了手臂抓住頭頂上的吊環,維持著平衡。

忽然,一個急刹車,葉未瑾眼一花,手上一鬆,整個人歪歪斜斜地往旁邊倒去。

幻想中,應該是有一個人一直站在她的身邊,不著痕跡地守護著她,當她倒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臂應該穩穩地接住她,當人很多的時候,他的手臂應該在她的四周圈出一個隻屬於她的空間,擋住所有來去擁擠的人流。

可惜,這些都隻能是幻想而已。

當葉未瑾的肩膀重重地撞上車中的扶手時,她的眼淚險些湧了出來。

身邊頓時投來幾道同情的目光,一個坐在位置上的中年婦人數落了幾句司機的不是,便又轉頭去看外麵的風景。

“沒事吧?”身邊的一個女學生扶了她一把,淡淡地問了句。

葉未瑾搖了搖頭,肩膀上麻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卻還是自己勉強撐起身來,擠過人群移動到門邊。

公車到站,車門噗地打開,葉未瑾跌跌撞撞地下了車,腳跟都沒站穩,車門又嘩啦一聲關上了,噴著黑煙載著滿滿的一車人繼續往下一站行駛。

沉甸甸的腦袋如糨糊一般粘稠,無法繼續思考任何事情,她舔了舔微微有些幹燥的嘴唇,卻發現舌頭厚得已經幾乎沒有了感覺,肩膀上的痛楚一陣一陣如浪一樣卷來,她在車站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輕輕地喘息著。

溫溫的陽光。

薄薄的小雨一層又一層地覆蓋在她的身上。

馬路對麵便是她所居住的小區。

有老人牽著狗從她麵前慢悠悠地走過,也有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經過她的身旁,連葉未瑾自己都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她覺得身上的衣服再也不足以抵擋一波波襲來的涼意,才抱著雙臂站起來,一步一步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頭愈發地疼起來,指尖冰涼,喉頭卻如同忽地燃起一把火一般難受,葉未瑾步伐不穩地踉蹌了一下,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疊上了重影,不斷地模糊了又清晰著。

好不容易走到了公寓門口,葉未瑾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往上爬了,身上濕涼的潮氣似乎吸去了她的體溫,所有的熱度仿佛都集中到了頭部,額上的虛汗滑落到腮邊,連喘息的聲音都嘶啞了起來。

肩膀上的麻痛仍舊持續著,暈眩一波一波地襲來,她吃力地閉上雙眼,虛弱的身體向一邊歪倒過去。

光線稀疏的樓道口。

幾縷陽光斜斜地鋪進來。

當葉未瑾早已準備好靠上冰涼的牆壁時,她的身子卻輕輕地被人扶住了。

溫熱的力道,仿佛是冬天裏的暖水袋一般,將熱量從被他握住的地方源源不斷地傳至她的心髒。

兩個人交疊在地麵上的影子斜斜地拉長,淡淡的墨色,似乎被風一吹就會散。

“笨蛋。”熟悉的低沉聲音,迷藏著一抹難以捉摸的關切,“你怎麽了?”

葉未瑾抬頭看去。

破碎的光斑落進她的瞳孔,他的臉孔映在逆光處,那麽近的眼神明亮柔軟而清晰,仿佛是在告訴她——

不是幻覺呢。

膝蓋一軟,她感覺到他的手臂加大了力道,自己幾乎已經是半躺在他的懷中了,她暗暗使力,勉強地站直了身子,不著痕跡地輕輕掙出那個溫暖的懷抱。

“……好像是感冒了。”一開口,很重的鼻音,連她自己都下了一跳。

“好像?”蘇億冕挑起眉,聲音裏有淡淡的不滿,一隻手卻仍舊不放心地停留在她的肩上。

她的臉色那麽差,他真想把她直接抓到鏡子前麵讓她好好照個清楚。

這個白癡,為什麽總是學不會照顧自己。

“呃,你的臉怎麽了?”葉未瑾打量著蘇億冕因為前幾天和雷諾打架而還未消腫的臉頰和青黑的眼圈。

“現在我們討論的是你的病,不是我的臉。”蘇億冕強調著重點。

當然,他並不想讓葉未瑾知道他和雷諾打架了。

“可是……”

“家裏有藥嗎?”他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繼續觀察著她的臉色,問道。

“……好像是有。”葉未瑾心不在焉地答道,她一直低著頭,試圖去避開他的目光,心跳聲卻一下比一下大,整個額頭仿佛都在溫溫地燒著。

“你可以再說一句‘好像’試試。”蘇億冕伸手輕觸她的額頭,發覺那熱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即刻便露出想吃人的表情,“馬上給我乖乖回去躺著,我去買藥。”

“不用了……”葉未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那麽嚴重啦其實,蒙頭睡一覺就……”

那個“好”字還沒能說出口來,她的大腦就因為某人的一個動作而瞬間當機了。

“還好,不太重。”蘇億冕看著僵直在他臂彎中的女孩,滿意的微笑終於爬上他的唇角,沐浴在光線中的臉龐清俊迷人,“你這種麻煩人物,還是由醫生護士來對付比較適合。”

“啥?”葉未瑾的嘴唇中終於蹦出一個可笑的單音節詞語。

“送你去醫院。”如命令一般不容反抗的語氣。

蘇億冕橫抱著葉未瑾徑直從大門走了出去。

5.

葉未瑾呆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不可以……”她的雙手無力地在空中亂劃著,一些零碎的話語從她混沌的腦海中跳了出來。

“因為我和昨天記者會的關係,他也成為了媒體關注的焦點,雖然覺得很抱歉,但是假如你和他過於親近,難免又會為狗仔們炮製話題,我不希望KEVIN哥苦心經營的結果再遭到破壞……所以……”

“不要搶走他,好麽?”

“放我下來!”

葉未瑾覺得這句話已經是她拚盡全身力氣的絕望一呼了。

可是……為什麽那聲音還是微弱得像蚊子叫……

蘇億冕沒有理會她的掙紮,一直把她抱到了大馬路邊才放她下來,一隻手緊緊地將她圈在胸前,另外一隻手平伸著抬起,攔下一輛經過的計程車。

“我這麽點小病真的不用去醫院的……”葉未瑾歪歪斜斜地靠在車後座上,一點一點地把沉甸甸的腦袋往玻璃那邊挪動尋找依靠,她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蘇億冕長臂一攬,葉未瑾的努力宣告作廢,她的腦袋前功盡棄地歪在了蘇億冕的頸窩中,熱度“噌”地一下就衝到了頭頂,脖子又軟綿綿的使不上勁,用左懿的話說就是:“一點出息都沒有”。

“那個……我這種三流小病去醫院,會被人家笑死吧……”“貽笑大方”四個字突然出現在葉未瑾已呈糨糊狀的腦海中。

“你還會在乎被人家笑死嗎?”蘇億冕斜眼看著她,“不過就是往垃圾山裏多丟一張廢紙而已,不用計較這麽多。”

“……”他就不能用個好點的比喻嗎?

盡管計程車的行駛比公車要來得平穩得多,但擁堵的交通讓車子走走停停,始終不能順暢地行使,葉未瑾終究抵擋不過暈車的不適,四肢的綿軟無力頭暈目眩,閉上雙眼昏昏沉沉地枕著蘇億冕的手臂睡了過去。

困倦來得那樣迅速,葉未瑾迷迷糊糊地覺得頭暈慢慢減輕,思緒仿佛一點一點地抽離了身體。

睡夢中,一個個童話般的畫麵如走馬燈一般逐漸在她的眼前鋪開,溫柔熟悉的話語仿佛夢囈一般在縈繞在她的耳旁。

……

在歡慶聖誕的晚會上,少女克拉拉收到很多玩具。其中,她最喜歡的是魔術師所送的一個精致的禮物——胡桃夾子。淘氣的哥哥搶走並摔壞了它。克拉拉像照料病人一樣哄著胡桃夾子睡覺,不知不覺自己也進入了夢鄉……

克拉拉夢見許多小耗子從屋裏鑽了出來,並看到魔術師變成可怕的獨眼貓頭鷹,指揮一群老鼠兵來搶奪胡桃夾子。突然,胡桃夾子和玩具變活了,胡桃夾子帶領著克拉拉的一群玩具與老鼠兵展開了殊死搏鬥,快要敗退時,幸得克拉拉及時相救,胡桃夾子趁機將鼠王刺死,最終擊敗了老鼠兵……

胡桃夾子與克拉拉穿過冬日積雪的森林,來到白雪王國。這時,胡桃夾子忽然變成了一個英俊的少年王子……

最後,兩人乘著馴鹿雪橇,一起朝著美麗的天堂飛去……

……

這麽美好的結局,她幾乎是當作信仰一般憧憬著。

可是,當媽媽離開的那一年,她就在某個舊書店裏,看到了胡桃夾子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結尾。

就在馴鹿雪橇在銀河上快樂地馳騁,克拉拉的雙手即將觸摸到天堂的那一刻,她從夢中醒了過來。

窗外是紛紛揚揚的大雪,被她一直抱在懷裏的,那個壞掉的胡桃夾子仍舊咧著大大的嘴巴朝她歪歪斜斜地笑著。

什麽老鼠軍團,什麽少年王子,什麽白雪王國,什麽馴鹿什麽天堂。

果然,都隻是一個夢而已。

……

計程車穿梭在流動的車河中。

天光肆意地潑灑著。

睡夢中的少女靠在少年的懷中,悄悄濕潤了眼角。

身邊的那個人,貪戀的溫暖,也許也隻是一個短暫的夢境。

為什麽,她不能就這樣一直長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