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有人想說些別的,可還未開口就被屋中大半閨秀們的調笑聲給壓了下去。那些年少鮮妍的麵孔上掛著對布衣少年的輕視和鄙薄,世居宛城的尊貴出身讓她們在那一刻結成同盟,共同用天真刻薄的態度將謝瓊排除在外。

謝瓊隻茫然無措,不知道為什麽她們不肯道歉賠禮,不知道為何謝重山贏了棋局,卻還要受她們的嘲笑和無視。

還是那沉默不語的草鞋少年先牽著她出了暖閣,彎腰輕輕撫摸她的額發,問她是不是很想和那幫閨秀一起玩鬧。

謝瓊點頭,少年便叫她把不要把今日的事放在心上。那些閨秀們會什麽她便學什麽,學著學著她們便會自己同她一起玩。

可謝瓊又皺眉問他:“她們欺負了你,我還要同她們玩,你不會生氣嗎?”

那少年說了些旁的什麽,謝瓊已經記不起來,隻記得最後他眼中眸光溫軟,輕輕笑著安慰她。他說日後隻要她好,他遠遠看著她開心,那他也就開心。

後來謝瓊果然很好,好到很快便融入了宛城閨秀們的圈子,好到很快便又有了個同自己家世相匹的竹馬少年,好到很快便將那日在暖閣外安慰她的少年當成了謝家無足輕重的家仆。

她一日一日長大,便越來越清楚她同他之間身份的不同,也就越發嫌棄那低賤少年眼裏不合時宜的妄念。

“蟲娘,該下馬車了,怎麽還愣著?”

疏淡清冷的嗓音將謝瓊從往事中喚醒,抬眼看見的卻是較之從前愈發沉穩清俊的崔泠。

她搭著他的手下了馬車,卻忍不住回頭望那自個兒從馬車上躍下來的玄衣少年。

“蟲娘?”

謝重山自然是盼得謝瓊時時刻刻都牽掛著他,見她看他便啟唇微笑。又揚起右臂,喚回在青空中追逐雲雀的阿寶。

阿寶一聲清鳴,逆風而下。卻不回到謝重山臂上,反而繞著他飛旋兩圈。又欲張羽揚喙,仿照之前撲倒太守府家仆之時,在崔泠身側作怪。

“阿寶!”

謝瓊察覺到它對崔泠的不善,出言教訓。

阿寶卻長鳴一聲,不僅不聽,反而變本加厲,越發胡鬧,來回飛轉之時差點就把崔泠的衣衫給劃破。

身側被阿寶莫名刁難男子沒言語,謝瓊卻不能不開口。

“謝重山,你是怎麽管教阿寶的?”

許是心裏有了愧疚,出口的嗬斥都別扭至極。謝瓊皺著眉,語氣卻像在責問妻子為何不好好看好家中頑童的丈夫。

那般親昵自然,惹得崔泠心裏又生了刺。

素來待她笑意溫順的玄衣少年卻黯淡了眉眼,隻道:“它不聽你的話,你就要罵它——雖然它是個畜生,你也不能處處都要求它聽你的,鷹是有靈性的。”

更何況是人呢?

他可是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麵前,卻要忍耐著瞧她身旁站了另外一個同她登對至極的男子。

“你——”

那點因往事而起的愧疚隨即消失無蹤。

謝瓊沒想到謝重山敢這麽不軟不硬地頂撞回來,還是在崔泠麵前,這麽無禮地下她的麵子。

“我不管,總之你就是要好好看住阿寶。它是你帶來的,你就是它的主人,管教它就是你的事。”

謝瓊選擇性遺忘了在謝重山教導阿寶時她是如何驕縱它,如何放任它從謝重山的懲罰中一次又一次地逃脫,在謝重山惱火皺眉時又是如何撒著嬌做阿寶的幫凶。

她隻記得自己剛剛從章言之手下逃出來,他沒趕得上救她,現在又如此過分的忤逆她——明明他該對她千依百順的!

“我的事?可我有時候連自己都管不好——”

謝重山眉眼舒展,笑得活像個無賴。挑釁的目光卻隱隱落在崔泠臉上,而非正與他鬧脾氣的謝瓊。

聰慧如崔泠也幾乎在轉瞬間就知曉了謝重山在跟他玩什麽把戲——這個橫看豎看都不像個正經家仆的少年郎,正在用這種方式光明正大地告訴他,謝瓊對他謝重山是如何的親近——她便不曾對他崔泠如此驕縱蠻橫過。

崔泠這些年讀了不少書,性子也被家中長輩磨煉得越發中正平和。此時被謝重山看了一眼,胸中卻天性般激起了一股少年意氣,即刻便應了戰。

“蟲娘。莫要如此胡鬧,你忘了他身上還有傷?還是先替他包紮,我又沒被傷到,你無須如此......”

然而昔日竹馬的勸慰已經讓謝瓊聽不進去。

因為謝重山故意在她麵前伸展手臂,吹了個口哨,阿寶就像蘆絮一樣乖乖落在他手臂上。

謝瓊便越發覺得,說不準剛剛阿寶就是受了謝重山的教唆才會故意戲耍崔泠。

可是謝重山為何要這麽做?

因為嫉妒?

因為看不慣她跟崔泠多說了幾句話?

可他又是誰,因為說過她開心他便開心就自以為了不起,要事事管著她嗎?

還是他也想起當年那場棋局之後她漸漸地疏遠,因為遲來的氣惱而要報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