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著謝瓊的臉頰,和著她臉上的血痕和淚水,將她的臉塗花。
謝重山垂目瞧著她額前的烏發在清風裏徐徐飄揚,溫柔又旖旎,是他愛極了的樣子。
“你在哭什麽?謝瓊?你生在權勢煊赫之家,富貴滔天,所求之物皆可得。昨日走了個崔郎君,今日就又來了個章公子。人人都很願意將你捧在手心,你告訴我,你在哭什麽?”
謝瓊還在抽泣,肩膀一縮一縮,臉頰被塗抹得肮髒可笑,哪有半分世家閨秀的溫柔影子。
她眉一皺,嘴一扁,真真是醜極的模樣。
可謝重山依舊淡淡,認真盯著她的眼睛問。
“我......”
謝瓊茫然起來,扔了那塊愚蠢可笑的布料,用力挽住謝重山的手臂,卻不知該怎麽把自己心裏的悲痛說給他聽。
“阿姐死了。”
她眨眨眼,眼裏的淚水就順著麵頰往下滑。
花臉貓的臉於是更多了幾分顏色。
謝重山還是不動,瞧著謝瓊的眼神卻逐漸有了譏諷之意。
他垂目,似乎是在思考這次該怎麽撇開她的手。
是斬斷她的手掌好,還是砍了自己的手臂妙?
謝瓊抽噎,沒提防打了個嗝。
“你要是也走了,這世上就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她鬢邊的烏發被淚水粘在臉頰,淒楚又可憐,貓樣的眼睛泛著水光,卻總帶著孩童般的茫然。
她還有好多話想說。
她雖生在顯貴之家,十五年裏卻也有諸多不易。十歲喪父母,十五失阿姐。也是在這一年,她被逼著從宛城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變成了個隻能靠皮相美色惑人的女子,堪比妓子一流。
“要是你走了,我該怎麽辦?要是我死了,你豈會不傷心?”
她理所當然,說著任性又傷人心的話。
謝重山氣極反笑,捏住少女臉頰上的軟肉亂扯,將個花臉貓的臉塗抹得更滑稽可笑,才重新將她背起,朝著剛剛縱馬的河畔而去。
夜風清涼,四下無人,他們在有月光的曠野上徐徐前行。
謝瓊閉上了眼睛,有些昏沉的睡意,卻不敢睡去,隻清了清嗓,輕輕問謝重山。
“謝重山,從前我有沒有說過我很喜歡你?”
背著她的少年輕哼一聲。
“從前我央著你說,你不說。如今你說,我隻當你是想利用我,怕我棄你而去才這麽說。”
“謝重山,五百外不是有酒棧,那我們為什麽還要去找馬兒,或許它早就跑走了!”
背著她的少年不大有興致。
“我把身上的銀錢全扔給你了,沒了馬兒好說,沒了銀子怎麽辦?”
“謝重山,你為什麽要把銀子全都給我?為什麽明明走了還回來看我?你是不是還十分喜歡我,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
背著她的少年輕笑一聲,嗓音冷脆,磨刀霍霍。
“謝瓊,你哪兒來這麽多為什麽?再出聲我就把你扔了。”
謝重山到最後也沒把謝瓊給扔到半道上。
兩人如在洛水鎮那夜一樣,在酒棧中選了一間房。
謝瓊大略梳洗過後鑽進被窩,睡意反而消失無蹤。
她隻睜著眼睛幽幽等謝重山,將被褥隨意踢在一旁,露出一段柔膩白皙的小腿。
可那冷著臉的少年沐浴後裹著一身素衣出來,隻依舊冷著臉替她包紮傷口。
待她手掌與腳腕處的傷口都上好藥裹好紗布,他便再也不看她,隻生硬又粗暴地用被子將她裹住。
然後再將他自己的被褥鋪在了地上。
謝重山居然真的在她床榻前打地鋪!
夜色昏沉,少年一指過去,飄搖的燈火就被風勢熄滅。
謝瓊咬著牙,睜著眼,剛剛被上好藥的傷處開始在黑暗中作祟,一跳一跳鬧得她心慌。
她無端委屈起來。
為什麽呢?是真的不喜歡她了嗎?
謝瓊今日的眼睛像兩汪淚泉,委屈起來,眼淚便又要橫流。
她在黑夜裏抽泣,軟軟一聲:“謝重山。”
床下少年今晚是個聾子,聽到了也當聽不見,懶懶翻了個身,才不去搭理。
謝瓊於是一瘸一拐下了床榻,黏了過去。
“謝重山,你沒聽到嗎?我在哭。”
少年心裏冷笑一聲。
好一個矜貴的女兒家,她哭了,他便要跟著哄,便要跟著心疼,便要輾轉反側,一夜都睡不著嗎?
謝瓊大著膽子鑽進鋪好的被褥,隔著兩層衣衫,依偎在少年身側。
身側添了股暖香,鐵石心腸的少年便也失去了嗅覺。他轉過身去,隻將後背留給她。
謝瓊淚眼一眨,不管不顧癡纏過去,從背後環住少年勁瘦的腰肢。
“謝重山,我身上好疼啊......”
少年隻閉上眼睛,不去聽這年紀還小的美女蛇對著他撒嬌。
口口聲聲喊著他的名字,心裏卻不知道愛慕的是宛城的崔泠,還是遼州的章言之?抑或者是任何她見過,便留了心的公子。
謝瓊按捺不住,抽泣聲漸大,終於又變成了大哭。她隻將額頭抵住少年的背,流出來的淚水全沾到他身上。
“謝重山......小山哥哥,蟲娘好疼啊......”
她一麵抽噎一麵大哭,勢要在今夜把眼睛哭成桃子給他看,不僅揪皺了她小山哥哥胸前的衣襟,還哭得他背後也濕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