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路過青苔濕滑的矮牆,踏過芳草萋萋的小徑。一路走一路問,終於從灑掃的老仆口中問出了孩子的下落。

瓊州臨近東海,氣候和暖。尚是三月份入了春,太陽就暖得春衫都顯了厚。謝瓊擦擦額上的汗,走得有些氣喘,卻不停步,隻一路向著芳草深處行去。此時春風卷了柳絮,白鶴渡水,朱紅花叢之後忽然有了人聲。

謝瓊就朝著那人聲而去,翻過朱紅花叢,日光下果然立著幾個身影。謝瓊還未開口,當中一位倒先轉過身來,眉目熟悉,依稀當年。

那人衝她揚眉森森一笑。

謝瓊便骨隙劇痛,眼睛發澀,身上的血一瞬間都凍成了冰,又似燃燒,貼身藏在腰間的短刀似乎都跟著灼熱起來。

然後她轉身就跑。

“給我抓住她!”

章言之朝身側的侍衛揮手,一手推開領著他遊園的華家郎君。他胸中的熱血又湧動起來,激流一般,那是他在戰場生死廝殺間也體會不到的血脈僨張。胸中隱痛告訴他,他得抓住她,然後......他得先抓住她再去想。

遊魂一樣的青甲侍衛便擁了上去,一時間花叢中侍女的驚叫,侍衛們的腳步,還有章言之幾乎要夠過來的手,便都在謝瓊身後攢動。

謝瓊隻向前跑,身為人母的本能告訴她,她得將這個瘋狗般的男子引開。她的夫君死在他手下。他們隻有一個女兒,她得保住她的阿珠。

謝瓊專往草木繁盛,石道狹窄的小徑走,絲緞繡彩雀的裙裾被花枝扯得脫線,花叢中飼著的兔兒小獸瘋一般竄開,前頭隻剩下了浩渺如鏡的大湖。

謝瓊隻能跑上春綠柔韌的草坡,然後......然後和方才在此處滑倒的小孩一樣,一骨碌從草坡上滾了下去。

今日草坡下的海棠花叢十分倒黴,它們繁盛可愛,嬌紅顫顫,花枝搖曳,並不是生來任人隨意踐踏撲倒的。

可是春光如此好,好得叫人忍不住就要歎息。海棠花叢第一次被踏倒,裏頭便鑽出了個小孩,第二次被撲倒,花叢裏頭便鑽出了個海棠花精。

披著白氅的將軍還抱著孩子,在紅花叢前哄著她。

青絲被花枝勾散,頰上沾著海棠瓣的精怪從花叢中鑽出來,便瞧見一大一小兩個人齊齊望向她。兩雙鳳眼黑白分明,波光瀲灩,勝過春色百倍。

她瞧著他們,胸間一痛,怔怔便落下眼淚。孩子瞧著一愣,眼中也湧出了淚水。

將軍看看地上那個,又瞧瞧懷裏那個,微微一哂。他也想哭,怎麽辦?

“你放我下來。阿姐,阿姐你怎麽了?”

孩子翻臉無情,一點不記得自己剛剛才誇將軍是天下第一的好人。她從好人已經僵住的手臂上跳下來,跑向自己天下第一惡毒的娘親。

阿珠竄進花叢,撲在謝瓊懷裏,揪著好人借她的帕子替謝瓊拭淚。

“阿姐,你哭什麽?是阿珠不乖,總惹你生氣,你莫哭了。你哭得阿珠好傷心,阿珠也想哭......”

孩子終究是個孩子,見著母親帶著莫大的悲痛和委屈落起眼淚,自己也就抽噎起來。

一大一小兩個海棠花精哭作一團,將軍臨風立著,就聽到花道那邊響起一道撕金裂帛的男子聲音。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待將軍瞧清來人,不由得輕輕點頭應許。今天確實是個好日子,報仇的好日子。青甲侍衛擁著主人簇上來,將軍的身影隱在花樹後麵。

章言之衝著花叢中的謝瓊輕輕擺手:“帶走她,小的扔了。”

青甲侍衛們得令便動,踏步上前。隻是還未挨著海棠花叢,就被突然冒出來的烏衣士兵們給逼在了原地。

青甲十幾具,烏衣的有三個。

章言之揚眉咬牙,輕輕吐出一口氣,胸中的痛才消減了些。他不以為意,隻開口道:“殺了他們。再把人帶走”

阿珠的哭聲止住了,下意識擋在謝瓊身上,又被謝瓊反手撈進懷裏按好。謝重山從花樹後走出來,衝著眸中溶金一般燒著火焰的章言之微笑。

“章家兵困遼州上陽,城中有一萬守軍。你再上前一步,我就讓他們填了漳河。”

章言之瞧見那張熟悉的麵孔,恍然,想起六年前地動石流中被卷走的血衣少年。

他陰鷙一笑,回敬:“命真大,口氣也不小。區區喪家之犬,憑什麽妄想翻天?”

謝重山微微一笑,扣動臂弩上的機樞,冷森森的箭尖直指章言之。“你試試。”

再敢動她們一根手指頭,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