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重山又是一笑,誇得認真:“瞧出來了,你和她一樣,都是閉月羞花的大美人。”

謝瓊被誇醒了,在後頭暗惱。她隻是誇過阿珠生得俏麗可愛,又何曾在她麵前誇耀過自己?都是這孩子自己添的話!

“隻是。”謝重山輕輕笑起,鳳眼一斂,鎖著孩子臉上的神色,“你說你阿爹死了,阿娘不要你。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狠心的阿娘,你帶我去找她,我去替你說理。”

孩子一聽,怒容一整,驀地從謝重山身旁跳開,似要和他扯清關係。

“你亂說,我阿娘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溫柔的阿娘,她對我可好。你可不要陷害忠良,要是惹得阿娘不要我。我成了孤兒,難不成到你家要飯去?”

她一麵說,一麵瀲灩著漆黑的鳳眼覷身後謝瓊的動靜,一麵使勁朝謝重山打著手勢。

這倒黴孩子,謝重山無需再看,心中早已安定下來。

他輕笑著起身,對著遠處三名烏衣兵招手,指著海棠花叢中一身青綠的貌美女子晃了晃手指,“把她帶走。”

修長如玉的手指上尚帶齒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哪個沒良心的人給咬出來的。謝重山瞧了瞧那齒痕,大笑著又補充道:“小的也要。”

最後謝瓊還是被謝重山給抱出了華府,同樣從草坡上滾下來的孩子安然無恙,她卻扭傷了腳,站都站不起來。

孩子的父親強盜一般,抱起了她,又命人挾住孩子。大搖大擺避開了守衛,一路暢通無阻地騎上了係在華府外的駿馬。

阿珠早在士兵抱起她時就又抓又撓,待到被挾著上了馬,瞧見娘親被白氅將軍抱著另乘一騎,走在了她前頭,更是不得了。扒著士兵的胳膊就在風裏叫喚:“你個壞蛋要帶我阿姐去哪?回來!”

她喊一聲就灌一口風,攬著她的士兵哈哈大笑,她便去咬人家的手臂,咯嘣一下,人家的手臂安然無恙,阿珠卻傻眼了,她那顆門牙被崩掉了。

這下阿珠可真心實意地號啕起來。

她一向期盼著快快長大,長成一個同阿娘般溫柔幹淨,貌美動人的姑娘家,如今卻成了個缺了門牙的醜八怪,這可怎麽辦?

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被裹挾在風裏,驅馬在前頭疾馳的父母卻聽不見。

謝瓊被攬在男子懷裏,抬頭就看見他繃緊的下頜。耳旁呼呼風聲,風裏卻還有男子沉穩的心跳。馬蹄的的響,她的心也隨之躍動起來,一拍,兩拍,幾乎要與男子的心跳重合起來。

他們曾是兩心相許的夫妻,她仍然疑心眼前的一切都是個夢。

謝瓊有些不安穩,稍掙了掙,男子就箍緊了她,沉聲時呼吸出的熱氣拂在她耳旁:“別亂動。”

春風是如此的好。出了瓊州城門就是漫無邊際的蔥綠山野。兩岸青山相對,映著暮色中燦爛的雲氣霞光,入目皆是錦簇的春花。

凡是俗物,稀少一些的總是要更珍貴。

可是春花漫山時,各色野花開得簇簇擁擁,灼熱而卑賤,這也沒有什麽。它們一茬兒一茬兒地盛開,又一茬兒一茬兒地衰敗,來年春日時,隻要世上仍有日光雨露,它們仍舊能破出泥土,迎向高高的雲彩。

謝瓊私希望這條路永遠不要有盡頭,她想永遠活著這個美夢裏。白氅的將軍跨著黑色的戰馬,破開晚間的霞光雲氣,馬蹄濺起煙氣和青煙,踏過塵世的摧折,他們帶著孩子一起回家。

然而世上的每一條路終究是有盡頭的。

轉過山彎,不再有漫野的春花,黑禿禿的山野上駐紮著成百上千的營帳,烏甲的兵士們手持長戟,在其中穿梭巡邏。繡著黑青篆字的營旗在風中高高翻卷,旗下有個紅裙簪花的少女,在霞光中向疾馳的駿馬招手,等著白氅的將軍回家。

紅裙少女笑得明快燦爛,柔軟的臉頰在霞光中被映出珍珠樣的光輝。她高高仰著頭,天真的驕傲著,帶著對世事純然的懵懂和善意。

謝瓊遠遠瞧見了她,在風裏眨了眨眼,便知道自己的夢該醒了。

紅裙的姑娘叫昭顏,是個如同昭顏花一樣燦爛驕傲的小姑娘。昭顏叫將軍“大哥”,將軍隨手將白氅扔給了她,止步想了想,又指了指飛塵未息的身後。

“後頭還帶了個娃娃回來,你照顧她。”

他說了,昭顏便歡欣地應了,當那娃娃是將軍給她帶回來的禮物,便好奇又溫柔地等待著。

謝瓊瞧見她,仿佛瞧見了年輕時的自己。

謝重山一路抱著謝瓊,路上有烏甲士兵向他行禮,他也未停,踏遍了千山萬水的腳步仍然在行著,終於停在他的營帳之前。

謝重山喚人抬了浴桶和熱水,然後把謝瓊泡進了水裏。她一身的花土草葉,是該好好洗洗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青綢紗帳和氤氳的水汽,將軍和他的妻子沉默著。

“又梳起了姑娘家的發式,是還想嫁人嗎?”

將軍端坐在桌案前,眼瞧著文書上扭曲成結的字,心卻留意著紗帳後女子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