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是孩子的一聲尖叫。
謝重山一驚,慌忙扯出被毯將謝瓊裹住,阿珠卻仍舊瞧見了她阿娘頰上的淚痕還有方才兩人不甚體麵的樣子。
“壞人!壞人!你走開!不許欺負我阿娘!”
阿珠衝上來去推謝重山,手中明晃晃一片,唬了謝重山一下,揮手就把她手中的東西打掉。
是柄秀致的短刀,刀柄鑲著翠綠的寶石,刀是昭顏的。
“啊——”
又是一聲,尖叫也是昭顏的。
她追著阿珠過來,就見著衣衫不整的謝重山,還有裹在被毯裏的謝瓊。昭顏沒經過事兒,俏臉一下漲得通紅,尖叫出聲。好在她意識到不妥,又生生捂著嘴憋了下去。
阿珠在昭顏前半段尖叫聲中撲到了謝瓊身上,哭得和謝瓊之前一般淒慘,門牙上露出個黑窟窿,說話都有些漏風。
“阿娘對不起,阿珠沒用,不該被人用東西騙走,不該把壞人當成了好人。”
她抽噎,又瞪著謝重山和屋中無措的昭顏,捂著嘴嗚咽起來:“你們都是壞人,欺負我阿娘!還欺負我!”
她又指著謝重號啕啕:“憑什麽你要跟我搶阿娘?你自己沒有嗎?我還當你是天下第一大好人,為什麽要吃我阿娘的......”
孩子滑稽的模樣可愛又可笑,可是......這倒黴孩子!
謝瓊連忙伸手掩住阿珠的嘴,她再嚎下去,營帳外的人就都知道他們方才在做什麽了。她隻能先哄阿珠:“好了,他沒有欺負我,我沒事。”
阿珠仍在抽噎。
無措的紅裙少女終於回過神來,狠狠瞪了謝重山一眼,隨即捂著臉跑了出去。
謝重山卻隻湊在阿珠前頭哄她。
“好孩子,別哭了,我真的......”
他真的說不出沒欺負過謝瓊這句話,畢竟他害她流了那麽多的淚。
謝重山求助般望向謝瓊,謝瓊卻輕輕扯開阿珠捂著嘴的手。笑著問她:“我看看,牙怎麽了?”
阿珠瞧見謝瓊的笑眼,又見她絲毫不懼謝重山,哭聲方停了停。
可謝瓊開口問起她的傷心事,她又不得了,哭得極為真摯:“阿珠變成醜八怪啦,門牙掉了,以後阿珠就不叫阿珠了,改名叫阿醜,阿娘......呀!”
阿珠又要去捂嘴,她平素都忍得很好,從來沒叫錯過,今日情急,卻在壞人之前露了餡。小孩兒含著淚向她阿娘求助,她阿娘隻笑著掰她的嘴,“阿醜,給阿娘看看。”
阿珠愣了愣,哭聲就要掀翻營帳。
還是一旁的謝重山可憐她,鄭重其事地安慰道:“沒事,你正到了換牙的年紀,很快就會長起來。到時候還是個頂漂亮的孩子,現在......現在也很可愛。”
他這馬屁拍得不是滋味兒,可阿珠止住了淚,看看謝瓊,又看看他,才狐疑道:“真的?”
謝重山十分肯定地點頭,阿珠吸了吸鼻子,卻不理會他的討好。她隻拽著被毯想往謝瓊懷裏鑽,卻被謝瓊死死摁在外頭。
孩子又不樂意了,眼看就要哭,“阿娘你今天一見這人就笑眯眯的,如今是要他不要我了嗎?” 她慣會打蛇上棍,一見謝瓊開口自稱是她阿娘,她就也不再遮掩。
謝瓊仍是笑著,她知道該怎麽哄阿珠,“怎麽怪我?還不都是因為你?你夜夜說夢話,哭著喊著想要你親爹回來。今日還吵著跟我說你親爹,現在菩薩顯靈,聽了你的話。他回來了,你又不樂意?”
阿珠睜大眼睛,瞧瞧也笑望著她的謝重山,“你莫當我是個孩子就哄我,他是我親爹?”
謝瓊點了點她額頭,待要再編個故事,阿珠就上前扒住謝重山的袖子。
她怔怔看著謝重山的臉,謝重山也怔怔看著她,兩雙瀲灩鳳眼看來看去,阿珠又開口:“你是不是姓謝?我阿娘說我阿爹隨我的姓......”
謝瓊怔住,方才想起從前她信口說來哄阿珠睡覺的胡話。也不算哄,阿珠的阿爹也姓謝,隻是......
“是,我的確姓謝,不過隨得不是你的姓,我隨得是你阿娘的姓。她姓謝,所以我們都姓謝。” 謝重山彎著眼睛,“我確實是天下第一的好人,觀音菩薩說世上有個叫謝珠的小姑娘,生得可愛又乖巧,就讓我回來好好護著你長大。”
阿珠深以為然地點頭:“不錯,我之前確實可愛又乖巧,可是......”
謝重山試探地撫她的額發,許是父女天性,阿珠沒有躲開 。
他便又輕輕捧著她的臉頰,道:“可是什麽,你阿娘都說了,你不信我還不信你阿娘嗎?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好好想想,除了你親爹,誰會平白無故哄著你,還要送你臂弩,寶劍,和小馬駒?”
阿珠眼睛睜圓了,兩丸黑白分明的眼直直望著謝重山,“小馬駒?”
謝重山微笑:“還有能喚來鷹隼的哨笛,想不想要?”
窩在榻上的孩兒苦惱地揪著眉,縮在被毯裏的阿娘隻笑得樂不可支,柔柔的眼眸漾得像春日湖光。孩兒瞧見了,便十分果敢地上前撲住謝重山,狠狠在他頰上一啃,“阿爹,你可算來疼阿珠了。”
她叫得淒切,啃得謝重山臉上一個齒印,啃完就挺著胸脯等著她爹給她說好的臂弩,寶劍,小馬駒,還有哨笛。
謝重山卻頂著齒印撿起地上那柄短刀,仍舊笑道:“菩薩還命我要好好考驗你,說要是你不乖,就不能成了你的願,你方才冤枉我和那個姐姐是壞人,是不是不乖?”
阿珠仍舊先偷覷謝瓊神色,見她不為所動,才不情不願地認錯:“是阿珠的錯。”
謝重山把那柄短刀送回她手中,“既然是你的錯,你是不是要去和那個姐姐道歉?她被你氣得跑走了,你道完歉,是不是得在她那兒哄她一晚上?”
謝瓊替謝重山汗顏,臉皮而斤越發厚的男子瞧了瞧她,黑漆漆的鳳眼含情,在燈火下也漾出水色。孩兒卻已經挺著胸脯應承:“你說得有道理,我不該陷害忠良,我去同她道歉,隻是......阿爹,我去了,你可不準欺負我阿娘。”
謝重山撫著她的嬌憨純稚的小臉重重點頭,“我保證不欺負她。”
孩子終於又握著短刀跑走了,謝瓊想了想,還是沒把她留下。
她倚在榻上,瞧著迫不及待就要湊上來的謝重山,伸出手臂抵住他要俯下來的吻,“是親爹?”
謝重山的眼神幾乎可算作幽怨,他順著她的手臂纏上來,又擁著她低聲撒嬌:“怎麽不是親爹?我隻是想再同你說說話。”
說話是假。
他渴切得令謝瓊覺得有些好笑,她伸出手臂環著他的脖頸,柔柔仰麵瞧他,“可我隻想讓你靜靜抱我一會兒,怎麽辦?”
謝重山眼裏的幽怨終於要滴出來,不帶這麽折磨人的。
可謝瓊眨眼看他,眸光軟成一彎水色山光,貼得近了些,又輕輕問:“成不成?”
“好吧。”
謝重山輕歎。
他環著謝瓊,下巴恰好擱在她發頂上,柔黑的鬢發如雲,他忍不住親了親。
沒說抱著不許他親她吧?
“謝重山?”
謝瓊悶在男子懷裏,聽著耳旁沉穩的心跳聲,手搭在他胳膊上,一下沒一下撫著他溫熱結實的臂膀。
“嗯?”
謝重山喉嚨收緊。
謝瓊從他懷裏擠出頭來,頗為苦惱地揪著眉頭,“方才那個姑娘是你什麽人?”
謝重山低頭,便隻見這姑娘眉頭鎖緊,眸中溢出了點溫柔之外的疑惑。他湊過去,鼻尖抵住她的鼻尖,欲要先奪她一個吻。“她是......等等,你是在吃醋?”
謝重山反應過來,猛然抬頭,含笑又得意地肯定道:“你是在吃我的醋。”
謝瓊皺著的眉揪得更緊,眼中的疑惑變成了淺淺的惱怒。
謝重山卻得意極了,他恍然道:“你方才說要成全我,要我娶別的女人,現在還不肯讓我親近你,都是因為你生氣,你吃我和昭顏的醋,你一見她就覺得她和我有什麽,是不是?蟲娘,你吃醋!” 他低笑起來,胸腔微震,心中暖融融的,仍是重複道:“你吃醋是因為愛重我,唉,我還當你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