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闡刺史一身布衣,背對樓梯,難怪賈島一上來隻覺著似曾相識。
“哈哈哈,讓你見笑了,”樂闡笑著說。
“哪裏哪裏,我平時也是亂撥弄哩,彼此彼此啊。”
樂闡接著說:“到這裏來的多是黎民百姓,普通山民,我隻怕穿了官服將他們嚇跑了。”
“樂使君愛民如子,稱得上一位稱職的父母官,老百姓喜歡都來不及,怎麽會被嚇跑呢?”賈島客氣地說著。
“賈大人,我琴彈得不好,還要憑你多多指教呢,何不趁此也演奏幾曲?”樂闡語氣平和,可話語中又讓人不得不順從。賈島聽了也不推辭,坐在樂闡讓出的椅子上,雙手往前一伸,將長袖往上擁了擁,手指微曲,右手在琴弦上輕輕一撥。隨即,那曲《易水懷古》的琴曲又在南樓上空**起。還是剛才那譜,可到了賈島手中,就變得更加悠揚,悠揚中包含著絲絲悽惋和悲壯。
樂闡在一邊聽著,口微微張著,眼睛直直地看著賈島,一副驚奇的樣子。隨著賈島琴聲的漸漸停息,樂闡激動得幾乎要蹦起來。他使勁地鼓著掌,連連高呼:
“絕了!絕了!我今天可算開眼了。不過,彈琴歸彈琴,詩卻是不能少的,不妨以今日所見作詩一首,也讓我再次見識一下你的詩才。”
“嗬嗬,作詩容易,作不好請使君不要見外啊!”
賈島謙虛地說著,一首七言絕句《聽樂山人彈易水》隨口就吟了出來。詩曰:
朱絲弦底燕泉急,燕將雲孫白日彈。
嬴氏歸山陵已掘,聲聲猶帶發衝冠。
吟罷,賈島又是嗬嗬一笑,說:
“其實,這種七言絕句作起來簡單,若是作五律,我又會習慣性的深思熟慮,隻恐大人掃興,才作一首絕句獻醜了。”
樂闡早已對賈島敬佩不已,倆人不僅同在府中供職,而且成了琴師益友,他們無話不談,形影不離。甚至,賈島為了他的《詩格》早日收筆耽擱了事務,樂闡會親自替他打點料理,從不讓他費心,賈島又對他生出許多感激。
樂闡興致勃勃地將賈島帶回家中,喚過兒子樂彥融,立馬要他拜賈島為師。
樂彥融二十多歲,長得人高馬大,腰圓背闊,樂闡覺著兒子是塊練武的料,總想給他拜幾個師傅學習武功,可他偏偏一練起武來滿臉的惱氣,多年來沒少遭父親痛罵。就是這麽一個樂彥融,偏偏對曆代書法精研不息,篆、魏、隸、楷、行各種字體,從晉代王羲之、王獻之,到本朝李陽冰、張旭、歐陽詢、顏真卿甚至柳公權各代書法大家,可以說,隻要與書法有關的人物、故事,他都要尋根問底,了解其詳,直將父親樂闡折騰得哭笑不得。可他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拿千百年來並未走科舉之路反而名傳千古、功德無限的人物向父親舉例,氣得父親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直歎道:“唉,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
樂彥融得知賈島的小篆寫得絕妙,又與當今書聖柳公權過從甚密,更將他當作前輩一般看待,一個勁要向他學習書法。賈島聽了一臉無奈,隻說自己教教詩文還可以,若論起書法來可算是門外漢。樂彥融知道賈島謙虛,便死纏硬磨,無奈,賈島隻好答應下來。
“行行行,不過,學不到東西可別怪我啊。”
樂彥融聽了,興奮得倒頭就拜,賈島也好笑地說:
“唉,這真是東方不亮西方亮,誰知自己一生研習詩文,老了老了卻收了個要學書法的學生。”
接著,賈島又說,“棋琴詩書畫,各有不同,人的一生有其一足矣。你若信得過我,請聽我一言……”
“什麽話?”還不容賈島說完,樂彥融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心係一處。”
“願聞恩師其詳?”
“也就是說,你學書法,可以通覽各種字體,但必須有一技之長,比如張旭、懷素,他們以草書傳世,顏真卿、柳公權,專攻楷書,‘顏筋柳骨’也成了二人書法之精髓。”
“就像前輩你,一生寫詩,卻以五律傳世。”
“嗨,我那算啥呀,眾覽我唐詩壇,初唐四傑、詩仙李白、詩聖杜甫,以及韓愈、孟郊、白居易等等,哪一個不是婦孺皆知,名傳我唐,我這又算啥呢?”
“前輩過謙了,我雖然厭惡儒家經典,對我唐詩歌卻也算情有獨鍾,前輩的《劍客》《病蟬》《尋隱者不遇》,哪一首不是佳作,哪一首他人能及?”
從此,賈島越發成了樂闡宅中的常客,不是陪刺史樂闡下棋彈琴,就是教公子樂彥融練練書法,作作詩文,倒也過得異常輕鬆。
自從那天去了南樓,賈島覺著那裏果然是一個好的去處。整個夏季,賈島每得閑暇,便會無所事事地沿街慢行,到普州南樓登高遠望,趁夜納涼。人登高樓,聽涼風習習,鳥雀鳴啾,心曠而神怡,其趣妙不可言。於是,絕妙詩情從賈島心頭湧起,許多詩作佳句就會誕生。那首《夏夜登南樓》就是其中一首。其詩曰:
水岸寒樓帶月躋,夏林初見嶽陽溪。
一點新螢報秋信,不知何處是菩提?
詩中說自己披著夏夜的月光登上普州南樓,看著嶽陽溪水在夜色裏緩緩流淌。突然,他看見一隻螢火蟲在夜空中漫無目的地飛來飛去,就想這隻螢火蟲要飛到哪裏,它可知道此時此刻我的內心在想什麽呢?
唐開成四年(840)正月,宦官仇士良、魚弘誌假傳聖旨,將文宗的五弟潁王瀍立為皇太弟,從十六宅迎入宮中。十餘日後,文宗駕崩於太和殿,當日,皇太弟李瀍柩前即位,史稱唐武宗。
武宗身在藩邸之時就喜好道術,即位後更是崇尚道術,在宮中設道場,在大明宮修築望仙台,拜道士趙歸真為師,對他們的長生不老之術和仙丹妙藥十分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