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彥融比蘇絳小十數八歲,常將他“仁兄,仁兄”地稱呼,並時常接濟他一些銀兩。蘇絳自然感激,大小事情也願意為他效勞,兩人的關係自然密切。蘇絳聽樂彥融向他介紹恩師賈島,將他說得神乎其神,說他怎麽精通儒佛釋道,怎麽精通琴藝和茶技,尤其他的小篆書法、五律詩體,在當今更是奇才。蘇絳也見識過賈島的詩,自從賈島為紫極宮書寫了碑文後,他特意到紫極宮去欣賞賈島的小篆書法,甚至被其書文引誘地要早日和他相識,尤其聽樂彥融說這位賈島力辭糾曹,甘居低位的坦然性情,聽得蘇絳當日就要樂彥融請賈島到南樓赴宴。

賈島聽了樂彥融的介紹,對蘇絳也十分同情,將他當小弟一般看待。蘇絳得悉賈島正在整理自己的詩作理論專著,也誠懇地過來要為他幫忙。一兩次粗淺的交往,使賈島對這位小兄弟也充滿了感激和同情。

在蘇絳的協助下,經過一年的努力,賈島的《詩格》終於收筆。為表謝意,賈島從自己並不寬餘的俸銀中,拿出許多贈予蘇絳。

這卷《詩格》,字數雖然不多,卻曆時數年,更加顯出賈島平生作詩的態度,他的煉字煉意,他的獨辟蹊徑,他的數百首詩作留給後世的名聲,無一不震撼著蘇絳的心扉。蘇絳看著賈島幾年心血凝結的著述,仿佛覺著這裏字字含血,重若千斤。

《詩格》寫道:

論六義

歌事曰風。布義曰賦。取類曰比。感物曰興。正事曰雅。善德曰頌。

風論一。風者,風也。即興體定句,須有感。外意隨篇目白彰,內意隨入諷刺。歌群臣風化之事。

……

論南北二宗例古今正體

宗者,總也。言宗則始南北二宗也。南宗一句含理,北宗二句顯意。南宗例,如《毛詩》雲:“林有樸樕,野有死鹿。”即今人為對,字字的確,上下各司其意。如鮑照《白頭吟》“申黜褒女進,班去趙姬升。”如錢起詩:“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時。”此皆南宗之本也。北宗例,如《毛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此體今人宗為十字句,對或不對。如左太衝詩:“吾希段幹木,偃息藩魏君。”如盧綸詩:“誰知樵子徑,得到葛洪家。”此皆宗北宗之體也。詩人須宗於宗,或一聊合於宗,即終篇之意皆然。

……

論裁體升降

詩體若人之有身,人生世間,稟一元相而成體,中間或風姿峭拔,蓋人倫之難。體以象顯。顏延年詩:“庭昏見野陰,山明望鬆雪。”鮑明遠詩:“騰沙鬱黃霧,飛浪揚白鷗。”此以象見體也。

以上一十五門,不可妄傳。

蘇絳將《詩格》看了數遍,對賈島大力讚賞。

“賈大人,你的《詩格》今日收筆,他日定會流芳百世,名傳千古。到那時,大人的追慕者可就成群結隊了!”

賈島一個勁地擺手,總是一副虛懷若穀的神情。如今的他,那一腔淩人的盛氣,早被生活的激流衝得無影無蹤了,他隻是客氣地給蘇絳沏茶喝。賈島的謙讓,越法使蘇絳產生無限敬仰,他捧著手中的書卷,不止一次地對他說:

“賈大人,以學生之見,你既然有這部《詩格》傳世,也應將自己的詩作整理一下,編成集子,豈不更好。”

賈島一想,蘇絳說得不無道理,而自己多次整理自己的詩作,要說整理成卷,如今也水到渠成,並非難事了。

“蘇絳啊,我有此意已久,隻因手頭事務甚多,自己的身體也遠不如前,如不嫌棄,你不妨再幫幫我,或許三兩個月就能大功告成。”

賈島這麽一說,蘇絳高興都來不及,那還顧得推辭,自然滿口答應。

果然,初夏時節,賈島的詩卷整理了出來,編作十卷,細細數來竟有近四百首。

武宗皇帝在大力弘揚道教的同時,對已傳揚了三百年的佛教卻厭惡起來。他認為,佛教是外來宗教,而唐王朝始終將道教視為國教,佛教教義的諸多優勢與道教的教義難以匹配,常會發生衝突。他認為,大興佛教會加大政府財政上的支出,使國家府庫空竭,如果遇到外患,僧尼也不能出征打仗,逢災害年月,寺廟又不能解決眾人的饑餓。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武宗利用政治優勢開始排斥佛教,他甚至曾憤怒地說:“窮吾天下,佛也。”他還充分論述崇佛窮國的原因說:“兩京城闕。僧徒日廣,佛寺日崇。勞人力於土木之功,奪人利於金寶之飾,且一夫不田,有受其饑者;一婦不蠶,有受其寒者。今天下僧尼,不可勝數,皆待農而食,待蠶而衣。寺宇招提,莫知己極,皆雲構藻飾,儧擬宮居。晉、宋、齊、梁,風俗澆詐,莫不由此而致也。”於是,他登基的第二年,就開始大肆滅佛。

武宗舉措一出,弘揚道教的聲勢更大,全國上下無處不被滅佛的運動籠罩著。朝中下旨,天下寺舍,不許置莊園,並迫使幾乎所有僧尼還俗或失去自由。一時間,舉國上下,寺院被拆,佛像被毀,寺中僧尼紛紛還俗,傳播了三百年之久的佛教又一次麵臨滅頂之災。

普州的情況也是一樣,僧尼全部還俗,寺廟相繼拆掉,塑像紛紛推到,昔日的座座寺院,不足月餘就已是滿目瘡痍,一片狼藉。

同僚中有個叫康成的,在州中做錄事參軍,賈島和他相識已久。不過,兩人相交卻淡若清水,除了同做州中事務,見了麵隻不過客氣地打打招呼。同僚康成為人耿直,向來直來直去,武宗滅佛運動傳到普州,他看不慣,甚至氣憤地說,“治理國家不是一刀切,佛教在我國能持續數百年而不衰,自有它存在理由和價值。武宗皇帝一意孤行,行事武斷,其後必遭報應。”

可是,這種話語藏在心中還可以,若是出了口,便像潑出去的水一樣無法挽回。不久,有好事者將這事傳揚開來,許多僧尼居士紛紛響應。這可急壞了刺史樂闡,他立即勸康成再不敢口無遮攔,否則必生大禍,後患無窮。

緊說慢勸,還是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