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和姚合別過蔣、蔡二友,一路北行。
二人過了黃河,一踏上河北地界,第一個州縣是個叫黎陽的地方。
黎陽地處豫北平原,黃河南岸,大伾山平地拔起,孤峰淩雲,山勢奇特,氣象崢嶸。它雖是一座小縣城,卻有著千年曆史,孔子的七十二賢之一的端木子貢就是這裏人氏,還有西漢時的賈護,是《左氏春秋》的重要傳人。山上寺廟洞閣棋布,摩崖碑刻林立,鬆柏夾道,曲徑幽回,帝王將相文人學士登山覽勝者來往不絕。
姚合在黎陽逗留了數日,就往相州臨河縣家中趕去。
賈島跟著他出了黎陽縣城,不過半日,渡過黃河,就踏上了相州地界。臨河縣在相州東北,約有五六十裏路程。兩人正走著,忽然,隻見眼前有兩條河曲曲折折地交匯在一起,擋在眼前。
“嗬嗬,涇渭兩河怎麽又被移到相州地界了?”賈島看了,滿眼的驚奇地歎道:
姚合聽了哈哈一笑,說:“浪仙兄看走眼了,這裏雖然也有涇渭分明的壯觀,可這並非長安的涇、渭二河。眼前的漳河可是臨河縣的標誌之一,將相州和邯鄲分割開來。”
“願聞賢弟其詳。”賈島被眼前的景觀迷惑著,禁不住說。
姚合不失所望,細細道來:“這兩條河都稱漳河,發源於晉東南山地,有清漳河與濁漳河兩個源頭。清漳河大部流行於太行山區的石灰岩和石英岩區,泥沙較少,河水清冽如涇。濁漳河一路流過晉南黃土原區,泥沙俱下,水色渾濁,便如渾黃的渭河。於是,在臨河縣外,就演繹著另一處兩河分明的景觀。由於這裏同長安兩河有相同之處,千百年來也成了文人士大夫踏青遊玩之處。”
“哦,原來如此。”賈島一路感歎,跟著姚合進了臨河縣城。
臨河縣在漳河北岸,兩源在城西匯合後,向東流至館陶,注入了衛河。臨河縣城不大,店鋪排列有序,行人各有所事。
他們進了縣城,許多人見是縣令姚閈的公子,非常客氣地打著招呼。回到家,姚合向父母見了禮,將這次到外麵的情況告訴了二老,順便將賈島介紹給他們。
姚合告訴父母,隻因距應考還有數月,他便在洛陽住了些日子,後來又在嵩山下結識了詩人劉叉,認識了石淙村烏行中員外。烏員外得知他是舊僚姚崇的孫子,非常熱情地將他領回家中,這一來而去,竟又和烏員外的小外甥胡遇成了知交。
姚閈夫婦聽說賈島的詩才得到當今詩人張籍、韓愈的賞識,知他絕非平庸之輩,客氣地說:
“浪仙,我兒姚合將你誇了個夠,我與你雖不熟識,可我相信韓愈和張籍的眼睛,隻希望你能和我家犬子默契相交,相互進取,他日同登進士之列。”
賈島聽了,感激的深深一揖,由衷地說:“一定一定。”
姚合也附和道:
“父親大人不必顧慮,我既然與浪仙兄相識相交,自然會親如兄弟,相互提攜的。”
不知不覺,大家已經敘談了數個時辰,隻見窗外的月亮已漸漸隱去,姚夫人勸丈夫說:
“兩個孩子一路勞頓,你就沒一點眼色。”
接著她回頭對姚合說:“合兒,甭跟你爹爹嘮叨了,你倆快去休息吧,以後說話的機會多地是。”
倆人聽了,高興地別過姚閈夫婦,各自回房歇息。
姚合的妻子郭氏,二十出頭,長得倒也標致,一看便知是一位知書達理的賢惠媳婦。為了丈夫的仕途前程,她情願寂守空房,不戀新婚燕爾的夫妻恩情,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動丈夫進京應考,於是才有了烏員外家的相聚,才有了賈島姚合的相會,賈島才有了這次難得的相州之行。
在臨河縣的日子裏,姚合極盡地主之誼,熱情地款待這位使人敬仰的詩友。兩人住在相州,好不快樂,他們不是在漳河灘上遊弋賞景,就是在相州的僧院裏和那裏的長老談佛論禪,要麽就沒黑沒明地聚在相州府邸姚合的書房,談詩論文,說琴議書好不愜意。不覺間盛夏已過,天氣漸涼,秋陽將一樹樹的樹葉由綠染黃,陣陣秋風也將變黃的樹葉搖了下來,在荒蕪的草叢裏橫七豎八亂竄。
賈島準備告別姚合,離開相州,前往天仙寺會見堂弟無可。依依惜別之際,他特意作了一首《贈姚秀才》,也算是酬答數月來姚合對自己的款待之情。詩中寫道:
魏都城裏曾遊熟,才子齋中止泊多。
去日綠楊垂紫陌,歸時白草夾黃河。
新詩不覺千回詠,古鏡曾經幾度磨。
惆悵心思滑台北,滿杯濃酒與愁和。
回到洛陽,已是秋末,洛陽街頭飄落著片片黃葉。在恩師的河南尹府中,賈島認識了當代文士、河南少尹李益。
這李益也非尋常之輩,他字君虞,隴西人氏,乃大曆十才子之一。他年輕時也曾是飽學之士,作得一手好詩章,深受井市各級人士青睞,尤其他的詩作,常被長安教坊的樂人們當作歌詞,配曲傳唱,以至於每作一篇,就會被樂師們重金求取,使得他一時間名傳京華。他的詩作,在當時就與詩人李賀齊名。大曆四年,二十出頭的李益考中進士,後被授任華州鄭縣縣尉,不久又遷為主簿。今年年初,他和韓愈一起升遷,韓愈任職河南尹,李益為河南少尹。
韓愈府上,賈島第一次見到李益,隻見他頭發灰白,髭須垂胸,雖然年近六旬,卻依然精神矍鑠,談性不減少年。賈島看了看眼前這個老頭,心想,難道這就是《霍小玉傳》中傳說的那位風流才子,就是那個對家室防範極嚴,妒忌纏身的李益。可是怎麽看著也不像呀?
韓愈見賈島一臉疑慮,遲遲不跟李益答話,他哈哈大笑,對賈島說:
“浪仙啊,我想你一定誤會李前輩了!你一定覺得傳說中的李前輩是個不學無術,隻知拈花惹草,又好妒多疑的浪**子了!”
賈島看著恩師和李益,左右為難,隻覺著說是不對,不說是也不對,而那邊的李益,卻端了茶慢慢品茗,隻是淡淡地笑著。
韓愈告訴賈島,那些傳聞全是假的,翰林學士蔣防所作的《霍小玉傳》更是假得讓人難以置信。蔣防曾與李益有過誤會,非常氣憤,便借霍小玉做人物,將李益塑造成一個流連閣樓妓院,隻會尋花問柳的紈絝公子形象。可李益大仁大量,並不計較,蔣防得知誤解了李益,後悔得無地自容,幾次要尋短見,還是李益苦苦勸解,才化解了那場誤會,兩人不但未成仇敵,反而成了一生知交。
原來如此,賈島明白了其中原委,不由對眼前這位長者肅然起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