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合高興地讓賈島欣賞自己的新作。

賈島想了想,歎了一聲,說:

“唉,你如今身為九品之職,吃著朝廷俸祿,多少也算跨上了仕途,而武功已屬京畿之地,並不是你說的那種荒蕪小邑,可你的詩中,不是寫縣遠地僻、居官似隱,就是寫種藥養生、生活懶散。在我看來,你的內心並不平靜,你心裏似乎藏匿著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壓抑啊!”

姚合無奈地笑了,說:

“每次看著大家懷才不遇,中第不能,欲罷又不忍,我的心裏能不難受嗎?我也知道什麽是平步青雲,可是看著眼前的事實,那裏還有銳意進取之心。我覺著,人的一生似乎就是這樣,隻有將自己的一腔熱血,化作這冷吟閑唱的詩句,去打發以後的日子了。”

他稍微頓了頓,繼續說:“浪仙兄,你的詩作又何嚐不是如此啊?你至今沒能及第,不能為朝廷效力,並因此而苦惱,可你我一介草民小職,又有何方呢?”

賈島和姚合談著各自的詩,為前途發著牢騷,冬寒春暖,不覺又是新春。

元和十二年(817),春。京城長安忽然傳來消息,錢徽因論淮西之事而忤旨,被貶為太子右庶子。

錢徽不是別人,他是翰林學士兼中書舍人,當初任職東都洛陽,賈島初識孟郊不久,曾在孟郊那裏與他相聚而相識。這人性格恬淡,外和內敏,不僅頗有詩才,而且棋琴書畫無所不通。

記得那年深秋,九月重陽也過了多日,一場秋雨之後,那晚的月色如洗,清朗而皎潔,賈島的心情也隨即輕鬆了,便取出那張琴,借著月色彈起來。正和孟郊相敘的錢徽聽到琴聲,也被吸引出來。熟諳琴藝的他還乘興彈奏了一曲,那樂曲境界高雅深細,與恩師孟師傅的琴技相比,更是不在話下。自此,他們不僅成了詩友,也成了琴友。

在對淮西藩鎮的處置上,朝中大臣分為主戰和主撫兩派。憲宗皇帝及大部分朝臣主戰,可是淮西兵亂一時難以平息,朝廷又為此消耗了大量的兵力財力。這時,有許多官員請求停止討伐,並提出了一些合理的理由。中書舍人錢徽就是其中之一,結果,他的一紙奏折,令憲宗皇帝十分厭惡,氣憤之際,殺雞駭猴,將他貶為太子右庶子。

說實在的,這事要是賈島,也是以主戰收場的,可這位曾經要幹謁投刺的頗受尊敬的舊友,卻因反對繼續討伐藩鎮而忤旨。不過,此刻的賈島並沒有了過多的愛恨,他總是想著錢徽對自己的許多好處,想到當初在洛陽的那個琴客聚會之夜。

他想,此刻的錢徽,或許正住在城南小宅之中,任憑遠處曲江春水多麽誘人,隻是緊閉家門,懶得出去走動,看望他的,恐怕隻有終南山那些不戀紅塵的僧侶隱士了。如今自己身在武功,隻有寫首小詩寄回長安,算是對朋友的安慰吧。

於是,他提筆寫了《寄錢庶子》,以記此刻心情。詩曰:

曲江春水滿,北岸掩柴關。

隻有僧鄰舍,全無物映山。

樹陰終日掃,藥債隔年還。

猶記聽琴夜,寒燈竹屋間。

賈島辭別摯友姚合,準備回長安。這天,李廓忽然出現在他們麵前,他倆一陣驚喜,疑慮也隨之出現在臉上。一問才知,原來李廓新授了戶縣縣尉,再有月餘就要走馬上任了。

李廓與姚合相識僅僅幾天,他們就各自就任,而自己一向敬重的詩友賈島,自從去了武功,一年多也沒了絲毫音訊,借著上任前的一陣空閑,他特意趕來與賈島、姚合敘舊。

聽說賈島將回長安,李廓心裏說,你姚合能和賈島相聚,我就不能嗎?我一向羨慕他的詩才詩風,還想向他討教呢?他高興地說:

“浪仙兄,如今我也要到戶縣赴任了,若不嫌棄,你徑自可以前往,我會隨時恭候的。”

“那裏那裏,就憑賢弟一句話,我都不知該咋樣感激,怎能不前往赴約呢?”賈島臉上掛滿了笑意,喜不自禁地答應下來。

待了幾日,二人辭別姚合,離開武功。

秦嶺北麓,一條滔滔渭河從西至東流淌了八百裏,渭河兩岸,成了一躍千裏的關中平原,也成了千百年來的皇城帝都。在長安西南,便是李廓即將赴任的戶縣。這裏北有渭河相隔,南有終南山相依,太平、澇河潺潺流過,卻也是人傑地靈,鍾毓獨秀之處。

李廓任職縣尉,平日的事務並不繁瑣,初來乍到,為表地主之誼,他帶著賈島,遊走戶縣各地,了解當地風土人情,好不愜意快樂。

被譽為天下名山的終南山就在戶縣城南數裏,它東起盛產美玉的藍田山,西至秦嶺主峰太白山,橫跨藍田、鹹寧、戶縣、周至、眉縣等數縣,綿延幾百裏,舒展著青蒼秀美的雙臂,捧起長安城這塊文明瑰寶,使它有了高大堅實的依托、雄偉壯麗的屏障。這裏地形險阻、道路崎嶇,逶迤峻峭,中間孤峰蔚起,十分壯觀,曾被多少文人墨客古今名士譽為人間仙境、神仙居處,充盈著神秘的色彩。

此刻的賈島,暫時放棄了回長安應舉的想法,如今又到了盡是修行隱居的絕妙去處,不時就有超然之感湧來,有了品嚐茶茗的那份醉意。

這天,兩人出了戶縣小城,順路往南而去,也沒有別的想法,隻是想到終南山走走而已。腳下是曲徑流水,繁花蔓草,遠處是奇峰秀嶺,茂林修竹,他們愈走愈近山腳,山風吹散著陣陣春寒,走在山道上,心裏無不舒暢。

人在山中,盡顯得渺小,這時,隻見一座山崖下,清澈的溪流汩汩而過,溪邊是幾棵高聳的古鬆,樹下有一座茅屋小院,所謂的院牆,全是枝藜紮起的山中木籬。屋簷下,一個梳著雙髻的孩童,正拖著一把大掃帚,一下一下地打掃庭院。

李廓說:“浪仙兄,走了許久,恰逢一戶人家,咱不如進去討杯茶水?”

他口裏說著,也不等賈島發話,就向那扇柴門走去。

那孩子將他倆上下打量了一番,也不答話,放下掃帚跑進了草屋。少頃,出來一位老者,笑嗬嗬將二人迎進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