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哥倆將孟師傅的那些書翻了個遍,尤其陶淵明和謝靈運,更是深深吸引著他。

晉代詩人陶淵明,年輕時博學多才,尤善著文,因受家庭教養和儒家思想的影響,從小就立下“大濟於蒼生”,“騫翮思遠翥”的雄心壯誌。可是那個時代並不接受他,奔波半生的他看透了整個社會。後來他隱居江西故裏陶家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起了隱士般的田園生活。而且,他的詩作感情淳樸,形象鮮明,意境恬美,語言自然,開創後世田園詩派之詩風。他的詠懷及詠史詩,表現詩人理想不能實現的苦悶及其不與統治者同流合汙的精神。他的詩作,主要寫優美的田園風光和自己悠然自得的心境,比如《歸田園居》《飲酒》《歸其來兮》《桃花源記》等作品。他雖是東晉最有成就的作家,可是從晉至唐幾百年,並不曾未被人們重視,直到本朝,詩人王維、孟浩然、李白、杜甫等人,看到了陶淵明對文學的巨大貢獻,開始把他推崇起來。

謝靈運是南朝宋國著名詩人,他少而好學,博覽群書,文章之美,在江東一帶無人能及。他曾任永嘉太守、臨川內史等職,無奈,他總覺著自己才高八鬥,官職卻低得不能稱心,長歎自己懷才不遇,開始迷戀起了遊山賞水。他的詩作,多以富豔的詞匯,精致的筆墨描繪奇山秀水,雖無絕少佳篇,卻也不乏名句。《登江上孤嶼》《登池上樓》等詩中的“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等句,均被廣泛傳誦。他是開始以山水詩替代東晉玄言詩的第一人,又是劉宋南朝“性情漸隱,聲色大開”詩風的代表。

小哥倆興奮得幾乎天天失眠,一門心思全泡在詩賦文章裏。有時,他們學著前人的樣兒,自己也作一些詩作來向孟師傅請教。如此寒來暑往,竟也寫出不少詩作來。

木岩寺有位小和尚,複姓賀蘭,單名一個遂字,字朋吉,據說家中排行老三,師兄們皆以三兒稱之。他二十出頭,人長得憨憨的,不善說話,可他一見著賈島、賈區跟著孟師傅學習詩文,又羨慕地總想親近他倆。

賈島哥倆雖來寺裏多次,可他對賀蘭朋吉並不是十分熟悉,隻聽說他出家不久,以前的事無人知曉,僧人嘛,講的是不問紅塵,四大皆空。他在木岩寺出家,做了這裏的小沙彌,也和寺裏其他師兄弟一樣,每天做著各自的功課。

沒事的時候,三兒會圍坐在賈島哥倆身邊,也跟著孟師傅學一些詩賦常識。見賀蘭朋吉好學,孟師傅心內自然喜歡,並不多說什麽,隻是任他隨心所欲地聽著。慢慢地,三人廝混熟了,成了要好的朋友。甚至遇著詩興高漲時,三人還你一句,他一句的練習對句。每到這時候,孟師傅心中就會泛起無限欣慰,高興得露出微微笑意。

木岩寺雖不是大寺院,可這裏畢竟還是正規的,他們每日有“五堂功課”和“兩遍殿”。每天清晨,寅醜之時,全寺僧眾齊集大殿,誦讀讓他倆根本聽不清也聽不懂誦的佛經。做完早殿,他們就可以各行其是了。要麽在寺外勞作,要麽就在寺裏修行。

修行有兩種方法:一是學習教理;再是修習禪定。學習教理聽佛說法,或互相討論;修習禪定就是趺坐,或者經行(經行是在林間來往徘徊)。據說,大乘佛教還以誦讀《普賢行願品》和修習五悔法門(禮敬、懺悔、勸請、隨喜、回向)為每日的常課。

一聽孟師傅講佛說經,哥倆如墜雲裏霧裏一般,愣是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可一提到琴棋書畫,六經百書,他們的雙眼就透出灼灼生機來。

這天,孟師傅禪定剛畢,賈島輕輕走過來,低聲對孟師傅說:“師伯,我想跟你學琴。”孟師傅略做遲疑,立即一臉的喜悅,高興地說:

“好麽,好麽,隻要你喜歡就好。”

接著,孟師傅又喚過賈區,問他想學什麽,賈區想了想,高興地說,“我想學劍。”

“學劍?這孩子。”孟師傅顯然不悅,說道,“我佛門清靜之地,怎能學劍呢?何況寺裏也沒人會麽?”

賈區說:“山下有家姓王的,他就會舞劍,我可以跟他學麽。”

孟師傅一想,兩個孩子長大了,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告訴賈區,“要學劍可以,可一定要明白,學劍不是為了打打殺殺,你們的目標是求科舉,入仕途,報效大唐,你三叔還期盼著你倆早日高中呢。”

孟師傅從廂房裏取出了一張古琴,琴麵被擦拭得明明淨淨,一塵不沾。來木岩寺這麽久了,他倆從未見過孟師傅彈琴。哥倆也不解,禁不住問道:“師伯,你每天都要擦這琴嗎?”

“那當然。擦琴不但是擦拭琴上的灰塵,而且更像擦拭一個人的心靈。當你擦琴的時候,靜下心來想一想,把心內的雜念也會一並擦掉的。這就像清晨洗臉,洗掉世俗間的晦氣和雜念。”

賈島明白,孟師傅對哥倆的教導,實可謂無時不在呀。他也明白,當他倆提出學琴和學劍時,孟師傅那雙奇怪的眼神蘊含的那份期望。他原來是教我們學會專心,心中別生雜念,一門心思應舉入仕呀。可又允許我倆學琴和學劍,又無非是在今後的道路中多一份本領吧。

說起學琴,賈島可蠻認真的。什麽宮、商、角、徵、羽,什麽琴聲十三象,一到他那裏,就仿佛作詩對句一樣簡單。數月下來,賈島不僅掌握了相當充足的樂理知識,而且彈琴的手法也越來越嫻熟。

一天,孟師傅見賈島的琴練得正興,對他說,“島兒,我多年都沒彈琴了,見你學得這麽投入,不時就勾起我的琴癮來。”賈島一聽,高興地難以形容,急忙讓出座來。

孟師傅雖然教他學琴,給他講樂理知識,說琴的構造及彈奏,可是,他卻很少彈琴。隻不過,正如他說的,每天像洗臉一樣,把那架琴細致的擦拭一遍。

孟師傅坐下來,伸了伸手,將袈裟袖口向上擁了擁,看了看賈島說:“彈啥呢?彈段《高山流水》吧。”賈島還沒聽清,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就是故事裏說的俞伯牙和鍾子期的高山流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