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逢知己千杯少,言語相投不知多。不知什麽時候,太陽早早落了下去,半輪月亮參合著閃爍的繁星印在夜空,夜已經很深了。賈島一看時候不早,準備告辭,唐溫琪說啥也不準,依然盛情挽留。賈島不忍心推辭朋友盛意,隻好留宿唐家。
次日一早,外麵的樹枝上剛響起一聲鳥雀的鳴叫,賈島已走出屋外,在唐家的庭院中來來回回踱著步。
唐溫琪打著嗬欠走出寢室,見賈島早已起床,不解地問:
“浪仙兄,你這是怎麽了,昨晚沒休息好麽?”
“那裏那裏,我一向都這樣。現在站在院中,呼吸著仲春清新的空氣,人不免神情爽朗,又有詩興湧動了。”
“哦,既是如此,那就乘興吟詠吧。”唐溫琪說著,臉也顧不得洗,連忙從書房取出筆墨。
賈島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
池滿風吹竹,時時得爽神。
聲齊雛鳥語,畫卷老僧真。
月出行幾步,花開到四鄰。
江湖心自切,未可掛頭巾。
賈島吟罷,唐溫琪也收墨落筆。他再將那詩從頭至尾詠讀了一遍,驚歎道:
“浪仙兄,果然名不虛傳啊!”
賈島笑著說:“賢弟還未評說一二,怎麽先給我戴了一頂高帽兒?”
唐溫琪連忙解釋說:
“浪仙兄這首詩,首二句以竹滿爽神狀我書齋的清雅,接著用了一個倒裝句式,將‘聲齊’與‘畫卷’有機的聯對,更顯出了你的苦吟情結。第三聯中的閑步賞月、花開四鄰又皆文人雅趣,與首聯吟詠滿池竹木的君子居所前後照應,詩中的花開四鄰恰言我德及四鄰。”
話至此處,唐溫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緩了口氣,接著說:
“不過,你詩中所謂德及四鄰的話語,又是對我的恭維了,這句應該贈你才是。這首詩的結句,你自歎自己無所成就,又用‘掛頭巾’來表白,與其這麽一事無成,還不如離俗棲隱,退居山林為好。這首詩看似平易卻不淺乏,實在是你的功力所在啊!”
賈島依然嗬嗬笑著。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低聲對唐溫琪說:
“我的校書郎,你先洗了臉,咱倆再來談詩吧!”
唐溫琪猛然一悟,倆人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賈島被貶為科場十惡的消息不脛而走。先是李溟得到消息,他立即將此時告訴前來走訪的山友長孫霞。
那天,倆人來到終南圭峰寺,又特意將這件事告訴無可師傅。
多年來,堂弟無可早已看淡了賈島的科考和落第,隻盼他有朝一日回心轉意,重返釋道,吃齋念佛,免得受紅塵紛爭之苦。他一聽到這個消息,雖然也很突然,卻似乎又習以為常了。
“阿彌陀佛,家兄這次能得一第,那是佛祖給他的一點寬慰而已。其實他的命裏並無進士及第這一說法。現在我擔心的是,家兄這次是否承受得住這一打擊。無奈現在正是守關之際,不得離寺,還有勞二位進京一訪,替我安慰安慰他。”
“無可師傅所言極是,我二人正有此意。”
數日後的某個傍晚,摯友張籍來賈島家中做客的時候,李溟、長孫霞來到了樂遊原升道坊。無須打問,倆人輕輕鬆鬆便找到了賈島這座坐北向南的家。
他們隱居山林,很少外出,今天竟然來到京師。兩人的到來使賈島感到突然,他一時有了難以名狀的驚喜。張籍並不認識他們,隻是禮節性地起身招呼。
賈島見了張籍疑惑的樣子,嗬嗬一笑,說:
“我先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山中隱士長孫霞,這一位是隱學山中的詩友李溟,都是我在終南山結識的朋友。”
接著他又告訴李溟、長孫霞說:“這位朋友你們或許不知,可說起大名定然知曉。他乃是我離開家鄉結識的第一位摯交,新任主客郎中的大詩人張籍。”
兩人一聽,果然曉其大名。李溟上前一禮,言道:
“早聞朱慶餘初來京師,曾以《近試上張籍水部》進獻,張大人回贈一首《酬朱慶餘》,使二人在長安留下了不朽詩名,佩服佩服。”
當晚,大家聚在賈島寒舍,初夏的夜裏早無冷意,他們索性將桌案搬到院中,大家吃著簡單的飯食,品茗濃釅的香茶,談論別後的惦念,不時有朗朗笑聲回**在寬闊的樂遊原畔。
二人見賈島的言語之間並無科考被貶的沮喪,多日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他們不時想起當日歡聚圭峰寺,從秋到春,談詩論道,羨慕歸隱,他們的足跡曾經踏遍終南山的角角落落。
賈島一個勁說,“我如今身居京師,欲隱不能,可是無時不敬仰那些隱士之風啊。”
他們談興正濃,竟將張籍冷落在一邊。張籍看著賈島高興的樣子,隻是在一邊淡淡的笑。
文人相聚,豈有不作詩之理。在大家的慫恿下,賈島作了《長孫霞李溟自紫閣白閣二峰見訪》贈與二人,詩中寫道:
寂寞吾廬貧,同來二閣人。
所論唯野事,招作住雲鄰。
古寺期秋宿,平林散早春。
漱流今已矣,巢許豈堯臣。
整首詩述說了二位隱士不論貧賤,和他成為知交,又不顧路途遙遠,前來相訪。詩作寫得平易自然,功力深厚,而且,一向不善用典的賈島,在最末一句,連用兩個典故,更顯示出他難為人知的才學。
《世說新語·排調》中有這樣一個故事:孫子荊年輕時有歸隱之心,他想對好友王武子說“當枕石漱流”,結果說成了“漱石枕流”。王武子問他:“流可枕,石可漱乎?”子荊辯解說:“所以枕漱,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另一個故事說巢許本是傳說中上古時的隱士,他不受堯帝的封爵,後來歸隱山林,可謂最早的隱士了。這首詩中,流露著賈島重生歸隱之心,他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二位山友一樣,那該是多麽愜意的事情啊!
李溟和長孫霞來長安那幾天,賈島陪著他倆尋師訪友,幾乎走遍了整座京城,末了又到臨潼石甕山待了兩日。見賈島並無被貶的沮喪,二人欣欣然回了終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