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在長安城南的皇子陂亭擺了酒宴,大家歡聚一處,相互慶賀,你言他語,好不熱鬧。
說到作詩對句,本是賈島強項,可他卻不聲不和,隨其自然。人家一個個作詩唱和,他卻坐在那裏,時不時倒起一杯酒,自斟自飲。
從未見賈島喝那麽多的酒,姚合覺著他今天喝的不少,開始替他擔心。他提醒道:
“浪仙兄,別喝了,大家都在賦詩,這回該輪到你了。”
賈島一怔,隨機沉思片刻,一句一句吟道:
石樓雲一別,二十二三春。
相逐升堂者,幾為埋骨人。
涕流聞度瘴,病起喜還秦。
曾是令勤道,非惟恤在迍。
疏衣蕉縷細,爽味茗芽新。
鍾絕滴殘雨,螢多無近鄰。
溪潭承到數,位秩見辭頻。
若個山招隱,機忘任此身。
今天席間所作的詩章,多以喜慶之氣充盈詩中,而賈島所作,讓人聽了仿佛像跌進了冰窖,渾身淒寒起來。
聽了賈島的詩,大家無不生出陣陣痛楚。張籍看著韓愈同樣沉重的情緒,中肯地說:
“恩師啊,正如浪仙詩中所言,他離開老家,到如今也二十多年了。這些年來,他從東都洛陽到西京長安,僧道隱逸,官宦舉子,他交的朋友也可謂數不勝數,卻沒有幾個能時常關照他,可他心中,卻還時常惦念著大家,也使他不時會生出孤寂的感覺。恩師被貶潮州,浪仙每次聽到或者想到這事,都會暗自流淚,百般痛楚。我記得你被赦回京時,他高興得手舞足蹈,立馬從富平趕回京城,向你問安。浪仙多次對我說,恩師不以挫折為意的通達人性,令他敬佩不已。其實我們那一個又不是如此呢?
“我以為,浪仙對你的敬佩,並不是因你豁達的性情,而是羨慕你為我唐做事的那份心情啊。他覺得,人如果能盡其才能,受點苦又有什麽意思啊。如今在京郊過著貧寒寂寞的日子,也懶得走訪親友,隻有和我們聚一起。與其這麽著虛度年華,還真不如隱退山林,不問世事的好。”
張籍的一席話語,使在座的不無感悟,這些話語也深深刺痛著韓愈的心。
當初,是他提出讓賈島返鄉還俗,步入科場的,幾十年來,賈島苦苦地徘徊在科場上,就是難得一第。這次終算考中了進士,卻落得“科場十惡”的被貶下場。現在,浪仙走到這一地步,實是因他所致啊。如今,他不得不冷靜地考慮門生賈島的前程了,這樣下去畢竟不是長法,總不能依靠朋友的施舍來度此一生啊。看來,有些話應該和賈島好好說說了。
於是,韓愈站起身來,向大家各斟一杯酒,舉起酒杯鄭重地說:
“浪仙走到這一地步,我有責任,可過去的事情誰也無力挽回了。今天,我惟有以這杯水酒做酬,還望大家多多擔待,各盡其能為浪仙謀份差事。老夫先謝過諸位了。”
他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在座的幾乎沒人言語,默默地飲下這杯凝重的酒。
藍田縣尉皇甫荀在萬年縣姚合府上認識賈島以後,對他的詩佩服得五體投地,當他知道了賈島幾十年奔波科場的那份艱難,更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心情久久難以平靜。大家都在盡自己的一份所能,替賈島的生活做著這樣那樣的接濟,他也不免對賈島結交的各位師友產生由衷地感激。
他也想替賈島獻一份微薄之力,就邀請賈島前往南山避暑,既是對他的一份盛情,更有盼他早日忘卻被貶的痛楚。從盛夏到中秋,他再三邀請賈島,然而事與願違,賈島難以擺脫被貶的尷尬,也不知今後將如何麵對,多次拒絕了他的邀請。
其實,藍田就在萬年縣東南,也不過幾十裏路程,站在樂遊原上,每天都能望見白雪皚皚的南山諸峰,也就是藍田有名的玉峰。
賈島總算想開了,有時甚至覺著,人生不過如此。與其這樣困守京城,還不如到處走走,也好結交一些山林隱士。
他來到藍田縣署時,已是秋末冬初。他一到藍田,皇甫荀喜出望外,直將他迎進家中,當菩薩一樣敬著。白天帶他走過藍田的角角落落,晚上和他聚在客廳,說東道西,談詩論文倒也自在。賈島結交朋友不少,卻還從沒有那位這樣待他,他甚至覺得渾身不舒服,隻好向皇甫荀說:
“賢弟這麽待我,反叫我不自在了。成天這麽待著,我都快生病了。”
皇甫荀哈哈直笑,說:
“浪仙兄,我來這窮山僻壤的小縣任職,如今已快一年。我的職務本來就清閑,何況這裏又是京畿小縣,整日也清閑自在,每得空閑,常到南山遊走,挎籠揀山果,端瓶盛山泉,倒也撿得許多情趣來。”
“當初在圭峰寺,我聽宗密禪師說過蛟峪山龍池寺,不知到底在哪裏?”說到南山,賈島立即想到了山上的龍池寺。
“啊,那裏呀,不過二三十裏,相距並不甚遠。待那日天氣晴好,你我上龍池寺逛逛?”
賈島早聽宗密禪師說過龍池寺的貞空師傅,隻是無緣一見,遇到如此良機,豈肯錯過。他毫不推辭地說:
“皇甫賢弟,那我就先謝了。”
藍田的山,沒有終南其它地方的那份幽深和高聳,他東有蛟峪山,西有翠華山,南有峻峰矗立,危崖崢嶸,伸接秦嶺,景色幽靜,風景迷人。
時至隆冬,天寒地凍,可賈島依然在皇甫荀的陪伴下上了南山。
賈島這次進山,雖說同是挺進終南,其感覺卻與當初隨戶縣李廓往終南圭峰有所不同。當初進山,漫無目的,心中卻有著對應舉的那份祈求,今天,他雖然沒到過龍池寺,對那兒也人地生疏,卻有著慕名而訪的感覺,他也想見識一下貞空師傅,看看與他是否投緣。
龍池寺坐落在蛟峪山太乙池一隅,周圍草枯樹禿,一派蕭殺氣色,隻有寺周那幾棵鬆樹,用那濃綠的枝葉苫蓋著山頂僧院,使這隆冬的山巔小廟,依然保留著它幽遠高深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