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告誡雍陶,回了成都,可不要貪圖作文,忘了考中進士後研習治國之方,為國出力的人之常情。詩末尾處,他再次寫了雍陶寧親之事,說今年登科的學子們,誰又有你這樣的孝心呢。
剛一送走雍陶,姚合一家卻在幾日之後,浩浩****由金州趕回長安。
朋友要回長安,賈島跑去探望,心中隻是納悶兒。一打聽才曉得,朝中已將姚合調回長安,升任刑部、戶部郎中,身兼雙職,官居四品。聽了姚合的解釋,賈島直怨:“明明是好事呀,怎麽不提前通個信,讓人見了心中掛念,急急火火地跑來探視,你這人呀。唉!”
姚合回長安以後,賈島舒心地過了一些日子,閑時除了作詩,就是到崔杞、杜中立二位駙馬府上流連,到姚合、柳公權家中相聚。最近,他又結識了王茂元將軍以及兵部尚書朱叔夜,大家對他既賞識又同情,多次解囊相助。有了朋友接濟,賈島的日子漸漸緩了過來,不再像前幾年那樣,除了作詩放驢,就是在樂遊原畔拾些幹柴,剜些野菜苦度時日了。
初秋時節,堂弟無可從終南山下來。他告訴賈島,自己多年來身在佛門,如今已修行半生,現在,他想離開長安,前往杭州靈隱寺,或者天台普陀山去,那裏有幾位高僧多次相邀,讓他到越州定居,還說一生念經參佛,越州才算真正的佛界。他說,自己雖然也癡迷作詩,主要心思卻在研習佛理上,多年來和宗密禪師相處,潛移默化地接受著佛理,收益頗為豐碩,尤其禪學,已到了精湛之境。他奉勸賈島,如果這樣長期下去,還不如當初隱居恒山北嶽廟好。我唐自安史之亂以來,雖經七八十年的歲月相磨,可是藩鎮割據、朋黨相爭、宦官專權,甚至數年來各位皇上能力有限,難以理清治國之障,堂兄你數十年苦奔科場,備受煎熬,曆盡落第之憂,又遭“科場十惡”之罪,好不容易昭雪平反,可這又有什麽用處,你如今還不是窮困潦倒,靠師友接濟著過活?與其這樣,還不如重入佛門,安度餘生。
無可的一席話聽得賈島心中作痛,左右為難,仿佛手中舉著一顆棋子,不知道落在哪兒。他沉思了許久,低聲歎道:
“唉,難道我這半生,是誤入歧途?可話說回來,我如今已有家室,又怎能重入佛門。再說了,雖然我已脫佛身,可心中還有佛祖護佑,還算有著居士情緣啊!”
看見賈島為難的樣子,無可隻身去了杭州。走的那天夜裏,秋風一陣接一陣地吹著,草叢中,幾隻蛐蛐兒不知在哪叢草下高一聲低一聲地震翅而鳴。賈島首先想到了前年將去金州,馬戴送他的情景。當時,他心頭曾湧過兩句妙對,“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他低聲吟了數遍,偏偏一時沒有了下句,難以成詩。他心中嘀咕著,堂弟無可這次離開長安,恐怕今生難得一見了,想到哥倆從小至今各自的生命曆程。無可的孤身而去,使賈島突然找到了詩眼,那兩句詩用在這裏豈不更妙,隨即附聲吟了出來,那首《送無可上人》就誕生了。
圭峰霽色新,送此草堂人。
麈尾同離寺,蛩鳴暫別親。
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
終有煙霞約,天台作近鄰。
細品此詩,詩中句句寫送別的哀婉,有著他麵對半生,麵對今後的諸多無奈。尤其那兩句詩在他心中積藏已久,現在終於成了整首詩,對於平生最喜煉字酌句的他來說,那種收獲的感覺可想而知。
走的那天,賈島輾轉反側,徹夜未眠。雖然失眠對他來說已是平常事了,然而這次失眠卻折磨得他頭昏眼澀,次日醒來,看著案頭詩篇,他又俯身,提筆蘸墨,在那首詩後寫了幾句小字:
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
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
無可動身還不足一月時間,估計他還在前往越州的路上,摯友姚合又被一道聖旨,派往杭州任刺史一職。
賈島為姚合的一路升遷再次高興,又為堂弟無可歎息,怎麽不晚走幾日,跟姚合一路同行呢。
給姚合送行,賈島心情好了許多,這次,姚合畢竟是升遷,是到杭州做父母官啊。他一再吩咐,到了那邊,一定要去靈隱寺,或者南邊的越州普陀山看望堂弟無可,畢竟他初到那裏,缺少佳朋益友。
姚合的餞行之禮轟轟烈烈,場麵宏大。在朱雀街一家酒樓上,擺了滿滿數十桌酒席,朝中的,鄉野的,還有各所寺院的,無論長幼,達百十餘人之眾。大家一貫的做法就是飲酒作詩,談人情世故,講世態炎涼,當然,年輕人期望的是,能得到姚合的引薦,年長的,要與姚合交友,同朝為官,同謀國事,姚合總是紛紛笑答,從不拒絕任何人的請求。
賈島和他的關係,眾人無所不知,自然對賈島也另眼相待,加之席間多半客人與賈島交往也厚,賈島一時間也成了半個主人,忙裏忙外不亦樂乎。最後,為了酬答眾位,賈島又提筆作了《送姚杭州》。詩曰:
白雲峰下城,日夕白雲生。
人老江波釣,田侵海樹耕。
吳山鍾入越,蓮葉吹搖旌。
詩異石門思,濤來向越迎。
賈島待在長安,想看看自己被赦的事有無進展。他等了數月,並未有任何消息。最近,京中許多詩友不時給賈島贈些銀兩,他的生活暫且沒有了困難,他覺著老是這樣待在長安,還不如再次出去一趟,免得整日為自己的事兒煩心。
大和九年(835),剛過春節,賈島再次離開長安。
這次,他是隻身出行的,為了方便,就想到他的毛驢兒來。可是,家裏那頭毛驢兒好多年也沒出過門了。它還是當年香兒夫婦贈予的,後來隨他到富平,又回長安,多年來,的確為他節省了不少腳力。可是,歲月荏苒,當初那個而立之年的賈島,如今已成了兩鬢生花的老頭,伴他二十多年的毛驢兒,也已羸弱得瘦若幹柴,到了日暮殘年,別說伴君遠行,恐怕一陣微風,也能將它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