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唐晚安,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一大清早,晚安睜開眼,就對上一張十分嚴肅的臉,陳醉冷漠無情地審視著她。
就算是宿醉剛醒,頭疼得像是要炸掉,晚安還是很快就反應過來,試圖回避。不過,陳醉沒給她回避的機會:“不說你就死定了。”
晚安倒不是真想瞞著陳醉,隻是不覺得非要提起,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將想要恢複父母那項研究的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
陳醉聽完,臉上的表情有所緩和,氣呼呼地戳著晚安的腦袋,教訓道:“就這麽點事,你還打算瞞著我,還把自己喝得爛醉。沒線索就找線索,找不到就慢慢找。你是誰,唐晚安啊,從小到大就沒有輸過的唐晚安呢,怎麽能被這麽點事攔住……”
也不知道是陳醉哪句話刺激了晚安,惹得她直接笑出聲來,撲過去抱住陳醉:“醉醉,你真好。”
從她得知那個研究開始,所有人都告訴她,沒有資料想要恢複困難重重,隻有陳醉,義正詞嚴地同她說找不到就慢慢找,覺得她一定可以做到。
陳醉被她嚇了一跳,試圖避開,沒躲開後,隻好敷衍地拍著她的背,告訴她:“快起來,早餐在桌上,幫你請假了,聽說你這段時間都沒怎麽睡,一會兒吃完再睡會兒。”
晚安點頭答應,在陳醉臉上親了一下,忍著頭疼歡快地朝洗手間走去。
陳醉坐在床邊看著她離去的身影,露出無奈的笑容,誰能想到,在實驗室裏一絲不苟的唐晚安,竟然也有這樣可愛的一麵。
吃過早餐後,陳醉就去了店裏,晚安喝了一杯蜂蜜水,頭還有些昏沉沉的,想說去**再躺一下,結果直接一覺睡到下午。
電話響起的時候,她還有些迷迷糊糊,好半天才看清來電顯示的陌生號碼,沒想太多直接按下接聽鍵:“你好,有什麽事嗎?”
那沙啞充滿磁性,還略帶慵懶的聲音,讓對方頓了一下,才開口問道:“你好,有時間方便見一麵嗎?”
“抱歉,你是?”
“我以為沈知已經同你說過我了。”
晚安腦海似有電流淌過,人一下清醒過來,忙起身坐直,端正道:“不好意思,教授確實提起過。”
沈知其實給過她對方的聯係方式,隻是她沒當回事,加上對方一直沒聯係她,她也就給忘了。
晚安知道躲不過,想著今天反正也請假了,就不做推辭:“什麽時候?”
“今天可以嗎?告訴我地址,我一會兒來接你。”
既然對方這麽主動,晚安也懶得折騰,直接將地址告訴對方。
結束通話,她揉了揉額頭,低聲咒罵了一聲,起床去冰箱拿了瓶酸奶,喝完才開始收拾自己。她雖然不太情願,但礙於沈教授的麵子,也不能失禮。
大約半個小時後,對方告訴晚安,已經到樓下了。
晚安站在全身鏡前看了看,確認沒有任何差錯,才帶上鑰匙出門。
今天難得是個大晴天,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晚安穿著一條碎花長裙,搭了件小皮衣,腳上是雙細高跟。
陳醉要是看見她這身打扮,指不定會讚歎一番,畢竟平時待在實驗室的她,穿著總是幹淨利落的,對方已經不止一次說她是在暴殄天物,白費了這份姿色。
不想讓對方等太久,她腳上步伐有些倉促,看清站在小區門口的人時,動作一頓,險些崴到腳,四目相對,一切了然。
在沈教授介紹的時候,她沒多想,剛剛接電話的時候,也沒多想,那現在,恐怕就由不得她再想了。
難怪!難怪沈教授會特意找她,難怪她接電話時,會覺得聲音似乎在哪兒聽過。
相比較她的後知後覺,對方似乎早就知曉。
“上車吧。”
他淺笑著,紳士地替她打開車門,卻不著急催她。
晚安稍稍平複了一下情緒,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她從未對這次相親抱有任何幻想,也未曾料到對象竟會是—顧寒山。
她就算再孤陋寡聞,對顧氏還是有所了解的,作為本市各大企業裏的翹楚,涉獵領域極廣,且樣樣出色。之前相識,隻對他印象頗深,卻未聯想至此,直到他隨顧氏的人一塊兒來所裏參觀。
也是,能有那般氣度,處事泰然,怎不非富即貴。
而現在,這位非富即貴的男人,同她麵對麵坐在一張餐桌上,舉手投足皆顯風度。
晚安解釋:“沈教授沒說那個人是你。”
“我也是得知你的電話號碼後才知曉。”顧寒山臉上露出淡淡笑容,一瞬間,讓她差點失了神。
即便如此,她還是真誠表示:“顧先生,我想沈教授可能誤會了,我暫時並沒有時間和精力來經營一段感情,也沒有想要談感情的心思,所以抱歉,恐怕要讓你白跑一趟了。”
連稱呼都換成顧先生,這看似禮貌,卻疏遠至極的稱呼。
“還以為我應該可以。”顧寒山一時失笑,表情無奈。
晚安臉色一僵,表情瞬間沉下來:“以顧先生的身份,身邊應該不缺女人,會單身怕隻是因為不想要,能來找我,大概也是家裏人相逼,既然這樣,倒不如大家開心吃頓飯,隻當這是誤會。”
“所以,我被拒絕了?”
顧寒山收起臉上的笑意,低著眼眸,手指有意無意敲著桌麵。
餐廳裏舒緩的音樂,沒有緩解兩人之間緊張的氣氛,反而讓人覺得時間越發難挨。晚安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心思,想到對方還是研究所的投資商,連教授都得敬上三分,心裏不由得後怕。
漫長的沉默後,就在晚安準備道歉前,顧寒山薄唇輕啟:“無礙,我這次來找你,本來也是為了別的事。”他頓了頓,抬頭直視著晚安,“我打聽到你想幹什麽,或許,我可以幫你。”
晚安下意識地擰起眉頭,看向顧寒山的目光多了幾分警惕。
為了弄清研究情況,她確實找過不少人,但絕不至於盡人皆知,他究竟是從何得知的。她腦海裏閃過一個人,難道是—沈教授?
顧寒山倒是不介意她的抗拒,反而直接表明目的:“當然,我這麽做也有我的目的。我對那個項目感興趣,如果啟動,必須是和我們顧氏合作,具體合作事宜,會有專業的團隊與你們商談。”
要說之前,顧寒山在她麵前,一直都謙遜紳士,那麽現在,他簡直就是個十足的商人。
不愧是姓顧,就算不在那張談判桌上,他們依舊對交易興趣十足,隻是這個交易,晚安還找不到非要配合的理由。
晚安很快從一開始的緊張裏冷靜下來,她嚴肅地問:“既然你都能查到,又為什麽還非要來找我?”
“因為,我信任你。”
這種話,用來騙十八歲的小姑娘還差不多,可她唐晚安明年都二十八了,她可不認為以兩人僅見過三次麵的關係,這麽快就扯上信任了。
“投資項目,是需要花不少錢的,先不說顧氏會不會同意你的提案,你既然調查過我,就應該知道,我手裏有關研究的資料不足以去完成任何研究,根本不值得你去投資。”
“值不值得,由我這個投資人說了算。”他眼裏含笑,卻沒讓人感到任何暖意,“畢竟,我們顧氏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聽顧寒山的語氣,晚安猜他手裏或許應該有線索,否則不會來找她說這些。
“你憑什麽讓我相信?”
“就憑我是顧氏的人,而當年那個項目,應該也是顧氏投資的。”
原來是這樣,既然如此,晚安也不再多做猶豫:“行,我答應你。”
“既然這樣,我再重新做個自我介紹,顧寒山,顧氏目前的背後掌權人,也是你們研究所最大的幕後投資者。關於研究所的情況,我手裏的消息肯定比你的要多,包括你父母的。”
明明早就有所察覺,可聽顧寒山親口說出來,晚安心裏還是別有一番滋味,而當提及她的父母時,她眸光一閃,哪怕很快掩蓋過去,也還是被顧寒山抓到了。
“我想你也查過,那個項目,研究所並沒有過多記錄,那是因為那次的項目是顧氏與他們兩人單獨合作的,研究內容是,可控癌細胞的無限增殖,應該說,是在可控的無限分裂細胞中,提取有效的抑製素,再進行相應研究,以便製出特效藥。
“你應該知道,目前臨**不管是什麽藥物,都隻是單方麵地在消滅癌細胞,而我們顧氏想要的,是直接從癌細胞本身出發,有效控製它的增殖,至於是病前還是病後,就要看研究成果了。”
這樣的研究,在世界各大研究所並不少,也不需要如此保密。
很顯然,晚安意識到了這一點:“隻是這樣?”
“當然不。”顧寒山坦然承認,“僅僅是這樣,研究所沒必要絕口不提。”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提到的可控無限分裂細胞,據我所知,並不存在。”
如果細胞的無限分裂變得可控,那麽當人體內的各大細胞都具有無限分裂能力,且遵循細胞的正常分裂周期生長,那麽人類就會—長生不死?
“或許這世上真有那種東西。”顧寒山說得坦然又平靜,就好像真見過一般。
晚安不免犯疑,她盯著顧寒山,想從中看出些許破綻,然而,沒有,對方冷靜得讓人根本捕捉不到情緒波動。
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就解釋得通了。
研究所為什麽沒有幾個人知道那個項目,為什麽沒有留下任何資料,因為樣本本身就是絕對不能公開的。
隻是,這世上哪裏會有那種東西。
用餐結束,顧寒山將她送回家,下車前,晚安忽然開口:“那天救我,真的隻是碰巧撞見?”
那個時間點,怎麽會那麽巧,剛好路過那裏的人就是他,剛好還救了她。
顧寒山搭在腿上的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頓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地抬上方向盤,冷靜地轉頭看向對方,回答:“當然。”
目光對上,沉默片刻,晚安忽然低頭輕笑一聲:“謝謝,我到了。”
“再見。”
晚安推開車門下去,轉過身後,她臉上的笑意也隨即收起,臉色不自覺地變得凝重。
顧寒山透過車窗看著晚安離去的背影,伸手扯了扯脖頸上的領帶,另一隻手有意無意地敲著方向盤,最後輕笑一聲,神情略顯無奈。
他要她做的,可不僅僅是這些啊。
引擎啟動的聲音,直到晚安走到電梯門口才響起,她已經聽不到,此刻的她,還在想著顧寒山飯桌上的話,總覺得哪裏好像不對。
02
從晚安那兒離開,顧寒山順道去買了杯咖啡,看到櫥櫃裏的甜點,鬼使神差買了一份。推開家門,他就見到池羽盤腿坐在沙發上,電視屏幕停留在遊戲界麵。
“什麽時候來的?”
顧寒山將咖啡和甜點放在桌上,伸手抓掉頭上的皮筋,脫掉身上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扔在沙發上。寬鬆的深色襯衫配上他微卷的長發,整個人看上去帶著幾分西方人的慵懶與性感。
池羽準備去喝他的咖啡,結果被他用眼神喝住,隻能默默換了方向,拆開甜點,邊吃邊說:“剛來不久。”
“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顧寒山優雅地喝了一口咖啡,雖然語氣平和,但池羽清楚,對方是在提醒他的擅入。
池羽厚著臉皮假裝沒聽出顧寒山的潛台詞:“哥,幾百年的交情,不是一家人也更勝一家人,你說是不是?”
他就是料定顧寒山不會真將他趕出去,如果這樣,顧寒山大可以一開始就不告訴他門鎖密碼,所以幹脆拿出這套說辭,將他一軍。
可惜,顧寒山根本不給他任何麵子:“不是。”
這下,池羽不樂意了:“那你怎麽還讓老爺子去聯係沈知,撮合你和唐晚安。”
顧寒山直接偷換概念:“大概是為了報複當年我在他憧憬自由的時候,站在了你爺爺那邊。”
“放屁。”池羽不悅地反駁,“老爺子現在別提多愛我媽,哪有心思和你計較你那些陳年舊事。”
顧寒山伸手將幾縷碎發別到耳後,不準備和他繼續爭論,可池羽還在興頭上:“也是難得,老爺子讓你回家吃飯,請了大半個月,你愣是沒動,結果好不容易去了,還是讓他幫你牽線搭橋。”
“難為你特地過來替他鳴不平。”
“還行,隻是我家老爺子還以為你真喜歡上人家姑娘了,去找沈知時別提多高興,把你誇得天花亂墜。他要知道你別有目的,現在估計就要愁該怎麽勸你才對得起列祖列宗。”
顧寒山的眸光一沉,半眯起眼,似是在笑,卻更像警告地看著池羽。
“變著法子教訓我?”
“不敢。”池羽卻沒有半點懼色,反而疑惑道,“隻是……你找唐晚安也不是一兩次了,何必再去勞煩老爺子,還繞這麽大一圈。”
他和晚安並非沒有交情,以顧氏的身份約她出來說那一番話,聊合作,也不是問題。
可他不僅特意回了次池家,還特意讓老爺子去找沈知,通過沈知再來牽這個線,看上去實在多此一舉,那麽目的是—
“那丫頭很聰明,我直接找她,她一定會找人調查我。”
“送她一份假資料,對你來說,又不是難事。”
“她很信任沈知。”
如果他直接去找她,她肯定不會這麽快答應,甚至還會對他產生隔閡,但借著沈知的由頭,再加上有顧氏作背景,她就算想再多,也絕對想不到他究竟要幹什麽。
有些事,雖然早晚會知道,但絕不是現在。
“說到底,是你還不夠信任她。”
“我是要把命交給她。”
他要她做的事情,可不是一句信任就夠了的事,他必須慎之又慎,這是他幾百年才等來的機會,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何況,我這幾百年,完全相信的人沒幾個。”
這些,他沒必要和池羽細說。
幾百年來,他與池家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池家的無數先輩,或是敬畏他,或是感激他,就算是最初那位,也是一直將他視為恩人,不敢逾距半分,池羽是個例外。
池羽不會擺出一副恭敬的姿態,也不會謹小慎微生怕得罪他,更像是將他當成朋友,在他麵前口無遮攔,毫無懼意。
池羽很不給麵子地輕嗤一聲:“雖然你從來沒有說過幾百年前你到底是幹什麽的,但我猜絕對不是什麽好差事。”
“什麽時候走?”顧寒山沒興致聽這小屁孩挖苦自己。
池羽往沙發上一躺,表示:“明天,老爺子現在撒手不管醫院的事,我好不容易尋到空隙就近來你這兒休息,順便看你一眼,你該知足。”
“不用。”
說著,顧寒山起身朝書房走去,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麽,轉身道:“那丫頭這幾天可能會去找你。”
有時候,池羽還真是不明白顧寒山到底是怎麽想的,明明對唐晚安的行蹤了如指掌,卻又裝作毫不知情。
真費勁。
果然,幾天後,唐晚安出現在了池羽辦公室。
“池醫生,有空嗎?”
“有事?”
池羽拿出一貫的好脾氣,卻又不敢表現得太過熱情。顧寒山雖然親自吩咐要照顧好她,但如果讓她看出端倪,回去免不得挨頓罵。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說吧,我們也算是朋友,隻要是我能幫的,一定義不容辭。”
如此,晚安就不客氣了:“藤川市研究所當年的事故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當時有兩名患者被送到貴醫院,他們是我的父母,可以的話,我想見見當時的主治醫生。”
“這個……”池羽的眉頭下意識地挑了一下,斂眸猶豫了會兒。
直到晚安準備再次開口解釋時,才聽見他說:“這我可能需要讓人去找找當時的診療記錄。”
畢竟是過去了這麽久的事,加上池羽剛接手醫院事務不久,知道的確實不多。
“那就麻煩池醫生了。”
晚安起身深鞠了一躬,嚇得池羽搭在椅角的腳一滑,趕忙狀似淡定地淺笑著:“叫我池羽就好,我找到後會第一時間聯係你的。”
“多謝。”
晚安不是那種喜歡閑聊活絡關係的人,見池羽也忙,喝完桌上那杯白開水,便起身同池羽說:“那我就不打擾池醫生了。”
這求人辦事的態度還真是—直白。
但很快,池羽就不這麽想了。
“晚些時候,陳醉會替我請你吃飯的。”
池羽的臉瞬間拉了下去,笑容僵硬地掛在臉上:“客氣了。”
晚安態度真誠:“應該的。”
等晚安一離開,池羽就鬱悶地抓了抓頭發,猛地一口喝掉桌上那杯還有些燙的咖啡:“顧寒山,你家小丫頭還真是賊精。”
之前覺得這小姑娘太不圓滑,現在他隻覺得她單純無害的外表下,藏著一隻大灰狼。
另一邊,陳醉對此事還一無所知。
她正被美甲店的事折騰得頭疼,前幾天又剛在池羽那裏碰了一鼻子灰,被晚安通知晚上要替她請池羽吃飯時,情緒一下就冒出來,直接吼道:“唐晚安,憑什麽你找人幫忙,要我去道謝?”
晚安也不甘示弱:“那你到底去不去?”
陳醉火氣衝,衝動的話都到了嘴邊,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極不情願地應道:“去去去。”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給你製造的機會,好好把握,不用太感動。”
事實上,她是在準備離開池羽辦公室的前一秒,才想起這件事。
晚安知道陳醉那邊忙,說完就迅速掛了電話。她都能想象到那邊被掛掉電話的陳醉,此時一定氣得不輕。瑟瑟發抖的店員們,抱歉了。
之後幾天,晚安一直都在等池羽的消息,可她沒等到池羽,倒是將顧寒山盼到了研究所。
晚安手裏抱著一堆資料,剛從實驗室出來,就被盧遠帆纏上。
“姐,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這類似拷問的語氣,讓晚安一愣,她疑惑道:“什麽事?”
“你是不是和那天來實驗室找你的男人在交往,還出去約會了?”
“哈?”晚安後知後覺其中的緣由,趕忙解釋,“沒你說的事,就是認識,一塊兒去吃了個飯。”
盧遠帆可沒有那麽容易糊弄,直接搬出消息來源:“林前輩都說了,那天你請假沒來研究所,可她下班卻看見你坐著一個男人的車回來。而且我都聽我媽說了,沈教授最近給你介紹了一個男人,是不是就是他?”
“我們隻是朋友,出去吃頓飯,他順便送我回來,哪是你說的那些。”
晚安真的很不擅長應對這種誤會,很多時候,大家隻願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所以謠言總是要比真相傳得更快。
“別不承認了,聽說那男的條件還不錯,又和顧氏有關係,放心,他如果敢惹你不開心,我第一個去揍他。”盧遠帆已經換了另一種略帶鼓勵的語氣。
“我和他真不是那樣……”
“姐,你就別狡辯了。”
“……”
顧寒山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晚安在同盧遠帆解釋這些。
那無奈、慌張、真摯、誠懇且不厭其煩地去化解誤會的模樣,有別她平時一貫的聰慧,居然還有些可愛。
兩人說得很投入,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而他也幹脆停下腳步,不去打擾。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那張總是沉著的臉,此刻竟浮起了淡淡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晚安那張不施粉黛的臉上,分外溫柔。晚安的臉沒有一眼便讓人感歎的驚豔,卻會讓人感到十分舒適,中長的頭發被她鬆鬆地綁在腦後,幾綹碎發落在額前,露出微微泛紅的耳朵……
顧寒山眼裏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漸漸地,眼前的這張臉與記憶裏的另一張臉重合。那是一張溫婉柔和的臉,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端莊且溫柔,小心思全寫在臉上。
曾幾何時,那張溫婉的臉的主人也是這樣在人前維護他,將他護在身後,明明緊張得要命,卻還是倔強地站在他跟前,試圖攔住所有的風雨。
他心上的某根弦,不知被誰不經意撥弄了一下,發出細小卻清晰的微顫,餘音潺潺。
最後,還是晚安先注意到他。她驚訝地瞪大眼睛,發出不太確定的疑問:“顧寒山?”
“嗯。”顧寒山不動聲色地收拾好情緒,又恢複了一貫清冷的模樣。
晚安能清晰地聽到耳邊盧遠帆的“嘖”聲。盧遠帆臉上透著看穿一切的笑容,直接拿走晚安手上的資料,鼓勵似的拍了拍晚安的肩膀,迅速撤離。
這下更解釋不清了。
晚安無奈地歎了口氣,問顧寒山:“有事嗎?”
顧寒山直接說明來意:“下班有空陪我去個地方嗎?”
雖然是詢問的語氣,可人都已經找上門來,顯然是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否則以他的作風,怎麽樣也會先打通電話。
“應該有。”
“那我等你。”
現在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顧寒山的話,看似體貼,卻是在要求對方準時下班。
商人本質。
每句看似平常的話背後,都是醞釀已久的說辭,隻可惜晚安不是那些幾句漂亮話就能哄騙住的小姑娘,可就算她看出其中用意,卻還是對他討厭不起來。
隻是,他來約她,是去幹什麽?
03
下午五點,晚安準時出現在顧寒山麵前。想到明天的傳言,她又歎了口氣,好在研究所沒幾個準時下班的人,這時的門口蕭條得就她一人,就連一向跟著她的盧遠帆這會兒都在實驗室裏應付學校那邊的課程。
原以為,他特意來研究所接她,就算不是緊急的事情,至少也應該是對他來說十分重要的事,可他居然隻是將車開到了一家禮服店。
顧寒山輕易看穿了她的心思:“你這身打扮去那兒不合適。”
“我們要去哪兒?”
顧寒山被她的提問逗笑:“你現在問,是不是有點遲了?”
從他讓她幫忙,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兩個小時,甚至連身上的禮服都換好了,她竟才記得問這個。
晚安解釋:“我隻是好奇去哪兒,並不是在考慮要不要去,沒到達目的地之前問出來,都不算遲。”
“一個朋友家。”
這下晚安反而更加疑惑起來,以他們的關係,要去朋友家何至於捎上她?還特意讓她換成這身打扮。
“我需要你幫我找一件東西。”
“我?”
“沒錯,是你。”
顧寒山原以為晚安會繼續發問,可沒想到她竟然直接答應下來:“行,我知道了。”
她這麽輕易就答應,反而叫顧寒山有些驚訝,卻也沒再多做解釋。
顧寒山將晚安帶到了北城的別墅區,目的地在半山腰上,歐式別墅,整體裝修都偏向歐洲中世紀的風格,古典華麗。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路上,顧寒山已經解釋了,他那個朋友是個古董收藏家,而今晚的宴會,就是為了向大家展示他最近剛從國外拍回來的一件藏品。
有錢人的愛好她沒興趣,隻是,這樣的場合,他帶她來找什麽?
晚安跟在顧寒山身後,看著他遊刃有餘地與人交談,神情不卑不亢,大概怕晚安跟著他會無聊,所以讓她自己到處轉轉。
一直到宴會主人命人將他淘了一段時間尋來的藏品拿出來展示,顧寒山才再次回到晚安身邊,手虛扶著晚安的手臂。
“仔細看看。”
晚安不明白他什麽意思,顧寒山也不準備明說,隻是端著手裏那杯香檳輕輕晃著,卻沒有喝的打算。
很快,晚安看到有人推著一把匕首出來,刀鞘的浮雕彩繪皆十分精致,裝飾極盡奢華,刀柄上還有兩顆紅色寶石鑲嵌,說它是匕首,不如說更像是一件藝術品。聽介紹,匕首最特別的地方是過去這麽多年,不僅刀背上的花紋優美清晰,刀鋒竟還鋒利無比。
“看出什麽了嗎?”顧寒山問她。
晚安搖頭,她對古董沒有任何研究,這會兒除了覺得眼前這把匕首分外好看,還真不知道有什麽特別之處。
顧寒山半眯著眼盯著那把匕首,若有所思。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過那把匕首,端詳起來,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份,恐怕早就被人拖走了。
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晚安緊張地扯了扯顧寒山的衣袖,提醒他:“顧寒山,你幹嗎?”
隻見顧寒山眸光一沉,對她說了句:“得罪了。”然後拿起手中的匕首迅速劃破了晚安的手指。
一切快得沒給人任何反應的機會,下一秒,晚安的手指有血珠冒出來,顧寒山迅速扯出方巾按住了她的傷口,盯著匕首,像在等什麽。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匕首有半點變化,顧寒山不死心地將匕首交給晚安,抓著對方的手直接用匕首抵在自己胸口。
他問:“看到什麽了嗎?”
晚安此刻隻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剛剛顧寒山的動作太快,以至於她根本來不及作何反應。而此刻,她正舉著明晃晃的一把刀抵在對方的胸口,稍一用力就會直接紮進對方的胸膛。
她僵在那兒,身體冰涼,與抓著她的那雙手的炙熱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如果不是被顧寒山抓著,她或許根本握不住那把匕首。
周圍的討論聲已經越來越大,沒人知道這位來自顧氏的公子爺究竟要幹什麽,也沒人敢上前阻攔。晚安緊張地搖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直到宴會的主人到來,他過去拍了拍顧寒山的肩膀:“再這樣僵著,我的宴會可就要被你搞砸了。”
顧寒山盯著晚安,無奈地說了句:“算了。”這才鬆開手,將匕首還給主人。
從頭到尾,晚安都處於被動狀態,完全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她聽見顧寒山輕聲說了句:“一會兒跟你解釋。”就帶她朝樓上走去。晚安張了張嘴,想問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經過主人的解釋周旋,宴會那邊又恢複了一開始的熱鬧,沒人太在意剛才的那場鬧劇。而另一邊,晚安和顧寒山坐在樓上的會客廳,分外安靜,直到主人到來。
“你要看,什麽時候不行,非得在那兒?”
顧寒山半眯起眼睛,問他:“不在那兒,你還會給我別的機會?你和池弋什麽心思,不用我在這兒明說了吧?”
那人尷尬地笑了笑,岔開話題:“還不是?”
顧寒山冷哼一聲,懶得和他計較。
明明那人看上去比顧寒山大了一輪,卻對顧寒山恭恭敬敬。他看了看一旁的晚安,有些好奇地問:“你找到了?”隨即恍然大悟,“那就難怪了。”
顧寒山沒接話,隻是叫一旁的用人去拿醫藥箱來,親自幫晚安處理傷口。
顧寒山處理傷口的時候,一旁的主人也沒閑著,他從上到下仔細打量著晚安,看得晚安都不好意思了,才笑著說:“小姑娘,跟著他可要小心點。”
“老餘!”顧寒山狀似警告。
老餘也不怕,大大咧咧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告訴晚安:“免得哪天又被他劃破手。”
顧寒山熟練地替晚安處理好傷口,冷冷看了看那被喚作“老餘”的人,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帶著晚安離開。
路上。
晚安見顧寒山遲遲沒有開口,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讓我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不是說過嘛,幫我找個東西。”
“那你找到了嗎?”晚安低頭看了眼手上的紗布,“我可是提前預支了代價。”
“沒有。”顧寒山微微偏頭,瞥了一眼晚安,“抱歉,前麵是我冒失了,放心,我會讓顧氏給你補償的。”
“不用,反正東西也沒找到。”
晚安不動聲色地蓋住傷口,她能看出來,哪怕顧寒山已經強裝無所謂,卻還是難掩失落之色。她抿了抿唇,試圖安慰,最後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剛剛,拿刀刺我的時候,你真的沒看見什麽?”
哪怕答案早已顯而易見,顧寒山還是不死心地再問了一遍。
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晚安心裏還是發怵:“我當時太緊張,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注意別的。”
“嗯。”顧寒山沒再多問,反而閑聊起別的來,“你知道這世上很多東西都是有靈性的,通過它們,有的人可以看到很多東西。”
“你是覺得我能看到?還是覺得你找的那把刀可以辦到?”
顧寒山的語氣卻忽然變得十分篤定:“都是,不管是你還是我要找的那個東西。”
“為什麽是我?”
晚安忽然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顧寒山。她不相信那些所謂怪力亂神的東西,她好奇的是,顧寒山是怎麽斷定她能做到的。
還有,他找上她,真的隻是為了研究合作?
車子行駛在如墨的夜色中,晚安才注意到,顧寒山加快了車速,窗外的呼嘯聲大得裏麵都能聽見。
為什麽是她?
因為隻能是她啊,就算換了發型,換了裝扮,甚至換了氣質,與他記憶裏的人差別極大,他也絕不會認錯。
顧寒山半眯起眼睛,麵容嚴肅。許久後,他忽然轉頭,對上她的目光,認真說道:“我信你。”
晚安不由得愣怔住,心髒像被誰擊了一拳,半晌沒能平息下來。
那廂,顧寒山已經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過了好久,晚安跟顧寒山說:“顧寒山,我答應你,會幫你找到你要的東西的。”語氣十分堅定。
顧寒山臉上的神色一頓,張了張口,最終也隻有一句:“多謝。”
剛剛他抓著晚安的時候,那隻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到底顫抖成什麽樣,他太清楚,若他日後需要,讓她把那把刀紮進去,她辦得到嗎?
難怪池羽說,要個小姑娘做那種事,簡直是在強人所難。
此後一路上,沒人再主動挑起話題。
許是這些天工作太累,沒一會兒,顧寒山就聽見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恬靜的臉上毫無防備,倒像個小孩子。
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伸手將車內的溫度調高。
將晚安送到小區門口,見對方還在睡,猶豫片刻,顧寒山最終決定叫醒對方。
剛睡醒,晚安的反應慢了半拍,好半天才緩過來,她看清窗外的景致,忙說:“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本來也是我麻煩你。”顧寒山解釋。
“那,再見。”晚安笑了笑,準備下車。
可她剛推開車門,顧寒山忽然拉住她:“最近這段時間,一個人的話,別太晚回家。”
晚安不解。
顧寒山卻已經鬆開手,淡淡地說了句:“再見。”
一直到晚安下車後很久,顧寒山也沒有著急離開,他的目光透過後視鏡看向身後某一處,半眯起眼點了一根煙。
直到香煙燃盡,他才驅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