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瓦片傳來一聲輕響,杏花影中浮出一抹清瘦的身影。鴉發披肩、衣衫半舊,隻腰封上係著的玲瓏玉佩灼灼生輝,顯出幾分矜貴來。

孟幼卿揚眉,“大人如今已升做文官,怎的還不如從前在刑部時穩重?”

段容與身形利落地跳下牆頭,穩穩落在她麵前,“總是瞞不住你。”

按著大周的民風舊例,定親男女在成親前不許見麵;今日崔氏雖登門吃席,他卻不敢進門臊了她。

但聽她方才訓斥下人,又忍不住露頭看她,結果又被她捉住現行。

他從懷中一隻雕花繁瑣細膩的紅木方盒,輕輕啟盒,裏頭露出兩隻成色極好的翠玉鐲子。

孟幼卿伸手拿起那鐲子,玉身觸手生溫,竟似暖玉製成,於日光下流光溢彩,翠意重影。

段容與撩眼盯她,“這是梧夢坊的新品玉環鐲,鐲神取自西涼暖玉,佩戴於身可暖骨血。”

梧夢坊是京中有名的金銀首飾鋪麵,坊中工匠手藝精巧,打出的首飾各個似貝闕珠宮,年年引得京中貴女攀比追逐。

孟幼卿也不作假,將那鐲子套上手腕兒,福神執禮,“多謝大人費心。”

她手腕兒本就生的白嫩,翠玉環鐲極愈發襯她膚若凝脂,段容與一時挪不開眼,垂眸道,“你喜歡便好。”

二人今日不約而同地配了皇後賞賜的玲瓏玉佩,盈盈玉色相映成輝,更顯出幾分般配默契。

長歌流賦捂嘴偷笑,各使了顏色退避三舍,留他二人獨處。

孟幼卿溫溫柔柔地笑道,“大人方才瞧見了多少熱鬧?隻怕我與尤大人說話,大人也聽去了?”

段容與也不瞞她,“是。”

他聽得一清二楚,但她沒說,他自然不會多問。

孟幼卿仔細盯著他的眼眸,須臾,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她笑得眉眼彎成新月,段容與麵上稍顯錯愕,“什麽?”

孟幼卿便擺了擺手,一轉話鋒,“我瞧伯母今日氣色不如前些時日,想來是近日勞累所致。明日我叫人備了黨參阿膠送去府上孝敬伯母。”

段容與緊緊盯她。

她仍笑道,“自然,這些東西你不過是些尋常玩意兒,你們府裏也有,我也隻是盡一份心,望伯母高興。”

段容與緊盯她的麵容,自喉嚨裏溢出一聲笑意,“我母親必定歡喜。”

“她是我將來的婆母,我待她好些自是盡我的孝道。何況,”孟幼卿揚手給他示意那鐲子,語意綿軟,

“何況如今還戴著大人送我的玉鐲呢,為著謝禮我也該對伯母用些心思。”

她笑容深深,段容與一時看得入神,下意識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兒。

孟幼卿先是一怔,眸光凝了半晌,終究未曾開口躲開。兩隻手緊握相交,半晌,未曾鬆手。

孟旺正巧引著尤珈禾回席,遠遠見二人舉止親昵地立在雕花廊下,孟旺頓了頓,便要領尤珈禾換條小路。

但見尤珈禾立住腳步,直直盯著那笑容晏晏的女子。

他甚少見她臉上有笑,便是笑時,那笑意也從不達眼底。他竟從不知,她也會有如此柔情靈動的時候。

尤珈禾不由得苦笑,眼底惆悵隱隱。

孟旺見狀轉了轉眼珠兒,陪笑道,“這位是我們夫人為姑娘定下的未來姑爺,不日便要成親。

“大人的親妹妹,如今的鎮北侯世子夫人與我們姑娘又是手帕交,到時可要同來參禮,為我們姑娘添些喜氣。”

尤珈禾眼瞼輕垂,“那是自然。”

孟旺便又引了他出去,隻怕驚擾姑娘。等散了席後,孟幼卿與宋氏送家中女客回府;崔氏瞧見她腕子上掛著的環翠鐲停了一停,低聲道,“他來了?”

她語意壓的低,旁人未曾聽聞,孟幼卿卻聽的一清二楚,耳後微紅,“是。”

崔氏便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拿眼睨著府外的馬車,“這孩子倒是癡了。

“雖說有成親前不許私下見麵的規矩,我在這,旁人又能說什麽?

“他惦記著你與那規矩,竟是忘了孝敬長輩。今兒是老太太的壽辰宴,他該進來磕頭的。”

崔氏說這話是怕她羞澀,孟幼卿心下一暖,溫順頷首,“伯母前來,孟府已是蓬蓽生輝,又怎敢勞動段大人。

“這兩日府中事務繁雜,幼卿不得脫身,改日定去府上陪伯母說話。”

崔氏笑盈盈拍著她的手背以示安撫,也叫眾人盡數瞧見她極滿意這位未過門的兒媳婦,愈發不肯輕視。

等送走貴客與族中長輩,孟幼蓉方低聲道,“我要回涼州去,隻怕姐姐成親之前未必能趕回來。若真趕不回來,還望姐姐見諒。”

孟幼卿眉頭一緊,“怎的?”

孟幼蓉娥眉輕顫,“她身邊的吉順給府裏傳了信兒,說母親病重,我需回去瞧瞧。”

楊氏從前再如何,好歹也是孟幼蓉的親生母親。母親病重,做女兒的如今自然要為此憂心。

孟幼卿頷首,“伯父隨你同去麽?”

孟幼蓉的眼底便帶了嘲諷,”父親新娶了個外室,隻怕舍不得軟香在懷。“

孟仠一向風流,楊氏從前管得嚴,府中妾室不敢生養,又大多被楊氏尋由頭打發出去,孟仠便是有了相好的也不敢為其贖身。

如今雖礙著孟幼蓉的臉麵不敢將人帶回府,卻在外頭買了二進二出的宅子將人嬌養起來,日日留宿府外。

若非今日為老太太賀壽,孟幼蓉到今日也未必能見到他一麵。

楊氏雖犯了錯,到底未曾與孟仠和離,孟仠所作所為實在令人心寒。

孟幼卿拍拍她的手,“你一人出行到底不妥,若有需要,叫伯府的家丁隨行壓陣,若有事盡管說給我。”

孟幼蓉唇角微翹,“多謝姐姐。”

又與宋氏道了別,宋氏做主派了護院隨她一同回涼州,京城裏的鋪子派人幫襯著,不敢落入孟仠手中。

老太太壽宴後身子愈發不大好,每日除了用膳,大多時臥在榻上昏睡。孟幼卿與宋氏不敢輕易出門,日日守在寧輝堂下照料,已叫人悄悄備下上好的檀木棺材衝喜,隻怕那一日府中再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