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豪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行來。

數天之前他還來過這裏,那時候他在山下發現了四眼的車子,然後一步一步地,在上麵找到了四眼和馮香香的屍體。

所以,他對這個地方記得很清楚。

沒想比四眼和馮香香被殺案更詭異而撲朔迷離的係列案件,也會跟這個地方扯上關係。

李子豪爬到了大坪之上,看見了那座靜默在荒地邊緣的孤墳。

他記得當時尋找四眼的時候,他還往這個方向來了,看見過這座墳,可走在半路,突然被袁雨佳的一聲叫喚給喊回去了,在另一個方向發現了四眼和馮香香的屍體之後,這邊就完全地被忽略了。

李子豪一步步地踩過荒草,走向孤墳。

遠遠地,他看見了墳前一大片被燒得漆黑的柴灰。

燒了什麽嗎?

他走到墳前,看見了墳上白小純的名字。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碑的邊緣。

他一眼就看出來那個地方本來是有一些什麽字的,但被人生生地給刮掉了。而且,從刮掉的痕跡可見,成色新鮮,應該是就近幾天的事情。

墳上該有的標識,落款,都有。

但沒有白大富說的那個麵具人留下的那句話。

顯然,就是被刮掉的部分。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下來。

然後轉過身,觀察墳的周圍。

白大富說,那個不速之客說之所以能在墳前等到白小虎,就是因為白小虎複仇之後,會把殺的人帶來埋在墳前。

果然,李子豪一眼看去就看見了那堆著枯枝和石頭的地方,顯得突兀,而且被人動過。

他上前去,將那些枯枝都移了開,就看見了地麵被挖開過的痕跡。他又去了堆著石頭的地方,將那些小石頭都撿了開,果然,也被挖開過。他從身上摸出手套戴上,準備將大石頭掀開的時候,突然想到,如果下麵埋著人,凶手將這方大石頭推過來擋住這裏,那大石頭上肯定留著凶手的指紋,他如果將大石頭推翻過去了,很容易對指紋造成破壞。

當下,他停住了手,當即拿出電話,打給袁雨佳,讓她喊技術部門的人馬上到竹馬陣大坪來,就是上次發現四眼和馮香香屍體的地方,還有楚北也先別忙審了,白一龍和韓鬆都跟來這裏,帶好挖掘工具。

“是發現什麽線索了嗎,豪哥。”袁雨佳問。

“大線索。”李子豪說,“先別問了,趕緊來吧,最快的速度,不然天黑了不好辦事。哦,對了,把秦疤子別墅那個麵具人的視頻拷貝一份在手機裏帶過來一下。”

“嗯,遵命。”袁雨佳應。

“還有,把黑狼也帶來吧。”李子豪吩咐。

掛斷電話,他又看著現場的一切。

碑上被鏟掉的字跡是什麽?

地上燒掉的這一片,又是怎麽回事?

枯枝和亂石的下麵,真的埋著人?埋的又是誰呢?

目前,這係列凶殺案中,不見屍體的就隻有蔣國富的老婆兒子了,難道這兩處地方埋的是蔣國富的老婆兒子?

這好像有些說不通。

按照那個神秘人的說法,白小虎是把仇人殺了帶到白小純的墳前來埋下,而真正算得上白小純仇人的是周少安,蔣國富,秦疤子和那個麵具人。

但周少安和秦疤子的屍體都沒有被帶走。

反倒是跟白小純案無關的蔣國富老婆兒子被帶走了,這完全不合邏輯。

而且,從他所觀察到的,無論是枯枝還是亂石下麵,被挖開的泥土顏色顯示,那是被剛挖開不久的,掩蓋上去的泥土都還沒有來得及幹,帶著潮濕。而蔣國富的老婆兒子已經失蹤有差不多兩個月了。

埋她們的地方,泥土肯定都幹得起卷了吧?

突然,李子豪遊動的目光落在一塊小石頭的邊緣。

那裏竟然有一滴血跡!

他彎下腰,仔細觀察了那滴血跡,從其成色上判斷,還很新鮮,應該是就近一天,頂多不超過兩天留下的。

動物的血,還是人血?

他又仔細地在周圍找了找,果然又在另外兩塊石頭上發現了血跡,但痕跡很小,不像是滴落狀,而是噴濺狀,比較遠一點的距離濺落在上麵的。

然後,再也沒有發現更多。

他把目光落向那片燒得漆黑的地方,似乎,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那極有可能是一個案發現場,但被人毀掉了!

如果這血跡是動物的話,現場根本用不著毀掉,所以,這血跡肯定是人的,這裏是又一個凶殺現場?

又是誰死了?

一個多小小時以後,刑偵一科成員和刑偵技術人員風風火火地趕到。

先由技術人員對現場的指紋和足跡進行了提取,再由警犬黑狼對現場進行了一些氣味熟悉,隨即開始了對兩處動了土的地方進行挖掘。

在挪開枯枝的地方首先挖出了那顆腐爛的人頭,已經隻能看出是顆人頭,其他的都看不出來了,人頭本來高度腐爛,加上有幾次折騰,麵部的皮膚及肌肉組織更是爛得和柿餅一樣。

“人頭?怎麽是一顆人頭?”白一龍大驚小怪的樣子。

“有什麽奇怪的嗎?”韓鬆在一邊說,“你看動土的範圍並不寬,可見挖的坑不大,根本埋不下一個人,所以,是一顆人頭才正常了。”

“不,不正常。”李子豪在一邊似自言自語地說。

“啊?”韓鬆一愣,“哪裏不正常了?”

李子豪指著坑裏的人頭:“你看,這人頭已經爛得這樣,說明被埋很久了。但我們剛才所見坑的表麵,泥土是新的,完全是就近兩天挖動的。再看這人頭,不單純的是腐爛,還有好些部分是在腐爛之後,被泥土摩擦壞的。”

“那是什麽意思呢?”袁雨佳一臉迷惘。

李子豪說:“意思就是,人頭其實是早就埋在這裏的,很久了,但後來又被人挖開過,再將土埋上,造成了對腐爛人頭的破壞。”

“關鍵是,怎麽單單地埋了一顆人頭這裏?難道……”白一龍把目光看向那塊大石頭的地方,“那邊是身體,被分開埋了?”

“你扯淡吧。”韓鬆立馬懟他,“你當凶手是白癡,吃飽了不餓啊,殺一個人,還要挖兩個坑把人頭和身體分開埋?”

“嗬嗬,我就冷笑兩聲。”白一龍問,“你把罪犯跟正常人比嗎?很多罪犯腦子裏的想法本來就稀奇古怪好不好?你也幹過兩年刑警了,還沒見過變態的罪犯嗎?”

“我懶得和你爭。”韓鬆一臉不屑。

“關鍵是,這是誰的人頭呢?臉爛成這樣,都看不出來了。”袁雨佳說。

“你覺得,還可能是誰的?”李子豪問。

“啊,我覺得?”袁雨佳一愣,“這個還能猜得出來的嗎?”

“哦,我知道了,難道,是周少安的人頭?”白一龍一副跟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樣的表情。

李子豪點頭:“沒錯,就是那個我們撈遍了西河也不見的,周少安的人頭!”

“有什麽特征吻合嗎,豪哥你這麽肯定?”袁雨佳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技術人員上吧,我們來挖掘另一處。”李子豪說著,走到另外的一方大石頭前,雙手搭上去。

白一龍還在笑:“不會吧,這麽大一方石頭,看起來沒有千斤,也有八百啊,豪哥你打算一個人推開?”

李子豪說:“凶手都能一個人推過來,我為什麽就不能一個人推開?”

當即將雙腳弓字步蹬穩,雙手掌抵著石頭,深吸得一口氣,雙臂猛一用力,當即將那方巨石推了開去。

“豪哥,行啊,當世李元霸啊,這麽猛。”白一龍說。

李子豪說:“本事是練出來的,別總一天就知道跟在妹子屁股後麵吹牛,工具拿過來,開挖吧。”

韓鬆拿過鐵鍬來,在那片新土的地方開挖。

往下隻挖得一尺深,就看見了一條血淋淋的黃狗的屍體,黃狗的下麵躺著一個滿身鮮血的男人。

從血跡上看,剛凝固不久。

“這又是殺了誰啊?還有王法嗎?還當不當咱們警察存在了!”白一龍一副生氣的樣子。

“那個人下麵露出來的是什麽,好像是獵槍的槍管?”韓鬆說。

李子豪卻把眉頭皺得老高。

為什麽是個剛殺的不認識的人?

按照推斷,白小虎報仇之後將死者的屍體帶這裏來埋著的話,那邊的坑裏埋的人頭就正好和周少安對應上,而這邊的坑裏埋的應該就是蔣國富的老婆兒子了。

為什麽是一條獵狗,一個男人?

李子豪還是喊了技術人員過來,小心翼翼地將黃狗和那個男人的屍體抬起來。

沒想,才將那男人的屍體抬起,就看見了下麵更為驚悚的屍體。

一具有著長發的,如同木乃伊的幹屍!

那張臉,因為整個身體幹縮的緣故,變得和褶皺的老樹皮一樣,幹枯而蠟黃,使那張臉顯得更加詭異。

“我擦,這是木乃伊嗎?”白一龍在旁邊大驚小怪地喊。

“這什麽情況?”袁雨佳也睜著一雙大眼睛,“這屍體怎麽成這樣了?不會是古屍吧?”

“古屍是個什麽玩意?”白一龍問。

“就是古人的屍體啊,這很難懂嗎?”袁雨佳問。

“你真是比我還會扯淡。”白一龍說,“古人的屍體,早就朽得隻剩骨頭了好吧,你見過哪個古人的屍體還是完完整整一個人,連四肢都還連在身上,皮膚都還在?”

“怎麽沒有了?”袁雨佳說,“那個馬王堆墓裏出土的辛追不就是嗎,時逾兩千多年,出土時仍形體完整,毛發尚在,肌肉還有彈性,部分關節也可以活動,幾乎與新鮮屍體相似。”

“我姐,這能一樣嗎?”白一龍說,“辛追那個是經過了很高級的保養技術,而且經過了棺材密封,這個是完**露的好不好!”

“那你說,這個是怎麽回事?”袁雨佳問。

白一龍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要知道怎麽回事,我還和你這樣的小警察一起辦案嗎,早就成神探了。”

“吵什麽吵,能不能多用點腦子思考問題?”李子豪瞪了兩人一眼。

“豪哥你思考了,那你說說,這什麽情況?”白一龍問。

李子豪把目光投向法醫梁梅:“你們經常和屍體打交道,應該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了,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梁梅也搖頭:“我確實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但這樣的還真沒見過,這是怎麽形成的呢?一般屍體都會腐爛,可這卻像是風幹的一樣。**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基本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先弄起來,你們再慢慢研究是什麽情況吧。”李子豪說。

當下,幾人都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去抬起女屍,結果,輕輕一用力,女屍就被抬了起來。而更為驚悚的是,才剛將女屍抬起,下麵又露出一具屍體來。

“天啦,下麵還有一具!”一邊的袁雨佳忍不住驚叫起來。

將女屍在地麵上放好,李子豪把目光回到那又一具屍體上。

同樣的沒有穿衣服,身子呈幹癟狀,但還是能一眼看出,是個小孩。

“這,這誰幹的,也太禽獸點了吧,殺女人,還殺孩子,太凶殘了。”袁雨佳一臉憤慨。

“這應該是一對母子。”韓鬆也說,“不管什麽仇恨,連小孩都不放過,確實是禽獸不如。”

“兩個月,終於找到你們了。”李子豪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

“什麽意思啊,豪哥,你認識她們嗎?”袁雨佳問。

李子豪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就是當初在華庭國際詭異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蔣國富的老婆孩子!”

“蔣國富的老婆孩子?”袁雨佳頓時恍然,“咦,好像還真對得上好哦,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豪哥你的腦回路好大,居然一下子聯想得這麽遠!”

“那邊周少安的人頭,這邊蔣國富的老婆孩子?”白一龍一臉沉思狀,“這什麽個情況?我們找了這麽久,不知所蹤,怎麽這一下子就找到了,豪哥你是怎麽發現這裏的?”

“先別管我是怎麽發現這裏的了。”李子豪說,“把現場勘察好吧。”

“奇怪,是真的奇怪。”梁梅在那裏連聲說。

“怎麽了?”李子豪問。

梁梅說:“這兩具幹屍,都隻有一個傷口,在頸部,但這傷口形狀不規則,不屬於任何利器所傷,倒像是……”

“像咬傷是吧?”李子豪說,“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我以為在背後還有其他傷口的呢,你檢查了,沒有嗎?”

“沒有。”梁梅說,“其他地方有一些表麵擦傷,但隻損壞了表皮組織,應該是死後與東西摩擦造成。隻有這頸部大動脈處的傷口,深可見縫,應該是致命傷。”

“那就能說得通了啊。”白一龍突然咋呼起來,“咬傷,在頸部位置,屍體幹癟,吸血鬼不就擅長幹這種事嗎?”

“你就這點水平了,把電影橋段都搬出來,你找個吸血鬼出來給我看看?”袁雨佳又忍不住懟他。

“不,一龍沒亂說。”梁梅說。

“沒亂說?”袁雨佳張大嘴巴瞪大眼睛,“不會吧梅姐,這世界還真有吸血鬼?我讀書也不少,你莫騙我!”

梁梅說:“這世上沒有吸血鬼,但卻有這樣的人,我以前跟我的導師實習時就遇到過一個案件,一個五十歲老男人得了一種怪病,就是喜歡咬年輕女孩的脖子,喝她們的血。也不知道他是哪裏聽說,還是幻想出來的,說喝了年輕女孩的血可以陰陽調和,長生不老。”

“嗬嗬,長生不老?”白一龍說,“都什麽社會了,還有人相信這麽荒謬的東西?”

梁梅說:“你讀書多,你大腦開竅了,可這世界還有很大一部分人離科學很遠,這世界之所以形形色色的人,就因為他們生活在不一樣的環境,有不一樣的認知。”

在大夥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裏,李子豪又走到那個身上血跡斑斑的獵人麵前,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下來。

“咦,不對啊。”韓鬆突然想起,“如果說這女人和孩子是之前華庭國際的被害人,那這個身邊有獵槍和狗的人又是誰,為什麽會被殺,還和她們埋在一起呢?”

李子豪也正想到這個問題。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係列案件的原委,也知道哪些人屬於複仇對象,而在白小虎的複仇對象裏,沒有眼前死亡的這個男人,他是如何被殺在這裏的呢?

“好了,你們先在這裏勘察一下,把現場處理好,我去個地方,明天早上,會議室見。技術人員今天晚上幫忙加個班吧,看能發現什麽對我們有價值的東西,開會時用。”李子豪說完,轉身就走。

“你去哪豪哥,要我跟去嗎?”袁雨佳喊。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你在這裏幫忙吧。”

李子豪頭也不回,匆匆下山去了。

他又回到了村子裏,先找村民問了手機裏拍下的那個獵人相片,問是否認識。

結果,那個老頭一見相片就表情誇張地喊起來:“哎呀,這不是老王家的二狗嘛,昨天晚上出去打獵了沒回來,打電話已經關機,老王頭今天挨家挨戶地問有沒有人看見他呢,他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被人殺了,埋在了一個坑裏。”李子豪說。

“啊?被人殺了?”老頭的眼睛睜大,“那麽精壯的一個人,還帶了獵槍獵狗,怎麽會被人殺?這是什麽仇,要人的命啊!”

“他家在哪,能麻煩帶我去嗎?”李子豪問。

老頭毫不猶豫,當即就帶著李子豪去老王頭家,路上的時候他跟李子豪嘮叨起老王頭是個老獵人,槍法很準,兒子二狗在村裏樂於助人,沒聽說與誰結怨,吵架的事都沒有,怎麽就出人命了呢?

到老王頭家的時候,正有幾個鄰居在他家安慰老兩口,說不會有事呢。

結果帶李子豪去的老頭跑過去就咋咋呼呼地喊:“不好了,不好了,老王頭,你家二狗被人殺了。”

家裏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還有人罵那老頭亂說話,直到看見了李子豪手機裏拍的相片,老王頭的老婆在片刻地呆滯之後一下子情緒爆發,嚎啕大哭起來,天啦地啦怎麽得了啦打著滾地哭喊著。

“警察同誌,是誰殺了他?”老王頭一把抓住李子豪的手臂,李子豪能感覺得出那握著他的手如鐵鉗一般。

那應該是一個老獵人對於兒子被殺的心痛和憤怒。

“是誰殺的就不知道了,我們隻是發現了屍體,所以過來調查。”李子豪說。

當下,他詳細地詢問了關於王二狗的一些事,譬如過去,尤其是近期有沒有與誰結過怨,或者王二狗近期有沒有什麽比較異常一點的言行舉動,透露過什麽信息沒有。

結果和帶李子豪來的劉老頭說的一樣,村子裏多是老人小孩,所以相處得很和氣,王二狗因為喜歡打獵,而且家裏包了一片果園,是留在村裏為數不多的幾個年輕人之一,經常會幫一些隻有老人的家庭幹些力氣活,深得人緣。

不隻是老王頭兩口子,在場的村民都這麽說。

而且,王二狗最近也沒有出村子去,都是在山裏麵轉悠,與人結怨家裏不知的可能性很小。昨天天還沒黑他就吃了晚飯,準備了一番,帶著獵狗上山,出門的時候開開心心的,說怎麽也得打幾隻野雞回來下酒。

沒想……

李子豪做過了解,又回想了下現場,大致心中有數,突然想起什麽來,問:“對了,你們村子裏最近來了什麽形跡可疑,或是比較奇怪的陌生人嗎?就算不奇怪,陌生人也行。或者,即便是認識的人,突然回來,形跡有些古怪的。”

“沒有,外人很少來咱們這村子。”老王頭搖頭。

“有啊,前幾天咱們村裏還來過一個,老王你忘記了嗎?”一邊的老張頭突然說。

“前幾天來過一個,誰啊?”老王頭一臉懵。

“那個剃頭匠啊,你不記得了嗎?”老張頭說,“他去老劉家裏吃了中午飯後,還去給老白剪了個免費的頭發。”

“剃頭匠?還給老白剪了個免費的頭發?”李子豪眉頭一皺,“你說的老白是誰,白大富嗎?”

“是的。”老張頭說,“我們村裏就一家姓白的。”

“那個剃頭匠是個什麽樣的人?大概形容一下。”李子豪說。

“剃頭匠?”老張頭努力地回想著,“眼睛好像有問題,眼瞼有些外翻,很紅,像得了紅眼病一樣,個子比較高,背好像有些駝。”

“年紀呢?”李子豪問。

“年紀?”老張頭說,“大約四十來歲吧,或者,五十歲?說不清楚。現在有些城裏人愛保養,五十幾歲的人看起來像三四十,咱們農村人,有些三四十的人看起來就很老了。”

“沒關係,說說細節,他的頭發,皮膚這些怎麽樣?”李子豪問。

老張頭說:“頭發,有些花白了,亂糟糟的。皮膚?很白,白得有些不大正常,像是那種得了白癜風之後的白,但又沒那麽白。”

“就是很少曬太陽嘛。”老劉頭補充。

“嗯,還有,你們說,這個剃頭匠給白大富剪了個免費的頭發,是怎麽回事?”李子豪問。

老劉頭說:“他說,他之前遇到什麽事,有個姓白的人幫了他,所以他後來就給自己定了個規矩,隻要是姓白的人剪頭發,他都不要錢,算是一種報答吧。剛好白大富姓白嘛,所以咯……”

“等等,讓我想想……”李子豪說,“你們能把他進村子後是個什麽情況都跟我仔細說說嗎?”

老劉頭問:“怎麽,警察同誌你覺得是這個剃頭的跟二狗結仇,殺了他嗎?不可能的吧,他一個殘疾人,彎腰駝背,眼睛還有問題,打架的話根本就不是二狗的對手。而且,他給老白剪完頭發就出了村子,和二狗也沒有交集,這村子裏,要是有個吵嘴什麽的,我們都會知道。”

“沒有。”李子豪說,“我沒說就是他幹的,但在沒有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我們要一個個地去了解,然後排除。你就給我講他進村之後是個什麽情況就行了,你知道的都講講,我會有我的判斷。”

“好吧,反正這會沒活,我就閑扯扯吧。”

當下,老劉頭把剃頭匠進村,大家都去看熱鬧,爭著要理發,然後剃頭匠跟大家玩了個遊戲決定給誰先剪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講了。

猜一個人的姓,跟顏色有關,又不在七種顏色之內,這個姓是什麽?

這算是哪門子的遊戲?

一個刑警的直覺告訴李子豪,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遊戲,而是那個剃頭匠下的套,讓這些簡單樸實的村民往他編好的套裏鑽!

剃頭匠的本意可能就是為了進村找一家姓白的,但他不好直接問,就玩了這麽一個遊戲,在他的這個遊戲裏,其實還有其他的答案,譬如姓花的,但人的慣性思維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身邊存在的答案。

至少,李子豪覺得,剃頭匠編造的那個故事,說是曾經遇到什麽大不了的困難,被一個姓白的人幫過,所以就定了規矩,遇到姓白的人,就免費剪頭,這個故事太像故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剛好遇到一個姓白的人,就免費幫他剪了頭發,而是用一種方法,問到這個姓白的人,然後找過去“報答”,這種刻意,很可疑。

李子豪又一次來到了白大富家。

天已經黑下來了。

白大富家的門緊閉著,但看得見從門縫裏透出的一線燈光。

遠遠地,李子豪就聽到了從屋裏傳出來的爭吵,他放輕腳步,走到門前,裏麵的爭吵聲就更加清楚了。

“我還不是想救小虎的命才說的,不然,這麽多年,我對誰說過了!”白大富的聲音,頗有些激動。

“如果小虎真是殺了幾個人被他們抓了,你以為你說這些就能救得了他嗎?殺一個人都得償命,何況幾個人!”女人的聲音,顯然是白大富的老婆。

“不管救不救得了,至少得試試。而且,就算救不了小虎,至少也能讓那些警察知道,小虎不是惡人,不是無故殺人,他隻是被逼的,是為了報仇。而且,那個警察也說了,小虎已經說了當年的事,他們懷疑小虎隻是在編故事博取同情,所以才來找我證實,我不跟他講真相,難道要說小虎在撒謊嗎?”

“本來,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為什麽又要翻出來,如果被村裏人知道了,我們還怎麽抬得起頭……”女人的哭聲。

長長地沉默。

李子豪上前,敲了敲門。

“誰?”屋裏一個發顫的聲音警惕而又害怕地問。

“我,之前來過的,警察。”

門很快開了。

白大富看著李子豪:“你怎麽又來了。”

旁邊一個農婦在抹著眼淚。

“當年的事不是你們的錯,你們隻是受害者,沒什麽抬不起頭的,這世界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們警察,在生活裏都可能會遭受一些惡意或傷害。隻要我們沒有傷害過別人,我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不要感到自卑,或者恥辱。”

李子豪知道當年的事,知道這個家庭的不幸。他覺得,當年的不幸已經夠了,如果他們還要為此承受壓力,是更大的不幸。

農婦的眼淚大顆地滾落。

於她來說,這種理解和安慰,勝過一切。

“謝謝,謝謝警察同誌。”

“警察同誌,還有什麽事嗎?”白大富問。

“我想找你問一個剃頭匠的事。”李子豪說。

“剃頭匠?”白大富一愣,“怎麽了?”

李子豪說:“我想知道,他給你剪頭發的時候,問了你什麽?”

“問什麽?”白大富說,“沒問什麽啊,都是一些家常話。”

“你身上又沒什麽關乎世界安危的秘密,肯定是一些家常話,重點是一些什麽家常話。”李子豪說,“你想仔細點,他當時都問了你一些什麽樣的家常話?”

“問了?”白大富努力地回想,“問我是不是之前住城裏,還有,問了小虎,說我現在家境這麽困難,他怎麽沒有幫襯一下家裏,也不在身邊照料。”

“你怎麽回答的?”李子豪問。

“我說,我說——”白大富說,“我說他不是在外麵打工,也不是出了什麽事,是很早的時候我們家裏出了事,他跑了,然後就不知道消息了。老劉當時就問他為什麽跑,我就說了,因為小純的事,我沒能力去討回公道,他氣跑的。後麵,老劉問細節,我就沒說了。”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剃頭匠有什麽不對?”李子豪問。

“剃頭匠有什麽不對?”白大富點頭,“我倒是有那麽覺得,可也說不出哪裏不對,就感覺吧,這種背著箱子到村裏來理發的師傅都消失好多年了,突然來這麽一個,有些稀奇。而且,他的長相,尤其是那眼睛,看著讓人心裏發毛,怎麽了,警察同誌怎麽突然問起他?”

李子豪說:“你們村裏一個叫王二狗的昨天晚上被殺了,就埋在你女兒墳側邊的一個坑裏,我在調查最近到過村裏的陌生人,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什麽,二狗被殺了?”白大富瞬間睜大眼睛,“他那麽精壯的小夥子,翻山越嶺的一個打獵高手,怎麽會被人殺了?”

“那個剃頭匠問過你女兒的事嗎?”李子豪問。

白大富想了想,搖了搖頭。

“對了,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們一下。”李子豪的目光看著白妻,“那個麵具人在你女兒墳碑上留的那句話是什麽,想起來了嗎?”

白妻搖頭:“真不記得了,我心思根本沒往上麵放,我每天就是墳後的林子裏等小虎,心神不寧的,別的什麽都沒想。”

“好吧,還是感謝你們的配合,想起什麽情況隨時跟我聯係。發生過的那些不幸的事,也不要老放在心上,每個人的一生都有不幸,但都會成為過去,重新開始就好了,不要把那些不幸一直留在心裏,那樣的話,它會一直傷害我們。我們可以被不幸傷害,但不能被自己傷害。”

李子豪離開了白家,他開始思考這個來曆不明的剃頭匠,到底充當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有一點是明顯的,無論是剃頭匠讓村民玩的那個遊戲,還是他所編造的被一個姓白的人幫助過的故事,以及閑談之間問起白小虎,在那些樸實的村民看來,都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而身為刑警的李子豪知道,那個剃頭匠做這一切都帶著目的性,尤其是這一條線被串聯起來,他的目的性就更加明顯。

找到白家,打聽白小虎!

可問題是,他為什麽要打聽白小虎?

白小虎年小離家,多年未回,除了他的父母還會惦記他之外,還有誰會和他扯上關係,在他失蹤近十年後找上門來?

車子在漆黑的鄉村公路上行駛,李子豪的思緒猶如那彎彎繞繞的鄉村公路一樣,似乎,他想不出一種可能,該是一個什麽樣的角色,會在白小虎失蹤十年之後上門來找他。

因為這近十年,白小虎一直在謀劃複仇,他肯定會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尤其不會告訴別人他的父母及家庭住址,所以也不可能是這些年他結下的仇人找上門來。

難道,跟最近的這一係列案件有關?或者,就是那個麵具人?

李子豪覺得也不大可能。

這個剃頭匠顯然跟白大富他們描述的麵具人相差甚遠。而且,他也應該不會這麽明目張膽地到白家來打聽白小虎。

真相,似乎陷入到更深的謎裏了。

西河城的萬家燈火已經完全地亮起,許多在外忙碌了一整天的人回到溫暖的窩裏,享受著與家人相處的樂趣。

周家別墅。

一個看起來顯赫富貴的家庭,卻並沒有絲毫家的融洽。

周子傑很晚才回來。

他找了好幾條街的摩托車售賣或維修店麵,都沒有發現那個與麵具人相似的身影。

這種大海撈針似地尋找,讓他很疲憊,但他一想到這是替小純報仇的唯一線索,他就暗自發誓,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就算把西河翻個底朝天,他也絕不會放棄。

他回家的時候,周國昌夫婦竟然早炒好了菜放微波爐裏熱著等他回來一起吃,這讓他有些意外。

周母打電話給他喊他吃飯時,他說不用等,他在外麵有事,到時自己回去了隨便做點吃的就行,周母說等他一起,後麵他又繼續找了兩家摩托車店子,一晃到晚上九點多了。

沒想周國昌夫婦還在等著他一起吃飯。

讓他有那麽一瞬間地感動。

但很快就變得反感。

或許,在很長的時間裏,他有幻想或渴望過這樣一副場景,當他在外工作得滿身疲憊回家的時候,有關心他的家人為他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讓他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然而,在他成長的年華裏,時光如野草在他心中沒有邊際地蔓延,荒蕪。他知道,從他的親生父母離開的那一刻開始,幸福與他就已形同陌路。

後來收養他的人和命運一樣,並沒有善待他。

除非,他們需要他的時候。

二十年前,他們失去了親生兒子,他們內心崩潰的時候,需要他來填補,把他作為一個關心的替代品,他們對他好過,讓他有幸福的錯覺。

當他們的親生兒子回來,他就變成了多餘。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個乞丐,在向他們乞討愛和幸福,他們冷落他,厭惡他,恐怕也詛咒過他吧,若不是有一張領養證束縛著他們,或在乎一些外人的看法,他應該是早被拋棄了的。

二十年後,他們的親生兒子又一次失去了,而且永不可能再回來,他們又需要他了,又擺出了一副慈父慈母的麵孔,比菩薩更慈悲,對他好。

然而,這一次,他終究不會再感激,或感動,也不會覺得幸福。有的,是如見蛆蟲般的不適,或厭惡。

熱騰騰的飯菜麵前,周母各種噓寒問暖地關心,以為他在忙什麽工作,讓他不要太忙,要注意休息,還說什麽周家不缺錢,不需要他去拚,他隻需要顧好自己的身體,每天過開心就行了。

周子傑並不大理會她,偶爾應付地“嗯”一聲,有時候連“嗯”一聲都懶得,隻埋頭吃自己的東西。

“那天晚上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秦疤子是在道上混,所以結了不少的仇人,但這些江湖打殺,一般都講冤有頭債有主,不會傷及無辜。而且,警方已經布置了周密的計劃抓捕凶手,要不了多久,那個凶手就會歸案伏法。”周國昌以為他是被那天晚上的事嚇到,擔心他又改變主意,趕緊好言寬慰。

“這麽久了,也不見抓到殺害哥哥的凶手,警察說的都是套話吧?”周子傑故意一副不屑的神情。

其實他想聽下文。

因為他想起了那個公安局長親自來找周國昌的事。

“這次不一樣。”周國昌說,“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很周密的計劃,一定會把殺害少安的凶手抓到,你聽消息吧,一個月時間,如果抓不到凶手,你還是回省城去,我絕不阻攔。”

“什麽計劃,這麽有把握,連你都深信不疑?”周子傑問。

“這個……”周國昌搖頭,“謝局長一再叮囑,這是警方機密,因為要說服我,才破例告訴了我,但我必須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講,就算是家人,夫妻之間都不能說,否則出了什麽後果來,會找我麻煩的。”

周國昌越是如此說,周子傑越是好奇,可他不好再問。但他的心裏一直在想,警方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要在一個月之內把凶手找出來呢?

他可就是那個殺害周少安的凶手,而目前,在他看來,警方並沒有逮著他的任何把柄,他自信也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可公安局長親自登門,周國昌也是見過大世麵的人,若裏麵沒點玄機,周國昌不會顯得如此篤定。

難道,已經有看不見的危機在向他逼近了?

吃飯之後,周子傑說要見個朋友,就先出去了。

盡管他看得出來周國昌夫婦想多點時間和他相處,哪怕隻是聊聊天,可他不願意。

而且,今天晚上他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就是想法拿到周國昌放在身上的那一部手機!

他先開車到了順安旅館附近,把從周家開出來的車子停好,然後去開了他的的那輛破長安車,把車開到了西河上遊的一處河邊停下。

那個狂風暴雨的晚上,小純就是站在那裏,帶著對社會和命運的絕望,往洶湧的河流中縱身一跳,結束了她正美麗綻放的生命,也讓另一個人的世界從此深陷黑暗,再無光明。

河水平緩地流著,它們早忘記了那條被它們吞沒的年輕而美麗的生命。

他站在那裏,痛苦地閉著眼睛,想象著當年的那個場景,淚大顆地從眼眶滾落,流了滿臉。

一陣冷風吹過,入定般的他回過神來,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十一點半,他抹了把臉上還未風幹的淚痕,轉身到了那輛破長安車邊,從車上拿下一些商品海報之類的東西,往長安車的車門和車身上貼了,又給長安車換了一塊牌照。

然後拿出一麵鏡子和一些化妝品之類的東西,將自己的麵相畫了一通,還戴上了假發,直到他看著鏡子裏的人都認不出自己才作罷。

做好這一切之後,他開著車往周家別墅而來。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周國昌一般都是晚上十點半上床,十一點入睡。

周子傑遠遠地就看見,周家別墅的燈已經滅了。

他把長安車開到了別墅的背麵,因為那裏沒有監控探頭。附近還有些路燈的燈光,但被巨大的樹蔭遮擋,路麵難辨。

他將車燈熄滅了,透過車窗環視了一圈周圍,很安靜,沒有任何異常,便從車座底下拿出一個袋子,從裏麵拿出了一件深色雨衣穿上,然後又拿出了那張盲女麵具戴上,戴上了手套,換了雙鞋子,還在腰間係上了一個工具包。

準備好之後,他下了車,很敏捷地翻進了別墅圍牆,直接從別墅側邊翻到了別墅二樓的陽台,這裏的側門是沒有關的。

其實就算關了也沒用,他仍然能打開,不過可以直接進,能省些事。

進別墅之後,他首先到了電路總閘處,從工具包裏拿出了老虎鉗,將通電的線路夾斷了。

如果關掉總閘,也能斷電,但隻要把閘刀掀上去,電立馬就會來,夾斷電線的話,要再接上就麻煩得多,能在萬一的情況下爭取到時間。

做好這一切,周子傑來到了周國昌的臥室前。

整個屋子都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這讓周子傑有些不大好判斷,周國昌夫婦到底睡熟了沒有。

因為周國昌夫婦都有一個好習慣,就是睡覺不打鼾,可能隻有極細微的呼吸聲,但隔著門牆是聽不出的。

周子傑看了下時間,已經十二點過了,正常情況,周國昌夫婦這個時候是已經熟睡了。不過,為了保險起來,周子傑還是站在門口,將耳朵貼近了些門,他在聽裏麵的動靜。

雖然周國昌夫婦都沒有鼾聲,無法辨別是否睡著,但他可以聽裏麵有沒有翻身的聲音。一個沒有睡著的人,是很難保持長時間不翻身的,一翻身床就會有動靜。

周子傑在門外站了足足半個小時,裏麵都很安靜。

他確定周國昌夫婦都已經睡了,當下,他從工具包裏拿出了開鎖工具,開始小心翼翼地開鎖,但屋裏麵有反鎖,用抵開鎖芯的方法根本無法把鎖打開,那就隻有唯一的辦法了,將整個鎖芯都破壞掉,讓鎖失去作用。

然而這需要一定的力量才行,也無法掌握好力度,很容易弄出動靜,不過他沒法選擇,他一定得拿到周國昌放在身上的另一部手機,窺探其中秘密。通過這些日子的觀察,他的直覺在很強烈地告訴他,這個手機很可能為他尋找當年的真相打開一個突破口。

他還是盡量地把動作做得很小心,試著去將鎖芯破壞。

然而,當他找準位置,手上用力,將鎖芯破壞的刹那,裏麵還是發出了“咯”地一聲響。

這一聲響在寂靜的晚上顯得很清脆,也很突兀。

周子傑趕緊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但他聽了好一會,屋裏似乎並沒有反應。

實際上屋裏的周國昌已經驚醒了。

若是平常,這麽一聲響,是難以將他驚醒的,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他已經知道了有一個特別可怕的人正在追查當年的真相,尋找當年的凶手,他那一顆心即便睡著了都是懸著的,所以,一有風吹草動,他就特別敏感。

醒來之後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他並不確定是意外的一聲響,還是有什麽情況。他仍然躺在**,跟睡著了一樣,隻是睜著眼睛,意識清醒了過來,他如抓鼠的貓一樣,豎起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出現的動靜。

他希望隻是某種自然的聲響,而非人為。

然而,很快,他聽到了門鎖從鎖孔中退出去的聲音,門被打開了。

雖然屋裏一片黑暗,但門被打開時,還是有極細微的動靜,在他尤其專注的時候,這極細微的動靜,便尤其明顯。

而且,從他所在的位置看過去,門被打開與外麵的空間連通,他看見了一束手電光亮往臥室裏麵照了進來。

周子傑很小心地進了屋,往周國昌夫婦睡著的床頭這邊走來。

周國昌的心突然一陣狂跳!

當周子傑隨著那束手電光進屋,雖然手電光隻是照著地麵,但對整個空間還是有些返照,尤其是周國昌本身處在黑暗中,眼睛習慣了黑暗,就看得更加清楚。

麵具人!

白小虎?

本來胸有成竹做好準備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深夜而來的不速之客,卻突然發現這個不速之客是麵具人的時候,周國昌的心裏打鼓了。

他膽怯了。

白小虎終究發現了他是當年那事的幕後黑手嗎?

他想起了最近發生的一係列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凶手手段之殘忍,高明,一口氣殺掉八人而坦然離去,幹淨利落得連警方都深感頭疼,這樣的人是他可與之抗衡的嗎?

不管能還是不能,有一點他很清楚,他不會坐以待斃。

他已經慢慢地握緊了拳頭,做好蓄勢待發的準備,一旦對方靠近到他的攻擊距離之內,就會立刻搶先出手!

周子傑沒有察覺到周國昌的醒來,周國昌的雙眼是眯著的狀態,隻留了微小的一條縫觀察,周子傑往那邊看過兩眼,在模糊的光線裏根本察覺不出來。

他將手電往房間的其他地方照了照。

看見了周國昌放在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還有放在一邊椅子上的手包。

充電的那個手機到底是放在手包裏的手機,還是放在身上的手機,他得弄清楚,當即便走向了手包那裏。

如果手包裏沒有手機,那麽充電的手機應該就是周國昌放在手包裏的手機了。如果包裏有手機,那麽充電的手機就是放在周國昌身上那個神秘手機了。

周國昌的手心都緊張到冒汗,準備著隨時出手了,卻看見麵具人往一邊走了過去,走到一邊的椅子那裏,拿起了他的手包。

難道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家夥隻是來偷東西的?

但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在他的枕頭底下放著一把三菱刀,他都不敢去拿,他怕整個身子一動,麵具人會察覺到。

周子傑拿起手包,隻隔著那層皮往包裏握了下,就握到了一個具有一定硬度和菱角手機模樣的東西,他基本確定那是手機,看來,放在床頭櫃旁邊那個充電的手機就是他要找的,周國昌放在身上進行神秘通話的手機了。

他當即轉身往床頭櫃那邊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被子突然掀開來,如同一張幕布往走近的周子傑當頭罩落!

周國昌出手了。

他不確定這個深夜潛入臥室的麵具人想幹什麽,但他怕麵具人先出手他就沒有了機會,他選擇了一個最好的時機出手,想用被子將麵具人罩住,然後再猛烈擊打麵具人頭部,一擊必殺!

這一招的確是出其不意,而且極具殺傷力的。

周國昌本身是陸軍偵查兵退伍,具有很強大的偵查和格鬥能力,雖然年逾五旬,卻常磨礪,出手如電。

周子傑突然遇襲,還沒弄清楚是個什麽情況,隻感覺一個東西帶著風黑壓壓地落下來,本能反應之下,趕緊疾退,同時間以手封擋在麵門之前,萬一受到什麽傷害,手受傷比頭部受傷要好。

房間的空間有限,他沒退得兩步就被後麵的牆給擋住了,被子還是在周國昌的巨大推力之下罩到了他的頭上。

幾乎是瞬秒之間,周國昌拚盡全身力量的一拳往周子傑的頭部擊出!

他希望這一記重擊能直接讓對方暈厥過去。

可惜,對方不是普通人,而是周子傑。

他的重拳並沒有擊打在周子傑的頭部,雖然那是頭部的位置,但周子傑的雙手封擋在了前麵。

周國昌的重拳隻擊打在了周子傑的雙手小手臂上,卻還是有些衝擊力,使得周子傑的手臂回撞向麵門,頭部也撞到了後麵的牆上。

發出“轟”地一聲撞響。

“啊!怎麽回事,怎麽了?”周母被動靜驚醒,突然發現身上沒了被子,再聽聞旁邊動靜,嚇得大聲驚叫。

兩個人都沒理會她。

周國昌又抬腿一腳往被子後麵的人猛蹬而出。

而周子傑意識到了被子後麵的襲擊之後,趕緊一邊揮手將被子甩開,一邊往旁邊閃躲,變換位置。

周國昌重重地一腳蹬到了牆上,牆壁都發出了如地震般地震動。

“哢!”

突然,周母按下了床頭的電燈開關,房間裏瞬間亮如白晝。

“啊,有鬼!有鬼!”明亮的燈光下,周母陡見得穿著青色雨衣戴著盲女麵具的周子傑,嚇得麵如土色,差點暈厥,全身都瑟瑟發抖。

借著燈光,周子傑一眼就瞄到了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手機。

既然被發現了,偷竊不成,那就搶好了。

無論如何,他要把那個手機拿到手!

周國昌也不知道周子傑到底要幹什麽,見他往床頭櫃那邊跨過去,當即又揮拳撲來,拳頭直往周子傑頭部。

周子傑這下有防備了,自然不會被攻擊到,身子一側,躲開拳頭,借勢就到了床頭櫃邊,一伸手就抓起了那個正在充電的手機。

見此情景,周國昌心裏一緊,他知道那手機裏的秘密,無論如何,都不能落到別人手裏,吼一聲,他一抬腳就往周子傑腿部重擊而至。

他還是比一般人聰明的。

一般人這個時候肯定主要是去搶奪手機,但落在別人手裏的東西要搶回來談何容易,所以,他用更直接的辦法,先將搶手機的人解決了,手機自然也就拿回來了。

他一腳的力量能夠將懸吊著百餘斤的沙袋踢飛數米,一般人挨他一腳隻怕得筋傷骨折。

周子傑要被他踢中,就得栽倒當場。

而拿到了手機的周子傑已無心戀戰,他隻想安全脫身,然後去查詢手機裏的秘密。

見周國昌的腿踢來,當即就往旁邊的**一滾,然後從床的另一端下去了。

“老子今天殺了你!”

周國昌的目光突然瞥見了枕頭移開後露出來的刀柄,一伸手就從枕頭下抽出了那把用來防衛的三菱刀。

刀出鞘,寒光一閃,周國昌再度往周子傑撲來。

周國昌的手裏有刀,周子傑可不敢大意了。

他連著閃躲了兩下,可房間空間太窄,影響了自由,有一下閃躲得不夠徹底,被周國昌那至頸部插落而下的一刀劃到了肩膀上,不過好在隻是剛好擦到,隻是將雨衣劃破一個口子。

但還是很危險。

若是多得一分,刀子刺中周子傑的手臂,即便不致命,也能在他手臂上留下傷口,如此一來,也就在他身上留下了破綻,後麵的事,他就會很危險了。

那一瞬間,當刀子劃破雨衣的呼哧聲後,周子傑心中的那隻猛獸一瞬間狂暴覺醒,咆哮得一聲,在周國昌再度揚起刀子往他刺來時,他直接丟掉了手電,伸手抓向周國昌刺來的手腕。

如鐵鉗一般,周國昌的手腕被周子傑抓住,手中的三菱刀再也無法刺下半分,周子傑再抬腿一腳,蹬在周國昌肚子上。

“哇喔!”

一股氣從周國昌口中噴出來,他整個人就如一發出鏜的炮彈般飛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當場暈厥過去。

“啊,殺人啦,救命啊!”

周母縮在床邊瑟瑟發抖地大喊。

周子傑隻是看了她一眼,並沒理會,拿著手機轉身就出了屋子,上長安車,取下麵具,脫下了身上的雨衣,往順安旅館這邊來,停好長安車後,他去了那輛從周家開出來的路虎車上,打開了早放在上麵的電腦,連上網,開始利用黑客技術破解手機鎖屏密碼。

他很快將手機的鎖屏密碼解開,然後用那個電話撥打了他自己的號碼,他的手機來電馬上就顯示出那個號碼來。

他掛掉電話,又重新利用黑客技術入侵了西河的通訊公司,查找那個號碼的通話記錄。

通訊公司的防火牆對他來說,不過小菜一碟,他很快就查到了那個號碼的通話記錄,果然如他所料,是一個單線聯係的號碼。

那個號碼,也隻是與這個號碼單線聯係,還是另有聯係人呢?

周子傑立刻又查了那個號碼的通話記錄,結果,發現除了周國昌的這個號碼之外,還有一個手機號碼!

另外一個手機號碼是誰?

他立馬又查了那另外一個手機號碼的通話記錄,結果也隻有一個單線聯係號碼。

現在的情況是,周國昌的號碼為A,他和B號碼單線聯係,而B號碼除了和A號碼聯係外,還和C號碼聯係,而C號碼又隻和B號碼聯係。

那麽,B是誰?C又是誰?

ABC之間又是什麽樣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