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偉大的作品,深刻的情感總是深藏不露,不輕易溢於言表。心靈的持久活動或厭惡往往表現在行為習慣或思維習慣上,在心靈本身並不知悉的結果中延續。偉大的感情總是攜帶著自己的世界暢遊,不管這個世界是輝煌還是悲慘。它們用自己的**照亮了一個排他的世界,在那裏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氣候。有妒忌的世界、野心的世界、自私的世界或者是寬宏的世界。一個世界,就是一種形而上學或是精神態度。已經專業化的感情含有真實的成分,但不確定的初始感情要真實得多,因為它跟美給我們帶來的**或荒誕引起的**一樣,既混亂又“確定”,既遙遠又“伸手可及”。
無論在哪個街角,荒誕感都會撲麵而來。就是這個樣子,這種**裸讓人受不了,它抓不住摸不著。這種難處本身就值得思考。某個人我們可能永遠都對他感到很陌生,他身上永遠有些東西我們無法理解。事實上,我認識一些人,我根據他們的行為和他們做事的整體方式,根據他們經過時給生活造成的後果就可以辨認出他們。同樣,所有這些非理性的感情,分析無從入手,我卻能定義它們,鑒賞它們,把它們的所有結果都歸聚到智力範疇,抓住並記錄它們所有的麵孔,勾勒出它們的世界。當然,一個演員,哪怕我看過他一百次演出,我也不會因此而更多地認識他本人。然而,如果我把他演過的全部角色都歸攏起來,如果說記錄了他演的第一百個角色之後,我對他的認識加深了,人們會覺得我言之有理。因為這種表麵上的悖論也是一種寓言,它告訴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表演,也可以根據自己真誠的衝動來定義自己。放低聲調,也屬於這種情況。有些情感,心無法理解,卻能因其激發的行為和假設的精神態度部分地暴露出來。人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我就是這樣確立某種方法的。但人們也可以感覺到,這是一種分析方法而不是認知方法。因為方法涉及形而上學,會在不知不覺中暴露自己有時聲稱還不了解的結論。所以,一本書的最後幾頁內容其實已經包含在最初幾頁。這個結是無法避免的。這裏所確立的辦法宣揚這樣的感覺:真相不可能完全認識,隻有表象可以計數,隻有氣氛可以感覺。
這種難以捕捉的荒誕感,我們也許可以在不同的但是友好的世界感受它:知識的世界,生活藝術的世界,或簡單地說,藝術的世界。荒誕的氛圍一開始就有,最後,是荒誕的世界和這種精神態度,後者用自己固有的光芒照亮這個世界,並懂得從自身認出那張擁有特權的冷酷無情的臉,以便讓它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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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英雄壯舉和偉大的思想起初都微不足道。偉大的作品也往往出自街角或是飯店的小門廳。荒誕也是如此。荒誕世界比別的世界更容易從卑賤的出身獲得高貴的身份。在某種情況下,如果問某人對自己的思想本質怎麽看,如果他回答說“沒有任何想法”,人們會認為他做作。被人愛戴的人深知這一點。但如果這一回答是真實的,如果它表現出這種奇特的心態—虛無顯得雄辯,日常行為的鏈條被折斷,心靈徒勞地想重新接上這一環—它就會被當作荒誕的首要跡象。
有時,背景轟然倒塌。起床,坐電車,在辦公室或工廠裏幹四小時活,午餐,然後坐電車,再幹四小時的活,晚餐,睡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都踏著同樣的節奏。在大部分時間裏,這條路走得很輕鬆。不過有一天,出現了“為什麽”這個問題。在這種帶有驚訝色彩的厭倦當中,一切都開始了。“開始”,這很重要。厭倦是某種機械生活的終結,同時也是意識活動的開始。它喚醒了意識,造成了後續結果,那就是不知不覺地回到鏈條中去,或者是徹底醒悟。厭倦本身有些東西讓人惡心。在此,我應該斷然地說它是一件好東西。因為一切都由意識開始,而進入意識的東西最為寶貴。這種看法並無獨特之處,但十分明顯:暫時一用就足夠了,比如,用來大致了解荒誕的起源。簡單普通的“憂慮”成了一切的起源。
同樣,如果生活中沒有光芒,時間每天都會攜著我們走。但將來有一天,會輪到我們攜著時間走。我們生活在未來:“明天”,“以後”,“當你有出息的時候”,“等你大了你就會懂的”,這些不講邏輯的話值得讚賞,因為終於涉及死亡了。然而有一天,人們發現或者說自己三十歲了。他這樣說,是強調自己年輕,但同時也把自己定位在時間當中了。他在時間中就了位,並承認自己處於某段曲線的時間點,他得走完這條曲線。他屬於時間,當恐懼突然抓住他時,他才發現那就是自己最大的敵人。明天,他的希望在明天,而他身上的一切都應該在拒絕明天。這種肉體的反抗,就是荒誕(8)。
低一個層次,就是奇特性:發現世界“很厚”,瞥見石頭是多麽奇特,大自然強大得無法戰勝,風景可以無視我們。在這片美麗當中,有些缺乏人性的東西,這些山嶺、溫柔的天空、如畫的樹木,瞬間失去了我們給它們蒙上的幻想意義,從此顯得比失去的天堂更遠。原始世界的敵意,穿過數千年的歲月,重新向我們襲來。一時間,我們再也搞不懂這個世界了,因為幾個世紀以來,我們隻認識我們事先賦予它的麵孔和形象,此後,我們已經沒有力氣使用這種技巧。我們無法再理解世界,因為它又恢複了原樣。習慣把自己遮掩起來的背景又恢複了它們的本來麵目,遠離了我們。同樣,有的時候,我們熟悉的一個女人,已經愛了幾個月或幾年的一個女人,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我們也許渴望突然讓我們感到如此孤獨的東西,但時間未到。隻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世界的這種厚重性和奇特性就是荒誕。
人也會散發出非人的東西。在某些清醒的時刻,他們機械的動作和沒有意義的手勢,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荒誕。一個男人在玻璃亭裏打電話,人們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但看到他不知何意的手勢,人們不禁會想,他為什麽活著?麵對人類本身的這種非人的東西感到不適,麵對我們自己的形象而感到無盡地墮落,是當今某作者所謂的“惡心”,(9)這些都屬於荒誕。同樣,有時在鏡中向我們迎麵走來的那個陌生人,我們在自己的相冊裏重新見到的那個熟悉而讓人不安的兄弟,也是荒誕。
我終於要談到死亡和我們對死亡的感受了。在這個問題上,遠離憂傷才是得體的。然而,大家都活著,好像誰都“不知道”死亡是怎麽回事。對此,人們毫不驚訝。因為,說實在的,誰都沒有死亡的經驗。確切地說,大家隻是在體驗自己生活過和意識到的事情。在此,不妨談談別人的死亡經驗。這是一種替代品,一種思想觀點,我們並不太相信它,那種憂傷的協定不可能有什麽說服力。事實上,恐懼來自這一事件中的數學因素。如果說時間讓我們感到害怕,那是因為它一展現,答案就隨之而來。所有關於靈魂的精彩演說,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都將接受其對立麵的九驗法(10)。一具沒有生命力的身體,耳光打上去不留痕跡,因為靈魂消失了。這種曆險具有決定性的基本麵,成了荒誕感情的內容。在命運致命的光亮下,無用感產生了。麵對左右我們生存狀況的血腥的數學,任何道德和努力都無法先驗地證明自己是正確的。
這一切,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起。我在此隻作簡單地分類,指出這些顯而易見的主題。它們貫穿在所有文學和哲學中,成了日常生活中的談資,沒必要重新創造。但應該確認這些明顯的事實,之後才能探討重要的問題。讓我感興趣的,我還想重複的,並不一定是荒誕的發現,而是荒誕的結果。如果能確認這些事實,還要得出什麽結論呢?到什麽地步才能把一切盡收囊中?應該自願死亡,還是天塌下來都心存希望?必須在智力層麵進行迅速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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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活動的第一步是弄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然而,思想一旦開始反省,它首先發現的便是一個矛盾。在這裏,想讓自己舌戰群儒是徒勞的。幾百年來,沒有人比亞裏士多德的闡述更清楚了:
這些觀點,後果往往都很可笑,不攻自破。因為確認一切都是真的,必然肯定對立麵確認的東西也是真的,因而也確認了我們自己的論點是假的(因為肯定相反的論斷,就不允許我們這個論點是真的)。如果說,一切都是錯的,這種論斷本身也是錯誤的;如果說,隻有與我們的觀點相反的觀點是錯誤的,或者說隻有我們的觀點是正確的,我們就會發現,我們不得不承認無數對或錯的判斷。因為誰作出正確的論斷,誰同時也宣稱這種論斷是真理。以此類推,以至無窮。(11)
這還隻是一係列惡性循環中的一環。在這個惡性循環裏,思想一反省,就會迷失在令人眩暈的旋渦中。這些悖論很簡單,但就是這種簡單,讓它們顯得難以抗拒。不管是什麽文字遊戲,也不管是什麽邏輯雜技,理解首先意味著統一。精神的深層欲望甚至在演變最明顯的活動中,也如人類麵對自身的宇宙,會失去判斷力:它要求親密,希望光明。對人類來說,了解這個世界,就是讓它具有人性,蓋上自己的印記。貓的世界不是食蟻獸的世界。“任何思想都會打上人格的烙印”,這道理大家都明白。同樣,精神試圖了解現實,隻有把現實壓縮成思想術語,它才會滿足。如果承認世界本身也有愛,也會痛苦,人才會心平氣和。如果思想能在現象的幻境中看到一些永恒的聯係,它們既能概括這種現象,也能把自己概括成唯一的原則,我們就可以說這是精神之幸,而幸運者的神話隻不過是一種可笑的贗品。對統一性的懷念,對絕對的渴望,反映了人類悲劇的基本運動。但如果說懷念是一種事實,這並不意味著必須立即滿足它。因為,假如我們越過欲望與攫取之間的鴻溝,跟巴門尼德(12)一道,肯定“一”的現實(不管是什麽形式的“一”),我們就會陷入可笑的精神矛盾之中。這種精神肯定了絕對的統一,並通過這種肯定證明自己的不同,聲稱能解決分歧。這是另一個惡性循環,足以將我們的希望窒息。
這仍然是明顯的事實。我再次重申,這些事實本身並不吸引人,但我們可以從它們的結論中得到樂趣。我知道另一個明顯的事實,它告訴我,人是肯定會死亡的。然而,從中得出極端結論的人屈指可數。在本書中,必須區分我們自以為知道的東西和我們確實知道的東西,區分真正的接受和假裝的無知,把它們之間的差距當作永恒的參照。假裝的無知會讓我們在生活中抱有某些想法,這些想法,如果我們真正去實現它們,便會顛覆我們的一生。麵對這種厘不清的精神矛盾,我們將徹底把握我們與自身創作之間的分離。隻要精神在自己希望的靜止世界中保持沉默,一切都會在精神懷念的統一體中得到反映並被安排得井井有條。但隻要動一動,這個世界就會分崩離析,無數耀眼的碎片展現在認知麵前。永遠別想重建它熟悉而平靜、給我們的心靈以和平的表象。經過這麽多個世紀的探尋,那麽多思想家放棄了探討,我們終於明白,就我們的所有認知而言,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除了專業的唯理論者,我們今天已經對真正的認知失望了。如果隻寫一部有意義的人類思想史,那就寫它持續不斷的後悔史和無能史。
關於誰,關於什麽,我能說:“我認識?”我的心,我能感受到,我能判斷它確實存在。這個世界我能觸碰到,我仍然能判斷它的存在。但我的所有學問僅限於此,其餘的全都是建造出來的。因為,我保證確實存在的這個“我”,如果我試圖抓住它、確定它、概述它,它就成了我指縫中的水,會流光的。我可以一一畫出它所展現出來的臉,也能畫出人們賦予它的各種麵貌:教育、出身、熱情、沉默、偉大或卑賤,但人臉不能疊加。這顆心雖然是我的,但我永遠無法確定它。我確定自己的存在,並且努力讓這種確定有實際內容,但這二者之間的鴻溝永遠無法填平。我永遠是自身的陌生人。在心理學中如同在邏輯學中一樣,存在一些真理,又毫無真理。蘇格拉底所說的“認識你自己”與我們懺悔時所說的“做有道德之人”具有同樣的價值,二者同時流露出懷念和無知。這是用重大的主題做無聊的遊戲,而這種遊戲隻有盡量接近事實才說得過去。
再比如樹木,我熟悉它們粗糙的樹皮,知道樹裏有水分,能聞到它的味道。在某些讓人心情放鬆的夜晚,我怎麽能否認這個世界呢,既然我能感覺到它的威力和力量?然而,這個世界的全部科學都不能讓我確信這個世界屬於我。你們向我描述它,教我給它分類;你們一一列數它的規律,我在渴望知識的過程中,承認這些規律是真實的;你們剖析了它的運行機製,我的希望大大增加了。最後,你們卻告訴我,這個神奇美麗的世界化為原子了,而原子又化成了電子。所有這些都很好,我等著你們繼續。但你們卻跟我說起一個看不見的星係,在那裏,電子圍繞著一個核心在轉動。你們用一個形象向我解釋這個世界。我承認你們到達了詩歌的境界,那是我一無所知的。我來得及對此生氣嗎?你們已經改變了理論,結果,這門應該教我一切的科學,最後成了一個假設,清醒葬身於比喻當中,不確定性最後成了藝術作品。我需要花那麽多力氣嗎?這些山巒起伏和緩,夜晚的手捂著這顆跳動的心,它們能教我的更多。我回到了起點,發現即使我能根據科學抓住這些現象,並且把它們列數出來,我還是不能理解這個世界。我能用手指完全跟隨其起伏,但也僅此而已。你們讓我在這描述與假設之間進行選擇:描述的東西很肯定,但什麽都不能教我;假設聲稱能教我,但絲毫不能確定。我對自己和對這個世界都感到陌生,作為唯一的拯救,便是用某種想法來武裝自己。這種想法一旦確定,就會立即否定自己。我隻有拒絕懂得、拒絕生活才能得到和平,對征服的渴望到處碰壁,進攻屢遭挫敗,這是什麽狀況啊?有追求,必然挑起悖論;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條,這種有毒的和平就會誕生,它是無憂無慮、心靈睡眠或是必然的放棄所帶來的。
智慧也以自己的方式告訴我,這個世界是荒誕的。其對立麵,即盲目的理智,徒勞地聲稱一切都是清楚明白的。我在等待證據,希望它說得對。然而,盡管過去了那麽多自以為是的世紀,又誕生了那麽多具有說服力的雄辯家,我仍然知道這都是假的。至少,在這個方麵沒有幸運者,除非我孤陋寡聞。這種普遍、實用和道德的理性,這種決定論,這些說明一切的範疇,著實讓誠實者發笑。它跟精神沒有任何關係,而且否認精神遭束縛的真知灼見。在這個無法分辨的、有限的世界上,人的命運從此有了意義。一群非理性的人冒了出來,對這種意義群而攻之,直到把它消滅。荒誕感恢複了洞察力,同心協力,變得清晰而準確了。我曾說,世界是荒誕的。我操之過急了,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非理性的,關於它,我們能說的就是這一點。不過,荒誕的是,非理性與這種事事都要弄個明白的願望是有衝突的。對這種願望的呼喚回響在人們的內心深處。荒誕既取決於人,也取決於這個世界。現在,荒誕是人與世界之間唯一的紐帶,它把他們捆綁在一起,就像隻有仇恨能把人類緊緊地捆在一起。這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所能辨別清楚的一切,世界雖然無度,但我的曆險照樣繼續。讓我們就此打住吧!這種荒誕支配著我與生命的關係,如果我把它當作真實的;如果我麵對這個世界的景象產生這種感情,對科學的研究迫使我具備這種洞察力,我就必須為這種確信犧牲一切,我就得正視它們,維持現狀。我尤其應該以它們為榜樣,無論結果如何都追隨它們。我在這裏討論的是誠實問題,可我也想知道思想在這些沙漠中是否能夠存活。
我已經知道,這種思想至少已經進入沙漠,在那裏找到了麵包。它明白了,在這之前,它一直以幻想果腹。它給人類思考的某些最迫切的問題提供了前提條件。
荒誕從它被承認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最撕心裂肺的**。但要知道,人們是否能靠自己的**生活,是否能接受其深層的規則,即它在激動人心的同時也能燒灼人心,這是全部問題所在。然而,這還不是我們要談的規則,它處於這種經驗的中心,到時候會再談論它的。現在不如承認誕生自沙漠的這些主題和衝動。列舉它們就夠了,它們今天也已被大家所熟知。永遠都有人在保護非理性的權利,這種傳統從來就沒有死亡,我們可以把它叫作“被侮辱的思想”。對理性主義的批評已經進行了那麽多次,現在似乎已經沒話可說。然而,我們這個時代重新出現了這個矛盾體係,它巧妙地讓理性步履蹣跚,好像理性真的一直帶頭走在前麵。但這絲毫不能證明理性是多麽有效,希望是多麽強烈。就曆史層麵而言,這兩種態度長期並存,反映了人們的主要熱情在二者之間撕裂:呼喚統一性,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四周的高牆。
也許曆史上從來沒有一個時期像現在這樣,對理性進行如此猛烈的攻擊。自從查拉斯圖特拉(13)大聲疾呼:“這恰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高貴。當我說,任何永恒的意誌都不想高踞於萬物之上的時候,我就把它還給了萬物。”自從患了絕症的克爾凱郭爾(14)說,“這種病導致死亡,死亡之後,再無他物”,關於荒誕思想,重要而折磨人的主題接連不斷。至少這種微妙的差異至關重要,非理性思想和宗教思想的差異也是如此。從雅斯貝斯到黑格爾,從克爾凱郭爾到舍斯托夫(15),從現象學家到舍勒(16),無論是在邏輯方麵還是在道德方麵,所有的思想派別都是一家, 因鄉愁而親近,因方式或目的不同而反目,奮勇地堵住理性的皇家大道,重新找到真理的康莊大道。 我在此假設,這些思想都已被人們熟知和體驗。不管先輩現在或過去有多大雄心,他們都來自這個無法形容的宇宙,而統治這個世界的,是矛盾、悖論、憂慮或是無能。他們的共同之處,恰恰就是我們之前所揭示的主題。應該說,對他們來說也同樣或最為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從這種發現中得出結論。這一點非常重要,必須單獨進行研究,但在眼下,還隻涉及他們的發現和初始經驗,重要的是弄清他們是否一致。如果說,想研究他們的哲學似乎有點不自量力,感受他們共同的氣氛是有可能的,總之是足夠的。
海德格爾冷冷地考察了人類的生存條件,宣稱這種生存受到了侮辱。唯一的現實,是生命各階段都普遍產生了“憂慮”。對於迷失在世界及其娛樂當中的人來說,這種憂慮是一種轉瞬即逝的恐懼。當這種恐懼意識到了自身,它就成了憂慮,即清醒者永恒的生活環境,而“生存就處於這種生活環境當中”。這位哲學教授用世界上最抽象的語言平靜地寫道:“人類的生存有盡頭有限度,這一特征比人類本身更重要。”他對康德感興趣,但那是為了承認“純理性”的局限性,以便對自己的最後分析下結論:“世界再也不能給憂慮者提供任何東西。”他覺得這種憂慮其實大大超越了推理的範疇,老想著自己,隻談論自己。他列數了憂慮的麵孔:當普通人想與它平起平坐,想使它窒息時,是煩惱的麵孔;當智者思考死亡的時候,是恐懼的麵孔。他本人也不想把意識與荒誕分開。意識到死亡,就是憂慮在呼喚,“那時,生存會通過意識,發出自己的呼喚”。它是憂慮的聲音本身,懇求生存“迷途知返,從毀滅回到芸芸眾生”。對他來說,同樣也不能睡大覺,而是要守護到最後。他守在這個荒誕的世界裏,強調其可毀性,在廢墟中尋找自己的道路。
雅斯貝斯對本體論完全失望了,因為他希望我們失去“天真”,知道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讓外表這一致命遊戲升華,知道精神的歸宿就是失敗。他慢慢地進行曆史賦予我們的精神曆險,無情地揭示每個體係的缺陷,揭穿拯救一切的幻想和**裸的說教。這個慘遭荒廢的世界,什麽都不可能認識,虛無似乎是唯一的現實,是無可救藥的失望和唯一的態度,他試圖重新找到通往神聖玄秘的阿裏阿德涅之線(17)。
舍斯托夫則用一部單調得令人讚歎的作品,馬不停蹄地奔向同樣的真相。他不斷地指出,最縝密的體係,最廣泛的理性主義,最後終將撞上人類思想的非理性這一高牆。任何諷刺性的明顯道理,任何貶低理性的可笑矛盾,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隻對一件事感興趣,那就是例外,不管是心靈史上還是精神史上的例外。透過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死囚經驗,尼采式過激的精神曆險,哈姆雷特式的詛咒,或某個叫易卜生的人的苦澀的貴族生活,他發現和闡明了人類反對這個無法挽救的世界的鬥爭,並使之光彩奪目。他拒絕把自己的道理歸於理性,隻在這個毫無色彩的荒漠中堅定地邁步。在那裏,一切肯定的東西都變成了石頭。
在所有人當中,克爾凱郭爾也許是最討喜的,至少是在他人生中的某個階段。他比發現荒誕更進一步,因為他親身體驗了它。他寫道:“最可靠的沉默不是緘默,而是開口。”他一開始就信誓旦旦地說,任何真理都不是絕對的,它讓本身就慘不忍睹的人生難以令人滿意。克爾凱郭爾這個無所不知的唐璜,變換筆名,製造矛盾,他寫了《布道詞》,也寫了《**者日記》這本犬儒主義唯靈論的教科書。他拒絕安慰、道德和休息原則,感到心中有刺,但絕不會減輕它的痛苦,相反,他要喚醒那種痛苦。他甘當十字架上的受難者,在絕望的快樂中,用清醒、拒絕和演出,一一建造某種魔鬼附身的東西。這張既溫柔又在冷笑的臉,這些突然改變的主意,伴隨著從內心深處發出的一聲大叫,就是荒誕精神本身,它要與超越它的現實搏鬥。這種精神曆險,促使克爾凱郭爾製造了代價高昂的醜聞,也在一片混亂中開始了。這種體驗缺乏自身背景,回到了最初的不和諧狀態。
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層麵—方法層麵,胡塞爾和現象學家們甚至通過極端的方式,在複雜多變中重建世界,否定理性。在他們的努力下,精神世界大大地得到了豐富。玫瑰花瓣、公裏裏程碑或是人的手都變得跟愛情、欲望和萬有引力定律一樣重要。思考,不再意味著統一,也不是以大原則的麵孔讓表象為人熟悉。思考,是重新學會觀察,學會專注,學會支配自己的意識,是以普魯斯特的方式,把每種意念和形象都變成一個幸福之地。一切皆有特權,這就不正常了。證明思想對不對,要看意識是否極端。為了比克爾凱郭爾和舍斯托夫更客觀,胡塞爾主義者的方式,起初是否定理性的古典方式,讓人失去希望,打開直覺與心靈的大門,迎接泛濫成災的現象,那種繁雜顯得有些不合人性。這些道路要麽通往所有的科學,要麽是死路一條。這裏所說的方法比目的重要,問題隻在於“認識的態度”,而不是安慰。重複一遍,至少開始的時候是這樣。
怎麽能感覺不到這些智者深刻的親緣關係呢?怎麽能看不見他們結集在一個無望而苦澀的特權之地周圍呢?我希望一切能解釋清楚,要麽就什麽都別解釋。麵對心靈的呐喊,理性無能為力。被這種要求所喚醒的精神在尋找,但隻找到矛盾和非理性。我不明白的東西就是沒有道理的,世界上充滿了這種非理性的人。這種獨一無二的意義隻屬於他一個人,我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不過是一個非理性的廣闊天地。隻要說一次“這很清楚”,一切都將得到拯救。但那些人搶著說,沒有任何東西是清楚的,一切都處於混沌之中,人隻能保持自己的洞察力,隻能清楚地認識禁錮自己的四壁。
所有這些經驗都是一致的,相輔相成。精神到了邊緣就應該作出判斷,選擇自己的結論。但我想顛倒探索的順序,從精神冒險開始,最後再回到日常行為上來。這裏提到的經驗,誕生於他絕不該離開的沙漠。我們至少應該知道,這些經驗最後到了什麽地步。人努力到那種程度,就撞上了非理性,感到自己渴望幸福和理性。人性的呼喚和世界非理性的沉默發生了衝突,由此誕生了荒誕。這一點不該忘記,應該死死抓住不放,因為人的一生,所有的結果可能都誕生於此。非理性、人類的懷念以及它們迎麵相撞而誕生的荒誕,這是悲劇的三大人物。這一悲劇必須與邏輯一道收場,隻有這樣,邏輯的存在才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