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微弱,光線昏暗,子寧僅剩的那點視覺,讓她像一隻鼴鼠似的,隻能模糊感光,成了睜眼瞎。

她抓緊燕暨腰間的衣料,跟他一起躲過了一波箭雨,又穿過一道落下的刀閘,然後跟他一起被關在了這間密室裏。

密室裏隻亮著一盞燈,安靜地嚇人。

沒有明顯的出口。

子寧拉住燕暨的手,放在自己唇上,問:“要怎麽做?”

燕暨卻好像有點恍惚,沒有說話。

子寧不得不又摸了一下他的手背,表示提醒:“主人?”

那按在她唇上的手突然震顫了一瞬。

子寧還未能反應過來,竟被他按著腰往前一帶,兩人身體緊緊相貼,中間再沒有一絲縫隙。

燕暨聲音沙啞,在她耳邊往裏吹熱氣:“……子寧。”

燕暨一口吻在她頸上。

……吻到了。弦終於崩斷。

他吮她的脖子,她的肌膚口感細嫩得讓他害怕,並不敢太過用力。他從頸側向上,吻下頜,然後是臉側。

她這樣的溫軟,這樣的柔順,她是不是已經願意……

他倏然一頓,唇舌嚐到了濕潤。

她哭了。

全身的熱度瞬間冷卻,猶如墜入了冰窟。

燕暨手臂緊了一下,指關節發白。

他離開她的臉側,慢慢放她下來。

五感缺失蒙蔽了他的感知,又衝昏了他的頭腦。

他……不該這樣魯莽放浪。這一次,應當是真的嚇到她了。

子寧被他放開,但她的腿突然一軟,跌在他臂彎裏。

他卻沒有將她重新摟住貼近,而是身體隔著一點距離扶著她,並不再觸碰她的身體。

然後他沉默了一下,在她的手心裏寫:“抱歉。”

手心敏感麻癢,被他的手指劃過,指尖發顫。子寧辨認他寫的字。

抱歉?

子寧愕然了一下,她擦了擦臉上生理性的眼淚,想不明白。

燕暨卻沒有再說,隻是扶著她往前走。

他為什麽不在她耳邊說話了?又為什麽離她這麽遠?

子寧垂下眼睛。他突然冷淡。

她……真的不懂。

默然走到最後盡頭,找不到出路。

兩個人停下來,距離隻在咫尺。

但子寧並沒有主動依偎過去,燕暨隻知道她的手臂還在他手心裏。

他手指發僵,隔著一層衣物,能感受到她的柔軟和溫度。

他是見色起意。

一年前年領了誅殺令,取了南山老人的項上人頭,回漠北時取道景州,已是入夜。

從南門入城,前往城東燕氏別院,奔宵慢行,他坐在馬上,經過南城最明亮的一條街。

鮮花鋪道,燈火煌煌,鶯聲燕語,絲弦不斷,濃烈的胭脂香,花香和酒香。滿街的人,都是包著血肉的庸俗皮囊,轉眼間就會枯骨化泥。

隻有那一個。

……她的眼睛。

燕暨第一次想把一個人握在掌心裏。

他叫人買下她,自己在別院處等。

出現在他的麵前,她抖落鬥篷,還穿著花樓上那件霧一樣的紫衣。

在她的容色下,燭光都黯淡了,一切聲音都遠去。

她安靜地看著他,嘴角極輕微地一揚,是一個克製的、惹人憐愛的笑。

很美,他在那一瞬間甚至想將她擁入懷中。

但也虛假到了極點,燕暨看到她羞澀垂眼,卻沒有半點對他的動容。

沒有男人會不愛她。她篤定著,冷冷地譏誚著。她一個照麵就看透了他,也通過一個笑就俘虜了他。在她眼裏,他就是無數恩客中最有權勢的那一個,僅此而已。

但是,燕暨想要的似乎並不是這些。她想給的東西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想要別的,要恩客或許永遠得不到的。

……說不清。

之後他要她形影不離,貼身侍奉,在她果真願意之前,他不想勉強她。

隻是她日日看著他,看著他的劍,看著他的身體,看著他的欲望,似乎仍然無動於衷。

是他忍不下去。

她便哭了。

這次太過孟浪,衣下的粘濕讓他覺得不堪又不適。她會怎麽想?

子寧開始覺得他握著她的手太過用力。

有些疼,或許會留下青紫的指印。但是她不想跟他說。

勉強收束心神,子寧憑著模糊的視力打量周圍。

密室並不大,剛才兩個人已經走過一圈,在身邊,一個兩米長寬的蓮花型的圓台。

白玉雕成,花瓣蓮心,纖毫畢現。

這個東西……有些眼熟似的。

還沒有回憶起來,子寧心裏先本能地咯噔一聲。

她見過。

記憶中的畫麵開始湧上腦海,一幅幅翻過。

在花樓,她曾經學過一支舞。

她學過的舞很多,但這支仍舊讓她記憶深刻,是蓮上起舞。也是這樣大小的蓮座,隻不過練舞時用的是木質的。

教她習武的是一個中年婦人董娘,年紀大了容貌依然很美,但很古怪。

她總是笑,但是笑的很嚇人,尤其是當子寧在蓮上跳錯步伐的時候,她就會放聲大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後來子寧三遍學會,她笑著說:“姑娘以後會有福的。”

在青樓裏,沒有人會說這種沒頭沒尾的怪話。但此時見了那蓮台,董娘當時的話頓時浮現心頭。

那舞似乎就是用在這裏了。

子寧走到蓮台那裏去。

離得近了,才能看清楚蓮台上的蓮子數果然相同,二十八顆,一粒不少。

一舞完畢,蓮台轉動,後麵的牆上露出一扇門。

子寧突然疑心起了自己。和燕暨相遇,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

到了終點。

有三樣東西,子寧一一查看,一張美人圖,一顆丹,一本秘籍。

身後又有人撲上來,燕暨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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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碧正在井口往下望。

燕氏家仆已經將整個桃源村圍了起來,捉了十幾個行蹤詭秘出逃的人,這些人一被捉到,當場服毒自盡。

“魔教?”淺碧神色凜然,眼底透出嗜血殺氣,與平時溫婉端莊的大丫鬟相比,簡直是變了一個人。

“淺碧姑娘,主人出來了!”

她命人守著井口,匆忙趕去,看到燕暨和子寧兩個人攙在一起出來。

二人從膝蓋往下,都是血跡,隻有烏鞘劍仍舊雪亮。

“這!主人?”她湊過去。

燕暨感覺有人靠近,本能就要揮劍,淺碧瞬間僵硬,血流凍結。

沒有人能在燕暨手下逃生。

子寧卻伸手抓他握劍的手。

淺碧神色大駭:有誰敢阻攔劍客出劍!?隻怕今日,子寧也要與她共赴黃泉……

嗯?

燕暨放下了劍,任由子寧握住手,就像阻攔他出劍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子寧說:“淺碧姐姐,主人中毒了,請大夫。”

淺碧神色怔忡。

燕暨曾用“燕氏自有良醫”拒絕白家的幫助,當時子寧有些不敢信。

但當這位褚良醫果真一天治好了她,子寧便心服口服了。

隻是燕暨內力深厚,解毒也慢,視力沒有完全恢複。

他們沒有繼續在懷州停留,乘馬車趕路,從桃源村一直回到武林盟所在的崇州,用了三天兩夜。

中途換馬,三輛馬車日夜兼程,抵達武林盟時,最後一輛馬車已經散發出惡臭。

裏麵擺滿了桃源村所遇魔教中人的人頭,大部分是燕暨在地宮中所殺,血從懷州一路滴到崇州,已經開始腐敗流水,長蟲生蛆。

燕氏家仆將人頭壘在武林盟前的演武場,通告了魔教死灰複燃的消息。

在地宮中獲得的三樣東西分別交給三大勢力,據說能醫死人肉白骨的回生丹交給斷脈山,魔教秘籍交給梵天寺主持無能大師,燕家留下了那張美人圖。

之後,燕暨帶著子寧回別院修養。

午後,子寧又一次從褚良醫那裏回來。

那胡子花白的老頭喜歡美色,因此對她的頻頻打擾並無惱怒。

此次也是又一次告訴她:“子寧姑娘,你身上餘毒已清,其他的毒蠱,都沒有。”

子寧便回去了。

“你還在這。”淺碧看到她就叫她。

“主人去乳泉了,不叫人陪。你去吧。”

子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燕暨靠在池邊淺處坐著。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他視力好了一些,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影子。

子寧身上穿的是一身月白色,非常幹淨清涼,在他眼裏就隻有色塊。

不過,腳步聲是子寧,香氣是子寧。

她慢慢走過來,低頭看他的眼睛。他沒發現她在看,眼神有點空,沒有半點防備。

頭發發梢浸到水裏,他並不在意。

燕暨隻說:“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