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別院。

當年他買下她,她第一晚就住在這裏。她以為他會立刻要她,然而隔了一年,匆匆半途而廢。

完全不是她想象中萬般手段的風流郎君,而是一竅不通的……

她也終於知道,為什麽姐姐們說。

子寧知曉那麽多法子,終究是紙上談兵,沒做過就是不會。靠在馬車角落,坐著讓他進來,是個誘人的好姿勢。

卻不適合都是第一次的兩個人。

她心裏突然懊惱喪氣,怪自己太過魯莽。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得到他。

她想再來一次。

燕暨突然抬頭看了她一眼。

子寧僵住不動,臉色緋紅。

子寧無聲地蒙住自己的臉。

之後子寧養傷。

她有了自己的房間,不能睡在他腳踏上,也不敢肖想分享他的床,甚至不能跟著他走動,連烏鞘劍都沒有摸一摸。

隻有他來給她上藥的時候能見到。然而他上藥也是沉默著,不曾對她再做什麽。

子寧覺得離燕暨更遠了。

……是她走錯了這一步棋嗎?跨過這條線之後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

隻有他仍舊不屬於她。

作為一個爬床成功沒有惹怒燕暨的婢女,子寧也沒有被淺碧懲罰,反而得到了優待。淺碧對她的態度大不一樣,客氣恭敬,以禮相待,不讓她做一點事。

然而她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不了解對相思樓的調查,也不能想出自己會怎麽樣。

她身份有了改變,她變成了**獻出身體的玩物,而不再是抱劍的侍女。

籠中的雀鳥什麽也不用關心,隻需要為主人歌唱。

她沒有用了。

從白天到夜晚,她望著窗外。她有手有腳,卻沒有一處派的上用場,隻有當有人來看她一眼時,她才算是偶爾地活過來。

隻忍了兩天,第三天她舍棄那些新送來的華服首飾,換上了從前做婢女的衣裳。

清晨,她出現在燕暨屋外。

淺碧看到她時怔了一下:“子寧……姑娘,怎麽來了?”

太陽還沒出來,天邊隻是微微發白。

子寧微微低下頭:“主人起了嗎?”

淺碧打量她,道:“主人在練劍。”

子寧猶豫一瞬,伸手撫過腰側的泓鏡劍。

他在練劍了。

她本來是以為燕暨還沒有起,她就可以不著痕跡做平常一樣的事。但現在貿然過去就有些突兀。

畢竟,她以為他離不開她的照顧,不過是自以為是。是他不需要她,還是有人代替了她?

不知道是誰接手了她要做的事。

她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強忍著沒有往屋裏探看。想到那個代替她的人會做和她一樣的事……會跟在他的身後,會抱著他的烏鞘劍,會觸摸他的身體……

她抿緊嘴唇,喉嚨發疼。

淺碧突然說:“你去吧。”

景州柳樹最多,早上起風,便飄飄搖搖,柔和的天光下滿眼柔枝濃綠,如美人發垂。

子寧穿過小道,聽到蕭然風響,劍嘯清鳴。

撥開柳枝,烏鞘劍的寒光幾乎刺傷她的眼睛,皮膚割裂似的痛,劍氣吹得她發梢輕揚。

隻一瞬間,燕暨收劍回鞘。

他眸光極亮,先側身看她,又轉過來,朝著她走了幾步,來到她身前。

子寧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手。她不知道跟他說什麽好,他沒有叫她來。

燕暨垂下眼,看著她的發頂。風吹起她的長發,發梢向他揚起。

他們都不說話。

朝陽跳出來半個,滿天粉紫的霞光。

子寧耳朵有點發紅。

燕暨回過神來似的,眼神一晃,他低聲道:“……還疼嗎?”目光往下落。

子寧驀然漲紅了臉,輕輕搖頭。

燕暨便把烏鞘劍遞給了她。

子寧雙手接過,烏鞘劍劍鞘冰涼,是殺人嗜血的凶器,可她收起手臂抱在懷中,心就落到肚子裏。

他們一起走回去,和往常沒有兩樣。

景州別院和其他地方的布置大致相同,但進屋之後,不知怎麽,讓她覺得陌生戒備。

子寧想見那個在這兩天代替她的人,卻不見有人出沒。

她抱緊了劍,卻一時不知道自己有什麽不可替代的意義。

做了出格的決定,勾著他做了那樣的事……子寧卻更加恐懼了。因為那種事也根本不算什麽,她什麽也沒有得到,反而失去了平時置身事外的平靜。

燕暨,永遠不可能被床榻上的那點事征服。

不過他到底不是那種無情到了極點的人。他一直記著她那處難堪的傷,頻頻看她,讓她坐好,休息。

子寧不能說其他的話,隻能坐在他身邊,低著頭。

淺碧收拾了早飯桌,說:“過一會,有人來給子寧姑娘量尺寸。”

子寧詫異。

“現在量好,把尺寸送到江南繡莊去做嫁衣,最快兩個月能完成,主人盡快處理完魔教的事,啟程趕回漠北,剛好能趕上褚醫測算的吉日。”淺碧神色自然極了,說得條理清晰。

子寧喉嚨像被堵住了,臉色一白:“嫁衣?”

燕暨看向她。

淺碧道:“家仆已經準備起來了,主人吩咐,傾燕家之力,務必準備得盡善盡美……”

子寧說不出話來。

……他……

兩個月,匆匆做了嫁衣,迎她過門。

他已經定了娶她做妾嗎?也是,她已經跟他……有個名分才是對她負責,他不是那樣不規矩的人。

一年前進門前,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能嫁給這樣的人做妾,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是名分改變之後,就會徹底變成前兩天那樣了。她將會住在自己的屋子裏,每天見不到他,對外麵的事一無所知,隻望著庭院裏的花等著他,成為真正的籠中雀。

不行。

子寧摸到了腰間的泓鏡,手在劍鞘上一撫。

她會武功,也會劍法。雖然武藝粗淺,但哪怕他把烏鞘劍從她懷裏拿走,她還有自己的劍。

先不說或許未來還有明媒正娶的主母,隻是真的嚐試一次,想到那樣孱弱無力的自己,她就已經無法呼吸。

她以為燕暨可以救她。但此刻真的要綁在他身上,她卻開始抗拒。

“主人。”

子寧開口,抬頭望向燕暨。

“……我不願意。”

燕暨怔然。

淺碧皺眉,不讚同地望著子寧搖了搖頭。

“子寧姑娘……”

燕暨卻抬手讓她下去。

他看了子寧一會兒,她眼神執著,甚至有些發光,像自顧自燃起的幽火。美得讓他有些著迷,卻也讓他狼狽。

……他又唐突了嗎?還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做她的妻,就已經自行安排了。

之前發生了那些事,但今日,她看起來卻也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

現在她說“不願”。是真心實意。

……

燕暨垂下頭:“……好。”

魔教帶來的恐懼和古怪的興奮一起襲來,恍惚中奔宵騰躍的姿態從她眼前拂過,子寧渾身戰栗。

生死由己。

她竟早已身在江湖。

燕氏家仆已經打聽了消息回來,相思樓仍是景州最出名的花樓,一切看起來都沒有任何異樣,甚至子寧在相思樓時的鴇母都在。

隻是花樓裏的姑娘身如飄萍,來了又走,有些人已經去向不明。

人事複雜,難以查清,暗中查訪時花樓鴇母又不曾出現任何破綻,家仆一時找不到特殊線索。

隻聽說今年的花魁大會在明晚舉行,仿照去年枕夢姬的排場,仍舊在那高樓之上,第一次亮相。

燕暨和子寧明晚便去。

這天夜裏,和過去一年的日夜相仿。

子寧睡在腳踏上,燕暨在**枕劍,麵對著她側躺。

或許是想通了什麽,或許是過去的兩夜睡不安穩,終於又回到了燕暨身邊,回到熟悉的地方,子寧很快睡著了。

呼吸聲輕輕淺淺。

月光穿透窗紙,顏色發藍。

燕暨睜著眼睛,望著腳踏上的她。

……她和以前一樣,又似乎有些不一樣。

可是,為什麽不睡在他身邊,非要睡在這地方?

他喉結一動,想起她依偎在懷中的柔軟。

鬼使神差地,他悄然俯身,伸手挑起她頸邊那縷黑發,慢慢繞在指間,纏了個指環似的圈。

燕暨垂眸抬手,嘴唇在指間纏繞的發束上一按。

思念她。

整整兩天兩夜,她不能時刻在他身邊。

頭一回知道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