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寧說她不怕。可是他怕。

或許是她前幾次溫順的回答給了他妄想,或許是看她吃藥的模樣……心裏總生出卑劣的難過,他最終還是沒敵過心裏的欲念。

他沒辦法說明白心裏的話,也分不出她的回應是不是真心,但壓抑了太久,他想試著做一個惡人。違背了她最初的意願,他隻想把她一輩子困在身邊。

隻慶幸她沒有再一次說出拒絕的話。

燕暨不知道該怎麽對待她,隻把她緊緊抱住。

她纏在他身上,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似的,緊緊依附著他,仿佛願意將自己全然獻上。

夜晚平安到了海洲城外,淺碧帶著人馬,終於匯合。

落腳處是臨時從海州一位富商那裏買的別院,燕氏來不及重新修整,隻收拾了主人起居處,庭院中重重疊疊的回廊看得人眼暈。

子寧已經知曉淺碧不僅是婢女,她在十三年前誅滅魔教之時便出了大力,在江湖上行走被人敬三分,她隨侍燕氏主人左右,手下管束燕氏的精銳人馬。

她還有許多事要做,便把美人圖交到子寧手中,讓她給燕暨送去。

子寧穿過那些曲折的回廊走了好半晌,路上不見一個人,夜色漆黑,燈火在遠處搖曳。等她看到住處從窗口透出的暖光,才醒過神來似的一恍惚,甚至有些暈頭轉向。

這院子太繞了。

她進屋來,把裝著美人圖卷軸的長木盒放在桌上,嗒一聲輕響。

燕暨放下烏鞘劍,道:“……該讓淺碧送來。”

不該讓她去拿。她一去這樣久,一定是這園子回廊太多,路不好走。

她隻稍微離開一會,他就覺得心亂,險些追出去找。可說出來又顯得他太纏人,片刻也離不得她,惹人厭煩。

他微微歎氣。

子寧有點昏然,沒有說話。

他怕被她看穿,有些不自在地打開木盒取出畫。

卷軸一點點展開,畫中內容一點點出現在眼前。

先是群山,再是美人發髻,畫中人慢慢露出了一張臉,但畫隻展到美人頭,燕暨便手中一頓,停下來。

子寧甩了一下頭,莫名覺得有些怪異。

燈火搖曳,他把卷軸放在桌上,迎著光的側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

她屏住呼吸,下意識望著畫中美人的眼睛。

“這畫。”燕暨緩聲道,“不是原來那一幅。”

魔教做了手腳?

子寧手指一顫,抬頭一看,燕暨已經出門叫了家仆,讓他喊淺碧過來。

燕暨若有所思坐在一旁,把畫全都展開。

淺碧來的很快,進屋什麽都沒說,直接看畫。

隻看了一眼,她便神色一震:“被掉包了。”

她對美人圖熟悉無比——或者說是對畫中人熟悉無比,和燕暨一般屬於燕大小姐的至親之人,瞬間便能靠著畫中人的模樣分辨整幅畫有不妥。

她的手虛攏著,小心地比劃了一下畫中女子的臉:“這畫是……所作,極有大小姐的神韻。仿作之人頗有功底,畫得相似,隻是這人不曾見過大小姐,模仿得再盡力,也畫虎不成。”

她眉頭緊皺思索:“我每日隨身攜帶,今天給子寧之前,還展開看過。”

淺碧轉頭看向子寧。

“……”子寧心裏咯噔一聲,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真畫交給她,沒過多久,帶到燕暨眼前的成了假畫。再加上相思樓的前情……

不說淺碧要懷疑,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滿身嫌疑洗不清。

一時之間,她竟然不敢望向燕暨,怕看到他眼裏懷疑的目光。

子寧知道她自己什麽都沒有做。她曾想過一旦有人來搶,拚了命也要保住畫。可什麽都沒有發生。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造成這麽嚴重的後果?

她有口難辯。

淺碧看著她,燕暨卻驀然打斷了淺碧問話的意圖:“速去清查別院。”

淺碧猶豫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子寧。她想問問子寧這畫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從來不願意憑著臆斷懷疑人,可是燕暨連問也不讓問。

她輕輕搖頭起身去了。

子寧站在桌邊,心中的不安成了實質,像有汙穢的東西在胃裏蠕動。她頭腦昏沉,第一次這樣渾身上下都在難受。

怎麽說,要怎麽解釋?他會懷疑她……

哪怕不知道要說什麽,她也要爭個清白。她一定要說。

夏夜炎炎,她冷得幾乎打顫,卻生出了勇氣。她反複思索措辭,想求他一個姑且原諒。

直到燕暨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粗糙滾燙,抓住她的那一瞬間,子寧顫了一下,卻被他展開手指,掌心相貼,十指交叉相扣。

他抓緊了她的手,說:“抬頭。”

“……”子寧想說話,卻也張不開嘴,隻是緊緊回握住他的手,攥得自己都生疼。

兩人交握,指節都變得失血慘白。

她不再猜測他可能會有的懷疑,孤注一擲揚起臉,看見他的眼底反射跳動的火光。

沒有失望懷疑的冷然。

他眼裏像有溫軟的漣漪。

她眼睛睜大,移不開視線,屏住呼吸。

他似乎看了她好久,又似乎隻是一瞬,他低下頭來,離她很近。子寧的臉色因為憋氣漲得通紅。

他低聲道:“怕什麽?”

他抓著她的手把她往後按,子寧向後一退,坐到凳子上。

燕暨彎腰俯身:“子寧,你總不夠信我。”

“你要信我不會傷你。”燕暨思索著說,對他來說,表達清楚仿佛是最困難的事,“不論你做了,還是沒做。”

子寧屏息到了極限,她大口喘息起來,仰頭看著他的臉。

她費勁全身力氣發出聲音:“我沒做。”

燕暨喉結一動,他單膝跪下來,拉住她的手讓她靠近。

子寧俯身,道:“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我沒做,我不會做。”

燕暨總說她不信他,他又哪裏信她了?

她吞咽一下,眼眶泛紅。她強撐著說出沒有半點說服力的解釋:“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我什麽也沒做……唔。”

燕暨吻住她的嘴唇。

是粗魯的,子寧被他撞得後仰。

子寧覺得眩暈感更加強烈,她輕哼了一聲,燕暨退出來。

他道:“我信。隻要你說,我就信。”

子寧怔然。

淺碧很快查明回來,道:“是別院安排出了紕漏,後院有個掌燈的丫頭,是原主人沒帶走的,身家清白,沒有武功,倉促之間用了她。”

“她在回廊的燈裏點了短效的迷藥,隻怕是那時候換了畫。人已經自殺了。”

美人圖不知去向。

燕暨皺眉道:“請褚醫來。”隻與他分開一會,子寧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事。得讓褚醫看看子寧的身體。

“是。主人,那美人圖……”淺碧語氣沉重。

他搖頭,仿佛已經放棄。

仿佛就這樣成全了魔教。

心中生出不平,子寧突然說:“我仍記得畫中各處……”她停了一下,深呼吸,“主人,我能原樣畫出。”

相思樓教她琴棋書畫,卻不知道她學得樣樣都好,是因為能過目不忘。

看向燕暨時,她暗懷忐忑。說這樣的話很容易被懷疑別有用心,畫出來的藏寶圖一旦將眾人誤導,她也將負擔所有的指責。

可她願意背負懷疑,承擔責任。

一是不願讓他“失敗”,二是……

她想賭上一切,看他敢不敢信她。

淺碧滿臉驚詫。

燕暨看著她的眼睛,慢而鄭重地點頭:“好。”

子寧想起他那些沒頭沒腦的話,想起他要她信他,又想起他說信她。困惑和焦灼壘得足夠多,澆上滾水一般來自魔教的威脅和恐懼。

她心中炸開似的一清,頭一回湧上這樣篤定的決絕和勇氣。

剖去那些詞不達意的表達,他保護她,想要她,信她。

隻要他敢信,她就不讓他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