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漠北的路實在是太長,樹越來越少,空氣越來越幹,塵沙越來越大。

馬車繞開沙漠慢慢走,再次見到大片綠洲的時候,就到家了。

燕家到處都是紅色的裝飾,已經為主人的大婚做好了準備,子寧的心好像懸在半空中。

她有些恐懼。

對納妾來說,排場有些太大了。這可能不是給她的。

可他說他是她的。他說他隻愛慕她,讓她信她。

燕暨叫她:“子寧。”他目光柔和。

她扯不出一個笑。

燕暨低頭望著她沒有一點喜色的臉,漸漸眉頭微皺,問她:“你……不喜歡?”

子寧道:“喜歡。”太喜歡了,她怎麽能不喜歡。

燕暨抓緊她的手,聲音發緊:“……哪裏不喜歡?叫他們改。”

子寧直視他的眼睛:“我信你,你是我的,對嗎?”

他不假思索:“是,我是你的。”

子寧緩緩吐出一口氣,道:“隻要你是我的,一切都好。”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兩人父母都已經過世,燕暨做主,他不讓子寧離了他的視線,兩個人時刻都在一處。

嫁衣送來了,是鮮豔的正紅色。子寧怔了一下,有侍女幫忙穿戴,她叫燕暨去另外一間等,順便試他自己的衣裳。

人來人往,格外嘈雜,他聽不到子寧的聲音,燕暨心浮氣躁。

穿戴整齊,他在外叫門:“子寧。”

無人應答,推門一看,侍女昏厥倒地。

子寧不見了。

“哦,你來了?”

子寧抬起頭,看見一張明豔的麵龐。

思思。

思思伸手摸她的臉,她沒有躲。

不知身在何處,她很沉默。

“你長得真好。”思思這樣說,“從小你就長得最好,也最聰明,若我是徐三娘,我也愛你。”

說得像是她們從小就認識一般。

子寧眼神不動,下意識回想,確定她在今年花魁大會之前,從沒見過思思。

最大的可能是徐三娘和芳蘭娘子是一夥,她們把思思藏在相思樓,卻從來沒有讓她和旁人碰麵。思思在暗處躲藏,看著別人。

直到合適的時機,現身出世。

嫁衣鮮紅如火,思思用兩根手指夾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她笑道:“連他都迷倒了,不愧是枕夢姬。”

提到燕暨時,她眼裏沒什麽情意,甚至有些嘲諷。

“我還記得你來時的模樣,安靜乖巧,別人說什麽,你就做什麽。”思思笑道,“別的小姑娘還哭一哭,你從來不哭。越肮髒的地方,你反而越如魚得水,教你**功夫的夏娘,見你之後,再見不得男人。”

“哥哥也被你迷住,我不意外。你天生如此,命裏注定是個勾引人的種子,一身洗不清的騷味,隻能在別人身子底下叫喚。”

子寧像被打了一下,簌簌顫抖起來。

思思道:“你有什麽呢?一個妓女,贖了身也不過是奴婢,你不會真以為,嫁給舅舅就一了百了吧?紅顏易老,人心易變,你顏色不再的那一天……”

子寧眼裏隱隱泛出淚光,眼眶通紅。

思思又幫她擦眼淚:“乖乖,別哭了,我把他送給你好不好?”

子寧怔怔望著她:“……真的?”

思思笑著坐在桌旁,她拾起桌子上的泓鏡劍,那東西精巧細致,鑲滿珠玉,猶如一件昂貴玩物。她輕蔑地笑,半點不防備。

當時換好衣服後,子寧仍把泓鏡劍佩在腰間,竟被一同帶了出來。

思思拔出一截來看了看,劍身如鏡麵,她照著唇上的胭脂。

她道:“當然。”

子寧渴盼地望著她,在她的注視下,思思扔下泓鏡劍,道:“他離不了你的身子,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帶出來,就是要引他來。等他來了——”

她目光落到子寧身上:“我把他送給你。”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沒人疼,沒人愛,想要什麽,你得自己抓到手裏。”

思思的低語讓子寧神色恍惚。

他快來了。

“你……你要做什麽?”子寧顫聲問。

思思道:“舅舅是我的親人,你是我哥哥喜歡的人。我會做什麽?我什麽也不會做。”

“我隻想要回我母親的骨灰。”她道。

子寧默默點了點頭。

思思輕蔑地笑。

“思思,你出來吧。”門口有人說話,語氣非常寵溺輕柔。

子寧耳朵一動。

宋氏家主。

思思摸了摸她的臉,起身離去。

然而沒過半日,子寧聽到了思思的憤怒質問。

“他如期大婚?你在我這裏,他竟然如期大婚!而不是來找你!”

子寧默默哭起來。

思思厭惡道:“別哭了,號稱魅惑世人的枕夢姬你也不過如此。”

子寧抽泣道:“他……找了別人嗎?”

思思突然覺得,費盡心機把她捉來不是個好主意。

她無話可說,扭過頭去。

子寧擦著眼淚,窸窸窣窣湊到她身邊:“這,這可怎麽辦?”

思思厭惡地回過頭,脖子上微微有些發癢,她未曾發覺那是什麽,背後已經本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知何時,子寧已經把那玩物似的泓鏡劍架在她頸上,鋒利的劍刃割開她一線皮肉,流出殷紅的血來。

思思渾身一僵,讓她感到震驚的是,子寧仍梨花帶雨哽咽著問她:“這可怎麽辦啊?”

手下毫不留情,威脅地逼近。

“你……”思思艱難說出一個字,卻不敢再說,因為子寧把劍刃繼續往她頸上逼,深深嵌入皮肉。

子寧半點不怕她死,她鐵了心要她的命。

子寧仍在哭:“我隻能指望你了……”

從窗外聽,是一片含糊的哭聲。

知道思思的手段,沒人懷疑那漸漸聽不清的哭訴。

室內,子寧靠近她,輕輕在她臉上拍了拍。她輕聲道:“思思,你真是了解我……我自卑,懦弱,猶豫,笨拙。”

“可那是在燕暨麵前。而你……”她輕聲道,“你算是什麽呢?”

旁人的話,無關痛癢,她半點不在乎。

子寧把劍比在她頸間,眼睛一眨不眨,神情平靜,仿佛切斷她的頭顱,讓鮮血噴濺而出,也不會有半點動容。

頸間疼痛非常,子寧的模樣讓人從心底發慌,思思不敢大聲說話,隻低聲道:“你逃不出去……你隻學了一年武功,你想清楚……”

子寧敏捷地抓住她往腰間摸索的手,阻止她摸出毒藥。她低聲道:“不必分析利弊,試圖說服我乖乖聽話。”

“除了燕暨……我誰都不怕。”

子寧捂住她的嘴,思思掙紮不開,也喊不出聲。

在她頸後重重一敲,思思軟下去失去了意識。

子寧在她嘴裏塞了布條,拿走她身上藏著的藥。師從芳蘭娘子,思思不會武功,但毒術了得,身上帶的沒有什麽好對付的東西。

但也多謝她的輕蔑和大意。

對男人,對女人,善人,惡人,她都有辦法。她隻對燕暨無能為力。

子寧居高臨下看著思思。

她學著騙人的時候……思思隻怕還在相思樓暗室關著呢。思思哪來的信心哄她?

子寧換了兩人的衣裳。

若是她殺了思思,燕暨會怎麽想?但她思索一瞬,下一刻,泓鏡劍劍光一閃,血花濺出。

她利落地挑斷了思思的手腳筋。

手腳筋褚醫能續,雖然治好後會沒有力氣,但思思本來就沒有武功。她活著就足夠了。她會……好好哄他。

現在,讓她先回到他身邊。

不能讓別人利用她害他。

不敢再多想,她把昏迷的思思手腳捆住,麵朝櫃子裏麵,塞進衣櫥最底下狹窄的一格。子寧在她周身塞滿衣物,讓她無法動彈,又用衣裳把她蓋住。

關上櫃門,她梳了思思的發式,走出門去。

隻慶幸思思沒有貼身婢女伺候,二人身高相仿,又是相思樓受的教養,步態仿佛。

守在院子裏的兩人不曾防備,還沒有來得及呼救,被她抹了脖子。

子寧手裏扣著從思思身上拿的藥,安然走出囚禁她的小院,發現這是一處別莊。

按格局看,別莊中不到百人。

子寧一邊走一邊小心試探,身後突然傳來宋家主的聲音:“思思?”

有些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