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長果然沒有食言,清晨不到五點崗哨就叫醒兩人,槍械員把早已準備好的武器裝備遞給兩人:“門口的勇士是接你們的,去炊事班拿好你們的早餐,快出發吧!”

兩人提著槍,來到炊事班拿好特意給做的雞蛋和牛奶後,興奮地朝大門外跑去。

司機是一個二期士官,迷彩服已經洗得發白,沒來得及處理的胡須掛在他四四方方的臉上,顯得更加的滄桑。他握著方向盤,回頭瞥了眼兩人:“你倆的麵子挺大啊!營長讓我早點來接你倆,巡邏完再帶你倆回來!”

“謝謝班長!”雷鳴登從口袋裏摸出煙遞了過去,“今天辛苦班長了!”

“沒事!”司機接過煙:“坐穩了啊,咱們得趕在一連的巡邏隊出發之前到!”

在選訓隊領教過被教員們稱為“特種駕駛”的兩人,對於這種崎嶇的山路沒有絲毫不適。雞蛋麵包牛奶輪番著來,吃完後打著飽嗝點起了煙,看著窗外還能指指點點,讓司機懷疑是不是自己開車的技術退步了,平時如果自己這麽開估計車上人都得吐了。

開了一個多小時後,車子來到了山腳下的一個小營區。已經起床的新兵們在班長的帶領下活動著身體,看樣子是準備出早操了。

“看見那邊整隊的人沒?你倆過去報告入列就行,排長知道你倆要來!”司機把營房門前的一隊人指給兩人後徑直朝食堂走去,衝食堂裏麵嚷著:“老梁,早餐好了嗎?”

兩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裝備,快步跑向隊列前。

“報告!機動營二連林行書、雷鳴登請求入列!”

站在隊列前的中尉回過頭來,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微微向左轉體:“入列!”

兩人補充到隊尾後,排長簡單整隊後說道:“今天,機動營的兩名戰友加入我們的巡邏隊伍當中來,首先我代表連隊表示歡迎!”排長說完立正向兩人敬禮:“巡邏路線同往常一樣,中途進行小修整一次,到達口岸後進行大修整!大家注意照顧新來的戰友,巡邏途中對於兩名戰友的提問要有耐心!清不清楚!”

“清楚!”

“檢查武器裝備!”

隊列裏的人開始檢查自己隨身攜帶的武器彈藥,一名厚眉毛厚嘴唇的下士專門拍了拍兩人的水壺,確定水裝滿了以後對兩人憨厚地一笑:“你們的武器彈藥就自己檢查一下,我不合適!”

“謝謝!”兩人回應著,“我們檢查好了!”

“都有了!”排長收起自己的手槍:“關上保險!通信兵報備!登車!”

“是!”一個背著單兵電台的下士回答。

九個人和一條軍犬,向停在營區的卡車跑去。

第一次巡邏的兩人興奮感溢於言表,在車上散著香煙,不一會兒就跟其他人混了個臉熟,抱著槍靠在車廂上天南海北地聊。

排長剛剛從軍校畢業,分到邊境不到兩年。他告訴兩人,由於一連距離機動營最近,加上楊連長之前在一連當過排長,兩人體驗巡邏的事情自然安排到了一連。一連的巡邏線是所屬一線部隊最長的,而且乘車路線也是眾多巡邏線中最短的。其他連隊可能走一段,車子再開一段,整體強度會輕鬆一些,但一連不是;巡邏途中會經過一個爭議地段和一個邊境貿易口岸,路線長而且情況複雜。很多人第一次巡邏都會有點吃不消,不過他讓兩人不用擔心,隊伍裏的人都是對路線非常熟悉的戰友,會對兩人加以照顧。

“不用不用!”兩人謝過眾人的好意,“我們沒問題的,來這裏已經是麻煩各位兄弟了,肯定不能再給大家添負擔。前麵的兄弟隻要把握路線就可以,我倆不會這麽容易掉溝裏的。”

車子開了不到二十分鍾後停在一座山腳下,巡邏隊紛紛跳下車調整自己的裝具,通信兵測試信號後示意排長可以出發了。

“都有了!”排長拍拍最前方人員的肩膀,“睜大你們的眼睛,出發!”

巡邏隊順著一條人工開辟的小路朝山上進發,林行書注意到兩邊的灌木叢有非常明顯的人為砍伐痕跡,再看尖兵背上的開山刀頓時明白了一兩分。腦子裏想起一句名言: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隻是這條路是無數巡邏的戰士拿著開山刀砍出來的,而這路線的開辟肯定是不容易,隊伍一側不遠處的地雷警示標語依然看得人心驚膽戰。

排長指指道路兩側:“這裏原本全是雷區,後來排雷隊用了很多年,才把這一帶的地雷清除得七七八八,你現在看到的那片雷區是最後一部分,相信也快了。地雷這東西是戰爭的傷疤,使用壽命不穩定,最長能達到20~50年。如果不清除掉,邊境人民的生命安全將麵臨巨大威脅。”

林行書看著被圈起來的雷場道:“排長,我聽說邊境一帶的掃雷隊因為這個犧牲不少。”

“是的!”排長歎了口氣:“當年裝備差,氣候多變,邊境這邊近一半的排雷隊,因為排雷,犧牲了近60%的兄弟,負傷的更是不計其數。和平年代裏,這樣的事聽來怎麽都不可信,然而卻真實發生在我們身邊。”

“和平隻是相對的。”林行書想起高柝的那句話:“有人擋在危機的麵前,你才能看見和平的樣子。”

“看來你還有些體會!”排長笑著拍拍林行書肩膀:“繼續往前走吧!”

十分鍾,隊伍來到一座不高的山坡上,但仍然能看到滿目的綠油油和不遠處的小河流。山坡上的樹木並不茂密,但盤根錯節的枝葉跟故意似的,風吹過來隻往臉上貼。

雷鳴登調整了一下槍背帶,隱約覺得背後有響動,抽出腰間的匕首直直地扔了出去。後麵人詫異的目光隨著刀尖沒入樹幹,方才發現一條毒蛇被死死地釘在樹上,蛇頭還在拚命地扭動,滋滋的聲音隨著蛇信子一起往外冒。

眾人還未回過神來,雷鳴登輕車熟路地抽出林行書的匕首,後走兩步一刀把蛇頭給砍了下來,重重一腳踩進土裏,隨後抽出樹上的匕首,另一隻手抓起還在蠕動的蛇,笑開了花般地看著林行書:“老林!咱們中午……”

雷鳴登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看呆了眾人,他也被眾人的目光憋住了後麵的話。除了林行書,所有人的臉上仿佛都寫滿了困惑。

發現自己行為過激的雷鳴登晃了晃手裏的蛇,拿著匕首敲敲自己的頭盔,五官擠到一起憋出個笑:“那個……額……進了林子就有點過敏,讓……讓兄弟們見笑了,見笑了。”

林行書走過來拿回自己的匕首,衝雷鳴登使了個眼色,看著排長嗬嗬地笑:“排長,他看氣氛有些緊張,就想著活躍一下。大家夥當變戲法看就行了。圖一樂,啊!”

“對對對!”雷鳴登把蛇往身後一扔:“就是,娛樂一下,免得這長蟲傷著人不是!”

排長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呆呆地看著雷鳴登,雙手慢慢地抬起來,嚷了一句:“這麽快的反應,大家給呱唧呱唧!”

一時間巡邏隊都鼓起掌來,“牛X”之類的話不絕於耳。隊尾的老兵連忙拍拍雷鳴登肩膀,豎起大拇指表示感謝。

經過這麽一個小插曲,隊伍的氣氛變得輕鬆了許多,連排頭的尖兵都時不時跟著搭腔吹牛。

相較於之前的訓練,巡邏的強度對於兩人來說不算大,加上身上的負重不高,走得還算輕鬆。在經過一座又一座山峰之後,隊伍終於來到了路途中的第一座界碑。

鮮紅的“中國”兩次出現在眼前時,兩人強忍住內心的激動,從挎包裏拿出嶄新的毛巾,小心地擦拭著碑身上的泥土。界碑不大,但足夠莊嚴。常年的風吹雨打,碑身上已經有些被磨蝕的痕跡。也正是因為這些痕跡,界碑如同矗立在邊界的國家衛士,守護著祖國的邊防線。

排長拿出相機對著界碑進行全方位的拍照,林行書知道這是巡邏部隊每天的任務。

“給你倆來一張?”排長後退兩步端起相機:“回頭給你們洗出來,留個紀念!”

“謝謝排長!”雷鳴登聽見拍照就高興得跟小孩一樣,拉著林行書站在界碑一側。在他看來,這張照片是一生都能回味的東西。

“帥氣!”排長按下快門鍵:“後麵還有界碑的。一會兒再給你們多照照!”

“咱們連隊雖然巡邏路線最長,但還算好走,起碼沒有那麽的路途崎嶇。”尖兵手朝東邊指了指:“九連的路線才是真的要命。齊腰深的水不說,路線開辟了沒多久,排頭又得拿刀再砍一條路出來。那些樹啊草啊,長得比你砍得還快!”

“他們還得經常推車呢!”一名下士聽完笑著說:“倒不是別的原因,主要是那路太陡了,還他媽滑,不推根本沒法過。我們連長老說,跟他們比,我們真的是撿到寶了!”

兩人經曆過雨林的訓練,對於那種又濕又熱,險象環生的地方沒什麽好感,再一聽他們交流頓時心領神會。一旁的排長催促著:“兄弟們趕緊走吧!當兵的哪有容易的!”

“巡邏六隊收到!請講!”通信部突然拿起聽筒說話,隊伍停下腳步保持安靜。

“收到!巡邏六隊立即前往!”通信兵將聽筒放回背上:“排長!上級要求立即前往五號爭議地段!”

排長點點頭:“出發!”

五號爭議地段位於巡邏途中的一塊界碑東段,該地段在近兩年才協商勘探完畢,界碑雖由我國修建,但與其他界碑不同的是,這塊界碑正處在國境線交界處,沒有設置緩衝地帶。界碑的正麵刻著中國,背麵則是接壤國家。

由於曆史原因,該地段中部至東部附近存在少量原住民,人帶著牲口越界幾乎每天都有發生。對於這種情況,兩國巡邏隊多是以驅趕為主,但日積月累之下,巡邏隊之間的摩擦也越來越明顯。加之該地段離兩國軍隊駐地較遠,境外販毒武裝時常非法闖入,鄰國軍隊借搜索的目的有意無意越境也是家常便飯。

巡邏隊趕到後通信兵進行報備,得到的命令是檢查東段上方,位於我國境內的邊境攝像頭有無人為破壞的痕跡;以及勘察爭議地段附近有無小分隊行進的痕跡。

邊境無小事。隊伍把攝像頭周邊的樹木雜草進行了清除,處理了一下攝像頭的鏡麵後,準備檢查爭議地段情況。

排長仔細地勘察著邊境線兩側,林行書跟在後麵蹲下身,用手輕輕撥開土地上的樹葉,衝雷鳴登招手。

雷鳴登蹲下身子,撿起一片樹葉撥動了下土地上奇奇怪怪的痕跡後衝林行書點點頭。

心領神會的林行書走到攝像頭的死角下,觀察著泥土上類似鞋底花紋的凸痕,嚐試用樹葉兩邊進行撥弄,隨後用手指沾了點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看著兩人嫻熟的動作,排長也蹲下身子,拿起被林行書扔到一邊的樹葉問:“有什麽發現?”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五人小分隊!”林行書說著看向雷鳴登,對視中兩人明白判斷沒錯。

排長看不出什麽大概:“為什麽是五個人?”

林行書指著地上的印記:“這是靴子踩出來的痕跡,他們沒有越境,在界碑的後方。一般小分隊行進中,路線和留下的腳印都會有後衛負責清除,防止敵人追蹤。另外一方麵,人數少,對於接敵和脫離都有幫助。如果我們能到那邊!”林行書指著界碑的後方道:“你會發現有更多的蹤跡,而且都是沒有被清理過的。我們推測,他們應該是派出了尖兵探路,兩人前出,後衛三人。”

排長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又有些不解地問:“那為什麽你們推測是一個小分隊呢?”

“會有習慣清理痕跡的,都是滲透小分隊。因為他們是追蹤者,當然不希望被追蹤。既然是小分隊,在叢林裏麵行進就肯定有隊形。即使不做要求,他們也會本能地組成隊形前進,五個人正好滿足探路的需求。”林行書看著正前方皺眉:“而且咱們這一帶是雷區,緩衝線一帶毒蟲猛獸也多,他們肯定有很重的負荷!”

“我同意老林的看法!”雷鳴登來回走了一遍,手指著攝像頭下的死角位置:“兩邊的距離接近20米,兩排腳印,從踩的深淺來看有些負重。”雷鳴登望向排長:“排長,邊境線近三天沒有雨吧?”

得到排長肯定的答複後,雷鳴登再次蹲下身子:“大多數小分隊行進,會注意下腳的力度,這樣後衛清理起來會比較輕鬆。用得比較多的是稍大的幹枯樹葉清理痕跡,類似芭蕉葉那種。可以理解為前麵在走,後麵在掃地。但是排長你看這幾片樹葉……”雷鳴登拿起兩片已經枯萎成土灰色的葉片道:“這上麵有很明顯的擦拭痕跡,泥土在葉子上呈散射狀,說明他們擦得很用力。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遇到突**況,得迅速撤!”

排長心裏暗暗地佩服兩人,扶著眼鏡問:“能推測得出來具體時間嗎?”

“不好說!”林行書搖搖頭:“隻知道兩天內,而且晚上的概率高,因為晚上更加方便偽裝。”

“佩服了!營裏說有兩個偵察兵想體驗巡邏,果然有些來頭啊!”排長笑著拍拍兩人肩膀,叫過通信兵來準備匯報。

兩人一受到表揚顯得有點不好意思,訕笑著:“排長過獎了!隻是湊巧懂一些而已!”

“是!巡邏六隊立即匯報!”一旁的通信兵放下無線電:“排長,軍區要求拍照後匯報至邊境作戰值班室!”

巡邏隊處理完上級命令,前進了十分鍾後到達第二塊界碑位置。鄰國的巡邏隊從界碑後方經過,林行書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的裝束。這時一名士兵腳下不穩,身子趔趄了一下。雖然沒有摔倒,但背後的步槍槍托磕在了界碑的側邊。

士兵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槍背帶繼續朝前走。

“喂!”林行書叫住了離自己不到兩米的士兵,手指著界碑側麵粘上的泥土:“你把界碑弄髒了沒看到嗎?這塊界碑是我們國家修的!”

鄰國士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著林行書疑惑地說著聽不懂的話。

“什麽事?”排長看著對麵而立的兩人。

鄰國隊伍裏一個沒有帶槍的男子從隊尾走了過來,站在界碑的背麵,臉上堆著笑問道:“額,解放軍兄弟,發生了什麽事?我國軍人可能聽不懂你們說的話。我是翻譯,有什麽事我來傳達你們看怎麽樣?”

“你是翻譯啊?那好!”林行書指著界碑的側麵,“你們的人,槍托撞在了界碑上,還是撞的我國的一側。我不要求他道歉,但最起碼要把上麵的泥土清理幹淨!他跟沒事人一樣就走了是什麽意思你問問他!”

林行書話音一落,一行人虎視眈眈地站在了一起,盯著對麵的人。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翻譯連忙道歉,轉身跟一名軍官說著什麽。軍官聽完小心地看了眼林行書,招呼剛才險些摔倒的人清理界碑。

鄰國士兵很明顯帶著情緒,用迷彩服的袖子擦了兩下便站直身子要離開,林行書雙手抱著槍:“喂!你清理幹淨了嗎就走!”

士兵雖聽不懂林行書說的什麽,但轉身麵對時儼然是一副很氣憤的樣子,嘴裏還嘰嘰歪歪地說著什麽。

林行書朝前走了一步,幾乎是貼著臉瞪著士兵:“我告訴你,我他媽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麽!但是你!馬上給我清理幹淨!”

翻譯在士兵身後轉述著林行書的話,但從語氣聽來應該是過濾掉了不客氣的話。

鄰國士兵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身後的幾個人如同按捺不住一般,也開始嘰嘰喳喳了起來,有幾個人還抓緊了手中的槍。

排長手一揮:“嚷嚷什麽!趕緊擦完,擦完滾蛋!”

林行書看著眼前的人輕蔑地一笑,把槍甩到身後:“怎麽?想動手?”拉起自己的袖子,指了指士兵身後的人:“你們幾個,一起上!”

雷鳴登把槍靠在樹上,站到林行書身邊:“打架啊?我最喜歡!”

巡邏隊紛紛把槍背在身後,齊刷刷地站在了鄰國士兵麵前。隊裏的軍犬齜著牙,眼神裏露著凶光,衝著麵前的人低吼。

看著凶神惡煞的解放軍,又看了看最前麵兩人滿是老繭的拳頭,翻譯連忙打著圓場:“解放軍兄弟們,誤會!誤會!我們馬上清理!”說完焦急地對著指揮官連說帶比畫。

鄰國指揮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以訓斥的口吻衝著士兵嚷,士兵這才低下頭用力地擦拭著界碑。他的身後,其他士兵為了避免邊境摩擦,不敢把手放在槍上,隻能默不作聲地看著麵前壯實如牛的解放軍。

鄰國士兵擦完界碑,林行書淡淡地看著他,嘴裏卻喊著:“翻譯!你告訴他,同樣作為軍人,我們已經給了他應有的尊重。以後如果再出現這樣的情況,我不能保證其他兄弟也會像我們一樣對他客客氣氣!”

翻譯點著頭,小聲地跟士兵說著。這時排長突然指了指麵前的鄰國指揮官:“你是指揮官是吧!翻譯你告訴他!中國的土地、界碑!神聖不可侵犯!如果你有不服氣的地方,不要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要用就用軍人的解決方式。但是我也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隻要邊防部隊在,就不允許你們在我國邊境線做一丁點放肆的事情!”

翻譯看樣子是傳達了排長和林行書的話,鄰國指揮官聽完沒有什麽表情,點點頭帶著隊伍離開了。

通信兵再次拿起電台匯報:“界碑勘察完畢,無異常!”隊伍又向著巡邏線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