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士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利索地打開門,看了一下四周後一揮手,將兩人帶到走廊盡頭的雜物間。打開雜物間的燈,下士叮囑抓緊時間後關上了門。
土灰色的囚服有些不合身,林行書的身材罩在衣服完全看不出健壯。盡管神色裏的疲憊感少了一些,但眼睛的腫脹還沒有消失。不知道是藥效的原因還是壓根就不怕,他看著雷鳴登的衣服笑笑,朝胸口錘了一拳:“怎麽?噴哥二次入伍了?”
雷鳴登完全笑不出來,拍著林行書的肩膀:“老林!受苦了!”
“哪裏的話!”林行書又伸手摸了把雷鳴登的頭發:“夠像的啊!頭發都剪了!”
“我隊裏一大哥把我弄進來的,你的案子我沒有權利碰,這是萬不得已的事情。”雷鳴登從口袋裏摸出七八盒煙,又從上衣兜裏摸出幾張鈔票塞到林行書手上:“暫時能給你的就這麽多!時間緊急,你趕緊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行書接過香煙就給拆開了,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支叼在嘴裏,伸手做了個按的姿勢:“火!”
“哦!有呢……有!”雷鳴登急忙摸出打火機給林行書點著,又從另外一個口袋裏摸出兩個打火機,塞到林行書的口袋裏。
林行書深吸一口後吐出煙柱,搖頭驅散一下眩暈感,臉上的疲憊瞬間變成了享受,好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一樣。
“你他媽趕緊說啊!”雷鳴登打開雜物間的百葉窗,壓低了嗓子罵道,“一會兒再抽死不了的!”
林行書拉著雷鳴登靠著窗戶坐下來,衝著窗外吐了一口煙,緩緩地講起了當天發生的事情:“那天在商場咱倆分手後,我去一樓看熱鬧,就是那什麽珠寶展。剛看了不到兩分鍾吧,舞台上有一個小爆炸,然後就來了四個人搶劫,全他媽口罩帽子墨鏡啥的。”
“是不是一個圓球狀的小爆炸裝置?”
林行書回憶了一下:“具體我沒看清,但那爆炸肯定是傷不了人的,爆炸聲比屁聲大點,主持人當時應該是被嚇倒地的。爆炸聲剛結束,現場就有槍響了,開槍那人我見過,咱倆去上廁所的時候他在外麵找我問路,還他媽跟我握手。”
雷鳴登想起了早上向前說的事情,轉頭問:“你那時候是不是報過警?”
“我他媽剛剛打通,那邊接線員的聲音我都聽見了,後麵一個他們一夥的搶了我手機就給扔了。我當時看他手裏有槍,沒想那麽多上去就搶,結果那貨跑挺快,人太多我沒搶到。另一個拿槍的上來幫忙,稍微好對付一點,我掰斷了他的手腕才發現他媽的是假槍!”林行書想到這裏有些惱怒,“操蛋!現在的玩具槍做得真他媽逼真,還能掛機!要不是拿在手裏我他媽都看不出來!”
“然後呢?”
“然後?”林行書一瞪眼,“一發現是假的我就把槍給摔了,另一個拿槍的人看這樣子也把槍扔了,掏出一把匕首來就抓人,結果抓了個孕婦。那孕婦身邊站的應該是她閨女,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整個場麵要多亂有多亂。”
咳嗽了兩聲,林行書接著道:“舞台上有個人一直在拿著電鋸割什麽東西,我扔槍的時候他也得手了,抱著個玻璃罩子就往應急出口跑。那個跟我握手的王八蛋也把孕婦往外拖。我看著孕婦腿上好像有血,就說我來交換,我做人質,我也就跟著出去了。”
雷鳴登長出一口氣,但隨即又緊皺眉頭:“我猜到了你救人,但是你怎麽開槍打警察啊?”
“我他媽也不想!”林行書輕歎一聲:“當時我跟著他們已經跑到通道盡頭了,那孕婦感覺站都站不穩,突然不知道哪來了一個警察,看樣子還挺年輕的,拿著手裏的槍就喊放人。兩邊一僵持,拿刀的直接把那孕婦的脖子劃開了,那孕婦抖得都快站不穩了。我怕再有什麽閃失,就從後麵偷襲那警察奪了槍。”
“那四個人不是什麽善茬,槍都被我奪了還砍了孕婦胳膊一刀,說如果我要跟那孕婦交換的話,就殺了那警察。那時候我真怕那孕婦撐不住了,隻能打了警察一槍,然後把他踢下高台。”林行書說著深吸了一口煙,“那哥們沒事的,我打的是他大臂外圍,頂多是個擦傷!不過他是條漢子,我槍口對著他,他可是一點都不怵。”
“的確是擦傷!”雷鳴登也摸出香煙點著,“那是刑偵支隊的人,二樓三樓有人報警,他經過的時候就碰見你了。但是你把他踢下去,他摔到頭了,現在還在醫院沒醒呢!他如果醒了,你也不至於來這。”
“這我得跟他道個歉了!我當時隻注意槍口,沒注意下麵。打完了槍也給扔了,孕婦才被他們放掉。”
“沒事,你也是救人,大家都能理解。”雷鳴登衝窗外彈了下煙灰,“你接著說,揀重要的說!”
林行書抬頭看了眼燈,回憶了一下說起了後麵的事情。
劫匪放走孕婦後,來了一輛看著跟報廢沒兩樣的麵包車,四個人夾著林行書把他推到了車上,剛上車就有一個針頭從後麵紮在了他脖子上,當時就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行書被綁住手腳坐在一個凳子上,麵前一個大台燈對著自己的臉。四周很空曠,自己左邊不遠處一個沒有玻璃的窗戶看得還有些清晰,林行書推測自己應該是在一個廢棄的廠房裏。
“王八蛋!”還沒回過神來,一個渾濁的男聲罵了出來,一根粗棍子打在林行書的臉上,臉剛被火辣辣的疼痛覆蓋,胸口上又挨了幾下。可能心裏還覺得不解氣,男子抓起一把匕首就要砍林行書:“草你媽的多管閑事!”
林行書隻覺得腦袋有些沉,懷疑剛才給自己注射的東西有問題,迷迷糊糊看見一個右胳膊打著三角巾的人站在自己麵前,還沒看清長相,那人被一隻手猛地拉了一把,腳步不穩的他一刀砍在了林行書的後背上。
“四仔!”一聲低吼再次拉開了纏繃帶的人,人影隨著聲音一起到了台燈後麵,和四周的黑暗融為一體。
林行書忍著疼痛扭了下後背,側臉想要避開刺眼的燈光:“能把燈關了嗎?審犯人呢?你們才是犯人!”
話音剛落,台燈被調整得向下,林行書閉上眼搖搖頭,想要盡快趕走還在眼前旋轉的光暈。
剛才喊四仔的人站在林行書麵前,他抓起林行書的下巴看看側臉,又側身看看後背的刀傷,操著不太尋常的口音說道:“剛才我的朋友有些過激行為,我替他道歉。”
說話的男子戴著茶色墨鏡和黑色口罩,頭上的棒球帽更是令他的長相完全遮擋。他拿出一支香煙,通過口罩上的小洞塞進嘴裏吸了兩口,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支遞到林行書嘴前:“抽煙?”
林行書點點頭,男子把煙遞到他嘴裏,手腕處露出的高端腕表吸引了他的注意。香煙點燃後,男子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們不會傷害你,今晚過了我們就放你走。你隻需要老老實實待著就可以了,今天要謝謝你配合了我們。你的身手不錯,如果不是因為你跟我們對著幹,我們還能成為合作夥伴。”
“我跟你們不同路,我是救人!”林行書冷笑一聲,“話說回來,你們膽子夠大,假槍都敢搶劫!搶的這鑽石有這麽值錢嗎?”
“嗬嗬!”男子發出兩聲幹笑,“鑽石本身不太值錢,但它能為我帶來更大的利益。你們不是有句老話叫拋磚引玉嗎?”
“哦?”林行書聽出一些異樣的東西,叼著香煙裝作很有興趣的樣子,“你剛才說我配合了你們,那你看我能分一杯羹嗎?你也知道現在賺錢比他媽吃屎還難!”
“放屁!”剛才打林行書的四仔馬上罵了出來,“王八蛋還想分錢,我們沒有殺你,你已經走運了!就你這種低等人還想分錢?”
“低等人?”林行書帶著嘲諷的笑,“這世界上好像隻有一種人吧,就是他媽的需要關心的人!比如,你就十分需要關心!”
“我艸你……”四仔眼看摟不住火又要往上衝,被剛才的人給拉了回去:“四仔,不要衝動!留著他有用!”
林行書見還有餘地,繼續套著話:“你們槍哪裏弄來的?介紹我一下,我也搶劫去,這玩意方便啊!”
一直站在黑影裏的兩人聽到這話都笑了起來,其中一人說道:“這位朋友,你的話太多了,我覺得繼續給你打一針會好一點!”
站在林行書麵前的男子吐出煙柱:“今天可能隻有你發現是假槍,其他人到現在可能都不會相信槍是假的。人們非常願意相信,搶劫犯都是窮凶極惡的,也更加相信,搶劫是不可能用假家夥的。”男子說著拍拍林行書的肩膀,“如果多幾個像你這樣的人,說不定會好很多。隻是可惜,你這樣的人太少了,所以你們才悲哀。”
林行書心裏仔細想著這人說的話,還想再問些什麽,一支針管又紮進了脖子,眼皮一沉再次暈了過去。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林行書掐滅煙頭,“我他媽還沒完全醒,被他們給扒得剩一件單衣裳,身上還挨了那王八蛋幾拳,扔到公安局門口,真他媽,丟人丟大發了!”
“你也是多管閑事,好見義勇為!你非要出手,結果自己還他媽受傷了!你以為你還是尖兵啊!勸新兵們別當英雄,自己還上!”雷鳴登伸手想拉林行書的衣服,“我看看那刀傷到底怎麽樣!”
“沒啥!”林行書扯起衣服,露出後背剛剛縫合的一條三厘米左右的刀疤,“這點傷不算什麽,問題是你得救人啊!我他媽雖然不是部隊的人了,但是部隊教我的本事這種時候我總得用吧!說得好聽點,咱這也叫不忘初心!現在這世道人有多冷漠,你當警察的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但是這種情況很危險,萬一他們是真槍呢?”雷鳴登狠狠瞪了林行書一眼,“你不是挺聰明的嗎?這種敵眾我寡還包圍你的情況,要是真槍你就是老何說的自殺式攻擊!這叫什麽,這叫沒穿褲子的老林坐石頭了!”
“啥意思?”林行書沒太聽明白,“怎麽就沒穿褲子了?”
“成語!以卵擊石啊!”
“滾蛋!”
雷鳴登撞了下林行書:“開個玩笑!這不是擔心你嗎?”
“那會兒誰他媽想這麽多!咱們入伍的時候有軍人誓詞,退伍的時候有退役軍人誓詞。有些事該做的時候你得做!”林行書說著拍拍雷鳴登肩膀,“行啦,知道你擔心我,我他媽以後多掂量就是了!你那邊還有什麽新線索嗎?”
“新線索?哦,對了!你在被審訊的時候,鑽石被他們送回去了。”雷鳴登想到這個就是一陣頭疼,“真他媽活見鬼!不記名的包裹送到了寶合昌本地的分公司。”
“寶合昌集團?”林行書頓時像明白了什麽,抓著雷鳴登的肩膀問,“K省的寶合昌集團嗎?”
“你知道寶合昌集團?”雷鳴登對林行書的反應有些看不懂,點著頭道,“總部聽說是在K省,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他媽專案組開會的時候幫你說話,被刑偵的一腳給踹出來了!”
“你被踹出來也正常,警校都沒上過,你能幫什麽忙啊?那什麽案情分析往你那一擺,你抓瞎的速度比你開槍的速度還快!”林行書不客氣地懟了一句,低頭在心裏想著些什麽,眉頭皺得像極了一個“川”字。
“我艸!你他……”雷鳴登話到嘴邊,看見林行書思考的樣子生生把後麵的髒字給咽了回去,耐心地等著下文。
林行書又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裏,伸手拍雷鳴登的口袋:“你帶紙和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