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黃昏,海盜都會推著空車爬回丹尼家。他把斧子埋進院角的土堆——帕沙諾人都說這樣能讓鋼火更硬——然後摸出脖頸上的野牛牌煙草袋,掏出當日砍柴掙的兩毛五,鄭重遞給丹尼。六個人踩著滿地鋪蓋走進臥室,看丹尼將硬幣放進枕頭下的帆布袋,仿佛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這袋子裏裝的不僅是硬幣,更是煎餅坪的“聖物”。他們曾算計過能換多少桶酒,最終卻決定用它給聖方濟各買金燭台。在他們心裏,騙聖人可比偷錢罪過更大——畢竟,連海盜的瘸腿狗都是靠聖徒顯靈才好起來的。
某天夜裏,卡梅爾海岸傳來海難消息。六個男人帶著五條狗摸黑趕去,在礁石旁撿回黃油、罐頭、甚至一挺機關槍。有個水手出價五塊錢買走所有東西,丹尼偷偷塞給海盜兩毛五:“今日份的。”
次日午後,當丹尼發現枕下布袋不翼而飛時,瞳孔裏燃起冷火。海盜的眼淚讓這把火淬了鋼——大喬·波特吉哼著小調進門的瞬間,丹尼的木棍已劈向他的後頸。
“埋在哪兒?”皮倫的罐頭刀抵住大喬眼皮。
“院……院門旁!”
麻袋挖出來時,丹尼數了三遍硬幣:“一千零七個!海盜,你的願了了!”
海盜蜷縮在狗群裏發抖。弗拉弗靜靜臥在他臂彎,濕潤的鼻尖蹭著他粗糙的脖頸——隻有它知道,主人今早還在為買不起蠟燭台掉眼淚。
夜幕降臨時,大喬後背的血痕滲著鹽粒,疼得直抽氣。耶穌·瑪利亞卻解開他手上的牛皮帶,遞去一杯酒:“當年耶穌還替猶大洗腳呢。”
丹尼瞪他一眼,卻還是把自己的破棉被蓋在大喬身上。皮倫嘟囔著“慣壞了這雜種”,手裏卻往他傷口撒著蒲公英汁——這是帕沙諾人治打傷的秘方。
次日清晨,海盜揣著零錢進城。他在當鋪裏挑了塊紫綠相間的絲綢帕子,又買了條綴滿玻璃珠的皮帶,活像隻開屏的孔雀。但當他穿著露腳趾的破鞋、披著丹尼的舊襯衫站在教堂門口時,皮倫還是一拳敲在他頭上:“聖方濟各看見你這模樣,能顯靈才怪!”
拉蒙神父聽完瘸狗複活的故事,眼眶微微發紅。“聖方濟各曾為鳥兒布道,自然聽得見狗狗的哀鳴。”他摸著帆布袋裏的硬幣,“燭台會在周日彌撒前擺好,你要穿著幹淨衣服來。”
周日清晨,海盜穿著巴布羅的背帶褲、皮倫父親的呢帽,懷裏揣著弗拉弗的狗毛——這是獻給聖徒的“禮物”。當鍍金燭台在祭壇上亮起時,五條狗突然齊齊坐下,尾巴拍打著石板地,喉嚨裏溢出類似嗚咽的低吟。
“瞧這通靈性!”丹尼捅了捅皮倫。
“準是聖方濟各附了體。”耶穌·瑪利亞畫著十字。
海盜盯著燭火,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暴雨夜:他抱著斷腿的小狗跪在聖像前,承諾“攢夠一千個兩毛五,就獻金燭台”。此刻火苗映在他渾濁的瞳孔裏,像極了小狗康複那天,眼裏倒映的春日陽光。
大喬躲在教堂後排,後背的傷讓他站不直腰。但當管風琴響起時,他忽然看見海盜嘴角揚起的傻笑——那是比任何美酒都讓人暖和的神情。他摸了摸口袋裏偷偷放回的三塊錢硬幣,喉嚨裏泛起酸澀——也許在煎餅坪,有些東西比酒更金貴。
彌撒結束時,拉蒙神父舉起燭台:“這是海盜用三年光陰攢下的心意,願聖方濟各保佑所有心懷善念的人。”陽光穿過彩窗,在海盜補丁摞補丁的衣袖上投下金色光斑。他忽然想起丹尼說過的話:“聖徒不會在乎你穿什麽,隻看你心誠不誠。”
五條狗圍著燭台打轉,弗拉弗忽然叼起海盜掉落的呢帽,放在祭壇前。人群中爆發出輕笑,海盜卻認真地跪下,對著聖像磕了個頭——這是他跟中國水手學的“大禮”。
走出教堂時,皮倫拍著他的肩膀:“行啊,以後你就是咱們的活聖徒。”
海盜撓了撓頭,從口袋裏掏出半塊硬糖掰成六瓣:“聖徒能分糖嗎?”
海風裹著教堂的鍾聲吹來,丹尼忽然發現,海盜的背影像棵鬆樹般挺直。遠處的海麵上,一隻海鷗正銜著枚亮晶晶的東西飛過——不知是玻璃珠,還是聖方濟各灑下的金粉。
侖紅酒在罐頭瓶裏泛著琥珀光,可他滿腦子都是祭壇上的金燭台——那火苗跳動的樣子,像極了弗拉弗康複時眼裏的星光。
“快說說,聖方濟各長啥樣?”巴布羅往嘴裏塞了塊洋蔥。
海盜撓了撓頭:“好像……像太陽一樣亮堂堂的,還說我是‘髒家夥’。”
“聖人咋能說髒話?”皮倫笑出眼淚。
“他沒說錯啊,”海盜認真地擦了擦嘴,“我三年沒換過襯衫。”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笑聲裏卻帶著敬意——他們知道,能被聖人罵的人,必定是被惦記著的。耶穌·瑪利亞往火裏添了根鬆枝,鬆香混著肉香飄起來,恍惚間,這破屋子竟有了幾分教堂的神聖感。
周日清晨,六個男人圍著海盜忙成一團。大喬忍痛貢獻了藍嗶嘰褲,皮倫擦亮父親的呢帽,丹尼把唯一的白襯衫塞進褲腰。最麻煩的是那雙露趾鞋,皮倫用煤灰把腳趾塗黑,退後三步端詳:“像模像樣的,跟城裏的體麵人似的。”
臨出門時,五條狗堵在門口嗚咽。海盜不敢回頭,卻聽見弗拉弗的爪子撓著門板,像在抓他的心。“別鬧,”他隔著門喊,“聖方濟各說了,狗不能進教堂。”
教堂的彈簧門吱呀作響,聖水在大理石盆裏泛著微光。海盜蘸水畫十字時,手抖得厲害——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獨自走進這麽莊嚴的地方。聖方濟各的畫像前,金燭台像一團凝固的火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的教堂裏回響。
拉蒙神父的布道聲像暖酒一樣漫過來:“有位信徒用三年時間攢下硬幣,為聖方濟各獻上金燭台……”海盜盯著燭火,忽然想起每個黃昏埋斧子的時刻——原來那些叮當作響的兩毛五,真的能變成照亮聖徒的光。
突然,大門被撞開了。弗拉弗帶頭衝進來,爪子在石板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五條狗撲向海盜,把他撞得坐在地上,濕漉漉的舌頭舔著他的臉。人群中爆發出笑聲,神父卻擺擺手:“聖方濟各當年連狼都能馴服,何況是幾條忠心的狗呢?”
海盜紅著臉把狗兒們趕到門外,卻發現它們蹲在台階上,像五個小小的衛兵。他想起皮倫的話:“聖徒不會在乎你穿什麽,隻看你心誠不誠。”於是他挺直腰板,重新走進教堂——這次,他不再是那個渾身煤灰的砍柴工,而是帶著聖徒囑托的信使。
彌撒結束後,海盜領著狗群跑進鬆林。他搬來兩塊石頭,一塊當聖像,一塊當燭台,又插了根鬆枝當蠟燭。“都坐好!”他拍拍手,五條狗立刻排成兩列,連最愛搗亂的亞曆克·湯普遜先生都收起了尾巴。
“今天神父說,聖方濟各會跟鳥兒說話,”海盜蹲在“祭壇”前,月光透過鬆針灑在他補丁摞補丁的外套上,“他還救過一隻吃人的狼,給它起名叫‘兄弟狼’……”
樹林忽然靜得能聽見鬆脂滴落的聲音。弗拉弗仰起頭,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海盜轉過身,看見樹影間閃過一道金色的光,像燭火在風中晃了晃。五條狗同時搖起尾巴,爪子輕拍著滿地的鬆針,仿佛在為聖徒的故事打拍子。
“你們也看見了,對不對?”海盜的聲音發顫。弗拉弗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溫熱的觸感讓他眼眶發酸——原來聖方濟各真的聽見了,聽見了狗的嗚咽,也聽見了窮人的心願。
下山的路上,狗群圍著他蹦跳。海盜摸了摸口袋裏的硬糖,掰成五塊扔出去。月光下,糖塊劃出銀色的弧線,像極了教堂裏飄落的聖餐餅。他忽然明白,聖跡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光芒,而是你累得直不起腰時,身邊那隻默默舔你手心的狗,是朋友們湊出來的舊衣服,是三塊錢買的漢堡和兩加侖的酸酒。
丹尼家門口,皮倫叼著煙笑他:“瞧你這一身,跟被狗啃過似的。”
海盜低頭看看歪掉的呢帽,還有褲腿上的泥爪印,忽然笑出眼淚:“神父說,聖方濟各就愛我這樣的髒家夥。”
屋子裏,燭火還在跳動。海盜把狗毛混著鬆針的“聖物”放進帆布袋,聽見丹尼低聲說:“明天該給海盜的狗們也做個燭台。”皮倫罵了句“神經病”,卻往爐子裏添了把火,讓光更亮些。
窗外,鬆濤聲漸漸輕了。五條狗擠在海盜腳邊,弗拉弗的腦袋枕著他的破鞋。遠處的教堂裏,金燭台的火苗仍在燃燒,把聖方濟各的影子投在彩色玻璃上——那影子看起來,竟和海盜喂狗時的模樣有幾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