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星的心中,沒由來的一陣恐懼。

眼前這個寧千秋,滿打滿算,也不過修煉了幾十年,而他浸**一生的劍道,居然不如對方?

但賀遠星終究是天道盟第一劍修,心神刹那的紊亂,並未阻擋他一往無前的決心,於是他撤劍,改刺為削!

三尺青鋒,劃過一道圓弧,掃出。

前方的寧千秋,亦在同一時間變招,戰劍從另一個方向削擊而來。

兩柄劍,再一次碰撞。

這一次的結果,跟上次一樣,賀遠星的劍,仍然險些飛出去。

“不!”

賀遠星麵如土色,表情絕望。

同樣的削擊,寧千秋的出招,比他更沉穩,更圓潤,威力更強!

但賀遠星仍不願認輸,一咬牙,再度撤劍改招,三尺青鋒朝寧千秋下陰撩去。

這一劍,隱隱已脫出了比技的範疇。

寧千秋神情中閃過一抹悲憫,戰劍一改,同樣撩出。

高塔上,人影晃動。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賀遠星不斷撤劍、變招,每一次的變化,招式都愈發複雜、陰狠,可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

而這一次,沒人再為狂攻的賀遠星的歡呼。

所有人都意識到,那個狂攻的身影,愈來愈像一隻困獸。

當!

巨響聲中,賀遠星虎口劇震,長劍終是脫手飛出,呼嘯聲中,深**入高塔中央的石柱,直至沒柄。

他連退數步,已至高塔的邊緣,麵無血色,雙唇翕動顫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敗塗地!

寧千秋靜靜看著他,道:“你確實是天道盟第一劍修,甚至可以說,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強的劍修之一。”

賀遠星冷笑一聲,不屑一顧。

敗者,何須憐憫?

“論劍之基礎,我或許不如你,但你還是敗了。因為你太過偏執,一心想要讓我大敗虧輸,不肯有寸步之讓,反而失去了平和的劍心。”

“劍修是要殺人,但你卻不知道,為何要殺人。這樣的你,殺意再重,劍意再強,也是徒勞!”

寧千秋的聲音,回**在高塔之上,每一個字,都像一擊重錘,狠狠擊打在賀遠星的心頭。

後者愕然抬起頭來,看著寧千秋,表情頹喪至極。

忽的,他失聲苦笑。

“原來,不是在比技嗎?”

原來,是在比心。

劍心,劍意,此為劍修之本。

知道為何而出劍,知道為何而殺人,知道為何,而一往無前!

技藝如何,反倒是次要了。

他果然輸得夠徹底!

賀遠星重新站直了身子,麵對寧千秋,負手而立,沉默須臾,歎道:“枉我號稱第一劍修,卻在不知不覺間,失了本心。今日你點撥於我,恩情我永記於心,但是……”

他單手一招,石柱上的劍一聲輕吟中激射而回,落入他掌心。

“你與本盟有滔天大仇,卻不可不殺。劍心、劍意,我不如你,但今日,你還是要死的!”

賀遠星仰天長嘯,威壓氣息暴漲,直欲衝破巔峰!

風雲變色。

天地肅殺!

這一刻,天道盟第一劍修,重新歸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

氣息浮浮沉沉,隱約,已至更巔峰。

廣場上,人們盡皆嘩然。

半步皇境!

賀遠星終究還是邁出了這一步,而且,是在寧千秋的點撥之後!

天道盟一眾高層,乃至卓立,都不由喜上眉梢。

“哈哈哈……好!賀兄,快快殺了他!”

“寧千秋,讓你多話,平白讓賀兄省了十年苦修之功,你後悔嗎?”

“殺了你之後,本盟也將擁有一名皇境強者!”

天道盟眾人狂笑。

本來賀遠星一番戰敗,丟盡了天道盟的臉麵,可如今局勢逆轉,又生希望,怎不讓他們狂喜?

嘈雜的聲音,在賀遠星周遭盤旋著,他臉上的表情,頓時閃過一抹黯然,和不忍。

身為劍修,他應該是高傲的。

受人點撥,乃是天大的恩情和機緣,本應感恩一生。

但他,卻不得不殺了對方。

何等的可笑!

這一抹猶豫,在賀遠星心中一閃而逝,隨之而來的,是堅定。

身為劍修,他應該是堅定的。

沒有後悔,也不應該後悔。

他平舉長劍,沉聲道:“論天賦,你比我更強,終有一日,你會踏上萬界之巔。所以很抱歉,我必須殺了你。每年的今日,我會在你墳頭燒香的。”

寧千秋歎道:“你這是以德報怨啊。”

賀遠星臉上獰色一閃,不再打話,半步皇境的威壓席卷而出,手中三尺青鋒前所未有的耀眼,直刺寧千秋麵門!

這一刺,已是灌注全力。

哪怕寧千秋比他更直、更堅定,這一劍在半步皇境修為的加持下,也是所向披靡!

寧千秋深吸一口氣,淡淡道:“也罷。看在你還有些劍修尊嚴的份上,我給你個痛快好了。”

戰劍無聲而起,每掠過一寸,寧千秋身上的氣息,便狂漲一分。

眨眼間,他的修為已然突破天靈桎梏!

真正的皇境,在此!

皇境的威壓,驀地籠罩整個廣場。

賀遠星表情大變。

天道盟所有人的狂笑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廣場上的喧囂,也在這一刻,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壓製了下來。

極靜,當中。

戰劍攜千萬斤巨力,攜沸騰的劍意,從側方橫掃而出。

後發,而先至。

在賀遠星的劍刺到寧千秋麵門前,戰劍,已然掃中對方。

血光迸濺!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注視下,賀遠星的身軀攔腰而斷,上半身仍握劍刺出,下半身卻轟然倒地。

寧千秋伸出手,輕輕一拍。

賀遠星的劍,便震落一旁,連帶著他上半截殘軀。

砰!

天道盟第一劍修,狠狠摔在地上,倒在寧千秋腳邊。

“原來你……早就是皇境……”

賀遠星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微苦,卻又帶著些許的釋然,怔怔看著手邊掉落的長劍,想要伸手去夠,卻連一點力氣都發不出。

忽然,那劍徑自飄起來,落到他手中。

賀遠星握著這把劍,緊緊握著,仿佛這是他最後的依靠,輕聲道:“謝謝……”

寧千秋俯下身,看著他,歎道:“不用,你可以安息了。”

賀遠星眼中爆發出一抹精光,那是瀕死前最後的光。

幸運的是,他終於在死前,看到了真正的劍道。

遺憾的是,他直到在死前,才看到了真正的劍道。

那這一生,不就這樣碌碌地過去了嗎?

所有的艱辛,所有的危險,所有逆天而行的覺悟和堅定,到頭來,都是白費一場啊!

兩行熱淚,從賀遠星眼角滑落,他更用力地握住了劍,哭著。

“寧千秋……”

“你說下輩子……”

“我還要練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