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家塘的保正也姓鮑,和鮑金榜乃是本家,名叫鮑清是本鎮有頭有臉的人物,擁有很多的田,財勢權勢在當地一指。

“把這個妖術殺人的女巫,押到保正家。”許多人都說這樣子可免得把事鬧大。事主鮑金榜到了這時,沒了主見人擁著道姑,跟著地方,齊往保正公所走。大群人前行,跟許多小孩和女人。頑童要拋磚頭打道姑,幸虧被幾個年人吆喝住了。

這時候道姑胡筠仙心上也很發慌,想不到紮死少女,公憤。許多凶民用狎褻的眼光盯著她。她錦囊上所帶的劍,已被算作凶器似的,教地方拿過去了,連她的小包袱被解除了。她見機很快,未敢支拒,乖乖的跟著眾人走。隻緊盯著她,也沒再動手。

於是,押送道姑漸次來到公所門前。這公所其實也就正的家。大院落,高堡牆,建築宛如土城。這時候,保正見信了,當大眾聚哄的時候,已經有人給保正送過信去了保正叫鮑清泉,是鮑家塘赫赫有名的人物,卻是出身不高。起初是個賭徒,後來改節學好,努力積儲,買了幾方荒地,曆二十多年的經營,在鮑家塘成了首戶。鮑清泉既是個耍人的出身,便很曉得對付人的妙法,對付口訥的人,可以跟他對罵;對付力弱的人,可以和他相打;力氣鬥不過,便拿錢砸;錢砸不倒,便借官勢壓。總而言之,他是個能軟能硬的人物,他決不是呆鳥。因此,他在鮑家塘很能吃得開。

等到鮑清泉當了保正之後,一方交結官府,一方拉攏會幫,使得他的地位更加增高,同時使得他的家產更形增富。他現時早已娶了“後老伴”,本家,親戚,都聚來了,新築的宅子,房間多院子大,儼如土皇帝的皇宮。隻可惜他是沒見過大世麵的人,闊盡管闊,總免不了“土暴子”,而他的外號就叫“土豹子”。

土豹子鮑清泉,如今有妻有妾,有子有孫。他的大兒子鮑天福早死,二兒子鮑天祥很會過日子,比老子尤其吝嗇;三兒卻是個花花公子,這也是當然的結果,二兒子歲數大,親嚐過苦日子,知道錢是命。三兒子歲數最小,乃是妾生子,一落草後看見他爹爹是他鮑家塘的紳士,沒見過他爹爹給人叩頭,隻見過別人衝他爹爹作揖,所以他天生成公子命,也就會擺少爺譜。

三兒子的外號,就叫三太保,名字是鮑天祿。鮑天祿今天剛剛二十五歲,娶的是山溝子裏女人,比他大四歲,而且因為水土的關係,這位三少奶奶抬不起胳臂來,四肢有殘病,三太保又是個風流人物,瞧著媳婦便堵心,恨他爹爹做錯了事。可是這個短胳臂三少奶奶,娘家很有錢,娘家爹和鮑清泉乃是當年的幫友,這是所謂愛好作親。當鮑三少十五歲時,新媳婦十九歲了,他們就結了婚,而且是大辦喜事。

三太保年歲太小,不知道閨房之樂。仍然貪與群兒嬉,新媳婦正當芳齡,卻守著這麽一個小孩子女婿,洞房花燭,其苦可知,鬧出來的笑話也不少。新婚頭一天,新郎官竟不敢入新房,被他母親強迫著,像入監牢一般,進了洞房。新娘子盛裝豔容,坐在合歡**,是這麽大的一個姑娘,好似三太保姐。三太保看了一眼,又害羞,又膽怯,就往洞房外麵跑是洞房的閨門已被倒帶上了,門外聚了偷聽新房的好事的太們。三太保不過十五歲,況且是虛歲,又是臘月生日,他才十三歲。他竟在屋裏呆不住跑到屋門口捶得山響,大“媽,我不在這裏睡,我還跟你!”

偷聽新房的女人嘩然大笑,這都是三太保的嬸子大類,隔門縫,叫著三太保的小名,“小三,不許鬧,老老上床睡覺。你成了家了,由打今天,你是大人了,不許再孩子了。”

然而不行,三太保拚命砸門,大鬧起來,叫媽開門:不在這裏睡,媽,我還是上那屋跟你睡。”

屋外嘩成一片,新郎官三太保急得推門亂叫,新娘子歡**哭起來了。

鮑清泉大愧大怒,要行家法打新郎。還是三太保的娘兒子歲數小,開了新房門,進去安慰新郎,親自給新郎脫袍馬褂新郎裝束,打發小孩子鑽了被窩,然後又安慰新娘“新郎官他小,”做婆母的隻好從權設計,向這新娶的說了許多好言語,先哄得新媳婦不再掉淚。然後又低聲附婆媳大說體己話,教給新人許多為婦之道。第一,“你要知你丈夫他歲數小”,第二,“好閨女,你嫁到我家,你就是親閨女一樣”,第三,“不要害羞,你要好好的哄著他,先不再找我才好,先教他願意跟你睡才好。”

婆母的好話,新娘子聞似未聞,竟含淚諾諾的低應著得婆母退出新房,這十九歲的新娘子,偷眼看了擁被而臥新郎,仍然止不住淚下,忍氣吞聲,暗恨著爹娘糊塗,枯天明。她自然也想依照婆母的秘囑,上趕著哄新郎,然而是恪守閨訓的十九歲黃花處女,她不是路柳閑花,她不能那洞房三天,竟這樣淒涼的度過。直等到耗過兩年,新些了,新娘在鮑家也熟習了,他們倆方才成為名副其實妻。卻是,終因二人年歲相懸,種下了悲慘的根苗。當新娘子豔如春花之時,新郎官還是人事不通的小孩子。當新郎官春情發動,知慕少艾時,又眼看著自己的老婆變成了農村健婦,又黑又胖又高又大,而三太保又是老兒子,太嬌養,未免生得單細。況且這三少奶奶太死板,不會哄丈夫,才擠得丈夫在外問柳尋花。鮑老奶這老婆子居然教導兒媳婦,自己也該修飾修飾,打扮打扮,見了丈夫,要好好的逗他一樂,不要像塊木頭似的。他喜愛什麽,你就給他來什麽。這個賢良的婆母,居然勸兒媳對兒子行媚術。婆母卻再也想不到,兒子早把這大四歲的嬌妻,看作招嘔吐的蒼蠅。三娘子在丈夫麵前,越獻殷勤,越招得三太保當麵唾唾沫,甚至罵出來良家婦女最怕聽最難堪之言,“賤女人,又想漢子了!”三娘子兩邊受擠,難為得背人掉淚。而夫妻間的感情,越發的不可挽救了。

夫妻倆好比一隻犛牛和一隻瘦狼做伴,太不般配了。不幸三太保的同學,又向三太保說了些玩話,“那個黑胖的女人就是你的女人嗎?好像你媽,好像你嫂子,你姐姐!”

不幸童婿所怕的就是這樣話,這話紮了三太保鮑天祿的心。他本已嫌他老婆歲數大,更架不住人們的諷嘲。而且更有使他說不出口,惱在心中的事,便是他十七八歲的時候,他妻正當二十幾歲。婦人到二十幾歲,正是情竇早開,體壯愛美,思春最濃的時候。他的妻又是個直爽的人,未免有女追求男的時候。卻是這一來,反而招惹出三太保的鄙視,罵他太太沒出息,疑心他太太**。這正是舊道德舊禮教下貞順女子最苦痛的事。女子隻能被動,不能主動;若是閨房之好,一由女子發動,便被迂腐的丈夫所羞辱。三太保原是個沒心沒肺的公子哥,不幸交友不慎,同學開玩笑太過火,害得三太保越發看不起他的太太,也就越發看不上。

又被壞人勾引,三太保鮑天祿由打十八歲那年,居然嫖起暗娼來了。既有外遇,越發看不上家中的黃臉婆。三娘子雖然不是黃臉婆,可惜她又太黑太胖。妓女拿狐媚手段,引誘三太保,無非認三太保是塊肥肉;三太保竟著了迷。一個妓女實在比他大兩歲,卻嬌稱剛十八,和他同庚,再三向他說跟他從良。山盟海誓的說,除了三太保,再不嫁別人;三要是不娶她,她一定要自殺。其實這個妓女比三娘子,好許多,不過會修飾罷了。然而她卻抓住了三太保的心肝,情人眼裏出西施,覺得處處比他原配太太強。第一,歲少,他再想不到他天生是娶大老婆的命,妓女口中的十八十個倒有十一個靠不住。這妓女卻賭咒說,和三太保同歲小十個月,自稱小妹,三太保是情哥。

後來三太保瞞著老家,在外麵設立了小公館。可惜鮑並不是大地方,小公館成立不到兩三月,便消息敗漏,被親土豹子鮑清泉查出來了。土豹子大怒,大怨兒子好色,妓女無良;仗他在地麵上勢力,竟把這妓女驅逐出境。本兒子行家法,無奈三太保是他的老兒子;老當家的剛要教內當家的大哭大鬧;在家庭中吵了一個羅圈架,最後,內的寵容幼子,反把兒媳婦教訓了一頓,仍嫌三少奶奶太死不曾哄丈夫,才擠得丈夫在外嫖女人。如此雲雲,天天嘮兒媳婦更苦了。結果三少奶奶既不得丈夫之愛,又不得婆母之三太保沒了小公館,照常的尋花問柳。鮑家塘並不是方,隻有三兩家暗娼;這些暗娼又個個壽數大,容顏怕人太保的風流債,有時找不著討債鬼。可是不正道的女人,地方都免不了有,三太保後來又交結了一個放誕的女人。摸摸,時常把他妻的首飾珍物私自拿出來,贈給這個情婦婦找他要錢,他就背著父親,向自家所開的店鋪櫃房支錢太保是少東,鋪中司賬掌櫃哪能不敷衍,也就背著老東家長補短,透支錢財,供給少東嫖資。

這樣日久天長,沒有不透風的牆,老當家的土豹子鮑也漸漸有個耳聞。老當家的到櫃上查賬,發現少東的虧支,比家中的正用項不少。鮑清泉大怒,痛詈鋪掌,又要司賬。他卻不能管兒子,隻責備鋪中同人。幸而掌櫃和司是老實人,為了維持老東少東雙方的感情,也就酌量著辦,該圓謊,就替少東圓謊;少東花的太浪費了,也稍稍裁製。

又不幸三太保新近認識了另一個落拓女人,這女人吮血啃骨似的善會花錢,她教導著三太保耍花招,造假賬,拆東補西;又引誘三太保偷盜家中財物,糧食也偷,器具也盜。

三太保嫖得頭昏眼花,起因就隻一點,他老婆比他大四歲,而又自幼成家,父母主婚。

鄉下人好娶大媳婦,本為進門就可以當家過日子,哪知流毒所及,傷害了伉儷之情,室家之好,反惹得小女婿荒唐不務正。小女婿非嫖娼,即納妾,大媳婦往往遭到被遺棄的命運。

最奇怪的是做父母家長的,明明看見覆車之鑒,還不後悔,照樣一代接一代的錯下去!於是乎三太保歲數越大,越荒唐,越大膽,後來竟有盜押房地契的事情發現!偏偏又遇上沒良心的店鋪司賬,這司賬見老東人吝嗇,少東人是散財童子,他就裝出兩麵的麵孔,對老的故意擺出刻薄手段,極力逢迎;對少的便花天柳地,做出篾片伎倆。不久這少東鮑天祿便和這新司賬,情投意合,偷偷換了帖,拜了把子,暗中替少東造假賬,弄小櫃,他卻乘機從中揩油。

三太保鮑天祿,就這樣的荒唐。所幸土豹子鮑清泉家大業大,勢大,人也很魄力,對這不肖子管束不很嚴,卻也不太放鬆。三太保也不十分便利,所以他貪色好交,盡多耗費,鮑家還沒有傷筋動骨。隻將他父株州經營的一家商鋪,消耗虧空了。卻是三太保的豪縱,竟影響到故鄉的風氣。從前此地本是僻陋的小鎮,隻是一家暗娼,雖有人聚賭,還不曾有專設的賭坊。自從三太保這一鬧,別家土財主的少爺們也跟他學,整日花天酒地,隻幾年工夫,這鮑家塘賭局也有了,飯館也有了,娼寮茶肆都漸漸的開張了。

而且三太保鮑天祿倚仗父勢,成了一家賭局的刀把子,有的娼寮,也在暗中受著他的護庇,他倒成了鮑家塘的人物。人們也另眼看待他,尊之為少保正。

這一天早晨,鮑家塘的居民,把道姑筠仙,以妖術殺罪狀,解到保正家,三太保恰好沒出門,頭一個得了信。土豹子鮑清泉是當地保正,此時還沒有起床。這些男婦老跟隨地方,把事主鮑金榜,道姑筠仙,蜂擁到保正公所內就是鮑清泉家的前院。院子很大,人竟擠滿了,三太保忙事。眾人七言八語,說不清楚。末後還是由地方,攔住大把事主和被告,帶到公所大廳,把案情草草對少保正三太了,請他進宅,把老當家的催起來,好問一問案情,是不行送官。

三太保聽明案情,抬頭一看被告,這個青年女巫,二歲年紀,長身玉立,姿容亢爽,雖然犯了案,惹起公憤,然麵無怯色。她的錦囊還在自己手內,那把匕首已被地去,現在就放在公所桌上。倒是原告鮑金榜,麵色慘白,知道是早晨畏冷,還是心慌,竟戰抖抖的喘粗氣,說不來。他們原是本家,三太保請鮑金榜坐下,先消一消氣。這些動公憤的居民,依然腐聚不退,堵著門口探頭發話,一片。三太保把臉一沉,向外拱了拱手,然後做出揮手的樣子,向眾人說:“諸位叔叔大爺們,散一散罷。我爹就起來了。他一定秉公辦理,決不輕饒,諸位鄉鄰,你回吧。”

連說了好幾遍,看熱鬧的人略為減少還是沒有全散。人叫著三太保道:“三當家的,這可是個女妒精,你可告當家的,重重的辦她。”又有人說:“估摸她也是個拍花的當家的,你可教老當家的好好審一審她,西街蔡三家的童跑了,多半也是她拐的。”議論紛紛的,都恨不得當時在開審,他們當場看過下落才好。任憑三太保驅逐,這些老居,沒正事的閑人,全不肯走;走的不過是小買賣人,小學徒之類。

三太保也就不再驅逐了,叫一個長工,進內宅給老當送信,他自己就在外院,對付這案內的一幹人犯。打量原金榜,坐在椅子上,還在喘氣拭汗。道姑也坐下了,地方緊挨著她,坐在一旁監管著。這道姑神色穩定,低頭不語。三太保先問完地方,又問完原告,遂即說道:“好哇,妖術殺人,該當何罪,這還了得嗎?”說罷便扭頭凝視道姑。道姑並沒有恐懼的意思,隻微微抬頭,慢展秋波,向三太保睃了一睃,麵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氣。

這一眼卻把三太保看得心直跳。三太保原是個色鬼,而這道姑又這麽妖嬈。三太保忍不住湊到道姑身邊,做出半審問半調侃的神情,問道:“你這位……我說喂,你叫什麽名字,多大歲數?哪裏的人?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幹這個?”

道姑筠仙似笑不笑的說:“我這個人怎麽啦?也沒偷人,也沒犯法,您是幹什麽的,你問的著嗎?”

說的話很硬,聲色很柔媚,地方在旁忙吆喝道:“這是我們鮑家塘的少保正,哎,是保正的三少爺,怎麽管不著?你好好的答對,有你的好處,你不要刺拉格擊的找倒黴!”

道姑瞟了三太保鮑天祿一眼,小嘴一撇,輕輕說道:“保正是啥玩意兒?保正就算是官兒,也礙不著三少爺的事呀!”

她的話有那麽一股子勁,三太保是風流慣了的人物,很賞識打情罵俏,一聽這話,倒齜著牙笑了,說道:“你別嘯了,我說你這個人,我問你口供,自然問得著才問呢,我是這公所的幫辦,你懂嗎?你快說你叫什麽玩意兒?你多大了?是十九,還是十八?是我們湘東的?還是外江的?你為什麽行妖術害人?”

道姑筠仙起初不答,後來見周圍看熱鬧的這許多眼睛,個個都瞪得像雞蛋,擺出凶虐相來。隻有三太保笑眯眯的,比較可親,她就一改作風,做出忸怩之態,低聲說:“你問我嘛,我姓胡,叫筠仙,我也不十八,也不十九,那是我妹妹的歲數,我卻二十四歲了,是江南人,行醫賣藥。我沒有害人,也沒有施妖法。我告訴你罷,你這位先生的女兒,沒出閣的大姑娘,肚子很大,他們家說是臌症。請了我來,給她治臌症,我卻診出來,那不是病,是胎。他們家教我偷偷給他姑娘打我不肯,他們一死兒麻煩我,找我要打胎的藥。沒有法子就給了他們一個方子,也不知怎麽一來,他們家的姑娘,壞了,就賴上了我。我也不是妖人,我也不會妖法,少保爺,你秉公問一問罷。他們是欺負我們年輕女人,他們我,我不讓他們訛,他們就……”

三太保道:“就怎麽樣?”

道姑又瞟了三太保一眼,笑了笑說:“他們淨起訌,動手動腳。其實人家本主,沒有打算訛我。你不信,問問娘,到底她女兒是我害的不是!”

三太保聽道姑自訴,振振有詞,他搔頭道:“原來是一回事!但是,你說人家欺負你,是怎麽欺負你了?你我,我給你做主。”

三太保就這麽屁噴噴的問供,被告幾乎變成了原告。窗前,伸頭探腦,全是動公憤的,看熱鬧的人。群情熱烈議論,和前年辦那樁花案,活埋奸夫**婦那場事,正是一動人。有許多耽心世道的正人君子,最賞識犯了法的美婦,最樂看她那玉容無主,彷徨求助的可憐相。尤其是臨時,不幸女子的慘呼哀啼,有許多人專愛聽愛看似的。現家塘這夥子老鄉,人人拿一種幸災樂禍的心,希望保正方,用刑訊問這個道姑。少保正反而和道姑鬥嘴,不像問倒像調情。有的正人君子勃然大怒了,隔著窗罵閑話;有人君子都闖進屋,自己也要參加審訊,至少也要做個陪審可是三太保當局者迷,忘其所以,隻顧跟道姑鬥口,毫不外的公憤和異議,窗外漸漸有人嚷起來。也有人代出主意這女妖空口訊不成,應該吊起來,拿重刑來訊問。有幾個性擠進屋來,地方看著不像話,忙叫公所的人,再進內宅請保正快快出來,一麵站起來,衝著看熱鬧的人瞪眼發“這是公所,不是你們家,不要起訌!”又把一個剛剛擠進小夥子,拖胳臂推出去。這一來院中人情越加浮動,吵嚷大起來。幸而保正鮑清泉出來了,這才稍稍壓住。

保正鮑清泉已有五六十歲的年紀,穿長袍,敞著大襟,銜著旱煙袋,拖著鞋走出來。為人又黑又胖,一對三角眼很有威棱。剛出二門,看見外院聚了這些人,怫然不悅,把臉一繃,說道:“諸位街坊有什麽事?找我有話的,請到公所裏麵坐!

沒有事的人,請借一步往外閃閃!”

隻幾句話,人們默然散了多半,隻剩下鮑金榜的近鄰了。

鮑清泉站在二門台階上不動,眼睛盯住這些人,這些閑人受不住他這嚴冷的眼神,搭訕著又溜出去一夥。還有一些人舍不得走,鮑清泉衝著公所的夫役發話:“你這是怎麽看的門?進來了這麽些人,你也不問問,他們有什麽事?你要知道這是公所,不是茶館!門口上掛著閑人免進的牌子,你倒放進來這些人!”

保正的氣焰居然比地方大的多,比少保正也硬,鮑家塘的人全惹不起他。他把這些閑人都瞪走,然後進了公所屋,地方和事主鮑金榜一起迎著保正打招呼。

保正把臉上的威嚴收拾起來,另換了一臉“天官賜福”,禮賢下士,向公所中人拱手。然後衝地方說:“老八,忙嗎?”

重說:“老侄,什麽事?”眼角一掃早已看出是事主,那個道姑是被告了。他看了道姑一眼,道姑正和他的令郎三太保對坐著說話,三太保見他爹出來,也不起身,所謂家禮不可常敘,還是笑眯眯的問道姑。

鮑金榜此刻心神略定,把指控辭也暗暗打點好了。保正問他話,他站起來,行過禮,叫了一聲老叔。原來鮑金榜和土豹子鮑清泉是遠族本家。論輩分也許鮑金榜大,可是他們並沒有家譜,而鮑清泉乃是當地的首戶,所以他們重新排輩,叔侄稱呼了。鮑金榜對這位老叔,指控道姑妖術殺人,如是雲雲,“你的小孫女換兒,教她害死了!”

鮑清泉聽罷,又問地方。地方也貢獻了他的意見,說:“這個女巫已犯眾怒,當家的可估摸著,必得嚴辦。”

湘東僻區的保正居然代理民詞,有生殺予奪之權。地意思,是勸保正拿出土皇帝的權威,接受公議公憤,把女懲一下。土豹子鮑清泉聽完,再看道姑,如此妙齡如此美他就一捋胡須道:“這還了得,妖術殺人,該當何罪!那重辦,是的,那當然是重懲。”打了一個嗬欠,喊了一聲來外麵進來兩個鄉下男子,說是保正公所的工役也可以,說清泉公館的長工也可以,反正公私不分。土豹子鮑清泉命個鄉下漢,一左一右,把女巫架過來。他自己就往堂屋當旁一坐,頗有點開堂審訊的模樣。保正土豹子大擺出官勢發官腔,命原被告直立在桌案前,卻沒有下跪。土豹子發教公所的貼寫,在旁執筆錄供,他就訊問起來。

先問地方交案的經過,次問原告鮑金榜,雖然是熟人是本家,照例問姓名、年齡、籍貫、職業,隨問隨錄,照原告提出控詞。末後問道姑。

這女道姑被兩個村丁架著,直直立在案前。這個土豹財主當保正,卻大擺官譜,這道姑氣得直咬牙。然而三太低聲悄悄哄她:“別害怕,你隻沒有害人,我一定搭救你們要過堂審你,你隻好好的答,問官就是我們老太爺,你有做壞事,我一定想法出脫你。”道姑哼了一聲,現在在睽睽之下,她也就把土財主當官老爺,好好的恭敬著,心然有氣,口頭有問必答。於是照例問完了姓氏、籍貫、住跟著問:何時來到鮑家塘?因何挾妖術害人?道姑委婉的了,還是那話,她沒有害人,她隻開藥方,病人自己死的不承認紮針紮死的。恰好鮑金榜諱病諱辱,不敢說自己未的女兒,是因打胎打針致死,隻說女巫妖法害人。倒弄得供詞同樣支離,好好一個女孩子,哪像吃了一點香灰和草便斷了氣。土豹子把驚堂木一拍,說道:“你說實話!你把鮑換姑怎麽治死的?”

土豹子高坐堂皇,大過官癮,瞪眼呼叱,像煞有介事姑似乎一點不畏懼。道姑看出土豹子人雖老,一對眼睛衝己,也直冒邪火,口頭話盡凶,神色和他兒子一樣,有點兒戲。這道姑居然使出女人伎倆,向土豹子嘵嘵抗辯,振振有詞。土豹子幹發威,不肯用刑訊。審了好久,沒有一點結果。

這工夫院外又擠進來七八個人,內有兩三個白胡子老人,在鮑家塘也有地位,都是剛才被驅逐的人勾引來的。說是地方拿住一個道姑,保正爺倆隻顧跟女巫打牙鬥嘴,不肯好好的刑訊。

這三兩個白胡子,乃是道門中人,自以為維持風化,責有攸歸,素日又和土豹子爭名爭權,這工夫可就闖進來,借事生風,暗中向土豹子搗亂來了。

兩個白胡子,內中有一個還算是副保正,有個黑胡子,是退職書吏,這三人長袍馬褂進了公所,大聲說:“鮑大爺,聽說我們公所,捉住妖人了?審問的怎樣了?”

土豹子不是好惹的人,一見這三個老頭兒的神氣,早就明白了來意。登時不審了,登時起身讓座,略說案情,捋著胡子說:“三位來了,很好,我現在正要到肇事場所去驗屍,我們一塊去吧。”吩咐他的兒子三太保,把女巫押進廂房去,撥人好好監守。

三個紳士同土豹子,和原辦地方,原告鮑金榜,一齊出離公所,到鮑金榜家驗屍。鮑金榜深以驗為恥,曾再三攔阻。向土豹子一口一個老叔叫著:“你那孫女兒換姑,還是個沒出閣的大姑娘,怎好教她的屍體在青天白日下,**檢驗?”土豹子皺眉,向三個胡子紳士問道:“三位,怎麽辦?驗不驗?”

三個紳士也詭,齊說道:“這是保正的事,我們不敢做主。”土豹子笑了笑道:“驗是必得驗,便是我們不必像仵作那樣裸屍檢驗,我們隻去看看好了。”

幾個人來到鮑金榜家,鮑金娘正呼天搶地的哭,鮑換姑的屍體停在門板上,還沒有裝斂。土豹子就請三位紳士驗屍,那個在道門的白胡子,到了這時,打了退堂鼓。他不肯看死屍,怕慘死的女鬼衝犯了他的道行。他這一說不看,別的紳士也都後退。土豹子冷笑著說:“諸位既然來了,怎好不驗驗?”推這個一把,拉那個一把,正在強拖,鮑金榜進了內宅,把公人驗屍的話,告訴了鮑金娘。鮑金娘又悲又忿,披頭散發來攔驗。衝眾人大哭大叫:“我們姑娘人都死了,你們幾要驗她?還怕她裝死不成嗎?”

排頭土豹子故意退後,教白胡子上前抵擋,白胡子頭,眼往別處看,一味假裝犯咳嗽,不肯回答。那兩個退豹子身後,也不答話。土豹子含笑向他們一看,這才越前。對鮑金娘說:“金嫂子,你放心,我們這是照例公事能不驗。”回頭對鮑金榜說:“你是當家人,大主意還是你你若是想經官告狀,那就免不了驗屍。你若想私了,我可法子,不必驗屍,把這女巫處置了,就看你的意思怎麽樣鮑金榜也拿不定主意。他是既不願驗屍,又不願輕饒巫。鮑金娘也搶著哭天抹淚的說:“我們姑娘不願白死,她償命,驗屍可不成,我們是什麽人家?一個大姑娘,哪仵作們隨便的驗……那不成,簡直不成!”

土豹子微微笑了,對鮑金榜說:“金嫂的話隻能在這裏經官動府,可不能由著女人的性子。你到底打算怎麽樣?罷,眼盯著鮑金榜,眼角掃著三個白胡子紳士。可是金榜到底也沒說出所以然來。土豹子也不再擠,一伸腰說道:罷,這件事交給我辦罷,但是,照例的事,總得辦一辦。是進了內室,和地方一同把死屍看了看,土豹子口發嗟歎“可憐,可恨!”於是驗屍的事,因為鮑金娘出頭攔驗,就草草了了完結。

土豹子又問三個紳士:“驗屍是完了,現在就是懲凶位,你說該怎辦?”

內中一個紳士,剛說出自己的意見:“這應該嚴懲。”子冷笑道:“老兄高見,好極了,就請你一力主持罷。”一釘子碰回去了。末後,眾議僉同,還是請保正主持公道。子就說:“這是妖人,一定該重辦,你們諸位擎好罷。我嚴訊,嚴懲,決不姑寬。”

於是保正和紳士出離了事主家,重往保正公所走。離著公所還遠,土豹子就向三個紳士虛讓:“不進去坐一會兒嗎?”口氣冷冷的,其實是不歡迎他們去。那個副保正也很刁鑽,反詰道:“我們去是可以的,可是,那不礙著你的事了嗎?”土豹子哈哈笑道:“老兄真在行,按說問案審賊,是怕人打擾的,這又不是三堂會審。不過三位是高興看熱鬧,那麽,現在天氣還早,我們先回去吃午飯。吃完午飯,再開審,我再叫人邀三位去。”說著,衝三個紳士拱一拱手,獨自回家了,家也就是公所。三個紳士雖然不高興,卻因在地麵勢力上,敵不過土豹子,也就說著不忿的話,各自回轉各自的家。他們全有他們的正業,隻能暗中搗鬼,沒有常工夫和土豹子對頂,土豹子也就大權獨攬,武斷鄉曲了。

土豹子回轉公所,先進內宅用飯。早飯後沒事,這才來到前院公所,打算提出女巫來,過堂開心。卻是土豹子的令郎三太保,早和道姑胡筠仙,在廂房又說又笑,敘起家常來了。他的父親要審道姑,他頭一個攔住,對他父親土豹子道:“這個婦人其實犯不了多大的罪,她說她不是女巫,也不會跳神,她隻是個自小修行的道姑,常常行好,給人看病罷了。”

父子二人為這道姑,抬起杠來。土豹子一定要重審,三太保卻一力主張把道姑放了。父兒兩個竟大呼小叫,吵了一頓架。末後還是得過堂,卻不再提訊了。土豹子親到廂房就訊,也不教書記錄供,隻由土豹子隨便盤問。盤問的時間很長,直到午飯時,還沒有問完。末後土豹子餓了,就回內宅用飯,叫手下長工,炒了幾個雞蛋,買來一盤肉,作為囚糧,給道姑送了去。土豹子也怕人議論,對人說,這是道姑自己花錢買的,人犯了法,肚子沒犯法,何況保正並不是官廳。

道姑就這樣拘在保正公館的前院廂房中,一切自由,有吃有喝,隻不準離開地方。對外人說,就是口供還沒問完;問完之後,當然依法重辦。可是另外還有手續,必須寫稟帖,押送官廳。

不過這件事早轟動了鮑家塘,“保正家現時押著一巫”,一個傳兩,兩個傳三,許多人聽見了,都來瞧瞧。天保正公所的門限,幾乎被當地居民踢破。土豹子發了煩出告條來,禁人無故闖入公所。

午飯後,土豹子銜著煙袋,又到廂房,就訊女巫。信推門,門裏邊閂上了。土豹子怒道:“開開門!”連叫兩聲裏麵隱有笑聲,旋即有人輕輕走過來,把門開了。土豹看,好他的令郎三太保和女巫對麵坐著吃飯呢。有酒有肉有火腿鹿脯,比他老人家預備的雞蛋熟肉豐美多了。

土豹子很生氣。這兩個人見土豹子進來,臉上都有點不安。三太保更有點失措,那女巫卻笑著站起來說:“老的,吃完飯了嗎?你們這位少當家的,太小心了,總怕我跑了,又怕我行短見,始終在這裏盯著我。我不幸打了掛司,卻又僥幸遇見了善人。老當家的,你真是佛心腸的人這少爺更是厚道。”且說且笑,指著桌上的菜,讓土豹子“老當家的,喝一點酒嗎?”

土豹子本來震怒,尤其是看著他那令郎。他那令郎雖著臉,神情中似乎對他父親貿然闖進來深感不快。低聲“你老吃完午飯,不是還要睡午覺嗎,溜到這裏來,幹啥?豹子罵道:“娘賣皮的,這裏有魔鬼,纏住你了,我瞧你就拉不動腿了,總在這廂房幹啥?你還不出去,找你那去?這是公所的案件,不是我們家的事,你攪在裏頭幹什三太保驟聆父訓,又羞又怒,反唇相譏道:“不是你看著的嗎?怎麽轉臉又不認賬了?我在這裏礙眼,惹厭我這裏,還不行嗎?教你老一個人問案。”忿然推門出去了。

土豹子鮑清泉縱然老辣,也禁不得老臉發紅,罵了一“娘賣皮,你這小子是怎麽說話!”回頭看道姑筠仙,正在舉著筷子微笑。鮑清泉說:“這小子是個荒唐鬼,我這公事,他也來胡亂幹預。你不要聽他胡扯。你這案子可大可全握在我手心裏呢,你可明白嗎?”

女巫巧笑道:“ 我很明白, 這全靠保正行好罷。” 一麵說話,一麵吃飯,又指著酒肉說:“保正賞飯,坐下來喝兩杯嗎?”

保正鮑清泉逡巡欲前,這就要坐在他兒子原坐的地方,與女巫對酌兩杯。可是偶一回頭,看見窗前有個人影,鮑清泉立刻一繃麵孔,站在屋心說道:“你快吃飯,人犯法,肚子不犯法。你吃完了,這就問你的口供。你要老老實實的供……”口中搭訕,走到屋門口,推開門扇,往外尋看。

偷看的人並不是他的令郎,乃是公所的夫役。原本受命,教他監視這個道姑,以防偷跑,或畏罪自殺。土豹子這工夫早忘了舊茬了,勃然大怒,申斥夫役:“你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幹什麽?”夫役要申辯,土豹子不容他開口,一口一個娘賣皮,把這夫役罵得滿臉賠笑,倒退著溜出去了。卻是剛轉臉,就指著土豹子,切齒臭罵:“吝刻鬼,擺官架子,早晚遭紅事,爺兒倆個一對色迷鬼,什麽事瞞得過我!”

土豹子斥退夫役,依然關上廂房門,藉問供向道姑勾搭。

一時忘其所以,直到晚飯以前,他還是沒出來。他的令郎三太保派別的夫役,幾次來窺探,都被土豹子罵回去了。忽然間,三太保用陰謀,通了內線,土豹子的原配鮑老奶,拄著拐杖,罵罵咧咧尋來了。

但是土豹子為一方土豪,到底有兩下子,原配鮑老奶剛出內宅,便有人跑到廂房送信。鮑老奶拄著拐杖,剛到二門,土豹子倏然離開了廂房,轉到前院公所了。

鮑老奶的噪音非常尖銳,到廂房摸了一空,衝著道姑連罵幾聲“迷人精”,然後到前院,大叫老當家的。老當家的裝聾作啞,鮑老奶叫罵不休,終於土豹子臉上掛不住,出來了。老兩口子犯唇舌,叮叮當當的,同時回了內宅。於是母豹窮詰土豹,土豹當然有一番支吾。

土豹子剛剛被母豹叫走,三太保立刻從跨院鑽出來,一溜煙又跑到廂房,替他父親監管起女巫,盤詰起女巫來了。土豹子父子貪色忘形,竟不理會旁人的冷笑。老的剛走,少來。這一天,三太保竟沒離開廂房。

轉瞬到了晚飯時候,土豹子被母豹嘮嘮叨叨拴住了,出來。三太保越發得意,照樣弄來酒食,陪著這殺人犯女筠仙共飲共餐。直到晚飯後起了更,土豹子才從內宅出來咐公所的人小心看守門戶,現在廂房拘著要犯,千萬不忽。囑罷,又派公所服役叫小黃的,到廂房監視女犯。小舌道:“老當家派別人吧,我可不行。”土豹子瞪眼道:“麽不行?”小黃張了張嘴,說道:“我年紀輕,我可不敢看個女妖精。”

這麽一說,土豹子才把怒容收起來,笑了。於是改派有年紀的夫役,叫作老張。老張很是老奸巨滑,老當家他,他諾諾的答應;可是他並不到廂房去。一任那個道姑當家三太保在屋中說話談天,他隻在外麵打幌罷了。

土豹子自己親自到廂房看了一趟,三太保早已躲開。子向道姑說了幾句話:“你不要偷跑,不要尋短見,你在裏拘幾天,等著外麵風聲稍為緩和,我就把你放了。你們婦女的,隻要不害人,不作怪,我決不會把你重辦的。”當然道謝,土豹子看了看門窗,又看了看屋中的物什,遂來,把老張叫到麵前,低聲告訴他:“你千萬小心,這大個女江湖,她總不會畏罪尋死,隻怕她得空偷跑。你跟陳以分上下班坐夜看守她,可別大意了。江湖上隻有女子和最不可測,你們懂不懂?”

老張和陳三一齊答應了,於是土豹子回轉內宅,對付去了。

土豹子轉身走去,老張和陳三嗤嗤的笑起來。不想兩回身,小豹三太保鮑天祿已然悄沒聲的又溜來了。這工夫已黑,三太保像鬼似的,一聲不響走來,倒把老張等嚇了跳。幸而沒說閑話,沒有叫當家聽見。可是他賊人膽虛,的紅了臉,向少東搭訕了幾句話:“少東上哪兒?少東沒玩吧?”

三太保毫不理會,反問二人:“剛才老當家的又嘀咕什麽了?可念道我沒有?”二仆回答:“老當家沒說到你老,隻是說這個女巫,是個女江湖,教我們小心看守她。”三太保問:“派誰看守?”回答:“就是我們倆。”三太保道:“哦,派你們倆,你們倆多辛苦吧!”掏出二十串錢,賞給二人,說是:“坐夜看犯人,最容易困,給你們這錢打酒喝。”兩個人請安謝過。

於是三太保又一頭鑽進廂房,卻是剛打二更,三太保又被三娘子催請進宅。三娘子是聽公公說了些閑話,這才出來尋找男人。不過三太保鮑天祿跟他父親不一樣,他並不懼內。三娘子來找,他立刻勃然大怒,跟著三娘子進了內宅,厲聲詰問三娘子:“你找我幹啥?”三娘子賠笑說:“天不早了,請你回來,早點歇著。公所裏的事,你犯不上管,倒招的公公不高興。”

三太保越怒,惡狠狠唾了三娘子一臉唾沫,醜言痛詆:“不要臉的東西,你也不自己尿泡尿,照照鏡子,和老妖精似的,跟我死纏什麽!”罵得三娘子十分慚沮,痛哭起來。卻被婆婆聽見了,先罵兒媳婦無能,不會把男人暖住。又罵兒子:“死不要臉,跟你爺一樣,我早聽說你們公所抓來一個女妖精,你們爺兩個可就全走了魂了!呸!爺兩個一對色鬼!”

母豹罵土豹子,土豹子念在老夫老妻的麵上,又加之以兒大女大,惹不起母豹滾刀死肉纏不休,有時就裝聾容讓。土豹越忍讓,母豹雌威越伸張,所以土豹子近年盡管在鮑家塘成了人物,可也傳出去懼內的名聲了。其實土豹子隻為保持紳士家風,不願聽太太的直脖子怪吵,母豹可就得寸進尺了。但是母豹能跟老頭吵,卻不能跟兒子吵,兒子是不肯恭聽她的嘮叨的。母豹的銳聲叫罵,剛一開腔,三太保就一瞪眼,一摔簾子,憤然走出內宅,往外麵跑。母豹連喊小祿:“你上哪裏去?”三太保一聲不響,如飛的走了。母豹追著喊,罵,鮑天祿隻做聽不見。氣得母豹頓著歪歪扭扭的鐮刀腳,回轉身來,又罵兒媳。夾槍帶棒,由兒子轉回兒媳。由兒媳又轉到公公身上,老豹鮑清泉也被罵急了,拿起旱煙袋,也走到前院去老豹鮑清泉一生氣,就在家中呆不住,在前院坐了兒,耳畔畔隱隱聽見母豹還在裏麵吵鬧,他就罵了一聲,賣皮的!”索性躲到櫃上去了。

土豹子的買賣鋪子,就離住宅不遠。掌櫃見老當家含到;曉得又是鬧家務,忙讓到後麵,特給燙酒,陪著且談。土豹子不肯說,掌櫃當然不敢問。可是七八杯酒下後,土豹子脖頸也粗了,眼珠也紅了,話也多了,立刻大“妻不賢,子不孝”,如今的世界太不成話,老娘兒們一醋,年輕的人又死不要臉的貪戀女色。越罵越有勁,酒也越多,舌頭卻越來越短了。

土豹子雖然罵的是世風不古,掌櫃卻曉得這是東家的事,掌櫃就順著口氣應付著,也不肯指實了,隻是跟著街,轉瞬三更過了,掌櫃的因問東家,可是在櫃上住一夜土豹子矍然失警道:“不,我還得回去,公所裏還押著一妖精呢。”於是土豹子說了一車閑話,罵了半夜海街,心較鬆爽了,就晃晃悠悠站起來,叫夥計打燈籠帶路,他要所回家。

掌櫃忙叫一位打更護院的大師傅,背鳥槍,打燈籠,一個年輕徒弟,攙扶著老東家。土豹子醉醺醺回家,鮑家是山村小鎮,地方卻安謐,可以說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行路,所怕的隻是野狼罷了。三個人走了不大工夫,便到子的本宅莊院之前,大師傅上前敲門,砸了好半晌,莊院才出來人,問話開門。

土豹子罵那看門的人:“怎麽叫了這半天,才出來?睡了是不是?”小陳不敢答話,過來幫著徒弟,攙扶土豹內宅。母豹已睡,土豹子的小妾還在裏麵等候,見老當家醉了,便給倒茶,削梨削蘿卜。土豹子吩咐小陳,把大師弟遣回,街門要上好了,又問小陳,那個女犯人,有人看有?小陳低聲回答道:“有人看守。”土豹子也不再問,就糊忽和衣躺在**了。

卻不知怎麽一來,他又驚醒。姨太太要給他寬衣服,他反倒坐起來,說是要吐,也沒吐出來。又吃了一兩個酸梨,坐著發了一回愣,忽吩咐姨太太,把燈籠給點著。姨太太不敢違拗。土豹子接過燈籠,就要到前院去。姨太太忙說:“老當家的,你上哪兒去?黑更半夜的,不要受了風。”土豹子衝姨太太一笑,說:“我到前邊查看查看去。”姨太太也明白了,嗤的冷笑了一聲,不再攔勸。土豹子打著燈籠,邁步往外走,忽然又止步,把牆上掛的一把腰刀摘下來,抽刀出鞘,左手掌燈,右手提刀,一徑奔前院。

土豹子當然是走去查看廂房被囚羈的那個道姑。他喝的酒很多,此時被風一吹,頭腦似乎清醒一些。便走到西廂房階前。廂房窗戶漆黑無光,門扇交掩,屋內似乎傳出一種很難聽的聲音。土豹子心中一動,忙叫了一聲老張,聽差老張並沒在此值應。土豹子罵了一聲,約猜著一半,大概他的令郎三太保和道姑滾到一塊了吧?

土豹子一步來遲,不禁大怒,忙用手一推門,門扇吱的一響,隻推開一個縫,裏麵沒有上閂,似被椅凳之類頂住。土豹子叫了一聲,裏麵寂然沒人答應,卻隱隱聽見哼聲。土豹子忽然害起怕來,左手的刀不敢丟下,隻將燈籠掛在門環上,騰出手來,再用力推門。猛然一使力,門縫又大了些,突然覺得由屋中衝出來一種恐怖的氣氛,迫得他一陣陣頭頂發毛。他竟不敢再推門,隻大聲叫喊老張,又叫小陳,隨後更叫小祿,小祿便是他的令郎三太保。

叫了幾聲,屋中沒有回聲,他有心叫旁人,不知怎的,又起了一種疑忌。幸而他手中有刀,便一手持刀,一手重舉起燈籠,用肘使勁,用肩膀頂門,居然把門頂開了。乍入屋中,觀物不明,略一凝神,眼前大木**,似乎並沒有那個道姑。卻是後窗大開,直往屋內灌風,屋中還有一種怕人的氣息。土豹子大駭,情知出了差錯,那道姑必然是跳後窗跑了,土豹子就厲聲的再喊叫仆人。

土豹子此時喊的聲音很大,而且喊岔了音。聽差老張屋聽見,慌忙跑出來。土豹子見來了人,有了仗膽的,便鎮靜,和老張一同重返廂房,點起燈火照看,登時發現道經失蹤。卻在大木床根下,躺著一人,口發微哼。土豹子不好,走上前一看,還沒看明白,已覺出腳下濕淋淋,似血。不禁叫了一聲:“不好,傷了人!”

提起燈籠細照,炕下血泊中,正臥的是土豹子的令郎保鮑天祿。赤身露體,側身倒臥著,下半身盡是血,人已過去。土豹子慘叫起來,一霎時,裏外全驚動了,值夜的進來。幾人協力,把**的屍體先抬上木床。跟著女眷們動出來了,忙著救瞭三太保。長工和護宅的把師們,各拿搜尋那逃走的道姑。

土豹子氣得臉發白,眼珠通紅,已經驗明三太保的傷是一刀之苦,被人閹割了。別處也有一兩塊破傷,都不要隻有這閹割處,血流不止,三太保早疼死過去了。而且三全身赤露,僵在床下,分明是乘夜跑到道姑被囚禁之所,便宜,結果被道姑下了辣手。

三太保已經半死,他的母親、妻子、姊妹全跑來看,一個赤體浴血的人,除了他的母妻,別的女眷全嚇得跑回他的母親衝著土豹子大嚷:“你怎麽坐在那裏直喘氣,還想法救救孩子!”她不知土豹子此時又痛又恨又驚,人已了。幸有別的人,找來止疼藥、刀創藥,給三太保好歹敷用布捆紮了。不便穿衣,給蓋上了被,又用童便,衝灌了保蠟丸。鮑老奶奶和三娘子在房守著,好半晌,三太保才出聲來。

下人們打掃地上的血,尋找割掉的肉。居然在地上了。大家問三太保,遇見什麽事?三太保說不出話,半晌出道姑來。土豹子心神略定, 這才親自出去驗看道姑逃的路。

這道姑確是傷了三太保之後,破後窗逃走的,護院的把師們一直搜出去,在西北莊院土圍牆上發現一些痕跡。幾個把師拿鳥槍,持火把,續往堡外追去。一直追出二三裏地,再沒有痕跡了。

土豹子見三太保呻吟的聲音漸強,知道他蘇醒過來,忙湊過了,問他,怎生被害?何時被害?三太保已經能夠說話了,橫躺在大**,傷處奇疼無比,不住哎喲。他的母親守在他左邊,他的妻子守在他的右邊,他要說,又說不出口,半晌才說:三更以後受的傷,當時昏過去了,也不知自己怎會栽到地上,也不知道姑何時逃走的。他向父親說,疼的受不住,教他父親想個法子,給他止疼。而且傷口捆紮不好,依然出血,三太保的臉都慘白了。

土豹子束手無計,鮑家塘是小地方,沒有名醫,隻有一座小藥鋪,藥鋪葛先生治病人帶開方。土豹子忙叫長工小陳,快去把葛先生請來。

此時天色漸近黎明,長工小陳把葛先生請到,並先說明是外傷硬傷,葛先生就帶來一些治傷的藥和定痛丹之類。等到見了土豹子,說起三太保下體已被割掉,現時仍然出血;因向葛先生提出包治包好要求,情願多出錢,但須葛先生寫包票。葛先生臉上立刻露出難色,當時也不說什麽,隻要求先看看病人。三太保仰臥在大木**,呻吟不已,氣息微弱,經土豹子和葛先生把他身上搭的被撩起來,傷處包纏著棉布,已然被血漬透。葛先生剛剛一動,三太保便呻吟起來。好容易解去棉布,露出傷口,葛先生不禁吐舌搖頭,忙給重新纏上,向土豹子說出“辭不開方”的話來。

葛先生說得很明白,這不算是刀槍外傷,這必須用閹割太監的靈方妙藥才成,我們尋常的外科瘍醫是治不了的。因為不隻要定痛止血,還得通小水,利便溺。一個治療不得法,便怕創口生肌,弄得小便不通;再不然便化膿腐爛。葛先生不但不敢答應包治,連臨時救急止痛,也不敢貿然下手。再者病人受傷過久,失血過多,就使病情沒有變化,病人照樣有生命的危當時葛先生說出許多為難的話來,土豹子這才害了怕不敢再說包治了,收拾起保正的架子,反而向葛先生作躬,說許多好話,求他救命。葛先生隻答應給敷藥止血,止痛,還是請病家另請高明。這種傷病,最好是找閹寺兒。可是鮑家塘不是北京城,既沒有太監,也沒有閹割專土豹子央告葛先生代薦名醫,葛先生心目中也沒有合適夫,結果隻好派專人進都省,懸重賞訪求包治專家。

偏偏三太保遇害的時候,正在夏末秋初,創口化膿,危篤。後來,接來了一個老太監和一個外科郎中,三太保保住性命,人已轉成殘廢,而且還留下隱疾,和太監們一隱疾。這也可以說,是他貪色之報。

這件事轟動了鮑家塘,人人都說這道姑也太毒辣。土不肯吃這大虧,派護院把師,踏訪這跳窗逃走的道姑。居訪著一些形跡,細一追尋,卻又沒了影,土豹子索性經動麵。地方官簽發文書,撥派幹捕到鮑家塘,勘明案情,立各處,訪拿這連傷二命的人妖道姑。就在同時,由江南也幾個有名捕快,奉江南總督之命,也來緝捕這個人妖胡筠這江南來的四個名捕,一聽說鮑家塘慘案發生的情形刻望風撲來。就在三太保被閹割負重傷的半月內,四個名喬裝改扮,來到鮑家塘,請見苦主鮑清泉,細問道姑的年又求見養傷的三太保鮑天祿,問他受害的情形。此時三太仗恃家中有錢,聘得外科名醫,救治得法,幸保殘軀,卻體已然潰爛生膿。四個名捕直達病榻,細問當日受害的經三太保還不肯說,這名捕很在行,問的話一句釘一句,三竟沒法掩飾。

據三太保說,正與鮑家塘一般猜議無異,是他自己貪害,半夜調戲道姑。道姑佯為順從,麵含怪笑。在三太保道姑,雙雙登榻歡會,正在自幸奇遇的時候,猝然受了慘給了他一刀,而且把他踢下木床。然後狂笑毒罵著,跳了。三太保立刻痛暈過去,連道姑怎麽逃走的,都不知道。隻是後來查出後窗洞開,猜出道姑是這樣走的罷了,卻在後窗框上,留下了一個粉漏子打的蜻蜓記號。

四個名捕問完了當夜情形,領看了粉蜻蜓暗號,彼此示意微笑。跟著又低聲盤問三太保:“鮑三爺,我們再釘問你一句話,就是這個道姑,據你看,她是個女子,還是個男子?”

三太保一聽這話,不由吃驚,連土豹子也驚異道:“四位上差,你說這話怎麽講?這個道姑不是女子嗎?”父子二人一齊回想當日情形,愣愣的說道:“這個道姑並不是旗裝,頭上留著很長的頭發,腳下很小的腳,怎麽竟是個男子改扮的嗎?”

四個捕快相顧笑了,為首的耿頭笑道:“鮑保正或者弄不清楚,我想鮑三爺總可以追想一下,她實在是個男子,化裝道姑,她多少總有破綻。鮑三爺你再細想想!”

其實鮑天祿,就想也想不出來。第一,這道姑語音柔軟,不似男子;第二,一雙小腳是鄉間罕見的,實在是在當時怎麽想,也想不出哪點有破綻。其實當時若可以看透她是男子喬裝了,三太保就不致於強迫道姑順從他,反而賺來一刀之苦。而現在,三太保竟因貪色,反而喪失了**,以至於委頓在床。

四個捕快再三向他打聽道姑的一切,他到底說不出疑點來,隻有從年紀口音上,證明道姑胡筠仙正是他們要緝捕的那個人妖,那個男扮女裝的惡賊玉蜻蜓。

當下,四個名捕在鮑宅問不出什麽來,也就不多問了。卻又到鮑金娘和何寡婦家探問了一回。何家小寡婦被問得羞愧無地自容,若不是婆母勸阻,她幾乎自殺。這四個捕快旋由鮑家塘出發,開始了踏訪。因為內地像筠仙那樣的道姑非常罕見,而且她的長身纖足的形貌,也容易惹人注目,遂在鮑家塘出事後的兩個月,四個捕快終於綴上筠仙的蹤跡了。而道姑筠仙,其實就是人妖玉蜻蜓的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