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封君揚與辰年對視一眼,齊齊沉默下來。辰年想要扶著封君揚重新躺下,他卻微微擺手,示意自己就這樣倚坐著就好。就這樣一耽擱,張奎宿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堂屋外,辰年隻得站起身來去迎他。
張奎宿進得屋來,見封君揚竟醒著,不覺怔了一怔。
封君揚向他略略點頭,稱呼道:“大當家。”
“醒了?”張奎宿上前去切封君揚的脈象,凝神片刻後笑道,“鄭統領脈息雖弱卻已平緩,生命已無大礙。”
封君揚氣力像是還有些不足,緩緩說道:“還要多謝大當家仗義相救,鄭某感激不盡。”
辰年從一旁搬了圓凳過來,張奎宿坐下了,正色說道:“要論感謝,應是咱們清風寨要謝鄭統領,若不是為了咱們,你也不會身受此難,是咱們對不起你。”
封君揚淡淡一笑,卻未再說什麽。
張奎宿又說道:“我來是有事要與鄭統領商量一下,鄭統領覺得咱們可以勸退薛盛英?”
他這話大大出乎辰年的意料。她心中既認定了張奎宿是楊成的同謀,就猜著他定會想方設法把薛盛英的冀州軍拖在太行山裏以便楊成暗中行事,怎麽也想不到他還會提起“勸退薛盛英”這事。
辰年不由得看向封君揚,就瞧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說道:“大當家,鄭某眼下這情形,怕是無法替大當家行此事了。”
張奎宿忙說道:“自然是不用鄭統領去。咱們寨子裏派人去,隻是還要鄭統領交代一下,見了薛盛英後如何應對才好。”
封君揚略一沉吟,答道:“也好。既然這樣,鄭某就將世子爺交代的話轉述給大當家聽。”
張奎宿說道:“鄭統領快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封君揚就慢慢說道:“鄭某臨來前世子爺有過交代,說薛盛英此次太行山之行實在失策。清風寨易守難攻,縱使冀州軍人多勢眾,拿下清風寨也非易事,此其一。其二,冀州後方不穩,薛盛顯雖年幼於薛盛英,卻乃薛直嫡妻所生,此刻又占據冀州城,遠比薛盛英名正言順。一旦薛盛英兵困太行山,薛盛顯再借兵於青州楊成,那薛盛英危矣。隻需將這些道理講給薛盛英聽,他必然要回身防備薛盛顯,不敢全力攻打清風寨。”
辰年一直在暗中觀察張奎宿的神情,見他雖一直腰背挺直地坐於圓凳之上,可等封君揚說到後麵,隻是說薛盛顯可能會借兵於楊成時,其放置於手上的雙拳就漸漸鬆懈了許多。
張奎宿待封君揚講完,緩緩點頭道:“教鄭統領這樣一說,在下竟也放心許多。世子爺才智過人,在下佩服。”
辰年瞧他這般裝腔作勢,肚中不覺暗笑。她衝著封君揚眨了眨眼睛,有意試探張奎宿道:“大當家,我也突然想起一個法子,你聽可行不可行?”
張奎宿回頭看她,奇怪地問道:“什麽法子?”
辰年答道:“要我說咱們就放出風去,說清風寨是收了薛盛顯的錢,這才去刺殺薛直。這樣薛盛英一定會懷疑自己中了他兄弟的圈套,怕是要立刻回身去找兄弟算賬,再顧不上咱們寨子了。大當家說此法可好?”
張奎宿聽了,果不出辰年預料,立刻就沉下臉來拒絕道:“我等習武之人,萬萬做不得這樣嫁禍於人的事情。”
辰年暗暗撇嘴,表麵上卻做出一副受教模樣。
封君揚笑笑,出聲說道:“大當家說得對,凡事說得太透反而不好,不如似是而非地教人去猜。”
張奎宿忙點頭稱是。
辰年心裏氣張奎宿置清風寨的安危於不顧,總想著能懲處他一下。她眼珠一轉又計上心頭,抬眼看向封君揚,故意問他道:“鄭統領,你身子可還頂得住?用不用我再輸些內力給你?”
封君揚心思靈敏,又與辰年心意相通,聽她這樣問他,先虛弱地低咳幾聲,這才微微喘息著答道:“還好,能撐得住。”
辰年卻說道:“你莫要客氣,你身子本來就弱,剛才又說了這半天的話,你瞧瞧自己的臉色都成什麽樣子了。”她說著就上前去扶封君揚,又回頭向張奎宿解釋道,“大當家,你有事且先等一等,等我輸些內力給鄭統領,不然我怕他堅持不下來。”
張奎宿果然上當,直接說道:“你一個小丫頭能有多少內力,還是我來吧。”
封君揚忙拒絕道:“不可!”
辰年也說道:“大當家給鄭統領逼毒已是耗損了不少內力,不能再勞煩你了,還是我來吧。其實也不求療傷,隻為助鄭統領堅持一會兒,等與大當家談完事情,就叫他歇下了。”
她越是這樣說,張奎宿越不好看著她來給封君揚運功療傷,於是便自己坐在封君揚身後,將真氣由其督脈注入,沿著其受損的經脈緩緩運行。
張奎宿內力本就未複,此刻又運功替封君揚療傷,顯然有些吃力。一盞茶的工夫後,他額頭上已是冒了汗珠。待他運功完畢,臉色已極為蒼白。辰年本是故意要耗損他的內力,見他這般心中卻不覺又有些不忍,從茶壺中倒了杯熱茶給他,說道:“大當家,快歇一歇吧。”
封君揚麵色卻比之前好看許多,他看辰年一眼,與張奎宿說道:“多謝大當家,不知大當家還有何吩咐?”
“不敢談吩咐,隻是有事還要問過鄭統領的意思。”張奎宿頓了一頓,接著問道,“雖說咱們要派人去勸薛盛英,可結果如何誰也說不清楚。薛盛英一日不走,清風寨便一日不算安全。在下想問一問鄭統領有何打算?是要留在咱們寨子,還是回去向世子爺複命?”
封君揚答道:“來時世子爺曾有過交代,叫鄭某聽從大當家安排。”
張奎宿就說道:“既然如此,鄭統領不如就先留在寨子裏。眼下寨子正是危急時刻,也抽不出好手去護送鄭統領。鄭統領武功又未恢複,若是叫一些賊子趁機暗算,倒是教張某無法向世子爺交代。”
封君揚點頭道:“全聽大當家安排。”
得到他這樣的答複,張奎宿很滿意地走了。
辰年給院內的邱三送了鋪蓋出去,吩咐他夜裏就在院子裏睡,絕不能出了院子。邱三心中雖然不滿,卻不敢說些什麽,隻在背後低聲嘟囔道:“這是打算把小的當狗使,給謝大俠您看門守戶呀。”
辰年本已掩上了屋門,聽了這話又打開了門,惡狠狠地說道:“知道就好!要是再敢給我惹亂子,我敲斷你的狗腿。”
邱三卻知道辰年隻是嚇他,又瞧得辰年給他抱出來的被褥都極厚實,摸透她是個心軟之人,聽了這話並不覺害怕,反而嘿嘿笑道:“放心吧,小的雖然蠢笨,卻也知道個好賴的。”
辰年不再和他廢話,關上門進了封君揚屋內,瞧他還撐著坐在那裏,忙上前去不顧他的反對撤了他身後的枕頭,又扶著他在炕上躺好,才又低聲問道:“你說張奎宿問這話是什麽意思?咱們說要走,他就真的能放嗎?”
封君揚淡淡笑道:“不能,所以還不如直接如了他的願,教他少防備些。”
辰年也猜著張奎宿不會輕易放他們走,此次前來怕多半是試探。他們若是就這樣留在清風寨裏,從近期看是要比出去安全許多,可一直等在這裏卻不是長久之計。辰年一時不覺有些煩躁,封君揚受傷,她功夫又不濟,兩人竟是要被困在這清風寨裏,眼睜睜地看著寨子慢慢走向滅亡卻無計可施。
若是義父能在這裏就好了,這樣一想,辰年不覺皺起了眉頭。穆展越已失蹤了多日,也不知是何事會引他遠離,竟連她也顧不上了。
封君揚卻瞧不得她皺眉,出言勸道:“萬事不到最後都說不準結果如何,現在看來是困境無路,誰又知明日會不會柳暗花明。且放寬些心,隨遇而安吧。”
事到如今也隻能如此,再多想不過是庸人自擾。辰年也能想透這些,便索性把眼下紛雜的一切都拋到腦後,隻與封君揚說道:“先不管這些了,你先睡吧。”
她說著便轉身出去了,須臾就又從自己房裏抱了鋪蓋回來,在地上打起了地鋪。
封君揚愣了一愣,反應過來後便說道:“不用你給我守夜,回你房間去睡。”
辰年笑了笑:“又不是第一回了。”
早在青州府裏時,她就給他值過夜,不過那時他是故意折她的傲氣,並不是真的要把她當使喚丫頭。封君揚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你別睡在地上。回你房間去睡吧,離得這樣近,有事我再叫你就是了。”
辰年卻搖頭,抬眼看向他,正色道:“你不用過意不去,我隻是圖個安心。我內力不比你們,稍有動靜就能警醒,夜裏又容易睡死,若是真有個萬一,我怕來不及。你叫我回去睡,我反而更不踏實,還不如就守在這裏,反倒還敢睡一會兒。”
封君揚沉默不語,辰年以為他被自己說動,就又再接再厲地勸說道:“真沒事,我昨夜裏坐凳子上不一樣也是睡著了。今天好歹還有床被子蓋呢,沒事的。我又不是什麽嬌滴滴的大小姐,做這點兒事不算吃苦。”
封君揚聽她說得誠懇不覺動容,沉默了會兒,又低聲說道:“辰年,男女授受不親。你我這樣共處一室對你名聲有礙。”
辰年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說道:“江湖兒女沒那麽多講究,又是形勢所迫,哪這麽多虛禮!身正不怕影歪,再說了,隻要你我兩人不說,誰又知道我是在哪裏睡的!我不怕,你也別再說了,小心吵煩了我,把你的嘴堵上!”
“辰年……”封君揚還欲再說,辰年果真又從地上爬了起來,找了布條出來作勢去堵他的嘴。
封君揚不覺失笑,伸手擋住她的手腕,以退為進地改口說道:“我是想叫你到炕上來和我一起睡,地上太涼。”
辰年一愣,臉上頓時紅了,羞怒道:“胡說八道!要不是看你重傷在身,我非得打你個半死不可。”
封君揚卻靜靜地看她,輕聲道:“夜裏太冷,又是山裏,地上寒氣太重。”
辰年強道:“邱三還睡在院子裏呢!又怎麽了?”
“他是男子,你……不行。”封君揚話沒說透,臉上反而露出淡淡紅暈。地上寒氣太重,對女子身體極為不好。他是年輕男子,有些事情雖是知道,卻不知該如何和這樣一個年輕姑娘說。
辰年自小跟著穆展越長大,這類隱私事情從沒人告訴過她。就是少女初潮,也還是隔壁的嚴嬸子教導了她幾句怎樣處理。現聽封君揚這樣說,隻當他是瞧不起女子,心裏便有些不悅,冷聲道:“女子又怎樣了?你少瞧不起女子,沒有女子哪裏來的你們男子?”
封君揚聽了這話哭笑不得,想了一想,便又激她道:“你要是不敢上來在我身邊睡,那就老實地回自己房裏睡。”
辰年倔強脾氣卻上來了,聞言便道:“上來就上來,我怕你什麽!”
說著就真的將鋪蓋從地上抱了起來,對封君揚說道:“你往裏麵去,我睡在外麵。”
封君揚一下子怔住了,被辰年驅趕著往裏麵挪了挪,見她就真的在他剛才躺過的地方躺下了。那炕乃火炕,一頭接著堂屋的灶膛,早已被燒得熱乎乎的。辰年和衣裹著被子躺下,覺察到身下的溫暖,不由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歎息道:“果真還是炕上暖和。”
封君揚還支著胳膊側身看她,瞧她如此表情一時竟有些僵滯,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挪動身體貼著炕裏躺下了,淡淡說道:“吹燈。”
辰年聞言就向著燭台方向揮出一掌,利用掌風熄滅了燭火。屋子裏頓時一片黑暗,過了好一會兒,才能借著外麵的月光模模糊糊看清屋內的情形。封君揚與辰年都沒說話,不約而同地將精力都放在了調整氣息上頭。
其實北方的土炕都極寬闊,人便是橫著睡也能睡得開。他倆又都不是胖子,各自占了一邊之後,中間還餘下了很大一塊空當。想當初在山裏趕路時,為了安全他兩個靠得比現在還要近些,可辰年從沒有像此刻這般緊張過,一顆心怦怦直跳,全無了剛才的膽大灑脫。
黑暗之中,時間似乎更加難熬。辰年心中隻盼著封君揚趕緊睡著,她也好動一動身體。誰知封君揚的呼吸一直微弱綿長,也辨不清他到底睡沒睡著。她正暗自焦急,忽聽得封君揚輕聲問她道:“辰年,你可識字?”
辰年愣了愣,老實答道:“跟著寨子裏的夫子上過幾天學。”
封君揚又問道:“都學些什麽?女誡?女訓?”
辰年卻是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隻答道:“寨子裏誰學那個啊,就是小柳都不喜歡讀那些書的。”她一時忘了緊張,向著封君揚側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問道,“你們家的姐妹們是不是都要讀這些東西?”
封君揚輕笑道:“嗯,她們都要讀的,背不過還要被女先生責罰。做錯了事挨罰也大多是抄寫這些東西。我小的時候還曾經幫我大姐抄過呢,結果她還沒背過,我卻先記住了。”
辰年聽了奇怪地問道:“你抄一遍就能記住了?我不信。”
封君揚就輕聲背誦道:“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清則身潔,貞則身榮。女非善淑,莫與相親。立身端正,方可為人……”
他記性極好,幾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雖是兒時所看之書,此刻卻依舊記得清楚。他的聲音舒緩低沉,與其說是背書,還不如說是在催眠。開始時辰年還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上一問,不一會兒工夫,她的聲音就開始含混不清。再過片刻,就徹底熟睡了過去。
封君揚又低聲背誦了一段,這才停了下來,見辰年半晌沒有反應,終於確認她已經睡熟。他不覺也鬆了口氣,悄悄側了頭去看她。屋中光線太暗,她又是背光而臥,雖然他的視力比常人好許多,可也隻能瞧得出她五官大概的輪廓。她的氣息有些粗重,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雖然看不清楚,但他似乎可以想象得到她的唇瓣定然微微嘟起的,就像早上他看到的那般,柔潤而豔麗。
封君揚心頭忽地一**,頓時感到有些口幹舌燥起來。身下的炕仿佛燒得太熱了,炙得他有些難受,又可能是剛才說多了話,此刻竟連喉嚨都是一陣幹癢。他不敢再看,忙轉回了頭,閉上眼暗暗背誦了多遍佛經,才緩緩調勻了呼吸。
這一覺辰年睡得極熟,再睜眼時窗外天色已是大亮。她心裏一驚,猛地從炕上坐起,就發覺身邊的鋪位已是空了。正驚疑間,封君揚的聲音在堂屋裏響起,問道:“可是醒了?”
“嗯。”辰年忙應了一聲,胡亂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匆匆忙忙地從炕上下來出了屋門,見封君揚果然就坐在堂屋裏,麵容幹淨,衣衫整潔,顯然是已經梳洗完畢。
辰年一時微窘,偏封君揚似是未曾覺察到她的心情,不緊不慢地說道:“你這樣給人守夜的,莫說我有個什麽事情,就是你自己半夜裏被人賣了,怕是也不知道吧?”
辰年張了張嘴,沒能答出話來,正猶豫是就此惱怒翻臉還是強行忍下的時候,邱三從外麵探進頭來,殷勤問道:“謝大俠起了?也用小的給您打水嗎?”
辰年滿腔羞怒終於找到了出處,立時回身向著邱三吼道:“誰叫你進來的?”
邱三不知自己這馬屁怎麽就拍在了馬腿上,一時嚇得差點沒坐倒在地上。他用手扶了一下房門才勉強站住了,眼往地上一掃卻突然福至心靈,立刻叫道:“大俠,小的腳還沒進去呢,不算進去!”
辰年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又被噎得閉過氣去。
封君揚那裏強忍著笑,掩飾地輕咳一聲,吩咐邱三道:“你去院裏等著,有事我會叫你。”
聽了他這句話,邱三忙縮了回去。辰年臉上還有些不自在,就聽得封君揚輕聲說道:“鍋裏燒的有熱水,你洗漱吧。”說完就緩緩起身進了東屋裏。
辰年狐疑地揭開鍋蓋,見大鍋內真的存了大半鍋熱水,莫說是洗臉,就是洗澡也快夠了。她兌好水,草草洗漱了一番,又回自己屋內換過了一身整潔的衣裳,這才去對麵敲門,問封君揚道:“你早上想要吃些什麽?”
片刻後,封君揚在屋內答道:“隨意即可。”
這樣的回答看似要求極低,對廚子來說卻是最難辦的。辰年本就不精廚藝,更是不知該做些什麽給封君揚吃。以前穆展越在的時候,她不過就是做些粗茶淡飯給兩人糊口,穆展越不在的時候,她更是常四處蹭吃蹭喝,連飯都不做的。
今兒封君揚在這裏,又是身體虛弱,辰年再不能隨意糊弄,可要她給他做那些精致的吃食療養一番,想了一圈,除了熬雞湯之外竟然再不會別的了。
封君揚已是喝了不少雞湯,辰年隻想上一想,自己都替他膩得慌了。她在堂屋裏轉悠了一圈,將米缸菜籃都翻看了一個遍,也沒能想出要做什麽來,隻得偷偷地出了屋門,將院門口的邱三叫了過來,低聲問道:“你可會做飯?”
邱三眼在辰年麵上也看不出個喜怒來,略一思量便選了一個兩全的回答,答道:“倒是瞧著別人做過。”
瞧著別人做過,自己卻沒親手做過,所以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辰年不與他廢話,直接問道:“要是想做些精細好消化的東西,你說做什麽好?”
這話卻把邱三給問住了,他小時候家裏貧苦,長大了家裏苦貧,除了手上偷到錢的時候曾往酒樓裏吃過兩頓酒宴,就再沒吃過什麽精細好消化的東西。他把腦子裏聽說過的吃食想了一遍,試探地問道:“聽說那些富貴人家都是吃燕窩粥蓮子羹什麽的。”
這兩樣辰年倒是從說書人那裏聽過名字,可她自小身體強壯,極少生病,就是有兩次吃壞了肚子,穆展越也不過給她下一碗湯麵,這就算是好的了,哪裏又吃過什麽燕窩粥蓮子羹。
邱三慣會察言觀色,隻看了辰年一眼就知道她是不會做這兩樣了,又怕她再惱羞成怒,忙彌補道:“其實那些東西不見得就好了,做起來也費工夫。依小的說,大俠不如給那位爺蒸碗雞蛋羹,點上兩滴香油,一樣好吃!”
雞蛋羹辰年倒是從小柳那裏吃過的,估計著也能做,她想了一想,當下就拍了板,說道:“那就雞蛋羹了!”
兩人一同進了堂屋,辰年來做,邱三就在一旁指導。邱三也隻知道蛋羹要蒸軟是要打進水去的,卻不知道這水到底要打多少。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水倒多了就磕雞蛋,雞蛋多了就又倒水,最後將壇子裏存的那十來個雞蛋全數用上了,足足打滿了一小盆,才蒸進鍋裏。
辰年就叫邱三坐在灶前燒火,自己則用小鍋將剩下的雞湯重新燉上了,伸手指了指東側屋子,低聲問邱三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了?”
邱三點頭道:“小的知道了,剛才還是小的伺候著那位爺打水梳洗的呢。”他停了一停,偷偷看了東側緊閉的屋門,又小聲補充道,“謝大俠放心,這位爺既然能看得起小的,小的定不辜負他的這份信任。”
辰年暗暗咂舌,也不知道封君揚怎麽和邱三說的,竟然三兩句話就把人給籠絡住了。她壓下心裏的驚奇,隻麵色嚴肅地說道:“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再多說了。他是個守信之人,隻要是許了你的,定不會虧了你。他這樣的身份,錦上添花的事情輪不到你來做,眼下好容易有個雪中送炭的機會,你可一定要抓住了。”
邱三聽得連連點頭,他剛才又受了封君揚的點撥,此刻便低聲說道:“謝大俠放心,小的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莫說是屋裏那位爺,就是謝大俠這裏,小人也記您的恩的。”
辰年聽他開口閉口都是“大俠”,多少有些不順耳,便說道:“以後莫要再叫我大俠了。”
邱三很是機靈地改口道:“小的知道了,謝姑娘。”
兩人又隨意地聊了一會兒,辰年忽地從地上蹦了起來,叫道:“呀!壞了!”
邱三也忙衝過去看,鍋蓋被掀開,蒸汽散盡之後,就見小盆裏的雞蛋羹上全是蜂窩狀的小孔,已是蒸得老了。
封君揚不知何時從屋裏出來了,站在門口輕聲問道:“怎麽了?”
辰年與邱三一齊回頭看去,兩張臉上的神情竟有些相似,都有些訕訕的。封君揚便走過來看了一眼,麵色不變地問道:“能吃了?”
滿滿一小盆雞蛋羹,不光夠封君揚吃的,就連辰年與邱三也都分到不少。辰年端著自己的碗,隻偷偷打量封君揚的反應,就見他慢條斯理地吃著,似是在吃什麽珍饈美味一般。辰年忍不住在桌下偷偷踢了邱三一腳,用口形問他:“好吃嗎?”
邱三覺得這話實在難答,若說好吃,這分明就是睜眼說瞎話,可若是說不好吃,又會辜負辰年對封君揚的一片心意。再說正主那裏尚吃得有滋有味,他又怎麽能煞風景地說不好吃呢?縱使他油滑,一時竟也不知道該如何答辰年,隻得裝作沒看懂辰年的暗示,低下頭去默默地吃飯。
辰年瞧他裝聾作啞,心裏氣惱,忍不住又要去踹他。
封君揚那裏卻突然淡淡說道:“很好吃。”
辰年與邱三兩個都是一愣,辰年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問道:“啊?好吃啊?”
邱三看得肚中暗笑,口中說道:“您兩位坐著吃,小的蹲著吃慣了,坐不住!”
待辰年反應過來,邱三已是端著飯碗避到了門外。她不覺更是尷尬,恨不得也學著邱三端著飯碗到別處去吃。虧得封君揚神色一直淡定如常,仿若無事般安靜地吃著飯。辰年這才厚下臉皮,隻當他剛才是真心誇她。
一頓飯吃完,自有邱三搶著去刷鍋洗碗。辰年陪著封君揚進了裏屋,見他麵色比起昨日來已是大好,便問道:“你身體如何?”
封君揚答道:“沒有刀劍外傷,隻是使不得內力,徹底放棄了倒也不覺得如何了。”
他話雖說得輕鬆,辰年卻知道對一個習武之人,苦修多年的內功一朝盡散,放誰身上都是個巨大的打擊。她有心要說她以後定會替他尋到療傷之法,可轉念一想現在就算說再多也是無用,免得教他心裏更加難受。於是便也不再提這話,隻與他商量道:“我想叫人去青州城裏給葉小七送個信,你能不能幫我寫封信給順平,也好叫他放了葉小七?”
封君揚略一思量,答道:“此事不能寫信,我告訴你兩句話,你叫人捎給順平,他聽了自然會相信來人的身份。”
辰年明白他是怕信件落入敵手,便問道:“什麽話?”
封君揚想了一想,答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辰年隻簡單地讀過幾本書,認了些字,並不曾學過這些,她輕輕地咬了咬唇瓣,問道:“這是什麽意思?我聽不懂。”
封君揚微微一愣,有些歉意地彎了彎嘴角,耐心替她解釋道:“這是《中庸》裏的一句話,意思是君子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更是小心謹慎。在沒有人聽到的地方,更是恐懼害怕。”
他細細地將《中庸》中這一段話都解釋給了辰年聽,又說道:“你告訴那傳信之人,若是順平往後接,那就是無事。若是順平假作不懂,那就是府中情形有變,叫他速速離開就是。”
辰年認真地將這一段話都背熟了,出去叫人找了往日裏交好的夥伴過來,托他去辦此事。那人肚子裏的墨水連辰年還不如,這樣繞的一段話,他費了好大勁才算是勉強記住了,與辰年說道:“辰年,你放心,我自會見機行事。”
辰年不敢再留下封君揚一人,隻送那人到了院門口外,又細細地囑咐了幾句,才看著他從後山方向走了。她又默默地立了片刻,直到瞧不見那人的身影才轉身回院,不一會兒卻又聽邱三在院子裏喊來人了。
來人是小柳,臂彎裏挎著個籃子,裏麵藏著她從父親文鳳鳴那裏偷的老山參。因為封君揚在屋裏,辰年怕被小柳看出什麽端倪來,就沒請她進屋,隻拉著她在屋簷下說話。
辰年問道:“你偷這東西,二當家那裏沒有發覺吧?”
小柳抿了抿嘴,答道:“我爹這幾日忙得都不著家,他怎麽會知道!”
辰年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左右看了看,見院外守衛的人都沒注意她們這裏,就貼近了小柳,低聲問道:“你可聽說寨子裏的事情了?可知冀州軍到了哪裏?”
因著父親的緣故,小柳雖不大出門,卻也對這些事情知道一二。她壓低聲音答道:“冀州軍到了哪裏不知道,不過聽說我爹他們的意思都是要堅守寨子,說咱們寨子易守難攻。”她停了停,湊到辰年耳邊低聲說道,“我看隔壁的嚴嬸子她們已經在偷偷收拾東西,說是打算出去避一避。辰年,我們也和她們一起走吧。”
辰年不動聲色,故意說道:“寨子現在守衛森嚴,沒有大當家的命令,哪裏就能走得了了!再說山裏又危險重重,且不說那些野獸,萬一再遇到冀州軍可怎麽辦?”
小柳也隻聽別人說了幾句,具體安排也不知道,聞言便也沉默下來。
辰年就又說道:“寨子裏還有這麽多家眷,大當家總要想法安置的,還是等等再說吧。”
她本是隨口一說,誰知這話卻說得極準。下午的時候,張奎宿便派人傳了信過來,叫辰年收拾細軟,明日寨子裏會派人送這些家眷出寨子避一避。辰年身無長物,倒沒什麽好收拾的,不過幾件換洗的衣服,唯獨教她有些發愁的是封君揚。
她收拾了穆展越幾件幹淨的衣物給封君揚用,又將自己收藏的長劍交與他防身,和他商量道:“既然是往深山裏避,少不得要翻山越嶺,怕是騎不得馬。要麽明日我向大當家要一副滑竿,叫人抬著你走吧。”
封君揚卻是笑了,說道:“哪至於如此了,我就是再不濟,總比小柳腳力要好吧。”
辰年暗道要比腳力你還真不是小柳的對手,那丫頭也就是看著柔弱,從小也沒少和我們瘋跑過。比起耐力,怕她都不是小柳的對手。辰年怕這話太過於打擊封君揚,便沒說出口,心中卻暗暗決定明日一早就去找滑竿。若是人手實在不夠,她與邱三來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