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寒方得傲骨
那園中的一切看似發生得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卻早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消息很快就送到了順平耳邊。順平瞥了來人一眼,低聲問道:“可看準了?確實是表小姐院子裏的人?”
那人點頭道:“正是,是上次表小姐留在府裏的丫鬟,好像是叫綠葉的。”
順平沉吟片刻,吩咐道:“先仔細盯著她,莫要打草驚蛇。”
那人應諾離去,順平轉頭看了看封君揚書房緊閉的屋門,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外,小心地喚道:“世子爺。”屋內並無動靜,順平正猶豫著是否再喚一聲的時候,封君揚的聲音就在屋內響起:“進來。”
順平推開門低著頭進入屋內,快步走到封君揚身邊,低聲將剛才得到的消息稟報給封君揚。
封君揚聽完輕輕地嗤笑了一聲,說道:“想不到芸生身邊還有這樣的能人。”
順平遲疑著問封君揚道:“那表小姐……”
“不是芸生。”封君揚說道,停了停,略一思量後又說道,“這人應是賀十二埋下的,怕是芸生自己都不知道,你想個法子處理就成了,莫要讓芸生知曉實情。”
他簡單一句話就定了那丫鬟的生死,至於具體怎麽去處理,順平自是會想法子,無須他來費這心思。順平得了他的話,又忙小心地退了出去,臨走出門時才敢偷偷地瞥一眼裏麵,見辰年背著身站在書架前,手裏握住一卷書,似是一直在讀書。順平不敢多做停留,忙躬身退出了屋外,順手又將屋門合上。
直到聽到關門聲,眼圈仍有些泛紅的辰年才回過身來,看一看坐在書案旁默然不語的封君揚,咬著唇瓣遲疑了片刻,才說道:“你若是生氣就訓我罵我,這樣一直不理人算是怎麽回事?”
封君揚微微繃緊了嘴角,卻仍是垂著眼簾沉默。
辰年一時委屈得幾欲落淚,強自忍下了,隻說道:“就是判案的官老爺也要問一問案情,許那犯人自己辯上一辯才會給人定罪……”
“好。”封君揚突然開口打斷了辰年的話,淡淡說道,“那你自己說為什麽要去尋朝陽子?”
辰年答道:“我沒有去尋他,我是不小心走錯了路走到他那院子去了。”
封君揚抬眼看她,問道:“你在這府裏住了也有段日子了,以前為什麽沒有走錯過路?”
辰年被他問住,微張著嘴答不出話來。她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走錯路,難道不是她潛意識裏還殘存著一絲奢望,盼著朝陽子能救封君揚嗎?否則,她為何會走錯路?好一會兒,辰年才頹敗地垂下頭來,低聲說道:“阿策,是我錯了。”
她走到封君揚身邊蹲下,手扶在他的膝頭上,仰著頭看他,解釋道:“可我真的不是故意去找朝陽子鬧事,是他說話太難聽了,我一時氣不過才反駁了他幾句。”
封君揚眉宇間卻沒有絲毫的軟化,他冷漠地看著她,問道:“你可知道你鬧這樣一場,會有什麽後果?你可知道若是我活不過三年這句話傳揚出去,我會有什麽下場?”
他麵容上浮了一層寒意,聲音裏更是不含一絲感情。辰年似是有些不認識眼前的封君揚,怔怔地看著他:“阿策……”
“雲西不會要一個活不過三年的短命世子,我父王會立刻著手準備更換繼承人,我手中的權力會被收回,而一個沒有權勢和未來的廢世子很快就會被所有的人拋棄,沒有人會再繼續效忠於我,沒有人肯再為我賣命,而我以前所得罪的仇人卻不會放過我,他們會蜂擁而至,他們會——”
“阿策!”辰年終於再無法聽下去,她伏在他膝上流著淚央求道,“阿策,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封君揚緩緩地抬起了手,在空中停留了半晌後還是輕輕地落在了她的發上:“辰年,你起來。”他無聲地歎了口氣,“你說過的,哭泣是最沒出息的,所以不要哭。”
辰年竭力地將所有的哽咽都壓下,抬起頭來向他露出笑顏,應道:“好,我不哭。”
她這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卻教封君揚更覺心酸,他的手滑到她的頸後,將她緩緩地拉向自己,與他額頭相抵。她哪裏知道他昨夜裏也是一宿未睡,一直在想若是他死了她該怎麽辦。甚至就在剛才,他還想著把她罵走,不管用什麽法子都要把她趕走,哪怕她怨他、恨他。
可事到臨頭,他又是如此的舍不得!
封君揚艱難地彎了彎嘴角,用力抵著她的額頭,恨不能將她的模樣印入自己心中。他不想自己剩下的三年在孤獨惦念中過去,更舍不得她帶著對他的怨恨離開。所以,就算是自私他也認了,他要把她留在身邊,教她陪著他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他輕聲開口:“辰年,你現在答應我,你會一直陪著我,直到我死在你懷裏。他們埋我的時候,你別忘了要抓一把黃土撒到我的棺木上,然後從那以後就忘了我,徹徹底底地忘了我。不管你是去哪裏,去漠北也好,下江南也好,快快樂樂地過下半輩子。”
辰年早已是泣不成聲,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不停地搖著頭。
“辰年,你答應我,好不好?要是能遇到一個對你好的男人,不計較你跟過我,那你就嫁給他,給他生孩子,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他低聲誘哄著她,就如那一夜他誘她失身,唇瓣不停地擦蹭著她的唇,“答應我,辰年,你別讓我死了還要惦念你。”
辰年卻隻是搖頭,哭道:“我不用你惦念,你死了我就隨你死,我們一起上奈何橋,一起喝孟婆湯!”
封君揚細細地吻她的眼淚:“傻丫頭,人死之後不過一抔黃土,哪裏有什麽奈何橋、孟婆湯,那些不過是騙世間那些癡男怨女的東西。”
“那我就和你一同變成黃土。”辰年孩子氣地叫道。
封君揚將她攬入懷中,微笑著輕歎:“真是傻丫頭說傻話,可這樣的傻話我聽了卻暗暗覺得歡喜。”
辰年聽他話語中有所鬆動,不禁大喜過望,抬頭與他說道:“阿策,你不要這樣迫我。你想一想,如果我真的忘記你,我自是能從頭過我的日子,若我不能,縱使現在應了你,以後也還是生不如死,還不如隨著你死了,黃泉路上也算有個伴。”
封君揚用手輕柔地擦拭她臉頰上的淚,微微一笑,點頭說道:“好,我不迫你。”
辰年頓時破涕而笑,忙向他伸出小手指來:“來,我們拉鉤,阿策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不可言而無信!”
封君揚怔了一怔,伸出手指與她鉤到一起,鄭重說道:“好,我們拉鉤。但是你也得應我一件事,無論我以後如何,你絕不可有輕生之心,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就算是替我,也要好好活著,不管你活多久,我都在奈何橋上等你便是。”
辰年也爽快應道:“好!”
兩人這才拉鉤訂約,手指還不及鬆開,就聽得順平在門外稟道:“世子爺,喬老與朝陽子道長求見。”
辰年與封君揚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料想不到喬老與朝陽子會在這個時候來。辰年回過神忙從地上站起身來,又故技重施地走到書架旁假裝看書。封君揚卻不覺笑了,說道:“他們與順平不同,你總不能一直在那站著不回頭。”
“那怎麽辦?”辰年回身問他,她此刻眼圈通紅,臉上淚痕未幹,就連說話聲音也甕聲甕氣的,教人一瞧就看出是哭過的,她可不想丟人丟到那朝陽子老道士麵前去。
封君揚笑笑,叫順平進來打水給辰年洗臉,待辰年這裏都收拾利索了,才命順平將喬老與朝陽子兩人請進屋內。朝陽子在外麵等了好一會兒工夫,心裏已是有些不悅,進得門來見辰年眼圈仍紅著,猜她剛才定是被封君揚訓斥哭了,心裏才覺得舒坦了些。
封君揚待喬老與朝陽子兩人都極為客氣,讓著他二人坐下了,才和顏悅色地詢問道:“道長與喬老來尋我可是有事?”
喬老未答,卻是先看了立在旁邊伺候的順平一眼。順平何等機靈,見此就立刻去看封君揚,瞧他略一點頭,忙垂首退了下去。喬老這才沉吟著開口說道:“我們來尋世子爺是為了兩件事,一是特意來向謝姑娘賠禮,我師兄脾氣急躁,這才誤會了謝姑娘,還請謝姑娘大人大量,不要和他計較。二是——”
朝陽子早就聽得不耐煩,當下就接口道:“二是為了你的傷勢,我仔細想了想,你這傷倒也不是完全無救。”
此言一出,封君揚與辰年兩個愣了一愣,辰年更是忍不住立時問道:“當真?”
朝陽子捋著下巴上少得可憐的幾根胡須,翻一翻白眼,倨傲地答道:“你若不信,當我沒說便是。”
辰年強忍著沒有把拳頭砸到他那張黑臉上去,臉上反而露出了笑容,微笑著說道:“信,神醫的話,我自然是信。”
因還記著之前辰年的那一番譏誚,朝陽子現如今聽著這“神醫”二字頗覺刺耳,偏辰年此刻的言語與態度都教人挑不出毛病來,他便隻惱怒地橫了辰年一眼,暗道:小妖女莫要猖狂,道爺早晚會有教你好看的時候!
喬老素知自己師兄是個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之人,瞧他這般不禁暗暗歎氣,心道事後自己還需看緊一些,千萬莫教師兄再與這謝姑娘起爭執,否則和一個小丫頭這般鬥氣,傳到江湖上去隻能是教人笑話師兄失了身份。
他們幾個各懷心思,麵上表情也各不相同,唯獨封君揚那裏不動聲色,略做思量後才神色平靜地問朝陽子道:“不知道長此話怎講,什麽叫不是完全無救?我這傷到底是可救還是不可救?”
朝陽子答道:“可救,但無十成把握。”
“那有幾成?”封君揚盯著朝陽子,沉聲追問道:“道長有幾成把握?”
“隻有五成。”朝陽子答道,“若成功自是不必再說,你功夫內力皆能一如從前,但若是失敗,各處存下的餘毒就會順著經脈逆轉攻心,莫說再多活三年,怕是當場就要斃命。”
屋內一時靜寂無聲,辰年愣了半晌,轉頭問朝陽子道:“難道沒有再穩妥些的法子?”
朝陽子緩緩搖頭:“沒有,要想痊愈隻能搏命,要想圖穩妥,那就苟延殘喘三年就是了。就因此事太過於凶險,所以昨日我才和你們說此病無救,倒不是故意不治。”
“我搏。”封君揚突然說道,他目光從容地看向朝陽子,“道長,我就用這三年去搏道長的五分勝算。”
朝陽子看他一眼,忽地冷笑了兩聲,說道:“世子爺,這事你可要考慮仔細了,莫要以為我是在故意嚇唬你。我說五成把握,那就隻有五成,生死各半,一絲一毫都不多的。你若是被我治死了,可千萬不要後悔。”
封君揚淡淡一笑:“這有什麽好後悔的,別說還有五成把握,便是隻有三成,我也要試上一試的。”
“好,夠爽快!”朝陽子叫道,從椅上站起身來,仔細交代道,“我現在就回去準備所需的物件,世子爺叫人準備好靜室一間,大大的浴桶一個,燒得旺旺的火爐一個。靜室外就由我師弟與你那位會獅子吼的手下看守,萬不能讓人進去打擾。還有這位謝姑娘,你也準備一下,療傷時需要你在一旁協助。”
他說完轉身便走,臨出門時卻又回過身來補充道:“對了,世子爺最好把遺言什麽的都寫上一寫,萬一到時有個好歹也算有個憑證。”
辰年聽他說這般不吉利的話,立時便要發火。封君揚卻攥住了她的手,向著朝陽子微笑點頭,應道:“道長放心,我自會安排好身後事的。”
朝陽子仰頭大笑一聲,飄然而去。喬老落在後麵卻是既尷尬又覺羞愧,他武功雖高,為人卻不善言辭,一時真不知該如何替自己師兄圓全此事。封君揚瞧出了他的窘迫,反而開解他道:“道長是真性情,我輩看了隻會更添敬重之意。”
喬老聞言感激不盡,忙道:“我師兄脾氣雖古怪,心卻不壞的,若有不敬之處,還望世子爺莫要和他計較。”
封君揚笑道:“我既然敢把性命交於道長之手,便是相信他的為人,喬老莫要多想。”他起身親自送了喬老出去,待回來後便吩咐順平去準備朝陽子所要的一切。等順平也領命去了,辰年才走上前來,神色緊張地問封君揚道:“真的要那朝陽子給你療傷嗎?”
封君揚麵上此刻已是難掩歡喜之色,笑著反問她:“不然如何?二十一歲死與二十四歲死有什麽區別?”他本以為自己已落入絕境,不承想前方卻又亮起一絲希望,他怎麽可能甘願放棄。不管這希望多麽微弱,他都不可能放棄。
辰年無法答他,莫說是封君揚,就算是換作她自己,怕是也要拿後麵那三年來賭這五成把握的。這樣一想,她便抬著頭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阿策,我陪著你。”
封君揚愛極了她這種幹脆利落的脾氣,不禁彎了嘴角,雙手握了她的手,應道:“好。”
兩人相視一笑,封君揚又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吻她,辰年卻忙往後仰過身去避開他的唇,紅著臉急聲說道:“阿策,不可縱欲!”
封君揚終忍不住大笑出聲,一把將她攬進懷裏,低下頭在她唇上飛快地點了一下,笑道:“我知,傻丫頭。”
很早之前,葉小七曾失口叫過辰年一聲“傻丫頭”,當時惱得辰年追著他跑了小半個山寨,差點沒把他給打熟了。可現如今同樣的三個字從封君揚嘴裏說出來,她心中卻隻覺隱隱的甜蜜。她笑著掙脫封君揚,往後退了幾步站定,心中忽地一動,問道:“阿策,你說為何那臭道士會突然變了說法?會不會當中有詐?”
朝陽子之前說沒救說得那樣肯定,現在又改口說還有五成把握,是什麽讓他突然改了口?總不能是因為她和他打的那一架。辰年疑心一起,頓覺其中必定有什麽蹊蹺,難不成是要來故意害封君揚?
她將心中疑惑說與封君揚聽,封君揚聽了隻是微笑,說道:“不管怎樣,總不會是為了故意害我。我之前已經派人查過朝陽子的底細,他醫術無雙,為人脾氣卻是極為古怪,沒準就是因為被你鬧了一場,才突然變了主意。”
辰年卻還有些遲疑:“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了。”封君揚打斷了她的話,垂目默了片刻,緩緩地將自己身前的衣襟扯開了些,**出胸膛來,低聲說道,“朝陽子所說絲毫不錯,那些陰毒已經進入了我的穴道深處,若是再進得深幾分,便是神仙下凡也沒的救了。”
辰年低頭仔細看去,果然見他身上幾處大穴隱隱現了青色,不由得驚道:“怎會這樣?之前我為何不曾看到?”
“是這幾日才顯出來的,顏色尚在一日日加深。”封君揚苦笑道。他慢慢將衣襟掩上,拉了睖睜的辰年坐於腿上,輕聲說道,“放心吧,他兩個不會故意害我性命。若是真有害我之意,就憑他們的武功,隻要剛才驟然發難,在鄭綸他們趕進來救護之前就能取了我的性命,何必又再麻煩這一遭?”
話雖這樣說,順平安排得卻是極為小心謹慎,非但將靜室選在了一處最為安全的地方,還在外麵安排了許多暗衛持弩守護,將一方小小的院子圍得密不透風,莫說外麵的人極難攻入,就是院內的人也無法強行突圍而出。
朝陽子瞧了瞧這安排,陰陽怪氣地問封君揚道:“世子爺,你這是防誰呢?”
喬老見他這般,忙扯住了他,無奈勸道:“師兄,正事要緊。”
朝陽子這才氣哼哼地作罷,率先進入屋內。
屋內早已點好了一個鐵質的火爐,爐口處冒著紅豔豔的火苗,燒得正旺。離爐子不遠處放著一個超大的浴桶,裏麵灌了大半桶熱水,熱氣騰得整個屋子裏都有些氤氳,教人眼前似是蒙了一層薄霧。此時天氣本就已熱,這屋內又是火爐又是浴桶,三人隻剛進去片刻身上便冒了細汗。
朝陽子先把自己的醫箱打開,拿了一瓶藥粉來撒入浴桶內,又從中取出一卷細密的金絲網與一包細若牛毛的銀針出來,看也不看另外兩人一眼,隻低著頭搗鼓自己的東西,吩咐道:“兩人都泡進水裏。”
辰年與封君揚麵色均是一僵,辰年不想他會這樣吩咐,一時隻當自己聽錯了話,忍不住問道:“我也要下水?”
朝陽子仍低頭擺弄著他那金網銀針,聞言陰陽怪氣地說道:“你不下水,難道還要我下水?”
封君揚將辰年拉到身後,淡淡問朝陽子道:“還請道長講清緣由。”
朝陽子已將金網架高置於爐火之上,把那些銀針都放在網上用火烘烤,回頭答封君揚道:“你體內尚有餘毒,我須先用銀針打開你的經絡,調和陰陽,將各處的餘毒聚在你幾處要穴,然後再借助外力將餘毒引出。這就需要她下水與你相對而坐,雙掌相抵,運功將你體內的餘毒引出。”
封君揚不覺微微抿了唇,沉默片刻後說道:“換人,她內力淺弱,做不了此事。”
朝陽子瞧穿他的心思,聞言哼哼冷笑兩聲,說道:“我知你是舍不得你這小相好,不過此事除了她別人還真做不成。你經脈內殘存陰毒,得以純正剛陽的內力引至陰柔之所,這就要求施功之人得是女子,還得是修習剛正一路內功的女子與你**相對,眼下除了她,你還有別的姬妾可做此事嗎?”
封君揚與辰年雖都凝神聽著朝陽子的話,各自關注的重點卻是不同。辰年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當下便散了疑心,說道:“好,我來運功。”封君揚注意到的卻是另外一點,聽完之後眉心斂得更緊,問朝陽子道:“要把我體內的餘毒引到她的體內?”
朝陽子點頭道:“不錯,先把餘毒引到她的體內,然後再想法逼出。”
“她可會有危險?”封君揚又問。
朝陽子答道:“我早就與你說了,我隻有五成把握救你性命。你若無事,她就是陪著你吃些苦頭,可你若是半途喪命,她也就說不準了,許沒事,許也就會同你一起喪命。”
他說得這般輕鬆,封君揚卻微微抿緊了唇,眼神平靜無波地看向朝陽子。
朝陽子不是喬老,看不出封君揚此刻已是殺意漸濃,反而向著他翻了翻眼,不耐煩地說道:“話我已講清,若要修複經脈必要先將餘毒除盡,治不治都在你們。”
“治,我們要治!”辰年說完,似是忽地又想起了什麽,隻說了一句“稍等我一下”,便匆匆地出了屋門,把守在外麵的陸驍叫到一旁低聲交代了幾句,才又返回了靜室,與朝陽子說道,“好了,開始吧。”
她說著便要扶封君揚入水,封君揚卻一把拉住了她,辰年抬眼看他,低聲央求道:“阿策,我們說好了的要賭這一把的,你忘記了?要是我們賭贏了自然是好,若是……輸了,我陪著你一同死就是了。”
封君揚閉了眼,好一會兒才又緩緩睜開,鬆開辰年,回身與朝陽子正色說道:“道長,療傷之前君揚還有幾句話要說。無論君揚此次能否得以活命,道長出手相救之恩都不敢忘懷。日後凡是貴派之人,不管老幼,在雲西之境必得看重,此其一。其二,辰年之前對道長有諸多不敬之處,我在這裏替她與道長賠罪,還請道長念她年幼無知,千萬不要與她一般見識。”
他說完便對著朝陽子一揖到底,這舉動教朝陽子十分意外,吃驚之餘又不覺心虛,他確實是存了心教辰年多吃些苦頭的,眼下教封君揚給識穿了,他臉上就有些掛不住,惱羞道:“哪這麽多廢話,治與不治就一句話,快給個準信!”
辰年怕封君揚再多說話,忙將他拉到浴桶前,一麵給他解著衣物,一麵壓低聲音說道:“阿策,這老道士喜怒無常,咱們莫要惹他翻臉。你放心,我沒事。”她笑了笑,又不忘補充道,“我也不怕!”
朝陽子早已在旁邊等得不耐煩,出聲催促道:“快些快些,水涼了藥效就沒了。”
辰年手忙腳亂地幫封君揚脫了上衣,待他進入浴桶子後也跟著邁了進去,在他對麵坐定。那浴桶極大極深,兩人對坐後仍覺寬裕。辰年雖隻是除了外衣入水,可夏天衣衫布料十分單薄,被水浸透後更是薄如蟬翼,她低頭掃了一眼,頓時羞紅了臉,忙將身體往水下藏了藏,隻露了個腦袋在水麵之上。
封君揚知她窘迫,輕聲說道:“辰年,人有三不避,不避父母,不避夫妻,不避醫者。”
辰年點點頭,臉色仍紅彤彤的,也不知是被熱氣熏的還是因為羞澀所致。
朝陽子聞言冷哼一聲,說道:“在我眼前沒什麽男女老幼之分,紅顏白骨皆是虛妄,小丫頭有什麽好害臊的?更不要忸怩作態。”他一麵說著,一麵給手上戴了不知是何質地的手套,將爐火上的銀針取下,走到浴桶旁將運功心法細細告知辰年,囑咐道,“待我用銀針將他的經脈打開,你便運功將餘毒引向自己體內,切記要緩慢柔和,不可急躁冒進,否則一旦毒氣逆行,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辰年凝神聽完,點頭應道:“我知道了。”
朝陽子手持銀針立於封君揚身後,閉目凝神片刻後猛地睜開雙眼,手上運針如風,從封君揚頭頂紮起,針針落於封君揚身上大穴。那針本是銀白之色,紮入穴道後隨即就變作了黑色,待將手中最後一根銀針刺入其背後,他才喝令辰年道:“開始!”
辰年依朝陽子之前所交代的,雙手與封君揚掌心相抵,緩緩催動真氣侵入封君揚體內,沿著他的奇經八脈遊走,以純正柔和之氣將他聚於穴道的陰毒引至自己體內。初始還不覺如何,片刻工夫後便如同萬蟻噬身,滋味十分難受。她下意識地咬緊牙關抵禦這痛楚,卻又怕封君揚察覺,忙又做出輕鬆之態,不顧一切地將封君揚體內的餘毒往自己體內引。
因不得急躁,這過程就顯得越加漫長,直到浴桶內水溫漸涼,封君揚身上的那些銀針顏色才順著經絡依次恢複了銀白之色,隻背心處的幾根銀針依舊蒙著一層淡淡的灰黑。辰年內力眼看就要枯竭,額頭上布滿一層細密的汗珠,身體已是隱隱顫抖。
朝陽子一直守在旁邊,見狀不禁眉心緊鎖,與辰年說道:“我用銀針催發你的內力,你再堅持半刻將他體內的餘毒除盡,莫要前功盡棄。”
辰年強忍下痛楚,顫聲答道:“好。”
朝陽子便又取了幾根銀針紮入辰年頭頂幾處穴道,辰年已近枯竭的真氣頓時一漲,片刻工夫之後,封君揚背心處的幾根銀針終也散盡了黑氣,變回銀白之色。朝陽子不覺長鬆了口氣,雙手齊動,飛快地將封君揚身後的銀針一一起出,然後雙掌往他背上輕輕一拍,口中低聲喝道:“撤掌!”
辰年隻覺得一股強勁的內力自掌心處湧入,迫得她往後仰倒過去,胸口頓時氣血翻湧,一口腥甜湧上喉間。直到這時,她還怕封君揚擔心自己,生生地將那口鮮血又咽了下去,人卻再也坐不住,不聽控製地往水中委頓下去。
封君揚早在最初便被朝陽子封住了穴道,一直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辰年緩緩沒入水中,先是口鼻,再是發頂……
朝陽子一把將辰年從水裏撈出,嘿嘿笑了兩聲,與封君揚說道:“你不用急成這般模樣,她隻是一時力竭虛脫,好好地睡上一覺就好了。”他將辰年倚靠在桶壁上,繞到封君揚身邊替他解開了穴道,“你體內的餘毒已經除盡,剩下之事緩幾日再做,隻一件事你要切記,此後三年要戒女色,萬萬不可縱欲。”
封君揚不理會他的念叨,吃力地挪動著僵硬的身體靠近辰年,輕輕地將她的頭攬到自己肩頭,啞聲喚她的名字:“辰年……”
辰年神誌已經有些模糊,身上更是全無半分力氣,卻微笑著喃喃道:“阿策,我們再不用分開了。”
短短幾個字教封君揚幾欲落淚,他用手將她臉上的濕發撥開,低聲道:“嗯,我們再不會分開了。”
朝陽子那裏卻被他二人的話語酸得打了個冷戰,忙將自己的東西一股腦地收入醫箱之內,臨出門前又回身交代辰年道:“小丫頭,以後每日的午時三刻,你在太陽地裏運行內息逼毒,連著七七四十九天將體內的陰毒逼盡,也就無事了。”
朝陽子說完背起醫箱出了靜室,剛一到院中就被守在外麵的順平等人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