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夏日漸深,天氣越發酷熱難當,辰年每日的運功逼毒時間也越加難熬。其實從第十幾日起,辰年便已無毒血可吐,可朝陽子就是不肯放鬆要求,非得盯著她在日頭底下坐足一個時辰才肯罷休。

辰年惱恨至極,偏又無計可施,她有心不聽朝陽子的話,可隻要耽誤了半刻工夫運功逼毒,身上定會有幾處穴道隱隱作痛。她不敢真拿自己的小命去和朝陽子賭氣,隻能老實地聽話曬太陽去,然後看著樹蔭底下朝陽子那小人得誌的樣,恨不得哪天用布袋罩了這人,狠狠地揍他一頓出氣。

這一日封君揚要去參加宴席,就沒過來陪辰年吃晚飯,她獨自一人吃了些東西,侍女又要上前往她臉上塗抹藥膏,辰年忍不住煩躁地揮了揮手,氣道:“不抹了,不抹了,反正抹也白抹,大不了就和黑老道一樣黑算了!”

她本是無意,不想卻正好打在那侍女手上,將侍女手上捧著的藥罐一下子打翻了。那藥罐落在地上應聲而碎,辰年不覺呆了一呆,還未回過神來,那侍女已跪倒在她麵前磕下頭去,連聲告罪道:“奴婢該死,姑娘息怒。”

辰年跟在穆展越身邊長大,早早地便學會了打理自己的事情,從未使喚過奴婢,就是後來跟著封君揚來到青州,她也很少叫侍女貼身伺候。這是因著要療傷獨居,才不得已接受了封君揚派過來的兩個侍女,卻也隻是當她們是過來與自己做伴,對她兩人隨和得很,並不曾真的對她們呼來喝去,更不曾有過責罵。

她沒想到自己會失手打掉侍女手中的藥罐,更料不到侍女會是這般反應,像是她會苛責她一般。驚愕過後,辰年不覺沉了眉眼,說道:“你起來。”

那侍女卻不肯起身,仍跪伏在地上求饒。另外一個侍女聽到動靜從外麵趕進來,進門看到此情景也是怔住了。

辰年聲音也冷了下來,又重複道:“我叫你起來。”

愣在門口的侍女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來將跪伏在地上的侍女拉起,口中斥責道:“還不快起來,姑娘又沒怎樣你,你這是做什麽?”

那侍女這才怯生生地站起身來,卻是立在一旁小心地瞄辰年的臉色。辰年心中本就煩躁,莫名遇到此事更覺鬱悶,索性把屋子留給那兩個侍女打掃,自己轉身大步出了院子。她習慣性地往封君揚的住處走,待到半路時才記起封君揚在宴客,腳步不由得就慢了慢,遲疑了一下,轉而走到路旁的一棵柳樹下,倚著樹身席地坐了下來。

夜晚雖不似白日那般燥熱,卻也並不寧靜,近處花草叢中交織著夏蟲的鳴叫,遠處隨風傳來隱約的歡聲笑語。辰年心頭的煩悶不見退散,卻又漫上了孤寂與落寞,越發堵得難受。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小路上忽傳來行人的腳步聲,辰年不願被人看到自己坐在這裏,下意識地往樹蔭下縮了縮身子,誰知那腳步聲卻在近處停下了,就聽得一個男聲低低地喝問道:“誰在那裏?”

辰年聽出那是鄭綸的聲音,便應聲答道:“是我。”

外麵的鄭綸似是有些意外,在遠處站了站,拂開垂下的柳條走了過來。辰年忙從地上站了起來,胡亂地抹幹了臉上的淚水,向著他說道:“是鄭統領,是我,謝辰年。”

鄭綸在辰年身前幾步處停下腳步,問道:“謝姑娘?你在這裏做什麽?”

“無事,就是一個人坐坐。”辰年答道,頓了頓,又問道,“你從阿策那裏過來?”

“是。”鄭綸簡短答道,然後就沒了話。他對辰年印象十分不好,最初隻是覺得她言行輕浮,對著誰都是嬉皮笑臉,後來見她與葉小七在人前便那般親密,心中便認定了她行為不檢。誰知再重逢時,她搖身一變竟然又成了世子爺的姬妾。這樣的行徑,在他眼中已算得上是水性楊花,偏世子爺卻還那樣喜歡她,為了她連芸生小姐都疏遠了。

思及此,鄭綸不自覺地斂了劍眉,淡淡說道:“謝姑娘若是沒有別的吩咐,鄭綸就先退下了。”

辰年卻出聲喚住了他,猶豫了一下,才問道:“鄭統領,阿策今天晚上宴請的是些什麽人?”

鄭綸答道:“賀家十二公子、薛將軍和薛家小姐,還有芸生小姐。”

辰年早就隱約地聽到那邊有女子說笑聲,還當是陪宴的歌姬之類,不想卻是芸生與薛家的小姐。她聞言愣了一愣,問:“不是軍中的人?”

“不是。”鄭綸答道。

辰年抿了抿唇,轉身便往封君揚的院落那邊走,鄭綸身影忽地一晃,人就攔在了她身前,冷漠地問道:“謝姑娘,你要去哪裏?”

辰年答道:“我去尋阿策。”

鄭綸冷聲道:“你不能去。”

辰年很是意外,不禁抬眼看他,奇怪地問道:“既然不是宴請軍中的人,又有芸生她們在,我為什麽不能去?”

鄭綸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頭,心道這人好不識趣,你這樣身份的人怎能與芸生小姐相比。他不願與她說太多話,便隻簡單說道:“你與芸生小姐不同,世子爺既沒吩咐你過去,你便不能去。”

辰年壓在心底的怒火被他這一句話激了起來,怒道:“憑什麽我要聽他的吩咐?我想去就去,誰能攔我?”

她說著便伸手去撥鄭綸,鄭綸稍側身往旁側踏了一步避開她的手,辰年借機閃過了他,可往前行了不及多遠就又被他攔下了。辰年很是惱怒,冷聲問他道:“鄭綸,你想做什麽?”

鄭綸也不解自己為何會有這般舉動,可從心裏就是不想辰年去那宴席。在他心中,世子爺與芸生小姐才是佳偶良緣,硬生生地夾了這個女人進去,隻能壞了這份姻緣。再說芸生小姐那樣好的姑娘,又怎能受這人的欺負?鄭綸心先偏了,說出來的話就十分難聽:“謝姑娘,請你自重。世子爺既然沒有命你侍宴,就請你——”

辰年怒極,不等他說完就向著他揮掌打了過去。鄭綸不欲與她動手,便隻負著手左右躲閃。辰年見狀更怒,手上招式越發狠辣,隻是她的功夫與鄭綸相差許多,連發幾招,竟是連鄭綸的一片衣角都沒有沾到。

正纏鬥間,卻聽得遠處又有人聲傳來,他兩個不覺都是微微一愣,辰年率先回過神來,趁機就往鄭綸胸前打了一掌。她這一掌打得頗重,鄭綸有些惱怒,伸手鉗住她兩側手臂,一把將她扯到柳樹後,低聲喝道:“不準發聲!”

辰年從不是老實聽話之人,又恃他不敢真傷了自己,張了嘴就要反駁,可還不及發聲,鄭綸的手指已經捏上了她喉間,力道稍稍變大,她就立時發聲不得。

遠處的說話聲漸行漸近,兩個侍女一人手裏提著燈籠,一人懷裏則抱著個小小的酒壇,沿著曲折的小徑緩步而來。就聽得那提燈籠的侍女輕聲歎道:“唉,你是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多久沒這樣高興過了。自從老將軍遇害,我們姑娘臉上就再沒見過笑模樣,我們夫人那裏更是整日以淚洗麵,隻怕二公子把我們姑娘胡亂許配了人。”

另一人便出言勸道:“這不是都出來了嘛,以後就好了,待到了盛都,萬事自會有貴妃娘娘給做主。”

提燈籠的侍女聞言慢下了腳步,壓低聲音說道:“出來了又怎樣?貴妃娘娘那裏再好,畢竟也是隔了幾層的姐妹,再說又沒了老將軍倚仗,還能有什麽良緣?”

“總也是位世家公子的。”另外一個就安慰道。

“這世家公子之間差別也大了去了,天下有幾位世家公子及得上這位世子爺和你們那位賀十二公子?”提燈籠的侍女用手指了指封君揚的院子,不乏豔羨地說道,“也就是你家姑娘命好,一個是比親兄還親的堂兄,另一個卻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夫婿。”

抱酒壇的侍女忙低聲斥道:“快別瞎說,這種話哪裏是可以胡亂說的。”

“瞎說?哪句是瞎說了?誰都知道世子爺直到現在都未娶,就是等著你家姑娘及笄。你們封、賀兩家定是要聯姻的,這兩位是郎才女貌,又是姑舅表親,天造地設的一雙,這有什麽不可說的?我可是聽說隻等世子爺回了雲西就會去你們泰興求親呢!”

抱酒壇的侍女拉住了同伴,前後看了看,才低聲說道:“唉,你是剛來還不知道,世子爺現在身邊有個江湖女子,疼得跟眼珠子一樣,規矩尊卑全不顧了,竟要我們姑娘管那女人叫姐姐。偏我們家那位是個憨得不能再憨的,看誰都是好人,世子爺一說,她就真的傻乎乎地去叫人姐姐。”

她那同伴不屑地啐了一口,道:“不過就是個狐媚子罷了,這些個玩意兒,哪位爺身邊沒有啊?放心,不用你家姑娘操心,早早地就得被人打發了。”

“不像是能打發了,世子爺是真寵那女人,聽說早前都是住在一起形影不離的,最近才好些了,分了院子給她另住。”

“這是寵而不重!”那侍女冷笑道,“你想想,若真是有心納她,怎會不顧及她的名聲,就這樣不過明路就放在屋裏?我看不過就是爺們閑著時候的一個玩物,因是山裏出來的有點野,世子爺才一時覺得新鮮。”

她兩人小聲說著話走遠,直到徹底瞧不見了,鄭綸才不禁輕輕地噓了口氣,正欲鬆開對辰年的壓製,卻忽地有滴水珠落在他的手上,他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這是辰年的眼淚。他頓覺那淚珠十分燙手,有些慌亂地鬆開了鉗在辰年喉間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辰年聲音隱隱有些發顫,問他:“封君揚要娶芸生?”

不知為何,鄭綸剛還為芸生抱不平,此刻卻又覺得辰年也十分可憐,一時竟不知該怎麽答她的問話。

辰年閃過他,疾步往外衝去,鄭綸這裏意欲再攔,她手在自己腰間一拂而過,手腕一翻,掌中已扣了幾枚亮閃閃的飛鏢,冷喝道:“鄭綸,你若是再敢攔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嘴上雖這樣說,手上卻已是毫不客氣地將幾枚飛鏢都射了出去。就在鄭綸躲避飛鏢的空當,辰年人便衝到了石子路上,疾呼道:“有刺客!有刺客!”

鄭綸心中一驚,萬萬料不到辰年會喊出這樣的話來。四下裏當值的暗衛已被驚動,頓時有幾個人影迅疾地往這邊飛掠過來,辰年指著柳樹陰影中的鄭綸向趕來的暗衛叫道:“刺客在那裏。”

暗衛哪裏會懷疑她的話,忙揮刀攻上前去。鄭綸正惱怒,一掌逼退了近前的暗衛,冷聲喝道:“是我!”

前後趕來的暗衛俱是一愣,奇怪地問道:“鄭統領?”

鄭綸黑著臉推開幾人,再看辰年的身影早已遠了,便是再追也已是攔她不下,無奈之下隻得作罷。

辰年生怕鄭綸再來阻攔,一直疾奔到封君揚院外,正好趕上順平帶著幾個侍衛急匆匆從裏麵出來,順平見辰年跑得急,還當她是真遇到了刺客,忙問道:“謝姑娘,刺客在哪裏?”

辰年抬手指了指身後,想也不想地急聲說道:“就在柳樹林那邊,刺客十分厲害,鄭綸受了重傷,你快過去!”

聽說連鄭綸都受了重傷,順平麵色大變,一時顧不上細細思量,忙道:“謝姑娘快些去世子爺身邊,小的帶人過去看看。”

辰年點點頭,大步進了院子。因是夏夜,這宴席並未設在堂內,而是在後院涼亭之中。辰年沿著遊廊繞過去,一踏上那石板橋就望見了亭中的情景。

亭中隻擺了一桌筵席,圍坐了幾個年輕男女,封君揚居中,兩側下手邊分別是賀澤與薛盛英,再往下來則是芸生與另外一個眼生的少女,年歲與芸生相仿,穿一身極素的衣裙,正與芸生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麽。

說是酒宴,五人中卻有三個不得飲酒,薛盛英與薛嫻兒還在孝中,封君揚更是因著身體緣故滴酒不沾,與薛氏兄妹一樣端著杯茶應景。賀澤提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環視了眾人一圈,最後隻得向著芸生舉杯,笑道:“那三個都是擺設,得,還是咱們兄妹喝一杯吧。”

芸生卻是擺手,一本正經地說道:“十二哥快別說傻話了,咱們喝豈不是成了窩裏鬥嗎?白讓他們看熱鬧。”

眾人都一笑,封君揚卻是淺淺地彎了彎嘴角。賀澤瞧他這般,伸過手去搭在了他的肩上,話有所指地取笑道:“君揚還在擔心那刺客的事?莫說他闖不到這裏來,便是真來了,就憑我和盛英在這裏,他還能討得好去?”

其餘幾人也都看向封君揚,芸生卻說道:“你們幾個真是耳尖,我怎沒聽到有人喊抓刺客?”她說著轉頭去問身旁的少女,“嫻兒,你剛才可聽到了?”

薛嫻搖頭道:“沒,我也沒聽到。”

封君揚微笑著將賀澤的手從自己肩上撥開,不疾不徐地說道:“你是不知,我這熙園裏已來過幾撥刺客了,上一次還闖到了芸生那裏,連傷了幾條人命,若不是有個丫頭死護著芸生,怕是連芸生都要受傷。”

芸生不知封君揚是有意說話與賀澤聽,聞言跟著點頭道:“是綠葉,多虧了她舍命救我。”

薛盛英聽了忙說道:“都是我的疏忽,以後定要多派些人馬在熙園外麵日夜巡查,絕不教刺客再有機會闖入府中。”

封君揚先瞥了賀澤一眼,才與薛盛英輕笑道:“還真要向賢弟借些人馬,否則我府裏可經不起這樣折騰,芸生身邊也就這麽幾個得力的侍女,今兒沒一個綠葉,明兒再少一個紅花,這還了得?你說是不是,十二公子?”

賀澤眉頭隱隱地跳了跳,強自壓下了心頭的怒火,似笑非笑地看向封君揚,應道:“是經不起這麽折騰。”

他兩個言語之間暗藏機鋒,在座的其餘三人卻是全然不覺,倒是遠遠避在石橋處的辰年聽懂了許多。她本是一腔怒火而來,在橋上立了這片刻,被溪水的濕氣一沁,腦子卻忽地冷靜了下來。

今晚這事太多古怪之處,先是她身邊的那侍女行為反常,激得她一怒之下出了院子,然後便是路上的那兩個侍女,竟敢有膽子背地裏說主子的閑話,還有頭有尾地說得那樣清楚,就像是故意說給她聽一般。

這一切到底是巧合還是有意設計?若是設計,他們為何要這樣?那鄭綸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辰年脾氣雖急躁些,卻算不得莽撞之人,她既察覺到此事有怪異之處,便把衝上前去質問封君揚的念頭強自壓下來,隻在橋上站了片刻,竟又轉身往回而來,心道你們越是要激我發怒失態,我就偏偏不要你們如意。

她剛繞到前院,卻迎麵碰上了鄭綸與順平。來時路上順平已從鄭綸那裏聽了緣由,此刻臉上滿是緊張之色,見著辰年忙上前攔下她,低聲勸道:“謝姑娘,此事大有古怪,咱們可莫要中了他人設計。世子爺對姑娘到底如何,姑娘心中最該清楚。”

辰年抬眼看了看他,說道:“我隻在橋邊站了會兒,沒去掀你家世子爺的桌子。”

順平聞言便大鬆了口氣,連忙說道:“姑娘聰慧,一眼就看穿了這是奸人的設計。”

辰年冷笑一聲,卻說道:“我不聰慧,一點都不聰慧,我隻是不想把臉丟到人前去。”她說完便繞過順平與鄭綸,也沒回自己住處,轉身一掀簾子進了封君揚的書房。

順平不禁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無聲地向鄭綸指了指書房門口,示意他就在此處守著,自己則苦著張臉往後院而去。

封君揚一直在等著順平的消息,遠遠地看見順平臉色難看,不由得心頭一突,隻當是辰年真出了事,想也不想地就從席上猛地站起身來。眾人被他這舉動驚得一愣,齊齊地看過來,多虧得順平應變極快,見狀忙湊上前來說道:“世子爺,小的伺候您去更衣。”

一旁的賀澤便輕輕地嗤笑了一聲,說道:“順平,瞧你這機靈勁,都快成你們世子爺肚子裏的蛔蟲了!”

順平朝他彎腰嘿嘿一笑,回道:“小的當差,可不就得靠著這點小機靈嘛!”

封君揚心中記掛辰年,並未理會賀澤的嘲諷,隻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轉身由順平伺候著離了席。一走到無人處,他便低聲問順平道:“剛才怎麽回事?”

順平飛快地把剛才的事情敘述了一遍,抬眼去偷瞄封君揚的麵色。此刻雖值盛夏,封君揚眉眼間卻似凝了寒霜,順平遲疑了一下,壯起膽子問道:“謝姑娘眼下正在書房,應是在等著您,您是否……”

封君揚微微搖頭,靜默半晌後卻陰狠地說道:“查,給我仔細地查,看看賀十二到底在這院子裏埋了多少人,一個個地挖出來,無論男女,隻要是沾邊的,都給我清除幹淨了!”

順平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應道:“是。”

封君揚顯然是怒極了,停了一停又寒聲吩咐道:“叫喬老去守著辰年,把鄭綸換出來,你和他現在就去查那兩個侍女,今天晚上賀十二走之前就把人給我找出來!”

鄭綸也是聽見那兩個侍女的聲音的,就憑他的耳力,隻要那兩個侍女還在府中,定然能將她兩人認出。封君揚這樣吩咐,顯然就是要立時給賀澤還以顏色。順平領命而去,封君揚卻在遠處站了片刻,望著書房的方向怔怔地出了會兒神,才又神色如常地回到酒席之上。

他這麽快就回來,賀澤似是有些驚訝,斜著眼角掃了他一眼。

封君揚便淡淡笑了笑,神態隨意地問他道:“你這回能在青州待上幾日?”

賀澤執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笑著說道:“長了許是不能,十天半月的還是沒問題的,怎麽?你是想我早些走還是晚些走?”

封君揚還未回答,芸生先插嘴道:“十二哥,你多待些日子吧,咱們一起去太行山裏打獵去。他們都說山裏的野狼厲害,皮毛也好,我得打幾條回去給我爹做狼皮褥子,也好教他在那些部將麵前得意得意!”她說著又問薛嫻,“嫻兒,你去不去?咱們一起去吧!”

薛嫻人如其名,性子要比芸生嫻靜許多,聞言隻是微笑著搖頭。

賀澤卻說道:“嗯,去吧,太行山裏的狼就為等你去打了來做皮褥子,整個夏天都沒舍得掉一根,現在捂得都長痱子了!”

眾人哄笑,芸生卻是不解,薛盛英強忍著笑解釋道:“芸生妹子,這會兒的狼打了來也做不來皮褥子的,要等到初冬的時節才最好。等進了十月,我再帶你進山去打野狼。”

“還要等到那個時候啊?”芸生不覺有些遺憾,轉頭看向封君揚,問道,“表哥,我們能待到那個時候嗎?”

青州城內形勢漸漸穩定,封君揚身為雲西世子自是不能一直在這裏,而且他還要先繞道盛都,在見過封貴妃之後才能回雲西。封君揚尚沉吟不語,薛盛英已出言挽留他道:“世子爺先別著急走,等我把青州的事務都安排一下,親自陪著世子爺去盛都。”

賀澤聞言卻笑了,指著薛盛英調笑道:“我看你送世子爺是假,要去娶郡主才是真的!”

薛盛英被他說了個大紅臉,忙解釋道:“不是,不是,我是想著送一送嫻兒過去。”

幾人正在說笑,順平從外麵過來,徑直走到封君揚身邊,在他耳側低語了幾句。封君揚略略點頭,淡淡說道:“我知道了。”

順平便不再言語,隻垂手退到了一旁。

封君揚掃了席上麵上猶帶著笑容的幾人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剛才府裏進了刺客,有兩個侍女不巧撞到,無辜丟了性命。”

此話出來,桌上幾人頓時一靜。薛嫻兒身子隱隱晃了晃,小臉上煞白一片。賀澤雖是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手上捏緊的酒杯卻暴露了他的情緒。隻有芸生與薛盛英麵上露出驚愕之色,薛盛英更是眼露怒氣,問道:“刺客可是抓到了?”

封君揚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搖頭道:“沒有,受了點傷,跑掉了。”

薛盛英憤怒地站起身來,叫道:“世子爺等著,我這就叫人搜城去,挖地三尺也得把這刺客找出來!”

封君揚親自起身摁著薛盛英重又坐下,說道:“算了,犯不著為了兩個奴婢就這樣興師動眾,待明日再說吧。”他說著轉頭去看芸生與薛嫻兒,麵帶歉意地說道,“遇害的侍女一個是芸生身邊的,另一個則是嫻兒帶過來的。無辜教她們丟了性命,我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回頭多賞些銀兩,好好將她二人葬了吧。”

芸生愕然地張大了嘴:“又是我身邊的侍女?”

封君揚微微側了頭,朝著身後吩咐道:“順平,你過來說說到底是怎麽個情況。”

“是。”順平恭敬地上前一步,回道,“有一個是表小姐院子裏的,另一個看著麵生,不像是咱們府裏的,後來問過了才知道是薛家小姐帶過來的,像是叫初夏的。”

薛嫻兒聞言就落了淚,芸生忙轉身去把她攬在懷裏安慰。順平見封君揚沒有吩咐,便又垂手退到了他身後。旁邊一直沉默著的賀澤卻抬起了頭,嘴角上挑了一絲冷笑,向著封君揚道:“世子爺,這刺客果真厲害。”

封君揚看著他,淡淡答道:“能到別人的府裏興風作浪,自是得有些本事。”

席上再沒了歡樂氣氛,又坐了片刻,芸生率先鬧著要散,說道:“早些散了,明日我得去廟裏拜一拜。嫻兒,你晚上就別走了,和我住一起吧,明日我們一起去。”

薛嫻兒卻是堅持要跟著薛盛英回城守府去住。封君揚笑了笑並未挽留,起身送他們幾人出去。出院門的時候,正好趕上鄭綸帶著人抬著那兩個侍女的屍體從一旁路過,薛嫻兒瞥了一眼,嚇得一驚,想也不想地伸手抓住了賀澤的衣袖。

封君揚見狀嘴角微勾,故意問薛嫻兒道:“嫻兒,你這侍女是要帶回去安葬,還是叫他們一道埋了?”

薛嫻兒顫抖著答不出話來,倒是賀澤冷聲答道:“一塊兒埋了就是了!”

芸生卻要上前去看,封君揚伸手把她攔下了,淡淡說道:“姑娘家,不要去看那些東西。”說著便向著鄭綸擺了擺手,示意他將人抬走。芸生不肯依他,倔強道:“她伺候我一場,我總該再見她最後一眼。”

“芸生!”賀澤忽地寒聲喝道,他收了臉上一貫的笑容,冷著臉將芸生拽到自己身邊,“你看什麽看!不過一個奴婢,有什麽好看的?你今日隨我回去,叔父那裏還有話要我轉告你。”

芸生不懂堂兄為何突然就動了怒,下意識地回頭去瞧封君揚,卻見他向著自己微微點頭,說道:“去吧,我這裏事情頗多,一時顧不上你,不如隨著你堂兄一起去城守府那裏住,還安全些,也能與嫻兒做伴。”

縱使心粗如薛盛英,也隱隱覺察到今天之事有些不尋常,他自知沒有長袖善舞八麵玲瓏的本事,索性就緊閉了嘴裝啞巴。

芸生看看封君揚,再回頭瞧瞧堂兄,最後向著封君揚點頭道:“好,我今天晚上去陪嫻兒。”

封君揚微笑點頭,送他們幾人出了府。待那幾人的車馬走遠,他再回過身來時,那淡定從容的眉宇間這才籠上了濃重的陰鬱。順平窺他麵色,知他心情不好,一時也不敢發聲,隻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往書房而去。

辰年一直都在書房內等封君揚,她想不管實情到底是怎樣,總要先聽一聽封君揚怎樣說,因為他答應過她,隻要是她的事情他就絕不會瞞她。那現在她就要問一問他,是否真的要娶芸生,是否真的隻把她當做一個姬妾,當做一個玩意。不知怎的,隻要一想到這個詞,想到那兩個侍女說出這個詞時的不屑,她就控製不住地流淚,恨不能躲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放聲痛哭一場才好。

封君揚一直不見過來,門口的人卻是由鄭綸換成了喬老,辰年心中漸涼,腦子也一點點清冷下來,最後終於能止住了淚,隻平靜地坐在那裏繼續等封君揚。

她聽見了封君揚送客出門的聲音,院子裏熱鬧了一陣後重新靜寂下來。又過了良久,房門才被人從外輕輕地推開,她抬眼看去,就看到了立在門口靜靜望她的封君揚。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彼此,她眉眼倔強,一雙眸子微微發紅,卻明亮得似有火焰在隱隱燃燒,而他的眉目一如往日般清俊淡雅,唯有目光沉靜如水。

他兩人相處時日已久,又曾那樣親密過,辰年對封君揚的脾性習慣多少也摸透了些,瞧他這般,她心中僅存的那一點希望也就一點點散盡了,隨之而來的卻是無盡的怒氣,很快便溢滿了胸口。辰年沉默著從書案前站起,忽地抬腳將身前的書案猛地踹翻在地。

封君揚麵色不驚,卻是反手帶上了屋門。

辰年咬緊了齒關,一步步地走到他麵前,微微抬著臉看他,一字一句地問他:“她們說的話都是真的?你要娶芸生?”

封君揚平靜地看著她,答道:“是。”

辰年的心髒像是被巨錘猛地捶了一下,痛得她眼前一黑,不覺閉了閉眼,這才能繼續問出下麵的問題:“你真的要娶芸生?”

“要娶。”封君揚麵容依舊平靜。

“那我呢?”辰年又問。

他答道:“在我身邊,我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我活,你就陪著我一起活,我死,你就陪著我一同死。”

辰年眸子裏冒了火,猛地抽出匕首,毫無預兆地插入封君揚的左肩。封君揚動也沒動,隻整個身體驟然一緊,隨即便又放鬆下來,甚至還輕輕地彎起嘴角,繼續溫柔地看著辰年。

辰年眼圈卻忍不住紅了,咬著牙問他道:“可你當時是怎麽應我的?”

血很快從刀口滲出,眨眼就浸濕了夏日單薄的衣衫,滴滴答答地落到青石地板上。封君揚仿若不察,仍是微笑著看著她,答道:“我會娶你,辰年,你給我幾年時間,我早晚會光明正大地娶你做妻子。”

“為什麽?”辰年瞪大了眼,強忍著眼中的淚,唇瓣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著,“為什麽現在不能娶我?為什麽要娶芸生?也是為了你們門閥之間的聯姻?”

封君揚抬起右手,輕輕地撫上辰年的臉頰,輕聲解釋:“辰年,你不知道世家大族裏的權勢爭鬥有多麽殘酷,更不懂他們後院裏的齷齪。就算我現在能不顧一切地娶了你,我也無法護你安好。你若是世子妃,就必然要留在雲西王府,而我不可能一直留在王府守著你。你這樣的脾氣性子,獨身留在王府後院,不出一年便會被人吃得渣都不剩。我護不住你,辰年,我現在還護不住你。”

她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著轉,卻一直咬著牙關不肯落淚,死死地盯著他。

封君揚心中痛楚,拇指輕柔地揩過她的眼角,慢慢說道:“辰年,給我幾年時間,我定要你成為這世間最尊貴的女人,到時再沒有人可以要挾我,再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你。”

他費力地伸出另一隻手去挽她散落下來的發絲,然後試圖把她擁進懷裏。辰年卻是用力地掙紮起來,死活不肯讓他抱自己。她是練武之人,很有一身蠻力,可封君揚此刻武功已經恢複了七八成,雖左肩受傷行動不便,卻仍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控製住她。

最後,封君揚單臂從後將辰年強行禁錮在懷中,辰年幾經用力掙脫不開,隻得憤怒地叫道:“封君揚,你放開我!”

封君揚言行上卻帶了幾分無賴,湊在她耳邊說道:“不放,死也不放,你自己也說過,就那天療傷的時候,你說過我們以後再也不會分開。”

他早在收到盛都回信之後就已知娶辰年無望,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謀慮如何安撫下辰年。肩上的刀口還在流血,他此刻卻全然顧不上,隻從後緊緊地抱住辰年,低聲說道:“辰年,辰年,除了世子妃那個空名,我什麽都可以給你。我們永遠在一起,無論去哪裏我都帶著你,這樣不好嗎?”

溫熱的血很快就浸透了辰年背後的衣衫,似是被那血的熱度所灼,辰年的身子不受控製地戰栗著,她想自己萬萬不可在這個時候軟弱,便死死地咬緊了齒關,用力地去掰他的手。

事情並未像他預料的那般發展,封君揚心中不禁有些恐慌。他本想著她就是再倔強再冷硬也是個小姑娘,又是那樣的愛他,為了他可以不顧生死,更別說早已失身於他,隻要他軟硬兼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定能哄得她心軟。

誰知他竟是錯估了她!他早就知她是個敢愛敢恨的姑娘,卻隻看到了她的敢愛,竟忘記了她是同樣的敢恨。封君揚心中越慌,手上便抱得越緊。辰年力氣不如他,幾經掙紮也逃不開他的禁錮,索性停了下來,冷聲說道:“封君揚,你放開我。”

封君揚此刻如何敢放,聞言竟是吃力地抬起受傷的那隻手臂,將她牢牢地圈在懷中,沉聲說道:“我不放。”

辰年忽地反手從他的肩上將那匕首飛快地拔了出來,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那鋒利的刀刃往後刺入封君揚的大腿,就在他痛得瑟縮的那一刹那,她的手肘迅疾地擊向身後,魚一般從他懷裏逃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