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年與陸驍剛從那些戰馬裏挑了兩匹隨心的出來以做自己的坐騎,並不知屋裏的溫大牙等人已把算盤打到了自己頭上。他二人進屋來,瞧著眾人的視線齊齊地落在他們兩個身上,不覺都有些詫異,兩人對望了一眼,辰年便先開口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

溫大牙起身走上前來,二話不說就給辰年與陸驍兩個跪下了。他一跪,後麵的人呼啦啦也都圍了過來,一同跪在了地上。瞧著他們突然這般行事,辰年不解道:“這是怎麽了?”

溫大牙便道:“昨夜裏要不是您二位,這會兒咱們都早已進了閻王殿,咱們沒別的好謝的,先給您兩個磕個頭以謝救命之恩。”他說著,便鄭重其事地帶著眾人向辰年與陸驍磕了一個頭。

辰年忙往旁側避了避,說道:“溫大當家說的這叫什麽話,還不叫大夥快些起來!”

誰知溫大牙等人卻不起身,隻執拗地看著辰年與陸驍兩人,又道:“咱們還有一事要求您二位,還請您能答應咱們,否則咱們就跪死在這裏。”

辰年不想他會說出這話來,眉宇間不由得添了一些冷淡之意,看了溫大牙兩眼,沉聲說道:“溫大當家,你有事便說,我能幫則幫就是,可我從不受人脅迫。”

溫大牙一聽辰年說的這話,心裏不覺有些發慌,又怕已惹了她不悅,忙帶著大夥磕下頭去。辰年見此隻微微笑了笑,拉著陸驍不急不緩地在一旁坐下了,也不說話,任這群人跪在地上給自己磕頭。

溫大牙本料著辰年心軟,磕不幾個頭就會叫大夥趕緊起來,他們也好借著這機會提要求出來。誰知她竟拉著那陸驍坐下了,看戲一般看著他們磕頭。這與他預料的全然不同,倒讓他心裏一下子沒了底,也不知這頭是繼續磕下去,還是就這麽自己停下來。

跪在後麵的傻大最先不磕了,他人高馬大,一會兒的工夫就把自己磕得有些發暈,也顧不得溫大牙的交代,自己就先停了下來,直直地看向辰年。

辰年卻向著他笑了笑,偷偷地向他抬了抬手指,示意他先站起來。傻大也沒猶豫,很聽話地站了起來。因著他在最後,溫大牙等人也瞧不見他,更是聽不見辰年與陸驍發話,隻得硬著頭皮繼續磕下去。

又過片刻,竟聽得辰年百無聊賴地問陸驍道:“他們這是磕了多少個了?”

陸驍奇怪地問道:“還要計數?這我可忘了,隻能從頭數了。不過這麽多人我可記不過來。”

辰年便漫不經心地說道:“那就隻數溫大當家一個人的吧。”

溫大牙聽了這話,一腦袋差點沒紮到地上去,等聽見陸驍竟真的一本正經地數了起來,他這頭就再也磕不下去了,隻得停了下來。他早已瞧出辰年才是主事的那個,便頂著已經有些紅腫的額頭,可憐巴巴地看向辰年。

辰年笑了笑,還是剛才那句話:“溫大當家,我從不受人脅迫。”

溫大牙咬了咬牙,說道:“謝女俠,大夥想求著您收留咱們。”

辰年聞言訝異地挑了挑眉毛,道:“溫大當家,這可是你們的寨子,我們不過是借宿的人。”

溫大牙點頭:“您也在這裏留了幾日,知曉咱們寨子到底是個什麽光景,若不是有您兩位在這兒,昨夜裏大夥已做了那些官兵的刀下之鬼了。他們都叫我一聲大哥,可我是既養不活他們,也護不住他們,我實在沒臉做他們的大哥了。”

他說著,又將跪在地上的這些人指給辰年看,“謝姑娘,您再看看咱們這些人,說出去是山匪,像是多麽威風一樣,可大夥要是能在外麵討口飯吃,誰會躲進這山裏來?不是在官府有案底的,就是沒人要的歪瓜裂棗,也就是在道上嚇唬嚇唬過往的客商,詐兩個飯錢,就連那打家劫舍殺人滅口的狠勁都沒有。說句不怕您笑話的,農忙的時候,咱們還要給那大戶去做短工,隻為著賣把力氣換口糧食。咱們和虎口嶺那幫殺人劫貨的家夥不一樣。”

溫大牙說得言辭懇切,辰年不覺收了臉上的嬉笑,沉聲與他說道:“溫大當家,您起來說話。”

溫大牙聞言卻仍不肯起身,繼續說道:“我知道就這樣訛上您實在不該,您本是好意救了咱們,咱們卻像狗皮膏藥一般甩不掉。可我真是沒別的法子了,求您給大夥指條生路。”他說完便又伏下身去給辰年磕了個頭,這個頭磕得極重,全不像前麵那般偷巧。

辰年半晌沒有說話,在那裏靜靜地看了溫大牙等人良久,才肅然說道:“溫大當家,不是我不肯出手幫你們,而是我自己也是無根浮萍,還不知會飄到哪裏。”

溫大牙忙道:“您到哪裏,咱們就跟著您到哪裏!”

辰年又沉吟片刻,這才說道:“你們先起來吧,此事得容我考慮一下。”

溫大牙等人不好再說什麽,心中雖不情願,卻都知道了辰年不吃這一套,也不敢再拿磕頭來迫她,隻得站起身來。溫大牙這才忽地記起自己剛才回身的時候好像看到傻大是站著的,忍不住回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傻大十分委屈,忙出言解釋道:“大哥,我磕得勁大,一個頂別人兩個的。”

這話卻把辰年與陸驍都說得笑了,傻大瞧著他們笑,便也跟著傻嗬嗬地笑了起來。這時,忽地聽見肖猴兒叫道:“崔小二醒了,崔小二醒了,他要說話!”

眾人聽見了忙都湊過去看,就見楊熠果然正在低聲呻吟,嘴裏還喃喃自語的,不知在低聲說些什麽。溫大牙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隻覺得那額頭熱得燙手,不由得氣得罵肖猴兒道:“他這哪裏是醒了,分明是燒得都說胡話了!”

他罵完又看向辰年,向她討主意道:“謝姑娘,你說怎麽辦?”

辰年問溫大牙道:“近處可有郎中?”

不光是楊熠這裏需要郎中診治,便是另外那兩個重傷之人,現在雖還未發熱,可這樣重的傷勢,怕是也要熬不過去。

溫大牙遲疑了一下,答道:“南邊鎮子上倒是有,隻是要把那郎中請過來,就怕官兵的事就瞞不住了。”

辰年自是也明白這個道理,她想了一想,與溫大牙說道:“那也沒法子,總不能這樣看著他們幾個等死。這樣,先去鎮上將那郎中糊弄過來,莫讓別人知曉,再把他在這裏扣些日子,以後的事就等以後再說。”

若是被人知曉那些官兵都死在了寨子裏,到時候大不了帶著這幫人逃走便是。其實也有更好的法子,那就是將那郎中糊弄了來,待用過了之後便殺人滅口,隻是此種行徑太過於狠毒,無論是辰年還是溫大牙,都做不出此事來。

寨子裏眼下沒受傷的人連一手之數都湊不夠,除去辰年與陸驍,就隻剩下了傻大與肖猴兒還算是好的。可傻大太憨,肖猴兒則與那鎮上的人太熟,這樣算下來,隻得由辰年與陸驍出麵去鎮上請那郎中。

溫大牙雖下定了決心要攀住辰年與陸驍,可那是想著求人家收下他們幾個做小弟,不料卻先要人家替自己這幫人跑腿辦事。他不覺甚是難為情,對辰年與陸驍謝了又謝,又叫肖猴兒給他們兩人帶路,道:“有他領著,路上也方便些,待到了鎮子,不叫他進去就成。”

此刻外麵的風雪早就停了,倒是一片晴好的天氣。辰年與陸驍牽了馬匹出來,卸下了那些一眼就能認出的軍中裝備,由肖猴兒帶著,上馬直奔南邊的鎮子。幾十裏山路,三人不斷揚鞭催馬,直過了晌午,這才跑到了那個小鎮之外。肖猴兒怕被人認出,不敢進鎮,隻在坡上遠遠地指著小鎮上僅有的一條青石板路,與辰年說道:“東邊第六家就是李家藥鋪,裏麵有坐堂的郎中。”

辰年順著肖猴兒指的方向看了看,輕輕地點點頭,與他說道:“你尋個隱蔽點的地方藏一藏,我們盡快趕回。”

她與陸驍策馬從山坡上俯衝而下,馬蹄踏起碎雪,揚到半空之中被陽光一照折射成多彩的光點,亮亮閃閃的,煞是好看。肖猴兒一時看得有些呆愣,直到那兩人在鎮子外勒馬,這才回過神來,自去尋了地方藏身。

辰年與陸驍並轡而行,進入這個小鎮。雖剛過晌午,街上卻已沒了什麽人,街道兩旁倒是有幾間店鋪,不過看樣子生意甚是蕭條。兩人沿街向東而行,一直尋到了那家藥鋪門外,陸驍看一眼辰年,在她前麵進了那藥鋪。

一般藥鋪的布置大多相同,迎麵衝門的是櫃台與藥櫃,正廳左側才是那郎中坐堂看病的地方。陸驍是鮮氏人,卻不知曉這藥鋪裏的布置,進門後左右看了看,這才瞧見那左邊坐著有郎中模樣的人,可待他再瞧清那人的模樣,步子卻不由得一頓。

辰年就跟在他身後,他這一停害她差點沒撞到他身上,偏他個子十分高大,把辰年的視線遮擋得很是嚴實,辰年隻得偏頭從他身側看去,一瞧那坐堂的郎中,竟也是嚇了一跳。

那又黑又瘦的郎中不是別人,竟是有著神醫之稱的道士朝陽子。

正好朝陽子也抬頭看過來,瞧到他兩人也是微微一怔,可隨即就變了麵孔,十分不耐煩地叫道:“你兩個怎的又來了?快走,快走,我說過了,你家老太太那病沒治,趕緊回去準備後事吧!”

陸驍還有些睖睜,辰年那裏卻是反應過來,把陸驍往旁邊一撥,央求朝陽子道:“求求您出手救一救家母吧,家母勞苦一生,到現在還沒享過什麽福,求求您救一救她吧。”她說著,聲音裏竟都帶上了哭音。

陸驍人又不傻,自然瞧出這兩人都在做戲,雖不知道這戲是做給誰看的,卻也知道不能從自己這裏露了餡。可他實在沒辰年這說哭便哭的本事,隻得耷拉著眼皮沉下臉來,強擠出一些悲色,暗中卻凝了心神聽著藥鋪中的聲響。

這樣仔細一聽,便辨出這藥鋪裏除了朝陽子,裏間似還有一人,氣息甚是細微綿長,幾不可聞。

那人既能將氣息控製到這般微弱,可見其內功必然是十分深厚。陸驍輕輕地拉了拉辰年,向她示意裏間藏有人。辰年微微頷首,嘴上卻仍是不停苦苦央求朝陽子,完全似一個為重病的母親求醫的女兒。

朝陽子以前一直覺得眼前這丫頭嘴尖舌利油滑可惡,可此刻看來卻隻覺其機靈討喜。他麵上又極不耐煩地拒絕了幾句,最後才做出挨不過辰年的央求的樣子,道:“那好,我就給你開個方子,你抓了藥回去給你家老太太吃,至於她能不能好,那就聽天由命吧!”說完,提筆蘸墨龍飛鳳舞地寫了兩張紙,遞給辰年,“給你!”

辰年上前千恩萬謝地接了那紙,隻掃了一眼就瞧到下麵那一張寫的另有內容,便不露痕跡地收入了袖中,回頭看了看那櫃台處卻沒人,又問朝陽子道:“道長,抓藥的那小哥呢?”

“啊?”朝陽子愣了一愣,這才答道,“回家探親去了。”

辰年遲疑著,又問:“那這藥?”

朝陽子不想她做戲還要做得這樣全套,不由得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起身去櫃台處胡亂地抓了兩包藥丟給了她,趕他們道:“快走,快走!”

辰年這才與陸驍出去,兩人出了鋪門也不敢說話,徑直上馬往鎮外走,待離那藥鋪有段距離了,辰年才敢低聲問陸驍道:“可有人跟蹤咱們?”

陸驍搖頭道:“沒有,那人沒跟出來。”

辰年瞧著左右無人,便將之前藏入袖中的紙張掏了出來,打開細看,就見上麵潦草地寫了兩行字:子時初刻,藥鋪後院東廂房,魔頭靜宇軒入定,可乘虛而入。

辰年看到那魔頭的名字,不覺驚訝地“咦”了一聲,奇怪地問道:“朝陽子怎的招惹到了他?”

陸驍對中原武林中的事情知之不多,聞言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問道:“靜宇軒是誰?”

辰年便與他解釋道:“我也隻是聽說過這人的名頭,據說這人武功深不可測,人亦正亦邪,性子極其古怪,他若是看你順眼,你便是再陰險狡詐他也不嫌,還能幫你提刀殺人,可若他看你不順眼,你便是絲毫沒有招惹到他,他也可能滅你滿門。”

陸驍不覺皺眉,沉默了一會兒,問辰年道:“那怎麽辦?救還是不救?”

辰年一時也是矛盾,若是對上那靜宇軒,便是陸驍也不見得是其敵手,可要是能將朝陽子尋去給楊熠他們治病,就憑他的醫術,寨裏那幾人的性命怕是都能救得過來。她沉吟片刻,道:“朝陽子脾氣雖壞,人卻不壞,我們還得救他一救。況且朝陽子與你交過手,大概知道你武功的深淺,既然叫咱們那個時候過去,想是有把握能製住那魔頭。”

他兩人又說了幾句,這才回到之前與肖猴兒分手的山坡處,辰年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等了片刻卻不見肖猴兒從藏身處過來,不覺有些擔憂道:“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兩人順著地上的馬蹄印一路尋過去,直進了山坡旁側的一道窄溝,又往前走了不遠,便聽得迎麵傳來馬蹄之聲,片刻之後,那山溝拐彎處便出現了一人一馬,正是他們尋找的肖猴兒。肖猴兒遠遠瞧見他們,忙叫道:“我尋到了石大壯他們,就在前麵。”

石大壯便是昨日裏被溫大牙派來鎮上采買糧食的兩人中的一個。辰年瞧那兩人一直沒有回去,昨夜寨子裏又突然去了那許多官兵,便猜著那兩人可能是遭到了官兵的毒手。溫大牙他們還想著出去找一找,不想竟是落在了此處。

原來這肖猴兒名不但叫做猴兒,性子也如那猴兒般沒有定性,他本在那坡上等著辰年與陸驍,不到片刻就四下裏轉悠了起來,無意間卻看見山下溝裏似有些什麽,便騎馬跑了下去,誰知卻尋到了石大壯與另一人的屍首。

“想來應是被那些官兵抓到了,殺了後就丟在了這溝裏,夜裏又被野狼拖了去,屍首和兩匹馬都被啃得淨了,隻剩了些殘骸。”肖猴兒紅著眼圈說道。

辰年與陸驍聽得也是一默,過了片刻才又問那肖猴兒道:“可要過去將他兩個的骸骨收了?”

肖猴兒搖頭道:“這會兒沒的工夫耽誤,待回頭我與溫大哥他們商量後再過來收吧。”他這才注意到辰年他們並沒能帶了郎中過來,不覺奇怪地問道,“謝姑娘,那郎中呢?”

辰年卻搖頭道:“藥鋪裏有些古怪,現在叫不得郎中出來,要等晚上才好再去。”她想了一想,又問肖猴兒道,“你自己一個人可敢回寨子?”

肖猴兒最怕給辰年留下膽小無用的印象,聞言忙挺了挺胸膛,道:“這有什麽敢不敢的,大白天的,野狼也不大出來。”

辰年點頭,想了想又道:“那你先回去,與溫大當家說我正想法去尋郎中,叫他且等一等,但若是明日一早我還回不去,你們也莫要再等了,趕緊離了那寨子另謀生路去吧。”

肖猴兒聽辰年說她與陸驍竟有可能回不去,不覺有些慌了,緊張地問道:“您二位為何會回不去?”

“隻是有這可能,不用驚慌。”辰年不願與他細說,隻道,“你莫再問了,趕緊回去吧,不然天黑之前趕不回寨子。”

肖猴兒無奈,又不敢不聽辰年的話,心中雖是十分驚懼擔憂,也隻得打馬往寨子跑去。辰年與陸驍瞧著他走了,便也暫尋了一個避風的地方,撿些幹柴生了堆火,隻等著到了時辰重新返回那藥鋪。

辰年對那靜宇軒所知甚少,雖想著朝陽子既然叫他二人那個時候去,必然是有克製靜宇軒的辦法,可她心中畢竟沒底,猶豫了一下,還是與陸驍說道:“要不咱們還是不要去救那朝陽子了,本來交情也沒多麽深,犯不著為了他再丟了自己的性命。”

陸驍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想不想救?”

辰年以前雖惱朝陽子戲耍她,可那人好歹也算是對她有恩,能救自然該救,更何況救了朝陽子便等於楊熠他們也有了活命的希望。辰年想了一想,答道:“想救,可是……”

陸驍打斷了她的話:“那救便是,沒這麽多可是!”

辰年被他說得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若隻我自己去冒險也就算了,可還要扯上你,我心裏過意不去。”

陸驍聞言轉到她麵前來看她,奇怪地問道:“謝辰年,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性子爽快利落,好歹也算個好處,怎的現在卻變得婆婆媽媽起來?你這是第一次扯我去冒險嗎?”

辰年被他問得一噎,看著他答不上話來。

陸驍又道:“我不知你義父和你說過了沒有,我已經起誓奉你為主。其實按道理講你既是我的主,我就該攔著你去冒險,可我一直認為人活著得為了點什麽,若隻是為了活著而活著,為了活著嚇得什麽事都不敢做,那活著也就沒什麽意思了。所以,隻要你覺得那人那事值得你去冒險,我就不攔著你,隻要我能護著你死在我後麵,就不算違背了誓。”

辰年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大段話來,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睖睜地看了他片刻,這才說道:“陸驍,你漢話學得真是不錯,都會給我講道理了。”

她話說完,自己就先笑了。陸驍便也向著她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齒,道:“其實我沒你想的那麽傻。”

辰年點頭笑道:“不傻,是我以前看走了眼。”

陸驍看了看她,退到了一旁,換過話題問道:“溫大牙他們要跟著你,你為什麽不要?在我們鮮氏,若是有人、有部族肯跟從你,那說明你有本事,是極好的事情。”

辰年聞言想了想,道:“我若收下他們,那就得對他們負責,別的暫且不說,最起碼得能讓他們吃飽穿暖,讓他們不會胡亂就喪了性命,這擔子太重了。”

陸驍還是有些想不通,不覺皺了皺眉頭,卻是沒再問。兩人在雪地裏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說著話,不知不覺中,太陽已落入了山後。山裏的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分外寒冷。辰年自言自語地說道:“要不是怕泄露了行蹤,真該先去鎮上投店住上半宿再說。”

陸驍看她兩眼,靠得她又近了些,嗤笑道:“就你這般,還要在這個時候往關外走,我看還是算了吧,省得再凍成冰人了。”

辰年笑了笑,卻是沒說什麽。兩人等到快到子時,才將馬留在火堆旁,起身往那鎮上而去。那李家藥鋪在鎮子偏東頭的位置,他兩個沒走那條青石板路,反而是從後街繞了過去。陸驍先站在牆外聽了聽,示意辰年在外等著,這才悄無聲息地躍入了院內。

辰年在外等得盞茶工夫,忽聽得裏麵傳來破窗之聲,緊接著又有刀劍相擊的聲音,那聲音卻不過隻響了三兩下就突然斷了,辰年不知陸驍情況如何,一時著急,忙也翻過牆頭跳了進去。東廂房內亮著燈,待她再衝進去的時候,陸驍刀下已壓了一年輕男子,不過才二十五六歲,長相普通,一雙眸子卻是亮若寒星,甚是引人注目,此刻正恨恨地瞪著陸驍不語。

陸驍對那人的目光視而不見,隻回頭問辰年道:“殺不殺?”

辰年還有些回不過神來,不想陸驍竟這樣輕易地就製住了這靜宇軒,她愣了一愣,才問陸驍道:“朝陽子呢?”

陸驍向著她身後一抬下巴,辰年順著方向看過去,就見朝陽子在牆角處盤膝而坐,若不是眼睛一直睜著,就得讓人誤以為他已經打坐入定。辰年瞧出他是被人點了穴道,上前欲給他解開穴道,可那點穴手法極為奇特,她竟是解不開朝陽子的穴道,可這靜宇軒殺與不殺最好還是問一問他的好。她想了一想,便與朝陽子說道:“這人殺還是不殺?若是殺,你就連眨兩下眼睛;若是不殺,你就先別眨眼睛了。”

朝陽子聞言,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那靜宇軒臉上,遲疑了一下後便將眼睛睜得又大了幾分。他眼睛本不大,非要這樣硬睜著,麵上不覺帶了幾分滑稽之相。辰年與陸驍還沒怎麽樣,那脖子上還架著彎刀的靜宇軒卻是先撲哧一聲輕笑出聲。

一聽這聲音,辰年立時驚愕地睜大了眼,回頭看向那靜宇軒。那靜宇軒卻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道:“小丫頭看什麽看?”

辰年萬萬想不到那江湖上有名的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竟然是個年輕女子,她與陸驍對望一眼,不由得齊齊地看向了朝陽子。朝陽子神色頗為惱火,偏又此刻什麽也說不出來,氣得索性閉上了眼睛,隻凝神運功去衝那被封住的穴道。

陸驍便又問辰年道:“怎麽辦?”

就算這靜宇軒是個女子,但那魔頭之名卻不是空來的,辰年想了一想,過去施重手封了她的穴道,便是這樣還覺得不放心,又尋了繩子來用水浸濕了,將這人的手腳都結結實實地捆住了,這才問陸驍道:“這樣總不會有事了吧?”

陸驍道:“她剛才已吐了口血,應是之前就受了內傷,正療傷的時候被我打斷。”他是先瞧到此人正在**運功打坐,才猛地破窗而入,出其不意地製住了此人。

那靜宇軒聞言冷聲道:“若不是我內息受阻,你以為就憑你這把破刀能製住我?”

辰年聽她這樣說卻不由得暗自慶幸,心道難怪朝陽子這老道叫他們子時初刻過來,原來是早就知道了這人會在這個時候運功療傷。這樣一想,辰年不覺更是好奇朝陽子與這靜宇軒的關係。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朝陽子才衝開了被封的穴道,也不理會辰年與陸驍,跳起身來去桌邊開了自己的醫箱,取了一把銀針衝著那靜宇軒就去了。靜宇軒被辰年捆得結實,絲毫動彈不得,瞧著朝陽子過來,立刻瞪圓了眼睛,驚怒道:“臭道士,你要是敢散了我的五蘊神功,我和你沒完!”

“沒完就沒完!總比讓你真的成魔的好!”朝陽子冷哼一聲,不顧靜宇軒的咒罵,在她頭頂背後多處大穴紮下針去,那針隻下了十餘針,靜宇軒就已無力發聲,再過片刻,人便昏迷了過去。

朝陽子一套針法施完,額上已出了一層細汗,他抬手用衣袖拭了一拭,長長地吐了口氣,待回過身來瞧見辰年與陸驍,又不禁皺了眉頭,沒好氣地問道:“你們兩個來做什麽?”

辰年暗罵這老頭好會過河拆橋,她與陸驍剛不顧性命救了他,他回過頭來竟要翻臉不認人了!辰年把朝陽子寫的那張紙從懷裏掏了出來,故意問他道:“道長,難道不是你求咱們來救你的?”

朝陽子被她問得老臉一紅,幹咳了兩聲,改口道:“我是問你之前來做什麽。”

辰年猛地記起楊熠他們還在等著救治,再顧不上與朝陽子鬥氣,忙道:“自然是來請郎中去救人,道長快隨我過去,再晚了可就要出人命了。”

朝陽子這人脾氣古怪,瞧辰年這般著急,反而一甩衣袖,說道:“不去。”

辰年不禁愕然:“且不說那是幾條人命,就憑我冒死來救你,你就這般回報於我?老道士,你可知道‘忘恩負義’這幾字怎麽寫?”

朝陽子翻了翻眼睛,傲慢說道:“臭丫頭,上次你在封君揚府中故意害我,這賬我還沒和你算呢。若不是看你今天也算幫了我點忙,你以為我會饒你?”

辰年被他這話氣得發笑,看了他兩眼,說道:“好,就算是我們這回救你隻是還了你的情了。”

“本就是如此!”朝陽子應道。

辰年冷笑兩聲,看了看那**依舊昏迷不醒的靜宇軒,與陸驍說道:“陸驍,咱們今天既然遇到這魔頭了,不如就替天行道,殺了她得了!”

陸驍為人就有這點好處,就是外人麵前不管辰年說什麽,他都應好,於是,當下就應道:“好。”說完提刀就往那床邊走,朝陽子一愣,忙閃身擋在了床前,怒道:“你敢!”

辰年道:“你且看我敢不敢!有本事你就打過我和陸驍。”

朝陽子偏精醫術,武功雖也算高強,可頂多能與陸驍打個平手。辰年隻要抽空子過去給靜宇軒一刀,靜宇軒的性命就要不保。朝陽子恨恨瞪辰年片刻,隻得服軟道:“病人在哪兒?還不快點帶我過去!”

辰年本就是故意詐他,瞧他上當心中大喜,忙道:“挺近,離這裏就三十餘裏,鎮外有馬,騎上一會兒就到。”

朝陽子聽了卻是氣得直翹胡子,怒道:“大晚上的跑三十裏山路,就這還挺近?”

辰年這會兒不想與他鬥嘴,隻悶頭上去給他收拾醫箱,就聽得朝陽子叫道:“別動,別動,我自己的東西自己弄!”

“那您快點!”辰年催促道。

朝陽子冷哼一聲,一邊收拾著自己的醫箱,一邊詢問辰年病人的情況。辰年忙將楊熠與另外兩個人的傷勢與朝陽子簡略說了一說,朝陽子聽了就又去前麵鋪子抓了幾包藥材,臨走時卻叫辰年帶著那靜宇軒。

辰年無奈,隻得叫陸驍背上了那女魔頭,一行人疾步出了藥鋪,往鎮子外而去。幸得之前點的那堆篝火還未燃滅,那兩匹坐騎也還安在,隻是不遠處已是有了野狼在觀望。辰年掏出飛鏢射殺了兩隻野狼,瞧著那其餘的野狼竟將死去的同伴拖去分食,不覺有些駭然:“道長,咱們快些走吧,若是讓野狼圍上了可是麻煩。”

她與陸驍合騎了一匹馬,另外一匹則讓給了朝陽子與那仍昏迷不醒的女魔頭靜宇軒,幾人趁著那些野狼尚未圍上來,忙策馬向溝外衝去。一離了那篝火,那些野狼再無所懼怕,又被血腥氣激發了狂性,紛紛在後追來。辰年與陸驍落在後麵,陸驍回頭瞧了兩眼,將韁繩交到辰年手中,淩空翻身換到她身後,叫道:“得殺它們幾隻,不然逃不脫。”

他說著,手中彎刀一揮,就將撲向馬腹的野狼砍成了兩截。那野狼的屍體滾落到一旁,立刻就被別的野狼叼了過去。陸驍朗聲笑道:“隻要這樣能殺幾隻,夠那些野狼吃了就沒野狼會追咱們了。”

他接連砍殺了幾隻野狼,那追在他們馬後的野狼就少了許多。又一隻野狼撲過來時,陸驍依舊是一刀砍去,不想那隻野狼極為狡猾,閃身一避,竟躲開了那彎刀。陸驍一時好勝心起,手腕隨之一轉,刀鋒往下斜削過去,正正地嵌入那野狼的脊背。就在此時,又一條野狼撲將過來,卻不是撲向那坐騎,而是衝著陸驍的手臂而來。

陸驍想不到這頭畜生能這樣狡猾,手上彎刀又被之前那野狼的脊骨卡住抽不出來,一時隻得鬆開了刀柄,握手成拳砸向那野狼的頭頂,生生地將其頭骨打得碎裂。這兩隻野狼雖被他殺死,可他那柄彎刀卻也隨著那野狼滾落到後麵。

辰年策馬狂奔不停,見陸驍竟似要跳下馬去,忙阻止道:“萬萬不可!那刀待回頭再來尋!”

陸驍猶豫了一下這才作罷,暗道:反正野狼也啃不動那刀,與其現在去狼群裏奪刀,不如待明日天亮之後再回來尋便是。這會兒工夫,朝陽子帶著那靜宇軒在前,辰年與陸驍在後,就已縱馬衝到了溝外。那些野狼有那些同伴的屍體可吃,又懼陸驍神勇,竟沒再繼續追趕。

辰年等人這才暗鬆了口氣,卻絲毫不敢停留,隻不斷催馬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