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了片刻,那馬蹄聲果然轉向峽穀而來。辰年沉不住氣,忍不住偷偷探出頭望了過去,就見來人一身軍士打扮,一麵控製馬速慢跑著,一麵四下裏掃望,不承想竟是葉小七!
辰年一愣,想也沒想就站了起來,高聲叫道:“小七!”
葉小七聞聲看過來,見是辰年,臉上立刻湧起了驚喜之色,忙從馬背上翻滾下來,向著她跑了過去:“辰年,總算追到你了,穆爺呢?”
辰年衝他擠了擠眼睛,指向他的背後。
葉小七詫異地回過頭去,見穆展越竟是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了他身後,離他不過三五尺的距離。葉小七心中雖然驚訝,卻是沒有多想,忙回身恭敬地給穆展越行了個禮,細細地說道:“穆爺,小的昨日便奉了大當家的命令前來尋您和辰年,在關口處一直沒有等到你們,忙又往回找,在前麵看到了馬,這才猜著你們可能是要走蜈蚣嶺翻山過去,便又緊著往這邊追來了。”
穆展越麵無表情,問:“何事?”
辰年也從山石後跳了出來,圍著葉小七繞了一圈,上下打量著他,奇怪地問:“小七,你怎麽這身打扮?這是冀州軍的軍衣吧?”
“是大當家叫我這樣打扮的。”葉小七回答著辰年的話,從懷裏中掏出一塊不大的銅牌來,雙手遞向穆展越,“穆爺,這是大當家叫小的轉交給您的,說是他與青州守將楊成曾有些交情,隻要有這塊令牌,楊成必不會為難穆爺。”
穆展越接了過來隨意地掃了一眼,見旁邊的辰年一直探著頭巴望著,順手就把那銅牌又扔給了她。
辰年拿了那銅牌細看,見它隻有寸許寬,兩寸來長,一麵刻出“保國護民”四個字,另一麵刻出“張士強”,及“青一七四九”一串編號。銅板大麵上雖還光滑,字跡間卻已是有了銅鏽,想來是有些年頭了。
“這是什麽?”辰年問葉小七。
葉小七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是大當家避開人給我的,並叫我連夜出寨子來找你們。”
既是這樣給的,就必然是什麽要緊之物,辰年又低頭翻看那銅牌,一旁的穆展越突然說道:“這是軍牌,軍中標記士兵身份的,這塊是青州軍中的。”
辰年一愣,驚道:“那這張士強是誰?青州軍中可有這個人物?怎麽就拿了這東西就能出關,他比楊成官還大?”
這問題別說葉小七不能回答,就是穆展越也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張士強,青一七四九。”辰年喃喃念叨,忽地叫道:“會不會是大當家的什麽親戚啊,也是姓張的啊,看這東西也有些年頭了,不會是大當家什麽祖輩之類的吧。”
葉小七還惦記著大當家張奎宿交代的事,見他二人隻顧著討論這銅牌的來曆,不覺有些焦急,忙打斷了辰年的話,與穆展越說道:“大當家還叫小的把這身軍服換給穆爺,將馬也換了過來,請您先用這塊令牌出關,我陪著辰年,隨後過去找您。”
穆展越默然不語,辰年卻是察覺到了異處,問葉小七:“既然拿的是青州軍的軍牌,為何還要穿這冀州軍的衣服?豈不是要被人識穿了?”
葉小七答道:“大當家說隻有假裝是冀州過來的信使,這才好直接求見楊成。”
辰年一想確實有這麽回事,若是青州軍之人,關口守軍必會有人認得才是,還不如這樣假扮冀州信使,說是冀州有急信要交給楊成,反而更不易教人起疑。
她心中將此事的前因後果都極快地順了一遍,暗道薛直雖是死於義父之手,卻是因著張奎宿的授意,若真論起來,他可才是那個罪魁禍首。再者說張奎宿向來就是個重諾守信之人,應不會用這個來故意設計陷害義父,更別說從他自身的利益出發,他也不希望義父被抓。
而關口查的就是刺殺薛直的刺客,若是義父能用了這法安然出關,那葉小七與自己要混出關口並不困難,事後三人在關外會合就是了,這個法子無論是比起強行闖關,還是翻山繞路,都要更簡單一些。
辰年思量片刻,說道:“義父,我倒是覺得此法可行。”
穆展越顯然也是想到了此處,應道:“好。”
葉小七聞言忙脫了自己身上的軍裝,他出發之前就考慮到穆展越的身材比自己高大,所以故意穿了身寬大的軍裝出來,此刻換到穆展越身上,倒是正好大小合適,他整理好衣裝翻身上馬。
葉小七又上前一步鄭重叮囑道:“大當家囑咐過的,說穆爺到了關口時直接說冀州薛盛英有信給楊成,待見著了楊成的麵再將那信物給他,就問他一句話,可還記得祖輩們當年的同袍之誼。”
穆展越緩緩地點了點頭,瞥了一眼辰年,說道:“你和葉小七在前麵,我先看著你們出關。”
辰年明白他的用意,當下也不多說廢話,隻與穆展越說了一句“義父多保重”,便和葉小七率先往飛龍陘關口飛奔而去。途經之前拴馬的地方,那裏已是圍了許多青州士兵,他二人哪裏還敢上前,忙遠遠地繞了過去,誰知往前走了沒有多遠,還是被巡查的士兵給攔下了。
葉小七做出一副哆哆嗦嗦的膽怯樣子,卻不露痕跡地擋在了辰年身前,點頭哈腰地與那上前來搜身的士兵說道:“軍爺,軍爺,咱們倆就是住在這山裏的百姓,今兒想著去城裏走個親戚,還請幾位軍爺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說著便從袖子裏摸了一塊小小的碎銀子出來,悄悄地塞進了那人手中,又低聲央求道:“後麵的是我妹子,因出來行走不便,這才穿了小人的衣裳。還請軍爺行個方便,千萬別嚇著她。”
那士兵剛搜完了葉小七身上,見他並無兵器便先鬆了大半的心,聽葉小七這樣說,又抬眼看向他身後的辰年,細細一打量,果然是個扮了男裝的年輕女子。他看看葉小七,又瞥了眼低頭瑟縮的辰年,臉上忽地露出了然的神色,笑著問葉小七道:“嘿,小子,這不會是你的小相好吧?拐著人家的閨女私奔呢?”
“妹子,真是小人的妹子!”葉小七一臉尷尬之色,嘴裏一迭聲地說著好話。
那士兵走回去不知和同伴小聲說了幾句什麽,引得幾個人同時哄笑起來,不過卻是沒再為難辰年兩個,揮了揮手放了他們過去。
辰年與葉小七一路疾行,過午時分便趕到了關口。因有楊成在此處坐鎮,關口處的盤查雖嚴,守軍們卻不敢肆意胡來,隻將那些看著可疑的青壯男子暫時扣押,其餘的行人均放了出去。辰年與葉小七跟在一隊行商後麵,竟是十分輕鬆地混出了關口。
他二人出關之後並未立即離開,而是尋了個隱蔽的地方悄悄藏下了,隻等著穆展越從後麵趕過來會合。誰知這樣等了有大半個時辰,日頭已經偏西,卻仍不見穆展越的身影。辰年漸漸著急,轉頭低聲問葉小七道:“怎麽回事?我義父怎麽還沒出來,你那軍牌沒有問題吧?”
葉小七也是滿心的疑惑,穆展越可是騎著馬,論腳力的話絕不該被他們兩個落下這麽遠,是早就該到了的:“不應該啊,不會是被什麽事耽擱了吧?”
兩人正說著,忽遠遠地看見關口處一陣騷亂,剛剛出關的行人不知何故四散奔逃,亂作一團,四處的守軍卻是逆著人流向著關口聚攏過去,就連箭樓上的士兵也都引箭對向了那裏,混亂之中,兵戈相擊之聲不斷地從關口內傳出,顯然是有人在強行闖關!
辰年心中一驚,猛地站起身來就向那邊衝去,剛跑兩步卻被葉小七從後麵一把抓住,他急聲問道:“辰年,你做什麽?”
她要做什麽?她自然是要過去救義父。
“放開!”辰年怒聲喝道,用力去甩葉小七的手。
葉小七腦子裏比她還多了一絲清明,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不肯鬆手,口中急道:“辰年,你冷靜一下,就算是穆爺在闖關,我們過去了非但不能幫忙,反而會成為他的累贅!”
辰年聞言一僵,腦子立時冷靜下來,她平日裏練功總是偷懶,功夫實在算不上好,就這樣莽撞地回身衝過去,怕是非但不能救義父,反而還要他分神來顧她。再說他本就有著強行闖關的打算,可見是自信能闖出來的。
她雖年少,卻是個極理智的人,當下便強行穩定下慌亂的心神,回身問葉小七道:“我們怎麽辦?”
葉小七其實早已經慌了,剛才隻憑著一股子急智才說了那幾句話出來,此刻再聽辰年問他怎麽辦,卻是答不出來了。不過辰年問他這句,也隻是心神慌亂之下的隨口一問,並未真指著他能有什麽法子,見他答不上來,反而自己接了下去:“我們就在這裏等,看守軍會不會前往青州送信求救,如果有,我們就替義父劫殺了他們。”
葉小七一聽她竟然要在這裏劫殺守軍信使,嚇得臉色都變了,忙勸阻道:“不可,這裏離關口這麽近,稍有動靜就會引得守軍注意,絕不能在這裏動手,不如再往西走走。”
就說這幾句話的工夫,關口處的打鬥越發激烈起來,青州守將楊成手臂受傷,由親兵護衛著退到了箭樓之上。見穆展越一人一刀竟是快要衝破了關口,楊成稍一遲疑,冷聲說道:“放箭!”
箭矢瞬時如雨傾下,一下子拖住了穆展越的腳步。
關口內側,又有一騎從東飛馳而來,來人疾馳到關下才從馬上滾落下來,由人領著奔到楊成身前,跪伏在地上急聲稟道:“將軍,刺客還有兩名同夥,一男一女,均是做少年人打扮,怕是已經混出關口,請速派人追緝!”
楊成麵沉如水,聞言隻點了點頭,身邊自有心腹親兵下去安排,頃刻之後就有一隊騎兵從關內馳出,向著青州方向追去。
穆展越這裏因失了坐騎,又被箭雨所阻,速度一下子慢了許多,隻能一步步打出關去。待他衝破關口,又從守軍手中奪了戰馬過來,那一隊騎兵已是趕在他之前疾馳而去。
穆展越心中一驚,猜到這隊騎兵可能是奔著辰年與葉小七去的,當下顧不得許多,一刀將後麵糾纏的士兵斬作了兩截,猛地提氣發出一聲長嘯。
這聲長嘯極響極亮,箭一般貫穿長空。辰年聽得心頭一震,須臾間已是反應了過來,忙扯著葉小七轉身就跑。
出了飛龍陘就等於出了太行山,地勢一下子變得十分平坦,道路也是寬闊好走,辰年卻不敢在這路上和戰馬比腳力,隻拉著葉小七往密林裏鑽。也虧得他倆都是在山裏長大的孩子,走慣了山路的,這樣的林中小路自然難不住他們,七拐八拐之後就遠離了大路。
隻要不是在開闊之地,以他們的身手就不用懼怕騎兵的追殺,如果有騎兵追過來,沒準還能得兩匹好馬充作腳力。葉小七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得大鬆了口氣,精神上稍一鬆懈,就立刻覺出體力上的不濟來。他隻覺得腿上一軟,一下子就跌倒在了地上,試了幾下也沒能爬起身來,索性就一屁股坐下了,喘息著說道:“不行了,我跑不動了。辰年,咱們歇一會兒吧。”
辰年也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葉小七,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蹣跚著走到葉小七身邊,一手去扶他的肩膀,看樣子是想貼著他坐下來,可誰知她的手掌到了半路卻忽地一翻,猛地貼到了葉小七的咽喉處。
那掌中不知何時已多了把小巧的匕首,鋒利的刀刃緊緊貼在葉小七的喉間,辰年死死地盯著他,呼吸猶自有些急促,隻冷聲說道:“說!這是怎麽回事?”
葉小七身子一僵,睖睜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身體本能地往後仰過去,試圖與那刀鋒錯開分毫的距離,口中顫聲問道:“辰年,你這是做什麽?你別逗我,我可膽小!”
辰年手中的匕首隨著葉小七的移動而移動著,總是不離他的咽喉要害之處。不知是因剛才跑得急了,還是此刻心情太過於緊張,她的嗓子也有些嘶啞,卻帶出一股子狠戾勁來:“我沒工夫逗你,你老實說,是誰指使你過來害我義父的?若是敢有半句假話,我立刻就殺了你!”
葉小七自覺委屈,又是害怕又是憤怒,一時間眼淚都快出來了,辯解道:“你我十幾年的交情,我葉小七是個什麽樣的人,別人許是不知,你謝辰年還不知道嗎?我何曾做過半件對朋友不義的事?是大當家給了我那軍牌,叫我來助你和穆爺出關,我這才連夜出了寨子來尋你們。若是我葉小七有半句瞎話,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辰年卻不為所動,匕首仍是抵在葉小七喉間,葉小七見狀越發急了,咬牙叫道:“我若是說謊,就叫我……就叫小柳一輩子不理我好了!”
他自小就暗戀小柳,這是辰年早就知道的事情。
她和葉小七自小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本就不願相信他會背叛自己,現又聽他用小柳來發誓,對他的話就更信了幾分,暗道難道真是張奎宿利用了葉小七?利用了她與義父對葉小七的信任?
辰年也沒了頭緒,收回匕首,一屁股坐在葉小七身邊,有些慌亂地問道:“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說楊成見了軍牌就會放我義父出關嗎?到底是楊成背信棄義,還是張奎宿故意設計陷害?”
葉小七本惱她剛才的行徑,可此刻見她這般模樣,不覺又是心軟,想了想,說道:“我覺得不是大當家的問題,他若是真要害你們,隻要暗中給楊成消息就成,何必再叫我送那軍牌來?再說,穆爺被抓了,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這些問題也都是辰年之前就想過的,她也是實在想不出張奎宿有什麽理由要害他們,就算是要殺人滅口,這個時候不也是晚了嗎?可既然不是張奎宿在設計陷害,那剩下的就是楊成背信棄義了?
辰年低著頭沉思不語,葉小七在一旁看得著急,忍不住出聲問道:“辰年,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辰年聽得心中一動,疑心又起,抬眼看著他反問道:“你說咱們該怎麽辦?”
葉小七撓了撓腦袋,答道:“現在也不知道穆爺怎麽樣了,不過我覺得就憑他的功夫,誰也奈他不得。咱們要是能找到他是最好的了,若是找不到他,那就有點麻煩了。你們之前打算要去哪裏?”
穆展越是說過要去青州城的,可辰年此刻心裏還暗藏著戒心,聞言便搖了搖頭:“義父沒告訴我,隻是說要帶著我出關。”
“呀,那可真有點不好辦了。”葉小七正苦惱著,忽地靈機一動,叫道,“對了,不如我們兩個先回寨子,然後多給穆爺留下些暗號,叫他回寨子找咱們,可好?”
聽他建議自己回清風寨,辰年麵上更是不動聲色,故意試探道:“可眼下回寨子也不容易啊,關口那裏查得那麽嚴,要我說咱們不如去青州,也方便打探我義父的消息。”
誰知葉小七略一思量後猛地一拍大腿,竟是十分認同她的話,“對!去青州,青州是楊成的地盤,打死他也想不到咱們敢頂著這個風頭進青州城!就是……”他將身上摸了個遍也隻摸出幾個大錢出來,最後可憐巴巴地看向辰年,“昨夜裏出來得急,隻順手摸了幾塊碎銀子,剛還給了那個兵大爺了,你身上帶銀子了嗎?”
辰年四下裏摸了摸,結果還不如葉小七,竟連一個大子都沒摸出來,搞得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隻想著出來就是做趟買賣,沒合計著還能用到錢。”
葉小七皺著眉思索片刻,忽地嘿嘿笑兩聲,衝著辰年挑了挑眉毛,一臉壞相地說道:“那咱們兩個就在青州做兩回買賣好了。”
辰年想了想,覺得眼下也隻能這樣。兩人在密林裏待了一夜,第二天起早在林子裏砍了兩捆柴,扮作尋常的村中少年,背著柴從小路繞到青州城外。許是楊成也料不到辰年他們敢在此時進城,城門處的守衛果然與往日並無兩樣,並不見森嚴。辰年與葉小七跟幾個賣柴的人混在一起,總算有驚無險地進了城。
青州城雖然地處貧瘠之地,可由於多年未經戰亂,城內倒是也算繁華,隻是現在時辰還早,街上店鋪大多剛剛開門,也沒什麽客人,隻有幾個賣早點的鋪子處還熱鬧些。
由於一連餓了幾頓,辰年和葉小七都早已是饑腸轆轆。葉小七用手裏僅有的幾個大錢買了兩個肉包子,回來都塞給了辰年,自己吞著口水說道:“你先墊墊肚子,等一會兒街上熱鬧起來,咱們做趟大買賣,得了錢再去鴻福樓吃頓好的。”
辰年沒說話,將包子又塞回葉小七手裏,自己則把他背上的柴接了過去,和著自己的柴一起提到了街邊的包子鋪裏,和掌櫃的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用兩捆柴又換了四個包子回來。
葉小七頗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辰年低低地罵了他一句“榆木腦袋”,卻又分了兩個包子給他,說道:“吃吧!”
兩人並排蹲在街邊上啃包子,啃完了也沒動地方,就蹲那裏抬著臉默默打量路上過往的行人客商。倒是不時有衣著光鮮的人路過,葉小七也從後麵偷偷跟上去兩回,可惜每次都沒能找到機會下手。
辰年看得著急,低聲罵道:“你個笨蛋,看我的!”說著就從人群中挑了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打算下手,可從街頭跟到街尾,最後也是蔫蔫地空手而歸。
葉小七心中既覺失望又覺欣慰,麵上的表情一時很是糾結。
辰年倒是少有的不好意思,低聲感慨道:“以前總瞧不上那些偷偷摸摸的,覺得都是些上不了台麵的,現在才知道人家那也是門手藝!”
這行業差別太大了,他們都是做慣了大開大合的劫道買賣,一時還真是做不來這膽大心細的技術活!
兩人可憐巴巴地蹲在街邊上大眼瞪小眼,眼瞅著日頭漸漸爬高,早上吃的那點東西很快就過了勁,葉小七餓得眼睛都冒了光,左右看了看,見街上討飯的小叫花都開始歇工吃中飯了,更是熬不下去了,小聲建議道:“辰年,要不咱們還是出城吧,就是在道上做個‘買賣’再回來也成啊!”
辰年好容易混進了城,自然不想就這樣出城,可身上沒錢又沒法在城裏待下去,她咬著嘴角思量了片刻,腦子裏忽然靈光一現,立時從地上站起身來,有些興奮地對葉小七說道:“不用出城咱們也能做成‘買賣’!”
葉小七愣了一下,誤以為辰年是要在這城裏就行搶劫之事,嚇得忙一把抓住了她,壓低嗓門叫道:“不成,不成,這城裏不比咱們山裏,就是敲鑼打鼓地打劫也沒關係。你看看那邊,可是有專門巡街的官差,偷偷摸摸地順個荷包什麽的,他們逮不到現行也就算了,可若是明目張膽地搶劫,必然會把他們引過來。咱們兩個眼下可都是逃犯,萬一被他們纏上就麻煩了!”
“自然是不能當街明搶。”辰年解釋道。
葉小七很是不解,問道:“不明搶?還是要做小偷?可咱們兩個誰都沒這個手藝啊!”
辰年衝他嘿嘿一笑,眨了眨眼睛,說道:“這回咱們也不做賊,咱們捉賊!”
葉小七一下子傻了:“捉賊?”
“對!”辰年扯著他往街上的熱鬧處去,邊走邊低聲說道,“咱們做不了賊,難道還捉不住賊嗎?咱們這回黑吃黑!”
事實證明,對他們二人來說,捉賊顯然比做賊更容易一些。葉小七眼光毒辣,很快就在人群中盯上了幾個賊眉鼠眼的潑皮。他與辰年兩個沒有打草驚蛇,隻在後麵悄悄地綴著,然後趁他們偷竊得手分贓的機會,把人堵在了僻靜的小巷中。
兩人用布蒙了麵,二話不說先衝上去將人劈裏啪啦一頓胖揍,然後不等那幾個潑皮反應過來,搶了銀錢就走。那幾個潑皮都被打傻愣了,直到他二人走遠了,才回神,幾人相互一看,可倒好,都已是被揍得鼻青臉腫。為首的那個潑皮嘴角被打破了,說話都不利索,隻口齒含混地罵道:“媽的!這是個什麽路數?青州城什麽時候來了這麽兩人?”
他們幾個在這裏罵罵咧咧,辰年與葉小七那裏卻是滿懷的激動與歡喜,兩人一連繞了幾條街巷,見後麵沒人追上來,才放緩了腳步,細數了剛才搶來的錢財,沒想到竟有十數兩的碎銀。
葉小七咂舌道:“嘿!還是城裏買賣好做啊!也痛快!”
辰年手上正拋著一個做工精細的荷包玩耍,聞言便瞥了他一眼,含笑問道:“怎麽,在山裏做買賣就不痛快了?這才多少銀子啊,咱們清風寨哪趟買賣不得上千兩銀子啊!”
“不一樣。”葉小七琢磨了一下用詞,認真地解釋道,“山裏買賣雖然也痛快,可從情理上講吧,總覺得有那麽一點點理不直氣不壯的,不像這回,跟行俠仗義一樣,頭一回搶東西還搶得這麽理直氣壯!”
辰年聽了忍俊不禁,故意與葉小七逗道:“挺胸!抬頭!讓我瞧瞧咱們葉大俠的英姿!”
葉小七還真配合著她擺了幾個姿勢,兩人嘻嘻哈哈地笑鬧了一會兒,便商量著怎麽用這些錢財。葉小七肚子餓得厲害,自然是想先去酒樓大吃一頓。辰年考慮得多,隻花幾個小錢買了饅頭充饑,然後帶著葉小七尋了家成衣鋪子,花大價錢將兩人的衣衫鞋襪都換了一遍。
待從成衣鋪子裏出來,葉小七身穿長衫手拿折扇,搖身一變成了個眉清目秀的書生,而辰年則化作唇紅齒白的小小書童。葉小七瞧瞧自己的打扮,又瞧辰年,既覺可笑又覺不解,詫異道:“咱們這是要做什麽?要扮進京趕考的書生和書童嗎?”
辰年答道:“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搶了那幾個潑皮,他們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沒準還會四下裏尋咱們,不如換成這樣的打扮,就是住起店來也方便。”
葉小七自小就對她言聽計從,聽她講得頭頭是道,當下便也不再多問,隻是捏了捏幹扁的荷包,犯愁道:“能穿新衣自然是好,可咱們的銀子都快用完了,還怎麽去住店?”
辰年眼珠轉了轉,笑道:“隻要先夠今日用的就成,明日你我再去‘行俠仗義’一番就是了。”
兩人商議定了,尋了家中等檔次的客店,假作四處遊學的學子住了下來。
平日裏辰年和葉小七出門四處去打探穆展越的消息,沒錢的時候就偷偷換了裝束去“行俠仗義”。就這樣過了十多日,穆展越還沒尋到,青州城內的那幾個慣偷潑皮卻是急了。
有見過這樣等人得了手分贓的時候才出來行俠仗義的嗎?這哪是什麽大俠啊,分明就是強盜啊!偏生他們被搶了,被打了,連個官都不能去告,有什麽苦都得自己往肚子裏吞,這也太欺負人了!
潑皮首領欲哭無淚,在又一次被“行俠仗義”的時候,忍不住叫住了葉小七與辰年兩人,小心問道:“兩位大俠,咱們不知有什麽地方得罪過您兩位,能不能告知一下?教咱們也死個明白。”
辰年一連多日得不到穆展越的消息,心頭正有火,聞言就答道:“你們沒什麽地方得罪過咱們。”
潑皮首領又說道:“既然無冤無仇的,那兩位為何這般與咱們過不去?非得把人往死處逼?”
辰年這裏還沒答話,葉小七那裏已是不耐煩地答道:“咱倆就是缺錢花。”
潑皮首領一口鮮血堵在胸口,差點沒當場噴出來,暗忖這兩位也太不講理了,誰不缺錢啊?他們不缺錢能去偷嗎?缺錢就來打劫他們?這還講不講個道義了?再說了,你要搶錢就搶錢吧,你就別再打人了啊,至於每次都要把人打個鼻青臉腫的嗎?
他想了想,昧著良心叫了辰年兩個一句“大俠”,好言與他們商量道:“能不能聽小的一言?咱們也就是做個小本生意,不過圖個養家糊口。兩位要是真的缺錢,咱們想法給您做票大買賣,咱別這麽零敲碎打了,成嗎?”
辰年撩了撩眼皮,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麽大買賣?”
潑皮首領小心地瞄著她的臉色,說道:“小的知道一戶人家,雖不是深宅大院,家裏存放的銀財卻多。咱們若是能把這趟買賣做下來,兩位大俠手頭上定能寬裕不少。”
辰年聽了勾勾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打家劫舍,這可不是偷了,得算是搶了。怎麽,你想糊弄著咱們去做強盜?然後你再暗中告發,叫官差把咱們抓個正著?”
“不敢,不敢,小的不敢!”潑皮首領連忙說道,心中想的卻是你倆現在的行徑與盜賊也無異,怎的就還在乎名聲?
辰年笑笑,看似不經意地瞥了葉小七一眼,自己找了個木頭墩子坐了下來。
葉小七與辰年在一起混了十幾年,兩人之間已極有默契,當下便往前站了一步,叉腰挺肚地問那潑皮首領道:“你說的是哪戶人家?你們怎麽知道那家中放的有錢?”
潑皮首領倒也是極有眼力之人,瞧出辰年才是那個拿主意的人,因此雖是葉小七在問話,他卻是佝僂著身子向著辰年細細答道:“那是城守府大管家楊貴的外室,楊貴這人奸詐狡猾,偏生娶了個厲害老婆,咬緊了口不許他納妾,楊貴就偷偷地在外麵置了個外室。這外室年少貌美本就極得他的寵,前年又給他生了個兒子出來,楊貴就更是把外麵這對母子放到了心尖子上,沒少給他們置私房。”
辰年一聽到“城守府”三個字時就上了心,麵上卻是露出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裝腔作勢地說道:“既是城守府的大管家,必然是有權勢的,想他那外宅也小不了,怕是還請有護院看宅。不去不去,沒必要為了幾個小錢把自己再折進去。”
“沒護院,那就是一處二進的小宅子,前麵一對老兩口看守門戶,後麵住的是那外室母子並兩個小丫鬟。楊貴家裏的母老虎著實厲害,他哪裏敢明目張膽地給那外室置大宅。”
“哦?”辰年挑了挑眉,從眼角上斜睨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得這樣清楚?”
她這樣一問,不承想卻引出了那潑皮首領的苦水,他歎息一聲,訴苦道:“不瞞大俠,咱們這些人也都是家裏窮得挨不下去了,才出來做些偷偷摸摸的勾當。不過是求個飽腹,咱們不敢做那些太過於傷天害理的事,也就是挑著那穿著好的、家境富裕的,從他們身上借幾個小錢花花,一不叫他傷筋動骨,二也能幫他們擋擋小災。”
辰年聽到這裏卻被他的這套說辭給說樂了,抬起眼來仔細打量這潑皮首領。瞧他不過二十七八歲,八字眉,細長眼,鼻梁又細又高,嘴唇薄而闊,人一笑起來,麵孔上就隻剩下幾條縫,再配上嘴角眉梢的那幾塊青腫,看起來極是滑稽可笑。
這人倒是被她瞧得不好意思了,幹巴巴地笑了兩聲,賠著小心地解釋道:“老話不是說了嘛,破財免災,咱們叫他們破點小財,也就等於給他們擋了小災了。”
葉小七看他囉囉唆唆的,冷聲喝道:“哪這麽多廢話!”
那人被嚇得一個哆嗦,忙閉上了嘴不敢再說。
辰年扯扯嘴角,抬手製止了葉小七,轉頭問這潑皮首領:“老兄貴姓啊?”
潑皮首領先怯怯地瞄了葉小七一眼,這才小心地答道:“免貴,免貴,小的姓邱,家裏排行老三,大夥抬舉小的,都叫上一聲邱三哥。”
葉小七突然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暗道,老子叫葉小七,你叫邱三,怎的,你還想著排到老子前頭去?
邱三卻不知哪句話又惹了葉小七,見他突然發作,嚇得連忙又噤了聲。
辰年淡淡地笑了笑,學著清風寨二當家文鳳鳴慣常說話的腔調,說道:“邱三哥有個好口才,日後得了際會必成大器。咱們今兒先不扯別的閑話,還是說說那楊貴大管家吧,邱三哥怎的這樣清楚他外宅的事情?”
邱三聞言忙點頭,張口欲說之前卻先長歎了口氣,然後指著旁邊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說道:“這孩子叫小寶,他哥大寶本跟著咱們幾個一起混的,半年前沒長眼偷到了楊貴身上,被抓住了狠打了一頓,還斷了兩隻手。其實做咱們這行的,沒少被人抓住過,有打一頓的,也有扭送官府的,可少有楊貴這麽狠的。那荷包裏也就幾兩碎銀子,他就這樣要了大寶兩隻手!現在大寶成了廢人,家裏除了小寶,就剩下一個寡婦娘,還是個病的,沒法子,小寶隻能跟著咱們出來了。”
說到這裏,邱三已是紅了眼眶,那個叫小寶的孩子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葉小七瞧得心酸,又想起了自個兒的身世,差點也跟著落了淚,不由得歎了口氣。
辰年卻是不為所動,她自己就是個口舌伶俐能言善辯之人,知道這說話大有講究,會說的能把三分事情說成九分,這邱三又是個慣會說道的,他的話裏麵怕是大有水分。她先橫了葉小七一眼,轉而問邱三道:“這麽說來,邱三哥是盯了那楊貴許久了?”
邱三點頭道:“不錯,咱們一直想著替大寶報仇,隻是那楊貴進出都有人跟著,咱們這些人的功夫又比不上兩位大俠,一直無法下手。後來才知道他養的有外室,雖是極隱秘的,卻也沒逃過咱們的眼睛,就想著趁他個不防備禍害他一下子!既然現在大俠手頭上緊,不如就從他身上下手。”
辰年眼珠轉了轉,笑道:“好你個邱三,竟是想著利用咱們給你報仇嗎?”
邱三嚇得忙跪下了,指天賭誓地說道:“小的不敢,小的真的全是為了兩位大俠著想啊。小的替兩位踩盤子,望風。兩位武藝高強,翻牆進去搶了財物即走就可。”
辰年與葉小七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問邱三道:“事成之後你要什麽好處?”
邱三初時還吭哧著不敢說,見辰年一直笑眯眯地看著他,便壯了壯膽說道:“小的不敢要什麽好處,若是大俠能順利做了這買賣,還請大俠賞小的們一點湯水,隻幾塊碎銀就成,也好叫小寶拿回去給他老娘吃用。”
辰年緩緩地點了點頭,應承道:“這好說,若是這趟買賣能成,我自然也不能虧了你們。”
得她這句話,邱三幾個臉上都顯了喜色出來,連聲道:“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辰年略略沉吟了片刻,又說道:“這樣,你們幾個先盯著楊貴的動靜,瞅準了他哪一天去外宅,咱們就動手。”
邱三聽了卻是不解,疑惑道:“為何要在楊貴在外宅的時候動手?他身邊可是有小廝跟著,萬一……”
辰年打斷了他的話:“我自有道理,你無須多問,照做就是。”
邱三不敢多問,將信將疑地應下了,又與辰年商定好了聯絡方式,這才帶著幾個手下離開。誰知走了沒幾步,卻又聽得辰年在後麵喚他。他提著小心回過身去,就見辰年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枚小巧的飛鏢,正活魚一般在她指間靈活地跳躍戲耍著。
“邱三哥,送你件玩意耍耍!”辰年笑笑,手腕微揚,那枚飛鏢就化作一道光芒向著邱三飛了過來,緊擦著他的頭皮正正地插入了發髻當中。
邱三隻覺得頭皮陣陣發緊,早嚇得傻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勉強地笑了笑,一迭聲地謝道:“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辰年不在意地揚了揚手,笑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