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她與陸驍兩人便換了夜行衣去宣州城守府裏走了一趟,回來後與樊景雲說道:“那庫裏並沒有多少銀錢,估計隻是個障眼法。”
樊景雲奇道:“怎見得是障眼法?”
辰年卻是笑道:“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山匪出身,幹的就是這行買賣,隻要站在那門外聞上一聞,就知道裏麵存的有沒有銀子。”
樊景雲一臉詫異,半信半疑,陸驍瞧他這般神情,忍不住說道:“你莫聽她瞎說,她與你玩笑呢。”
辰年笑了笑,這才與樊景雲解釋道:“我們特意等到了那管庫的官兒去查庫,我一看他那麵上的神色,就猜著裏麵沒有多少銀子。他麵上雖也嚴肅,可步伐卻是輕快,毫無壓力,騙不了人的。”
樊景雲想了一想,與辰年商量道:“那我再去查,這回不隻盯著那城守府。”
辰年點頭,又道:“盯著人,咱們順藤摸瓜。”
樊景雲得了她吩咐,告辭出去,人剛到樓梯口,辰年卻從房內追了出來,笑道:“樊大哥,我想出去買些東西,你可能陪我同去?”
樊景雲有些不解,不禁看了她身後一眼。
辰年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瞧了一眼,見陸驍從後麵跟了出來,便回身與他解釋道:“客棧裏須得留著人,你就在這兒看著吧,我叫樊大哥陪我去買些東西,好容易出來一趟,怎也得給我師父捎些東西回去。”
他們這回同來的有十多個人,除去派出去做事的,客棧裏還有七八個人,自是要留一個能主事的在。陸驍點頭,應道:“好。”
辰年隨著樊景雲一同出了門,待到無人處,卻是問樊景雲道:“你可能查到那拓跋垚人在哪裏?”
樊景雲早已猜到辰年是有事想要避著陸驍,卻不想是這事,稍一思量,答道:“眼下宣州城裏鮮氏人雖然不少,可若有心查那些人,倒是也不難。他們那些人夜裏去城外賞花,想是城外有落腳的地方。”
辰年道:“那好,那就有勞你查一查。”
樊景雲看向辰年,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大當家,我有句話想勸勸您,咱們既然還想著在宣州做這趟買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若忍下一時之氣,待日後再算賬就是了。”
辰年聞言卻是笑了,道:“樊大哥,你想岔了,我心眼哪裏就那麽小了。我查他們行蹤,自有我的用處,卻不是隻為了與他鬥氣。”
樊景雲聽她這樣說,便不再問,應道:“好,我去查。”
辰年又道:“這事還需小心,不要用咱們寨子裏的人。另外,你再暗中尋些鮮氏人來,仿著拓跋垚他們的打扮,在城守府近處尋個宅子賃下住著,叫他們每日裏閉門不出,隻早晚地派兩個人出來晃一圈就成。”
樊景雲一一點頭應下。
辰年在街頭與他分手,笑道:“你自去辦你的事情,我自己隨意轉一轉,天黑之前就回去。”
她言笑晏晏,說話間又恢複了往日的和氣,全沒了那日在街頭的冷漠刻薄。樊景雲暗道此人脾氣當真古怪,叫人半點也摸不透,也不知王爺以前如何與她相處。又不由得暗暗稱奇,王爺那樣的人,竟也受得了她的脾氣?
樊景雲不愧是封君揚派在關外的細作首領,隻不過三兩日,他就尋到了那官銀的真實所在,又將拓跋垚行蹤查到,私下裏偷偷告訴了辰年:“他們來得比咱們早幾日,之前在城內住了兩宿,後來就一直在城外,我今日過去的時候,看到有車馬在收拾行李,應是要走。”
“可知是去哪裏?”辰年又問。
樊景雲答道:“該是回去了吧,聽說眼下鮮氏正在遷都,他該是回上京才對。”
辰年卻是搖頭,道:“不見得,你叫人偷偷盯著,一定要瞧準他們往哪裏走。還有,你雇的那些鮮氏人也沒什麽用了,偷偷散了他們,將那宅子空出來。”
她又低聲囑咐樊景雲如何行事,聽得樊景雲麵色微變,驚道:“您想著把這事扣到拓跋垚身上去?”
辰年笑了笑:“瞧他們那行事,來宣州必然是瞞著人的,就叫宣州先去查查他們再說吧!待他們兩幫扯捋清了,咱們人早就回了寨子了。”
樊景雲眼睛裏冒出些亮光來,道:“正是這樣!”他猶豫了一下,又道,“隻是此事怕還要瞞著陸少俠。”
辰年笑道:“放心,我知道。”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給樊景雲傳來了消息,說那一行鮮氏人竟是往西南走了。樊景雲有些納悶,與辰年商量道:“怎麽會往西南走?是想去青州?”
辰年沉思不語,關內不比關外,這一隊鮮氏人在宣州還不算打眼,可若是過了燕次山,定會被有心人注意的,拓跋垚既然敢去,那邊定是有人接應才是。而青州眼下在薛盛英手中,算是封君揚的地盤,拓跋垚去那裏做什麽?
她不覺看了樊景雲一眼,樊景雲猜到她的心思,立刻答道:“王爺那裏應是還不知,關外這些消息都是由我報回去的。”
辰年一時也想不明白,不覺有些苦惱,可轉念一想,不管這拓跋垚去做什麽,反正不會與她一個小小的山寨有關,何苦去費這心神。她便道:“就先不管他是去做什麽了,隻需瞧準了他們走哪條道,到時把宣州人引過去就成。”
這些日子,他們購買不少北邊販過來的貨物,均是些占地方卻不值錢的。辰年便叫眾人裝上貨物大模大樣地出了城,往冀州方向而去。當天夜裏,她卻帶著陸驍並幾個寨子裏的好手,偷偷地潛回宣州,尋到那暗藏官銀的宅子,用藥放倒了守衛,將藏於地窖中的黃金白銀洗劫一空。
辰年自背了不少黃金,傻大身高體壯,背得最多,隻是翻那城牆時,他體重笨拙,須得辰年與陸驍兩人合力,這才將他連人帶包裹一起用繩提了上去。辰年累得直喘粗氣,恨恨道:“隻想著你力大背得多,不想著你自己就這樣沉,可算是做了趟賠本的買賣。”
傻大嘿嘿傻笑,將辰年背上的包裹也抓了過去,憨聲道:“大當家,俺替你背著。”
樊景雲已帶著人在城外接應,辰年將一袋子官銀遞交給他,道:“咱們分頭行事,你完事之後自回寨子。”
他們之前便有安排,樊景雲當下也不多說,就帶著那七八個人往另外一條道上縱馬而去。傻大瞧著奇怪,忍不住問辰年道:“大當家,樊兄弟身邊這些人也是咱們寨中的兄弟?怎的以前都不曾見過?”
辰年卻是笑罵道:“少些廢話,快些趕路,大夥還在前麵等著咱們。”
他們幾個並未騎馬,辰年率先往前掠去,眾人也忙在後追了過去,如此行得了幾十裏,天亮時候,這才追上了那提前出發的隊伍,將那些黃金白銀藏入貨車之中,扮得與一般行商無異,往冀州方向而去。
冀州境內還算平穩,眾人卻仍是一路提心吊膽,直到轉入太行山中,這才鬆了口氣,尋了個陡峭的地方,連車帶貨都推下懸崖,隻帶了金銀騎馬趕路。陸驍那裏隻知道樊景雲是帶人去引開追兵,見自己這一路人馬走得順利,不覺有些擔心樊景雲那裏,趁著打尖休息的時候,私下裏與辰年說道:“也不知樊景雲那裏如何,他沒有什麽武功,別再出什麽岔子,該我去就好了。”
辰年默了片刻,這才輕聲說道:“無須你擔心他,若是真出了什麽岔子,回不來才最好。”
陸驍不知辰年為何會突然說出這般無情的話,不覺微微皺眉,就聽得辰年又解釋道:“他才不是什麽逃難的流民,他是封君揚的人,本事大得很,來寨子裏是為查我的身世。”
這話一出,陸驍身子頓時一僵。
辰年平靜地望著他,問道:“我才是那個真正的王女遺孤,是不是?”
陸驍卻是半晌答不出話來。
既沒有否定,便代表著肯定了。辰年淺淺一笑,將視線從陸驍麵上移開,微微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突然輕聲說道:“我本想一直瞞著你,裝作自己毫不知情。可我最恨的便是被人瞞著,又怎能再去瞞你。明明是可以換命的人,卻要藏著瞞著,太累。”
陸驍看她片刻,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瞞你。”
“不管怎樣,你都對我很好,是真心對我很好,我還分得清好賴。”辰年抬眼看他,過得許久,才又問他,“陸驍,我不管你是為何來到了我身邊,我現在隻想問你,你以後可能隻當我是謝辰年?”
陸驍知曉她的意思,想與她說在他心裏她就一直隻是謝辰年,可單於那裏的事情尚未解決,還沒有做到的事情,他無法向她保證。
辰年瞧他久久不答,心裏便就有了那答案,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幾分,嘴角卻仍是奮力往上翹了翹,低聲道:“對不住,是我太過於任性,權當今日這話從未說過吧。”
她說完了便起身招呼眾人趕路,清脆爽朗的聲音在山間傳出很遠:“快些起來,再忍一忍,許得天黑前就能趕到寨子了,是爺們兒的就都給我起來!咱們做了這麽一趟大買賣回來,個個都是英雄好漢,別都一副狗熊相!”
眾人雖是疲憊至極,可被她這話一激,紛紛站起身來,牽著那馬重又趕路,果然就在天黑之前趕到了虎口嶺。崔習與溫大牙迎下山來,接著辰年等人上山,道:“道長他們也回來了。”
辰年聽得心中一喜,一連聲地問道:“他們也回來了?何時到的?路上可也順利?”
“昨日裏剛到的,買了許多藥材回來。在雲西時極為順利,隻是盛都那邊前些日子又出了些事,牽扯得整個江南都十分混亂,道長他們也受了些影響,不過好在都是有驚無險,一路平安地回來了。”崔習一一答道。
辰年聽聞江南又亂,不覺深深皺眉,道:“天下就沒個太平的地方!”她停了片刻,又問崔習道,“樊景雲可回來了?”
崔習搖頭道:“還沒,不過已叫人送了消息回來。他怎沒跟你在一起?”
辰年答道:“因著一些緣故,在宣州就分開了,待回頭再與你細說。”
崔習應了一聲,瞧了瞧辰年,又看向她身側的陸驍,遲疑了一下,才又低聲說道:“道長還帶了個人回來,說是要見你。”
“見我?”辰年稍覺詫異,問崔習道,“什麽人?”
不想崔習卻是不答,隻是說道:“你見了自會知曉。”
瞧他這般神神秘秘,辰年更覺納悶。待進了那內寨,魯家父女也得了消息出來,辰年隻與他們兩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笑道:“我先去見過我師父,回來再與你們好好說話。”
說完,又交代一直跟在她屁股後麵的溫大牙:“溫大哥快去準備些好酒好菜,晚上咱們都好好喝一場,不醉不休。”
溫大牙這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這會兒神色更是有些古怪,吭哧了一下,應道:“好。”
辰年沒怎麽上心,隻快步往靜宇軒處走,剛進院子,就聽得肖猴兒的聲音從屋裏傳出:“師父,您是不知,當時那情形有多凶險,徒弟我是真嚇傻了,腦子裏隻想著師父您都傳了我哪些輕功,我一會兒得用哪個逃命,是直著跑,還是繞著圈地跑……。”
聽著肖猴兒這咋咋呼呼的聲音,辰年不覺失笑,在屋外站了一站,這才掀開門簾進屋,笑著叫道:“師父,我回來了。”
她一張俏臉上笑意融融,可在看到那坐在靜宇軒對麵的男子時,卻倏地凝住,便是手上還撩著的門簾,一時都忘了放下來。
封君揚從容起身,含笑喚道:“謝大當家。”
辰年未應他的話,而是看向另一旁的靜宇軒,奇道:“師父,這人是誰?”
靜宇軒撩了撩眼皮,反問她道:“奇怪,他不是來找你的嗎?你不認得他?哦,既然你不認得他,那幹脆就直接殺了吧,省得多事。”
肖猴兒一聽這個,嚇得立刻就從炕沿上跳了下來,忙道:“師父!可不能殺!”他說著又急著看向辰年,“師姐,這是雲西王啊!”
辰年扔下門簾走進屋內,在緊貼著靜宇軒一邊的炕沿上坐下,笑著瞥了封君揚一眼,道:“哦,是早前的雲西王世子啊,您這一叫我謝大當家,我一時都沒認出來。坐,坐,快請坐。封王爺,您怎的來我這寨子了?有事?”
封君揚似是不以為意,麵上淡淡一笑,回身重又在椅中坐下,道:“確實是有些事情。”
辰年不覺揚眉,似笑非笑地問道:“什麽事?不會是也想著叫我寨子裏出人手幫您做什麽見不得光的事吧?我這裏可不是清風寨,莫不是您來錯地方了?”
封君揚微笑著搖頭:“不是,是和大當家有關的私事。”
辰年低頭整理自己的衣角,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麽私事?”
封君揚那裏卻一直沒有回答,直到辰年重又抬眼看他,他這才淺淺一笑,道:“不好當著靜前輩麵前說。”
辰年氣得笑了,問他道:“您這是成心來挑撥我們師徒關係的?”
“不敢。”封君揚不卑不亢地答道。
辰年看著他冷笑不語,封君揚麵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卻也是不錯眼珠地望著她。肖猴兒那裏看他們兩人這般對峙,心中暗暗著急,卻又插不上話去。倒是靜宇軒那裏先不耐煩了,叫道:“都給我滾,有事外麵說去,別在我麵前礙眼。”
肖猴兒如蒙大赦,忙竄到門口掀起了門簾,道:“師姐和王爺有話出去說吧,別擾著師父。”
辰年低垂了眼簾,帶著幾分委屈,與靜宇軒輕聲說道:“我沒什麽好瞞師父的。”
靜宇軒不耐,擺手道:“知道知道,我隻是嫌煩,也瞅著這小子不順眼,他在我這裏坐了大半日了,你快些帶著他出去,省得我脾氣上來,一個控製不住再殺了他,給你寨子裏惹事端。”
辰年點頭,這才從炕沿上跳了下來,伸手向著封君揚略略一讓,道:“王爺,請吧。”
封君揚笑笑,起身往外走去,到門口時卻是往旁側讓了一步,回身與辰年說道:“還是謝大當家先請。”
辰年懶得與他假作謙讓,徑直在前出了屋門。兩人擦身而過的一瞬,封君揚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控製住已近失率的心跳。他頓了一頓,這才跟在她後麵出門,第一次可以不用掩藏眼中情緒,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的背影。
她似是稍稍高了些,以前時候,剛到他的肩頭,而此刻,她的頭頂似是可以擦到他的下頜了。還是瘦,和之前一樣的瘦,腰被一根普通的布帶束著,仍是那般纖細,仿佛他的一隻手就可以折斷,可他又知道,其實那腰肢柔韌有力,在他臂彎裏的時候就像是一條靈活的蛇。
她曾經帶著他縱馬奔馳,她曾經滿麵羞紅地與他低聲細語,她曾經死咬著牙不肯發出一絲痛呼,隻想著用她的命來換他的命……最後,她卻是埋在他的肩頭悶聲而哭,說:“你們不過就是欺負我無父無母。”
她曾經,在過他的懷裏。
封君揚隻覺眼睛幹澀難耐,想要閉一閉眼睛,卻又萬分舍不得,便努力瞪大了眼睛,貪婪地看著她的背影。從屋門到院門,不過短短幾十步的距離,在他腳下,卻恨不能這就是一輩子。
辰年走到院門的時候,心中已是拿定了主意,停下步子,回身去看封君揚。封君揚飛快地垂了垂眼簾,這才敢抬眼看她,就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道:“王爺,您也知我剛從外麵回來,和寨中許多兄弟還沒打過照麵,我得先處理完寨中事務,才有空聽您說那些私事。”
封君揚慢慢點頭,道:“隨著大當家的工夫。”
辰年就又笑了笑,轉頭吩咐肖猴兒道:“你先帶著王爺回去歇著,回頭我得了空再去尋他。”
說完也不等肖猴兒的反應,便就先轉了身,往寨子的議事廳走去。
瞧得她走遠,肖猴兒才有些回過神來,小心地看了封君揚一眼,試探地問道:“王爺,您看這……”
封君揚淡淡一笑,輕聲道:“依著她便是。”
且說辰年這裏,待離了封君揚的視線,才忽覺得肩頭一輕,她怔怔地倚著堵矮牆立了片刻,這才收斂了情緒,繼續前行。議事廳裏人聚得極全,非但崔習與溫大牙等人俱在,便是陸驍也坐在一旁,與靈雀小聲地說著話。
辰年邁入屋內,問溫大牙道:“可是把東西都點清了?”
溫大牙忙站起身來,答道:“粗粗地看了一眼,先都送進庫房裏了,待明日天亮了再細細點數。”
辰年點點頭,隨意地掃了一眼,不見朝陽子的身影,不由得奇道:“道長呢?怎一直不見他?”
崔習聞言答道:“自從回來,道長就一直在東邊那閑院子裏鼓搗他那些藥材,我這就叫人請他去。”
辰年還未說話,溫大牙那裏卻已是跳了起來,應道:“我這就去,一會兒就要開席了,可不能少了道長。”
辰年笑了笑:“還是我去吧,道長那人心眼最小,省得叫他再挑禮。”
她說著便就轉身往外走,人剛出了屋門沒幾步,陸驍就從後麵追了上來,道:“我陪你一起去。”
辰年並未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此時天色已黑,便有寨眾打著燈籠上前,想與兩人照路,辰年那裏卻是揮了揮手,示意不用,隻與陸驍兩人借著月色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待喧鬧的人聲遠去,辰年這才與陸驍低聲說道:“封君揚來了。”
陸驍聽得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卻又聽得辰年說道:“我猜著可能也是為著我的身世來的。”辰年微微一翹嘴角,似是自嘲,又像是無奈,輕聲道,“我還記得以前在清風寨的時候,夫子給那幾個好讀書的授課,說過一詞,叫作‘奇貨可居’。我那時並不愛讀書,也不解那詞的意思。此刻想來,當時真該好好地問一問夫子的。”
她說到這裏,卻又想起陸驍是鮮氏人,不見得懂得這個詞的意思,便就又不禁失笑:“好好地和你說這些做什麽!”她頓了一頓,又道,“我隻是想與你說,封君揚既然敢來這裏,必然是有後招的。不過在這寨子裏,他也不敢拿我怎樣,你莫要去理會他,權當看不見就是了。”
陸驍沉默片刻,隻點頭道:“好。”
瞧他並無別話,辰年心一點點涼下來,卻忍不住又翹了翹嘴角。她在原地立了片刻,忽地默默地撕了一條長長的衣襟下來,將自己雙眼縛上,輕笑著問陸驍道:“你說我一個人,能摸到道長那裏去嗎?”
陸驍不解她為何會有這般古怪行徑,忍不住問道:“謝辰年?”
“嗯!”辰年輕快地應了一聲,卻是說道,“陸驍,你往後邊站,不要擋在我的路上,我要試一試,看看到底能不能摸過去。放心,我心中有數。”
陸驍一向聽從她的話,聞言就真的往後退了幾步,靜靜地看著月下的她。
辰年先是側耳聽了聽,聽得那夜風送過來的隱隱的人聲笑語,稍稍遲疑了一下,便向著與之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腳下踉蹌過幾次,卻並沒有摔倒,指尖也曾觸碰到牆壁,卻也沒有撞到臉麵,就這樣摸索著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鼻尖處終於有了淡淡的藥香。
辰年笑著推開那屋門,手扶著門框剛想往裏麵摸去,卻聽得朝陽子淡淡問道:“怎麽,眼睛瞎了?”
辰年扯下眼前布條,被那屋裏的燈光刺得微微眯了眯眼,卻是笑道:“之前還怕道長被人假冒了,現在一聽,便知還是原來那個。”
這屋子原本是閑置的空屋,眼下卻是堆滿了各種藥材,朝陽子依舊是黑、幹、瘦,一身髒兮兮的道袍,隱在藥材包間都快尋不見了。他看辰年兩眼,有些歉意地說道:“我也不想帶那人過來,隻是在江南的時候欠了他一個大情,不好拒絕。”
不想辰年卻是笑了笑,先回身與陸驍說道:“你先回去吧,一會兒我同道長一起過去。”
陸驍看辰年兩眼,瞧不出她麵上有何異色,便就轉身往回走去。辰年邁入屋內,隨意地尋了個藥材包坐下,與朝陽子說道:“腿長在他身上,他既然有心來,便是你不帶著他來,他也會找來。”
朝陽子沒料到她會這般通情達理,不由得頗覺意外,他放下手中藥材,走到辰年身邊坐下,解釋道:“賀澤那小子像是查到了點什麽,咱們怕他報複,不敢走宛江水運,隻好從江南繞,可沒想到江南幾個王爺又打起來了。咱們一路小心,走到台州的時候,還是被那景王的人馬給扣下了,是封君揚出麵,這才放了出來。後來又派人一路護送著咱們過了江,進了太行山。本想著算我欠他一個人情,不料快到寨子的時候,他卻突然追了過來,說有事要來見你。”
辰年沉默半晌,道:“樊景雲是他的人,在宣州時發生了一些事情,估計是他得到了什麽消息,這才追過來。”
朝陽子聽得一愣,隨即大怒,問道:“樊景雲是封君揚的人?”
辰年向他笑笑,道:“我以前在道長身邊瞧到過他幾次,現在想來,您要去雲西采購藥材,不會是受了他的鼓動吧?”
朝陽子不答,臉上卻是黑紅交錯,顯然是惱怒不已。
瞧他這情形,辰年料想自己猜對了幾分,便也不再深說,隻勸道:“反正藥材也該去買,道長別再計較這事了。我隻是想告訴道長,封君揚那人,但凡對人好都有目的,所以道長不用記他的恩情,誰知那景王突然出手會不會就是他的安排。”
朝陽子那裏卻是越想越覺得自己是被封君揚愚弄,自是氣憤不已,惱怒地冷哼幾聲,忽地恨恨說道:“虧得我之前還後悔不該叫他做三年和尚,現在倒是後悔當時怎的沒和他說是三十年!”
瞧辰年一愣,朝陽子得意地笑了笑,解釋道:“那時說什麽三年不可近女色,純是我故意嚇他,不想這小子這樣惜命,竟是真的嚇得不敢沾女色,在台州時還曾叫我給他切脈,偷偷問過此事。”他說到這裏,麵上又露出後悔之色,“哎呀,真不該一時心軟,和他說不礙事了。”
辰年瞧他竟然這般懊喪,不禁啞然失笑,記起那時之事,便也笑道:“你那時還騙得我整日裏去曬大太陽,害我臉跟鍋底一樣黑,不怪我叫人打你那一頓!”
朝陽子愣了一愣,從地上蹦了起來,指著辰年鼻尖叫道:“果然是你打的!”
辰年笑著看他,歪著頭應道:“就是我打的。”
朝陽子恨恨瞪她片刻,自己卻是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複又在她身邊坐下,笑道:“你這小丫頭,脾氣就是這般幹脆,不過也合了道爺我的脾性。”
兩人笑得一會兒,辰年麵上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低下頭安靜一會兒,忽地沒頭沒腦地說道:“道長,我在練五蘊神功。”
朝陽子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立刻伸手過來探她的脈門。辰年並未躲閃,也沒有運功調息糊弄,任由他給自己切脈,隻輕聲說道:“我開始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有時候性子上來,會忍不住想去殺人泄憤,把那些看不順眼的人都殺了,但凡有一點對不住我的,都想殺了。道長,我總算明白了師父以前為什麽會被人叫作魔頭。”
朝陽子臉色陰沉難看,用力丟開了辰年的手腕,站起身來,惱道:“我之前說過什麽?你這丫頭怎的就這麽不聽勸!”
辰年垂頭不語,緩緩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膝。
朝陽子焦躁地來回走了兩趟,在她麵前站定,低頭沉聲說道:“散功!明日我就把你那狗屁神功散掉,省得你以後人不人鬼不鬼!”
辰年抬頭怔怔去看朝陽子,過得片刻,卻是不禁落淚,向著他慘然一笑,搖頭道:“不能,道長,便是入魔,也強過生死由人,苟延殘喘。”
“發生什麽事了?”朝陽子深深皺眉,陸驍已陪在她身邊兩年,他眼看著這兩個孩子日漸親密,也瞧出陸驍對辰年是真心實意,不知發生了何事,能叫她說出這般絕望的話來,不該隻是因為封君揚來了。
辰年不答,低頭默了片刻,忽地抬頭看著他,說道:“道長,你脾氣雖然古怪,心量狹小,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是真正的心存善念、正氣凜然之人。”
朝陽子聽得她這話隻覺莫名其妙,氣道:“你這是讚我還是貶我?”
辰年答道:“讚你。”
朝陽子惱怒地冷哼一聲:“那就把前半句話去掉!”
辰年點頭,又將後半句話重複了一遍。
朝陽子稍覺滿意,用手捋著胡須,問她道:“你這丫頭拍道爺馬屁做什麽?你就是好話說盡,那狗屁神功也得給我散了!”
“我不散功。”辰年聲音雖輕,裏麵卻有著不容撼動的堅定,“我隻是想和道長說,若是哪一日我真的入魔,做下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道長就偷偷給我下些毒,糊弄著叫我吃了,替天行道。”
朝陽子愣愣地看著她,半晌後才驚怒道:“這說的是什麽屁話!”
辰年卻是淺淺一笑,道:“是真心話,我腦子也沒糊塗。”
就是因為腦子沒糊塗,所以才把事情都看得太透,才會心冷。
義父不在意她,他在意的隻有她的母親,他能將她養大,不過是不想對母親食言,她明白,也很感激。
陸驍在意她,可他卻是身不由己,他有父母親族俱在漠北,怎能為她毫無顧忌?她能理解,也無怨尤。
而封君揚呢?他在意她嗎?以前該是在意的,隻是他也有他的背負,他的責任,所以他隻會與她說:“辰年,是我對不住你。”可便是知道對不住她,卻還是要繼續對不住下去。
是啊,他們都有著自己的不得已,唯獨她是孤身一個,可以毫無牽掛。
“不管怎樣,道長記住我今日說的話就是了,到時莫要心軟。”辰年說道,她胡亂地擦了擦滿麵的淚水,起身往外走,出了屋門卻又轉了回來,向著朝陽子笑道,“你瞧瞧我這記性,我來是請道長一同過去吃飯的,大夥都還等著,竟是將這事忘了個幹幹淨淨。”
朝陽子無言,陰沉著臉帶上了房門,隨著辰年一同去議事廳,走到半路卻是皺眉,冷聲道:“你瞅瞅你這一身土,還不快點回去梳洗一番再過去。”
辰年卻知他是給自己尋個借口,好叫她回去洗一洗臉上的淚痕。她笑了笑,叫朝陽子先去議事廳,自己則快步回房,簡單地梳洗了一下,又重換過一身幹淨的衣衫,這才過去。
大廳之中早已擺了七八桌酒席,辰年走到當中一桌坐下,笑著說了幾句場麵話,不好說在宣州劫了官銀之事,隻說是為朝陽子等人接風洗塵,不醉不休。
眾人哄然響應,齊齊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辰年不善飲酒,隻喝過了前麵那幾碗,便手捧著酒碗麵帶微笑地聽著眾人胡侃,無論誰來敬酒,都隻是淺淺一抿了事。眾人均知她酒量不好,也不難她,各自去尋了投脾氣的兄弟喝酒,不一會兒,大廳內就喧鬧成亂糟糟的一團。
溫大牙瞧著辰年麵上帶笑,心上總算輕鬆了些,也起身敬了辰年一回,飲盡後卻是說道:“大當家什麽都好,就是酒量不行,要不說女子就是女子呢!”
辰年並不受他激,隻微笑著看他,不想一旁的靈雀卻是聽不得這話,當下就站起身來,向著溫大牙叫酒道:“溫大哥少瞧不起女子,我來和你喝,倒要看看誰先趴下!”
屋中這些人都是看戲不怕台高,一瞧這個竟是齊聲叫好,倒叫溫大牙一時騎虎難下,索性也端了酒碗起來,叫道:“喝就喝!”
他們兩個竟真的拚起酒來,場麵正熱鬧著,肖猴兒悄悄地從外進來,湊到辰年耳邊說道:“師姐,雲西王那裏請你過去。”
辰年臉上笑容微凝,側臉瞥了肖猴兒一眼,這才點了點頭,道:“我知曉了。”
肖猴兒那裏卻是不走,像是在等著辰年現在就去。瞧他這般,辰年忽地想起邱三來,猜到肖猴兒定是已被封君揚籠絡住了,不覺嘲弄地笑了笑。她從桌邊起身,又見陸驍向她這裏望了過來,便就微微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出得門來,不想封君揚已是等在陰影處,辰年看他一眼,又看向他的身後,見並無喬老等人跟隨,奇道:“王爺自己一個人?”
她雙頰紅潤,眸中微微帶了些迷蒙,唇瓣開合間,似有淡淡的酒氣溢出。封君揚瞧出她是喝了酒,心中忽覺得惱恨異常,又見她身上衣衫單薄,隻恨不得立刻尋件披風來將她嚴嚴裹住。
他隻看著她不語,辰年不覺微微皺眉,問他道:“王爺尋我有何事?”
封君揚強自壓下心中火氣,淡淡一笑,道:“有些事情想要與你說。”
“您之前所提的私事?”辰年了然地點點頭,笑道,“本想著明日再去尋王爺,不想您這樣心急,既然這樣,那就請說吧。”
不想封君揚卻是搖頭,道:“這裏說話不方便。”
辰年自忖眼下他武功已是比她強不多少,因此也不怕他,便就說道:“正好,我想著去巡一巡寨子,王爺要是無事,不如隨我同去,路上也可說說話。”
她說完,便率先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去。封君揚在後看得她兩眼,這才跟了過去。虎口嶺寨子有內外之分,出得內寨,辰年便就真的沿著那圍牆緩步而行,遇到巡邏的寨眾時,還會出聲打個招呼。
封君揚卻是一直無聲,隻默默地在後麵跟著她。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老遠,辰年才突然問封君揚道:“王爺覺得我這寨子可還算好?”
聽聞她句句都稱呼他王爺,封君揚額側的青筋直跳,強自忍了忍,這才幹巴巴地答道:“極好。”
辰年停下步子,回身看他,笑著問道:“王爺,您不高興?”
封君揚抬眼盯著她,一字一頓地答道:“高興,看你過得這樣快活,我自然高興。”
辰年瞧他一會兒,卻是失笑。他們兩人此刻已沿著圍牆走到山頂,再過去便就到了崖邊,辰年尋了塊山石坐下,回頭看向封君揚,道:“封君揚,我們兩人好久沒有心平氣和地說過話了。你既然來了,我們坐下來說一說話,可好?”
這還是見麵後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也是頭一次好聲與他說話,封君揚麵色總算緩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
不想辰年卻是輕聲說道:“你說我過得太快活,那麽我該過成什麽樣子?整日裏哭哭啼啼,以淚洗麵?還是為你消瘦,茶飯不思?你覺得我就該把你放在心上,時刻不忘,守著你的情孤孤單單地過一輩子,是不是?讓你得閑的時候,想起我可以失一失神,睖睜片刻,又或是歎息一聲你我有緣無分。”
這一句句話仿若利刀,割得封君揚心上處處見血。
“我的一輩子,就值得你那些,是嗎?”辰年徑自慢慢說著自己的話,“封君揚,我曾真心實意地愛過你,全心全意地隻為過你一人。如果你還曾記著些當日的情分,請你放過我吧,不管你是來做什麽,是想著叫我認祖歸宗也好,還是想要奇貨可居也好,都請放過我。你是英雄豪傑,爭奪天下該有別的手段,我自做我的山匪,活我的一輩子。”
封君揚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隱隱顫抖,僵硬著聲音問她:“謝辰年,你就這樣看我?”
辰年站起身來,垂目看了他一眼,淡淡應道:“是。”
封君揚抬眼看她,漆黑的瞳仁中望不到底,隻又問她:“你覺得我來尋你,是想要叫你認祖歸宗?想著你能奇貨可居?”
這一次,辰年沒有回答,站在那裏看他片刻,輕聲說道:“封君揚,我很累,我已經活得很辛苦,如果你真的有你說的那般愛我,請你放過我。”
封君揚抿唇,靜靜地看她,沉默不語。
辰年忽地笑笑,道:“我忘記了,你從來不肯在意我怎麽想,你隻念著你的不得已。算了,既然談不攏,那就權當沒有談過吧。你出招,我接招,你可盡情算計,我用一命相陪。”
她說完,便不再理會封君揚,轉身沿著圍牆慢慢往回走。待走得不遠,封君揚從後追來,喚她道:“辰年!”
辰年沒有理會,直聽得身後有勁風迫來,這才不得不回身,用手臂撥開封君揚探過來的手,順勢去點他肋下的穴道,封君揚手腕翻轉,以掌相攔……無聲之中,兩人雙手相搏,互不相讓,一時之間竟是難分勝負。
封君揚不想辰年武功已經精進到如此地步,意外之餘更激起了他的好鬥之心,手上再不留餘力,連連拍向她的肩頭,最終憑著力氣將她摁在了牆上。可他還來不及歡喜,她的手卻已是閃電般探出,捏在了他的喉間。
辰年這才張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來:“鬆手。”
封君揚愣了片刻,卻是笑了,道:“你就是把我喉骨捏碎了,我也不會鬆手。”
辰年眉眼冰冷,手上稍稍使勁,冷聲問他道:“你當我不敢?”
他瞧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微微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問她:“辰年,你真的想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