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年去追靜宇軒,免不得又要與那封君揚打交道。朝陽子瞧著她這般模樣,不覺有些心疼,忙出言道:“沒事,沒事,你們是不曉得靜宇軒的厲害。她若說殺人功夫是一流,那逃跑功夫就是超一流。想當年她還沒練那狗屁神功的時候,輕功就已是武林一絕了。放心,她不會有事的。”
他說完又看辰年,道:“你也不用去追你師父,再說你也追不上她。等你趕到了,該打的也打了,該殺的也殺了,便是該跑的,也都跑遠了。”
眾人這才放下心來,辰年想了想,也自覺追不上靜宇軒。傻大卻是好奇,忍不住問朝陽子道:“道長,你老早就和靜前輩認識了啊?”
朝陽子心思還在靜宇軒那裏,一時沒有多想,順著他的話答道:“早就認識。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比你們大當家還小。當時她被人打得重傷,若不是我好心救她,早就沒命了。可她太沒良心,傷好了後,竟是先把我打了一頓……”
朝陽子說到半截,這才忽地反應過來,抬眼見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頓時惱羞成怒,舞著手中拂塵往外轟趕眾人,罵道:“滾,滾,滾,都吃飽了撐的沒事做了?該做什麽做什麽去!”
眾人被他趕得四下裏逃散,卻是哄笑起來。
辰年忍著笑嗬斥了眾人幾句,這才叫眾人各去做事,自己則帶著溫大牙與崔習去地下密室裏清點那些從宣州得來的金銀。因著數目巨大,溫大牙瞧得眼睛裏都冒了亮光,密室中分明隻他們三個,他卻仍是將聲音壓得極低,與辰年說道:“大當家,這許多金銀放在這裏我可不放心,我夜裏得搬到這裏來睡才行。”
辰年不覺失笑,道:“這些東西再多,也是不能吃喝的死物,要我說還是盡早換成糧食才好。”
崔習點頭表示認同:“亂世之中,唯有糧食最為重要,有糧食才能活人命。眼下趁著江南還未大亂,該多買些糧食存下。另外,還要想法買些兵器回來。”
辰年也想過要去江南購糧,隻是此去江南非但要經過南太行,更是要過宜平,豈是那麽容易就過來的!便是朝陽子去買那些藥材,還是多虧了封君揚派人護送,這才能一路平安地回了寨子。
她沉吟道:“南太行有我些故舊,想想法子倒是不難通過。隻是宜平那裏,賀澤是因著與張家打仗,這才沒空和咱們算那一萬兩黃金的賬。若想從他的地盤上過,還得好好想想法子才是。”
三人從密室裏出來,辰年自回房練功,崔習與溫大牙兩個結伴去議事廳處理寨中事務。路上,溫大牙瞧著左右沒人,忍不住低聲與崔習說道:“你說這兩日都不見陸少俠身影,是不是覺得傷了臉麵,不好出來見人?”
他們都瞧出陸驍對辰年有意,不想半路卻出來個雲西王橫刀奪愛,這事擱誰身上都好受不了。崔習沉默不語,溫大牙那裏卻是念叨不停:“要我說這也真是造化弄人,你說陸少俠和咱們大當家兩個,這是多好的一對啊,怎麽就突然冒出個雲西王來?”
崔習嫌他聒噪,淡淡瞥了一眼,問道:“溫大嫂,大當家的私事,與你何幹?”
“大當家也是一時糊塗,這才跟了那王爺。不過,那王爺長得的確是好,和大當家往一塊那麽一站,就跟對神仙一般。”溫大牙說完,又嘖嘖了兩聲,這才突然意識到剛才崔習的稱呼不對,問道,“哎?你剛才叫我什麽?”
崔習卻是沒有答他,快步往議事廳而去。這一陣子,因著虎口嶺聲勢漸大,有許多江湖人士前來投奔,崔習一心要壯大山寨,卻又擔心再被混了奸細進來,因此十分小心謹慎。
辰年也深知此事重要,練功之餘便與崔習商議如何安排這些新來投奔之人,很是費了不少精力。如此這般忙了半月有餘,靜宇軒卻是突然回來了,手中還拎了個極大的口袋來。那口袋裏鼓鼓囊囊,還在動彈。溫大牙好奇,上前打開袋口一看,不想裏麵裝的竟是個活生生的老和尚!
靜宇軒指著那老和尚,對已目瞪口呆的辰年說道:“這是盛都最有名的老和尚,我把他捉來了,叫他好好給咱們講一講那個什麽清心明心!”
辰年驚得半晌沒能說出話來,倒是溫大牙先回過神來,擦著冷汗問靜宇軒道:“您老人家怎麽又去了盛都?”
靜宇軒嘿嘿一笑,道:“姓封的那小子說得有些道理,既是佛家出來的功夫,怎可能是什麽魔功,定是咱們練功的法子不對,就得尋這樣的老和尚問一問才是。他叫人幫我尋的,說是位得道高僧。”
辰年上前,將那老和尚從地上扶了起來,問:“高僧?”
老和尚卻是先念了一句佛號:“不高,不高,隻是個老和尚。”
他答得有趣,溫大牙等人不覺都笑了,辰年仔細瞧他幾眼,見他麵上慈眉善目,一團和氣,便就問道:“那老和尚法號是什麽?”
“慧明,老和尚法號慧明。”老和尚答道。
辰年雖未聽說過這位大師的名號,卻點了點頭表示明了,客套道:“慧明大師遠來辛苦,可要先去歇息一下?”
不想慧明卻是一本正經地答道:“一路不曾自己走路,倒是不辛苦,隻是有些餓了。”
辰年掃一眼那地上的布口袋,想靜宇軒竟一路提著這老和尚來,很是忍俊不禁,笑道:“大師再坐下等一等,我這就叫人給大師準備齋飯去。”
靜宇軒卻沒這樣好的脾氣,隻是問慧明道:“老和尚,我且問你,到底什麽叫作定心、淨心、悟心、明心?”
慧明答道:“這是禪心。”瞧得靜宇軒麵露不耐之色,不等她問,忙就又解釋道,“禪者,佛之心。禪就是佛的心要,也就是人人本具的清淨心。”
靜宇軒又問道:“此心如何來?”
“非從外得,須靠自身親證體會,止息妄想,轉化煩惱,進而達到定心、淨心、悟心、明心,契悟本具的佛性。”慧能答道。
靜宇軒聽得個似懂非懂,詫異道:“我心也挺清淨,怎的就會走火入魔呢?”
慧明念一句佛號,道:“走火乃是道家之言,佛法中根本就不修這個法門,是不會發生走火這個毛病的。”
這話聽得靜宇軒與辰年俱是一愣,辰年更是問道:“沒有走火,怎會入魔?”
“魔由心生。有所求,才會入幻境,心生感應,借以成魔。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慧能輕輕歎氣,看向辰年,又問,“女施主,齋飯可是已好?若是再誤得一會兒,老和尚不用修行,便就可去西天了。”
辰年不禁失笑,忙叫人扶著慧明下去用飯,又勸靜宇軒道:“師父,反正您都把這老和尚找來了,他又跑不了,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靜宇軒這才作罷,囑咐了辰年好生看住那老和尚,自己回房休息。
辰年思量片刻,卻是忍不住緩緩搖頭,出得門來,問身邊的陸驍道:“你說封君揚這是做的什麽打算?”
陸驍沉默片刻,答道:“這事上,他該沒什麽算計。”
辰年淡淡一笑,道:“難說。”
辰年將寨子各個要處巡查了一邊,又去山下看那些百姓種田。山路不算崎嶇,他們兩個不緊不慢地走著,辰年忽地問陸驍道:“你怎麽也不問問我那日的事情?”
陸驍答道:“我信你,無須問。”
辰年側頭看了看他,卻是忽地笑了,將手背到身後,腳下踢踢踏踏地走著,道:“陸驍,我真是喜歡你,那種說不出來的喜歡。我不曉得你能不能明白,就是明明和你認識沒多久,卻覺得我們該是從小一起長大,你我都曾見過對方最沒出息的模樣,在一起什麽都無須顧忌。我敢叫你在前為我衝鋒陷陣,也敢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你。”
陸驍聽得微笑,道:“你可沒見過我最沒出息的樣子。”
辰年點頭,應道:“是啊,光是叫你瞧我沒出息的模樣了。”
陸驍聞言停下步子,看她片刻,認真說道:“謝辰年,你已經做得很好。你看山下這些百姓,是你給了他們一個能活命的地方,一個日後能活得更好的機會,他們都很感激你。”
辰年笑笑,跳到路旁一塊山石往山下眺望,半晌後,輕聲道:“是我該感激他們。這樣的情景,叫我覺得自己仿佛還活在清風寨。看著外寨裏的那些人家,我會覺得嚴嬸子他們都還活著,隻是不知道住在哪一戶。而那些追跑笑鬧的小孩子,就是小時候的小七、小柳,和我……”
她閉上眼,迎向天空,聽著風中帶來的人聲,眼睛慢慢有些濕潤:“你聽,大家都還在。”
不知為何,陸驍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像是辰年下一刻就會縱身往山下跳去,他心中一驚,忙也躍上了那山石,緊立在辰年身側,叫道:“謝辰年!”
辰年睜開眼,轉過頭看他,眼睛有著水洗過的清澈,她笑道:“我沒事,我隻是突然有些想大夥。”
天空中忽地傳來鷹鳴之聲,他們兩人循聲望去,就見高空中有兩隻蒼鷹在盤旋飛翔,似在追逐,又似在戲耍。辰年微微眯眼,看得片刻,忽地說道:“陸驍,你該離開這裏。”
她轉過頭看陸驍:“你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鷹,不該困在這裏。”
陸驍咧嘴笑笑,道:“謝辰年,我現在的任務就是保護你。”
“現在的我已無須你的保護。”辰年盯著他,正色說道,“你也該知道我在隨師父修習五蘊神功,眼下雖不敢說是絕頂高手,但自保已是足夠。”
陸驍靜靜看著她,沉默不語。
辰年笑笑,抬起頭繼續看那空中的蒼鷹:“走吧,陸驍,去你的天空。我也會展開翅膀,盡我全力地往上飛。如果有一天,我們還能在天空相遇,那我們就像這對鷹一樣,結伴飛翔。”
陸驍看得她許久,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道:“好,謝辰年。”
三日之後,陸驍獨自離開了虎口嶺。他離去時,辰年正在與崔習、朱振等人商議如何訓練外寨那些從流民中選出的青壯,並未相送。倒是靈雀默默跟在陸驍馬後,送出去老遠。陸驍幾次停下身來回頭,樂嗬嗬地與她說道:“你回去吧,不用送我,我又不是不識得路。”
靈雀眼圈微紅,又一次說道:“你就這樣走了,大當家心裏一定極難受。”
陸驍看了看她,道:“是她叫我走的。”
“大當家說的一定不是真心話!”靈雀氣呼呼地叫道,瞪向陸驍,“我說你笨,你還是真笨!女人最愛說反話,她嘴上叫你走,心裏一定是不願叫你走。”
瞧她這般,陸驍卻是忍不住咧嘴笑了,道:“你是不是女人?”
靈雀被他問得一愣,惱道:“廢話!我自然是女人,所以我才比你懂得大當家的心思!”
陸驍就笑道:“你既也是女人,那你也是愛說反話。你嘴上說我笨,心裏卻是覺得我極聰明,是不是?”
靈雀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時也不知是惱是怒,隻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陸驍笑了笑,正色與她說道:“靈雀,你不懂,我現在是該走了。我現在能給謝辰年的,她已不需要;而她需要的,我現在卻還不能給她。所以我得走,去掙那些她需要的,回來給她。”
靈雀隱約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可又不明白這道理到底在何處。她還在睖睜,陸驍那裏卻已是翻身上馬,回身向著她笑了一笑,道了一聲“保重”,便就縱馬向著遠處跑去。
辰年在外寨待到天黑才回來,進得內寨寨門,邊走邊與身邊人說道:“陸驍,咱們先去吃飯,然後再去瞧我師父吧。”
身邊那人頓了一頓,這才應道:“好。”
辰年聽見聲音微微一怔,轉頭瞧了崔習一眼,笑道:“一時習慣了,還當是陸驍在身邊。”
崔習卻隻是淺淺一笑,岔過話題,說道:“茂兒這幾日會說了許多話,十分好玩,隻是喂飯不容易,不像之前那般喂什麽吃什麽了。”
辰年不覺想起前年冬天初見崔習等人的情形,那時茂兒不過十來個月,卻是十分乖巧,便是粗米粥吃得都極為香甜。她不由得也笑了,道:“走,咱們去和茂兒一同吃飯,我來喂她,我以前可是也幫人哄過孩子,最是知道怎麽逗他們喜歡。”
崔習笑笑,帶著辰年回了住所,與茂兒一起吃晚飯。茂兒已是兩歲多了,話雖會說了不少,但是吐字卻是不清,須得有崔習在一旁講解著,辰年這才能明了她的意思。
三人湊在一桌熱熱鬧鬧地吃了晚飯,辰年這才告辭出來去靜宇軒處。人還未進屋門,就聽得靜宇軒在屋內不耐煩地叫道:“平常心,平常心,我也曉得平常心,可這平常心如何才能得來?”
辰年腳下停了一停,掀簾進屋,先叫過了師父,這才與慧明老和尚打招呼,道:“大師又在與我師父講佛法?”
慧明麵上仍是一團和氣,不急不慌地答道:“靜施主要尋平常心。”
辰年不禁也問道:“如何學得平常心?”
慧明道:“平常心即是道,什麽方法可以入道,就用什麽方法去學。初祖達摩向二祖慧可傳法時說: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
靜宇軒一聽這個,立刻指著慧明向辰年說道:“聽聽,又來了,又來了,老娘一聽他說這個,腦仁就疼。算了,算了,今日我不學了,你趕緊走吧。”
辰年笑笑,請了慧明出門,笑道:“大師,我先送您回去吧。”
慧明念一聲佛號,與靜宇軒客氣告辭,這才隨著辰年出了門來。兩人默默行了一段路,辰年忽地問慧明道:“大師,佛法說五蘊皆空,五蘊真的都是空的嗎?”
慧明問她道:“可知何為五蘊?”
辰年為了練這神功,曾專門去尋了一些佛經來看,聞言點頭。
慧明又問她道:“可知人生八苦?”
“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辰年知得幾個,卻是答不全。
慧明便慢慢說道:“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五陰即是五蘊,五陰集聚成身,如火熾燃,前七苦皆由此而生。”
“前七苦皆由此生?”辰年低聲念叨。
慧明看著她,眼中有悲憫之色,輕聲說道:“五蘊的真相便是無常、苦、空和無我。人無我,法無我。”
辰年默得片刻,道:“大師,這些太難了。”
慧明也跟著笑了笑,道:“一切皆是緣,非你我可以主宰控製,所以隨心即可。”
辰年不禁問道:“如此說來,五蘊神功算得什麽?”
“修行,”慧明緩緩說道,“一切皆是修行。人生一世不容易,更該拋卻煩惱,大步向前。”
辰年停下腳步,思量良久,卻是忽地笑了,道:“大師,我之前一直覺得您是受雲西王指使而來,現在看,您不是。”
慧明笑道:“非是為你,也非是為他,老和尚是為自己而來。”
辰年整衣,向著老和尚雙手合十而拜,鄭重謝道:“多謝大師指點迷津。”
永寧四年五月,雲西王封君揚親上江北,為張、賀、薛三家和談進行斡旋,以圖平息江北混戰。
與此同時,齊氏諸王為爭朝權,又開始同室操戈,且比起上一次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淮王齊皎帶兵直接攻入盛都,殺了原本輔政的荊王齊琛,把持朝政。另幾個齊姓王爺見狀也不甘示弱,再次起兵攻向盛都。淮王寡不敵眾,竟以禦駕親征之名,劫持帝後出盛都往東而來,意圖返回封地。行至半途,卻被臨海王大軍攔住,混戰之中,皇帝被亂箭所傷,全靠身邊近侍死死護衛,這才逃至北側小城留良。
封後本已身懷六甲,經此變故,於留良城早產下一子,起名為“幸”,立為太子。七日後,皇帝箭傷不愈而亡,皇太子齊幸在留良城守府中倉促即位,改元新武,尊封氏為太後。
留良城守許謹,以手中三千弱兵,拒臨海王大軍於城外二十三日,終等得雲西大軍來救。
小小的城守府內,封太後懷抱著新帝安坐在榻上,看著一身戎裝的封君揚在許謹的陪同下進門,眼圈微紅,淡淡問道:“阿策,可能容我們母子一條活路?”
封君揚聞言不覺動容,默然片刻後,答道:“大姐,你若想做太後,阿策便全力輔佐幸兒。你若不想做太後,那便做長公主,他日再選個好男兒嫁了。幸兒這裏,阿策會護他一生平安。”
封太後終於忍不住落淚,麵上卻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有阿策這句話,大姐就不後悔當日遠嫁盛都之舉。”
封君揚吩咐了那許謹下去處理軍中之事,自己則上前幾步在榻邊坐下,低頭細看那繈褓中的嬰兒,嘴角上彎起溫和的笑容,道:“大姐,這孩子長得像咱們封家人。”
“倒是和你小時有幾分相似。我還記得你剛生下來時的模樣,也是這般眉眼,隻比幸兒要壯實許多。”封太後輕笑著,用手輕輕地比畫了一下,又道,“足足有這麽大,母親生得甚是辛苦,好多日子都下不得床。我那時才不過五六歲,心裏又歡喜又害怕,不敢去打擾母親,就整日守在你身邊。”
封君揚含笑聽著,過得片刻,忽地輕聲說道:“大姐,母親和小妹也都很想你,待戰事完了,你回去看看她們。”
封太後眼中的淚一下子就又湧了出來,封君揚不禁有些慌亂,忙掏出帕子來遞過去,道:“大姐,你莫哭了,人說婦人在月子裏落淚不好。”
封太後用帕子蓋住了臉,好一會兒才平息了情緒,嗔怪弟弟道:“還不都是你招惹大姐哭。”
封君揚就隻笑了笑,又探過頭去看那小小的孩子,看得片刻,突然問道:“他真長得和我小時候很像?”
“嗯,”封後點頭,眉目溫柔,“像足了六七分,都說外甥肖舅,果真沒錯。”
封君揚腦子卻忽地想到了賀澤,不覺微微凝眉,道:“那日後我的孩兒豈不是要像那賀十二?”
封太後不由得失笑,道:“那也沒法子,誰叫他是芸生的哥哥。不過幸好隻是堂兄,許得還能差幾分,不會這般像。”
封君揚聞言一愣,隨即卻又輕笑,低聲道:“她那樣的脾氣,又倔又狠,撞了南牆都不肯回頭,非要將那牆撞穿才罷休。她生的孩兒隻能像她,不會像旁人半分。”
封太後隻當他是在說芸生,嗔道:“滿嘴胡話,芸生性子柔順,哪裏像你說的這般了?小心這話叫姑母聽到了,她可不依。”
封君揚隻是淺淺一笑,並未反駁。
姐弟兩個又說了幾句閑話,封太後便叫乳母把孩子抱下去喂奶,正色問封君揚道:“阿策,你現在如何打算?”
封君揚答道:“幾個王爺都還在爭盛都,正打得你死我活,我已將他們的退路都斷了,隻等著他們一個個入網。你與幸兒先在這裏,等我奪下盛都,再來迎你們還朝。”
封太後緩緩點頭,又問道:“江北呢?情況如何?”
“我來時還僵持著呢,賀臻好容易將豫州打下來,怎會再還給張家。青州久攻不下,武安又在賀十二手中,張懷瑉不敢久懸在外,有意返回靖陽,卻又似不甘心。”封君揚答道,停了一停,又道,“鮮氏遷都上京,卻持續往南增兵,南下之心已昭然若揭。那三家各懷心思,卻不知大難即將臨頭。”
封太後思量片刻,卻是說道:“阿策,你便是平定了江南,也先不可稱帝,須以齊室之名奪下江北,方可再行禪讓之事。”
封君揚抬眼去瞧大姐,並未答話。
封太後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稱帝,便不會成為眾矢之的,奪江北也更容易。”
封君揚想了一想,輕快地笑了笑,道:“我聽大姐的。”
他姐弟兩人合謀奪取江南,消息傳到武安賀澤處,已是初秋。賀澤聽聞雲西王奪下盛都迎了封太後與新帝還朝,官拜為大將軍時,不禁失笑,與身邊幕僚道:“我當他封君揚會奪位登基,不想卻隻做了個大將軍。這封家姐弟兩個真是有意思,也不知到底是誰在算計誰。”
那幕僚甚得賀澤信任,說話也是隨意,思量片刻,卻是說道:“雲西王此人心機深沉,善於謀算,非池中之物。”
賀澤斂了笑容,默然半晌,忽地問幕僚道:“你說他之前去虎口嶺,真的隻是為了見那謝辰年一麵,以慰相思之苦?”幕僚還未答話,他卻先是緩緩搖頭,“不會,封君揚不是這樣的人。為了那謝辰年,他已是發過了兩次瘋,事有再一再二,卻無再三。”
幕僚沉吟道:“那虎口嶺改名為聚義寨,眼下收留流民已有萬餘,聲勢日漲,不僅北太行的各方勢力都歸順,便是南太行也多有人投奔,再假以時日,怕是要成氣候。依我看,若不能收為己用,不如趁著它尚未長成,先就除去。否則一旦它將勢力擴展到南太行,就會威脅到宜平。”
“聚義,聚義,”賀澤輕輕地嗤笑一聲,道,“一夥子山匪、流民湊在一起竟也敢稱聚義,真是笑話!不過,我倒是小瞧了她謝辰年,想不到她竟有這般能耐,短短時間,聲威竟要超過之前的清風寨。”
幕僚道:“也是湊巧,前一陣子青、襄兩州流民中暴發疫病,虎口嶺出麵施藥,活人無數,得了不少人心。”
“她那買藥的錢還是從我手裏奪的,我還未來得及尋她算賬,倒叫她去收買了人心。”賀澤冷冷一笑,又道,“也不知這謝辰年有何打算,難不成她一介女流,憑借著個匪寨,也想著逐鹿天下不成?”
這個問題,那幕僚卻是答不出來,沉默了片刻,這才道:“這般收攬流民,許是也有些野心。”
這話卻是著實冤枉了辰年,她瞅著那每日裏前來投奔的流民,隻覺得頭大,全沒有半點高興。不過,她愁,寨中還有一人比她更愁,那便是管著糧草物資的溫大牙。這些人瞧入他的眼中,那便是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嘴!
這一日,又有上百個流民慕名前來投奔,溫大牙將這些人安置下,先管了一頓稀飯吃,然後便就獨自一人往寨後去尋辰年。辰年正在懸崖邊打坐,溫大牙默默在遠處等到日頭西下,這才上前在辰年身邊蹲下了,垂頭半晌,道:“大當家,這人不能再收了,再收,咱們就養不住了。”
辰年轉頭看他,苦笑著問他:“不收怎麽辦?冀州不收,咱們也不收,各家軍鎮又隻肯收那些能用的青壯勞力,誰肯要這些隻會吃喝的老幼婦孺?誰都不要,眼看著他們等死?”
溫大牙是個心軟之人,若不然之前在牛頭寨的時候也不會收留崔習兄妹,他自是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流民餓死在山下,愁得直撓腦袋,道:“可糧食不夠了,江南糧食買不回來,咱們這裏本就窮得出名,哪裏養得住這些吃白飯的人。”
辰年抿唇不語,看著山下出神良久,卻是忽地說道:“糧食不夠,那就去算、去搶、去奪,總得想法叫大家活命。”
她起身離開崖邊,回寨中尋到崔習,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訓的那些外寨兵可是能用了?”
崔習手中已有外寨兵兩千多人,皆是從流民中挑出來的青壯,仿照軍中製式分作了四個營,農忙時種地,農閑時訓練,現在已似模似樣。崔習不知辰年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略一思量,答道:“勉強可以一用。”
辰年便道:“那正好,得借我用上一用。”
崔習抬眼看她,問:“你想做什麽?”
辰年卻是沒答,轉身從櫃上取了崔習尋來的江北幾州的地圖,在桌上攤開了細看。崔習心跳有些加快,俯下身來,用手指從虎口嶺劃到冀州,沉聲說道:“你若想尋個地方起事,冀州最好。”
辰年看得片刻,卻是微微搖頭,伸手點了點太行山南端的宜平,道:“這裏才最好。”
崔習不解:“宜平?賀家的宜平?”
辰年沉吟不語,隻是看著那地圖出神。崔習想她是在思量事情,不敢再出言打擾。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辰年這才抬頭看他,卻是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崔習道:“為何不奪冀州,反而要去奪一個孤立在外的宜平?”
辰年笑了笑,反問他道:“你現在奪得下冀州嗎?”
冀州高城深池,易守難攻,想當初薛盛英幾萬大軍都沒法從自家兄弟手中奪下此城,就崔習手下這些流民湊成的寨兵,除非薛盛顯腦子出了毛病,肯大開城門迎他們進去,否則,攻城就是以卵擊石。
崔習自是也明白此處,沉默半晌,道:“現在時機未到,再等等,等咱們的人馬再多些,等湧向冀州的流民再多些,到時有心算計,未必不能成事。”
辰年搖頭:“那樣死傷的也多是流民,動不了薛盛顯根基。”
“可宜平同樣難奪,而且,奪來何用?”崔習問道。
“有用,有大用。”辰年伸手去指地圖道,“你看,奪來了宜平,就等於打通了咱們通往江南的道路。戰亂都在太行之西,百姓多往東逃,既然冀州不肯收容,到時咱們就把災民引向江南。”
崔習聞言眉頭微微皺了皺,很快卻又放平了,道:“江南也在鬧戰亂。封君揚雖然奪下了盛都,可各地藩王的殘餘勢力還在,仍不太平。”
那地圖隻畫了江北的青、冀、襄、魯等幾州,並未標出江南,辰年的視線卻順著太行山往下,看著宛江南側的那片空白之地,沉默片刻,道:“封君揚很快就能平定江南,他那人有野心,絕不會像薛盛顯那般短視,為圖一時安穩,就把流民拒之門外。便是隻為天下人心,封君揚也會收容流民,妥善安置。而江南之地本就富庶,雖經了些戰亂,卻未傷根本,不難養活那些流民。”
崔習有些意外,打量辰年兩眼,欲言又止。
辰年道:“有話就直說,以我們兩人的交情,不該還有什麽說不出口的。”
他們兩人相識已近兩年,雖算不上知己,卻也是生死之交。崔習想了一想,便就問道:“你真想跟了那封君揚?”
辰年不覺揚了揚眉:“何出此言?”
崔習答道:“流民一時雖是負擔,可若是使用得當,便是一把爭奪天下的利劍。薛盛顯是個蠢材,才會將這些百姓拒之門外,而你將他們都送往江南,豈不是在壯封君揚的聲勢,幫他奪取天下?”
辰年聞言笑了笑,道:“誰奪天下我不管,我隻想叫這些百姓能活下去,能有個過太平日子的地方。若是封君揚能,便是幫了他也沒什麽關係。”
崔習實在不解辰年心思,隻沉默著看她,目光中滿含探究之意。
辰年瞧出他的疑惑,解釋道:“他們去爭他們的天下,我來活我的人命,不求結果,盡力而為。”
崔習遲疑了一下,道:“可天下人會誤會。若日後你能嫁封君揚,這自然會是一段佳話;可若是不能,卻是要被人笑話是為他人作嫁。”
“笑話便就笑話吧。”辰年神態輕鬆,渾不在意,道,“我心在我胸中,唯我最知。旁人隨他去說什麽,我自走我的路。百年之後,我不過也是一具枯骨,還管它身後留什麽名聲。”
崔習瞧著勸不回辰年,便也作罷,淡淡地笑了笑,道:“你既然不在意,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隻是現在要奪宜平,同樣艱難。賀澤雖領兵在外與張懷瑉對抗,宜平城裏卻有大將陳瀟坐鎮,以咱們這幾千人,攻不下。”
辰年卻是笑道:“排兵布陣,我不如你,可若論算計,你卻不如我。咱們現在攻不下宜平,無非是兵力不足,而之所以會兵力不足,不過是缺少養兵所需的物資糧草。既然知道少什麽,那咱們就好好算計一下,看看能從哪裏算了這些東西來。”
“從哪裏?”崔習不禁問道。
“這裏,冀州薛盛顯!”辰年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代表冀州的那個圓圈,抬眼去看崔習,問道,“你說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崔習答道:“沉穩有餘,進取不足。我瞧著他並無爭天下的野心,不過是想著守住冀州過安穩日子。”
辰年又問:“既然如此,你可揣摩過他的心思?”
“什麽心思?”崔習詫異。
辰年未答,卻是問道:“我先問你,眼下張懷瑉、賀澤與薛盛英幾人在哪裏?打成了什麽局麵了?”
此事崔習一直甚為關注,聞言伸手將地圖上的青、襄兩州圈畫了一下,答道:“賀澤占據武安,迫得張懷瑉一步步退回西北,此時好像已是到了新野。鄭綸帶著幾萬青州軍遊擊在外,也狠咬了張懷瑉幾口。從張家發兵至今,張懷瑉已由攻勢徹底轉化成了守勢。隻要賀澤與鄭綸迫得再緊些,怕是就要回到靖陽、粟水一帶老巢了。”
辰年眼睛亮晶晶的,裏麵有著狡猾的笑意:“哦?這麽說賀澤與鄭綸兩個該從張家手上奪了不少地盤。”
“是。”崔習點頭,“賀澤與鄭綸兩個雖不是一家,兩人卻配合默契,與張懷瑉交戰都是勝多敗少,眼下襄州已全在賀澤控製之下,鄭綸也奪了雍州許多地方給薛盛英。”
辰年笑了笑,又問道:“賀澤與薛盛英兩個實力大增,你說在他們背後的薛盛顯,可會為他們兩家高興?”
張懷瑉率軍來攻,是由賀澤與青州薛盛英擋在前麵,冀州遠在後方,雖未經戰亂之苦,卻也沒得到什麽好處。崔習思量了一下,道:“怕是不能。”
“不錯,薛盛顯非但不會為他們高興,恐怕還要有隱憂。萬一這兩個盟友瓜分了張家地盤之後還覺不過癮,再回身來奪冀州,那可如何是好?”辰年提筆,將青州、冀州與宜平三地連在一起,笑道,“你看,這三地原本成三足鼎立之勢,眼下另兩足都壯大了,剩下的那一足怎會睡得安穩?”
崔習聽得心中一動:“你想聯弱抗強?聯合冀州取宜平?”
辰年笑道:“是,也不是。”
她說得這般模棱兩可,縱使崔習聰明,卻也有些糊塗了,正疑惑間,就又聽得辰年解釋道:“就眼下咱們這點人馬,薛盛顯看不上咱們,更別說他若要與咱們聯合,就要落背信棄義之名,所以他不會。但是,若是咱們能奪下宜平,賀澤再想東進,要麽就將宜平從咱們手上重新奪回去,要麽就隻能通過飛龍陘。而經飛龍陘,就繞不過青州,薛盛英那裏就算是為自己,也不會容他去攻自己身後。”
說到這裏,崔習已是明白了辰年的意思,不由得接道:“由此,我們若能攻下宜平,就算是替薛盛顯除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沒錯,所以,薛盛顯雖不好明著與咱們聯合,卻是能暗中將咱們喂大,巴不得咱們往南發展,收了南太行,也好去尋宜平的麻煩。”
崔習點頭,又想了想,道:“須得叫人去一趟冀州。”
辰年抬眼看他,沉聲道:“我去。”
崔習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就反對道:“不行。”
辰年卻是笑了,問道:“那誰去?是你能去,還是溫大牙能去?又或是朱振能去?你可能信任他?”
寨中能得用的人手不足,可信的,能力有限,有能力的,卻又還不能完全信任。崔習不覺也有些發愁,沉默良久,卻仍是搖頭,道:“無論誰去,都不能是你去。”
“我去最合適。我是女子,他們不易瞧起,反而更容易行事。”辰年將那桌上的地圖卷起,重新放回到書櫃上。她上前拍了拍崔習的肩膀,笑道,“沒事,我心中有數。你幫我安排一下,挑兩個穩妥的人,關鍵是不得走漏了風聲。”
崔習一一點頭應下,送了辰年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