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薛盛英聽不到屋內回音,就給身邊心腹使了個眼色。那心腹小心地湊到窗外,側頭仔細地聽了一聽,又捅破窗紙往裏麵窺視了一番,回來忍著笑向薛盛英稟道:“在呢,都在呢。鄭將軍好脾氣,給美人當馬騎呢!”
薛盛英聽了哈哈大笑,故意又高聲喊道:“鄭將軍,縱然謝姑娘是絕世美人,你也該有所節製,莫要傷身啊!”
辰年本正看戲看得好笑,聽到“謝姑娘”一詞卻是一愣,轉念稍一思量,頓時明白了賀澤與薛盛英的陰謀。他們兩人這是要用一個假的“謝辰年”來離間鄭綸與封君揚。
薛盛英在青州根基漸穩,張懷瑉的威脅又已不在,他已開始不滿足做封君揚的傀儡了。鄭綸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將,卻是封君揚的人,他如何能甘心。所以,薛盛英要做的第一步,便是要鄭綸與封君揚兩個離心。
難怪賀澤會大張旗鼓地在青州城內搜尋她,原來竟是做了這般打算。能抓到她自然最好,不能抓到也沒關係,隻要尋一個與她相似的人,鄭綸在醉酒與藥物的雙重作用下,未必能分得清楚。
待事情做成之後,再將那女子除掉,隻要推說謝辰年跑掉了,到時她便是百口莫辯。而鄭綸也定清楚此事一出,封君揚必不能容他,無路可走之下,隻得投靠薛盛英。
她念頭轉得極快,想了這許多也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就聽得院中薛盛英又高聲調笑道:“鄭將軍,謝姑娘可是雲西王都念念不忘的人,必然有過人之處,我千辛萬苦給你尋了來,叫你也嚐一嚐個中滋味,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好處啊。”
他言詞越發不堪,也不知是說給屋內的“鄭綸”聽,還是說給這府中封君揚的眼線聽。辰年聽得心頭怒火騰騰,恨不得立刻下去一刀宰了這忘恩負義的薛盛英,她抬了抬身體,卻又強行忍下了,隻耐心等著看薛盛英發現屋裏的人變成了賀澤時會是什麽模樣。
屋裏一直沒有什麽動靜,薛盛英等得也有些不耐了,卻忽聽得遠處有人驚呼:“刺客,抓刺客!”
院中眾人俱是一驚,待反應過來後忙將薛盛英護在當中。薛盛英穩一穩心神,剛吩咐隨從去屋裏將鄭綸帶出,院門處卻衝進許多人來。當頭的是邱三,身後還跟了許多青州將領,均是一臉的緊張之色,急聲問薛盛英道:“將軍可還安好?”
薛盛英還未答話,邱三卻又關切地叫道:“將軍怎來了這裏?府裏進了刺客,咱們找尋不見您,可是都嚇壞了!”
薛盛英此刻已是鎮定下來,見這許多人都在此處,心道不如把事情做大,也好叫那鄭綸無退身之步,聞言便就笑道:“沒事,府裏抓了個女刺客關在此處,誰知鄭將軍喝醉了酒色膽包天,竟扯著那女刺客做好事去了!”
眾人聽得麵容俱是一僵,薛盛英卻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未止,卻又有一人帶著親兵從外麵大步趕來,朗聲問道:“將軍!您可無事?”
薛盛英聞聲僵了一僵,循聲望去,隻一眼便就傻了。來人高大英武,卓爾不凡,不是別人,正是本該在屋內行**的鄭綸。
薛盛英一時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愕然地看看鄭綸,又回頭去看屋內。正在這時,屋內也傳出一聲驚呼,就聽得那之前進去的隨從在裏麵驚慌失措地叫道:“賀將軍?賀將軍?”
眾人尚睖睜間,鄭綸撥開眾人,帶著親兵率先往屋內走去。邱三也忙上前與薛盛英說道:“將軍,裏麵怎會是賀將軍?咱們快去看看!”說著不由分說地推著薛盛英往屋內而去。其餘人等又是好奇又是驚訝,瞧著薛盛英在前,便就呼啦啦一同擁了進去,待瞧清屋內情形,不覺齊齊吸了一口涼氣。
鄭綸的親兵已將屋內燭火點上,照得屋裏一片光亮,就見賀澤**著身體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似已經死了過去,竟是動也不動一下。床腳處蜷縮著一個女子,卻正捂著被子瑟瑟發抖。
倒是鄭綸最先反應過來,兩步上前扯了被子蓋在賀澤身上,然後又看一眼那床內的女子,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向著那女子捅了過去。
待薛盛英再反應過來,已是來不及出聲喝止。
鄭綸一刀殺了那女子,又來探賀澤的鼻息,回頭看向薛盛英,沉聲道:“人還活著,快些叫郎中來。”
邱三也忙湊上前去看,又驚又喜地叫道:“將軍,賀將軍還有氣!可能隻是被那賤人強得脫陽了!”
眾人都知道邱三目不識丁,聽他這樣嚷嚷倒不覺意外,隻是有幾個青州將領卻忍笑不住,差點噴笑出聲。這屋裏的人突然變成了賀澤,叫薛盛英心中疑惑不解,又見場麵亂成這樣,更是惱怒異常,怒聲喝罵道:“休得胡說!”
邱三愣了一愣,麵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二話不說伸手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立刻改口道:“屬下說差了,是賀將軍被那女人勾引,一時把持不住,這才脫陽了!”
這話一出,有人再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便是鄭綸那裏,一直繃緊的嘴角都隱隱往上翹了翹。
邱三見狀,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忙又給了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光,張嘴還要再說,薛盛英那裏生怕他再說出什麽笑話來,忙黑著臉罵道:“你閉嘴!”
邱三忙閉上了嘴,佝僂著腰縮到了人群之後。
這屋中剛剛死了人,滿床血腥,自是不能再用,眾人忙七手八腳地將賀澤抬往別處。那邊賀澤的親隨發覺賀澤突然不見,也一直在找尋,聽到消息忙趕了過來,見自家將軍成了這般半死不活的模樣,頓時又驚又怕,隻揪著那郎中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朝陽子的迷藥,豈是一般的郎中能查得出來的?那郎中看了半天,也查不出賀澤到底得了何病,一問是剛剛與女子行過**,便就胡謅道:“這是脫陽了,趕緊去熬些獨參湯來,給他灌下去,也好救命!”
薛盛英還真怕賀澤死在這裏,一時顧不上多想,忙叫人去熬獨參湯。
一旁邱三忍不住小聲嘀咕道:“我說是脫陽吧,將軍還不信。屬下以前混過妓院,沒少見過這樣的症狀,現去熬藥可來不及。”
薛盛英心神已亂,忙問他道:“那怎麽辦?”
邱三嘿嘿笑了兩聲,道:“我也是聽說的,樓裏的姑娘遇到這樣的客人,都用簪子刺他的**處,一疼,就緩過來了。”
這話一出,賀澤那裏卻是猛然張開了眼。原來他神誌一直清醒,隻是苦於身體不受控製。之前被那女子強上,他便已覺得是奇恥大辱,後來屋內又湧進這許多人來,羞憤之下,隻好裝作昏迷不醒。不想邱三卻出這樣的主意,叫他再裝不下去,隻好睜開了眼睛。
他一睜眼,眾人便就都圍了上去。見賀澤那裏仍是無法說話,邱三忙在人後大聲叫道:“快去找簪子來,救人要緊。”
還是賀澤一個心腹瞧出賀澤眼神不對,忙伸手攔住了旁邊的人,跪在賀澤床前,低聲問他道:“將軍,可是中毒了?”
賀澤忙眨了眨眼睛。那心腹便來探賀澤脈象,催發內力沿著他經脈遊走了一圈,卻絲毫察覺不到中毒的跡象。不過這心腹既能得賀澤看重,就是有幾分心機的,將此事前後一聯係,已是猜到自家將軍這是中了人陷害,故意要他出醜。
那心腹忙站起身來,將薛盛英等人請向外麵,又叫了同伴過來給賀澤擦洗身體,另尋良醫給其診治。
薛盛英人到了外麵,冷靜下來一想,更覺得此事蹊蹺,再去尋鄭綸,可人群中早已沒了他的身影。薛盛英看了一圈,沉著臉問道:“鄭將軍呢?”
邱三聞言忙上前,恭敬地答道:“鄭將軍說剛才那刺客來得奇怪,他得去查一查。”
原來郎中來了之後,鄭綸便就趁亂走了,此刻已是又回到了之前的那個院子。他支開身邊親兵,獨自一人躍上屋頂,辰年果然早已離去,屋瓦上空留一些血跡。鄭綸下意識地摸了摸腿側的傷口,在屋頂站了一站,便就躍了下來,卻未回自己的院子,帶著身邊親兵,徑直出城回了軍中大營。
薛盛英得知鄭綸連夜出城返回軍中,臉色頓時白了,慌得立刻就要去尋賀澤討主意。誰知賀澤那裏卻仍是不能動彈,口不能言。薛盛英急得在屋內團團轉,懊惱道:“這個賀十二,出的什麽爛主意!結果鄭綸沒被拿住,反倒是叫他跑了!這可如何是好?鄭綸不會就此反了吧?”
身邊李崇乃是薛盛英從冀州帶出來的心腹老將,聞言苦心勸道:“鄭綸不敢,隻是您實不該聽那賀澤鼓動,行今日之事。您想一想,這事真若做下了,鄭綸能不能忠心歸順還是兩說,而雲西王那裏,您可是徹底得罪了!莫說再想娶雲西王親妹已是不能,怕是雲西王還會親自率軍打過來。到時咱們薛、封兩家相爭,是他賀澤得漁翁之利啊。”
薛盛英聽得冷汗淋漓,後怕不已,忙問李崇道:“現在該如何是好?”
李崇想了一想,道:“今夜這事變成這般模樣,倒是將軍的幸運。依屬下看,不若將計就計,隻說賀將軍醉酒,誤把一個女刺客當做了姬妾,行房之中受了傷。至於鄭綸那裏,提也不要再提。同時,屬下親自去尋鄭綸,向他解釋今夜之事全是賀澤設計,將軍您也是中了賀澤奸計。”
薛盛英聞言忙點頭,催促道:“你快去,快去!”
瞧著自家將軍這般無能,李崇不由得暗自歎氣,又囑咐他道:“還有一事,將軍須得記住。賀澤說要三家聯合剿滅聚義寨之事,將軍莫再上那賀澤的當。您想想這謝辰年是雲西王什麽人?雲西王之前來青州斡旋議和之事,時間那樣緊迫,他竟能半路轉去那裏,隻為著與她見上一麵。眼下雲西王占據盛都,挾天子以令諸侯,整個江南都已在他囊中,咱們惹他做什麽?更別說您和他妹子還有婚約,受他扶持,哪裏能自絕後路啊!”
薛盛英也是後悔莫及,又覺不甘,歎道:“我也是不想總受製於人,這才一時蒙了心,行此下策。罷了罷了,你快去尋鄭綸,想法安撫下他,莫要叫此事傳到雲西王那裏。”
李崇又道:“您還要防備些二公子那裏,他與賀澤走得最近,他們兩家私底下怕是已有約定,您莫要上了他的當。”
薛盛英又應下,李崇這才帶著人出城去追鄭綸。不過,李崇卻是猜錯了薛盛顯的心思,他雖然與賀澤走得近,卻也並不和賀澤是一條心。
薛盛顯從未見過辰年,初見之下很是吃了一驚,好半天才能鎮定下來,試探著問道:“謝姑娘?”
“謝辰年。”辰年點頭,又道,“薛二公子可比令兄聰明許多。”
薛盛顯雖為嫡子,卻是行二,比庶長子薛盛英要小了一歲有餘。此事一直是他心頭恨事,現聽聞辰年如此稱呼,薛盛顯心中便有些不悅,隻是他這人心思較深,因此麵上並未露出什麽,隻道:“家兄勇武。”
辰年其實也是故意試探他,這才故意叫他薛二公子,不料他卻是這樣應對,不覺失笑,道:“薛將軍倒是罵人不吐髒字。”
薛盛顯淡淡笑了一笑,道:“是謝姑娘誤會了。”
辰年不想再與他糾纏此事,轉而問道:“剛才外麵那樣熱鬧,薛將軍怎的都沒出去看看熱鬧?”
薛盛顯之前自然也聽到了外麵的動靜,還暗中派了人去打探消息,隻是眼前這女子能夠在重重守衛之中,不驚動任何人就進了他的屋子,叫他不由得十分忌憚,因此聞言隻是答道:“從小母親就教育我,不該聽的不聽,不該看的不看。”
辰年笑笑,不予評論,卻道:“薛將軍,我這人不喜兜圈子,我從冀州追你至此,是有要事與你相商。”
薛盛顯卻不知她是從冀州追來,微微有些詫異,不由得看她一眼,道:“謝姑娘請講。”
雖有崔習那個變數,辰年卻仍是按照原定計劃與薛盛顯說出了聚義寨欲奪宜平的計劃,笑著問薛盛顯道:“薛將軍,您說這樣可好?”
她所說的皆料中了薛盛顯的心思,薛盛顯心中驚疑不定,半晌後,問辰年道:“我若是養虎為患怎麽辦?”
辰年舉手鄭重起誓,道:“謝辰年在此立誓,聚義寨隻占宜平,絕不進冀、魯半步,如違此誓,天打雷劈。”
薛盛顯雖信她的誓言,卻仍是猶豫不決,思及辰年與封君揚的關係,又露狐疑之色:“你不是為封君揚奪宜平?他日宜平若是落入他的手上,他便可直接揮軍北上,犯我冀州與魯州兩地。”
辰年笑道:“我與封君揚之間的恩怨糾葛,三兩句話解釋不清。我隻應你一句話,封君揚北上之日,我便將宜平拱手讓與將軍。這樣可好?”
薛盛顯更是不解,問道:“那你還奪宜平做什麽呢?”
辰年苦笑,道:“實不瞞你,我隻是想為寨中災民爭一條活路。青、冀兩州我奪不下來,唯有宜平可以試上一試,那裏緊靠江南,又有宛江便利,我們也好做我們慣常的營生。待戰亂過去,災民可以返鄉,我們聚義寨還會退回山裏,到時宜平交與將軍手上便是。”
辰年出身匪寨,慣常的營生自是劫掠,薛盛顯自覺懂了她的意思,不覺緩緩點頭,正說話間,卻忽聞得外麵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屋門被猛地推開,心腹護衛疾步入內,急聲道:“將軍,鄭綸反了!”
他話喊完,才驚覺屋中多了個黑衣女子,忙就拔刀相向,倒是薛盛顯那裏喝住了,道:“是朋友。”
那護衛聞言停下,雖未攻擊辰年,卻仍是執刀護在薛盛顯身側,全神戒備地盯著辰年。
薛盛顯被剛才的消息所驚,隻問那護衛道:“鄭綸反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護衛答道:“剛才趁著府中混亂,鄭綸出城回了軍營,李崇隨後追了過去,不知怎的,鄭綸卻殺了李崇,帶兵反了。城防營全無防備,隻當鄭綸是奉命領兵入城,竟大開了城門放他進來。”
說話間,外麵已是隱約傳來喊殺聲,隨後又有隨從衝進來,急聲叫道:“將軍,有人帶兵進入城中,城中守軍抵擋不住,已是往城守府這邊退過來了。”
薛盛顯有些惶急,轉頭去看辰年,問道:“謝姑娘,你事先可知鄭綸會反?”
辰年搖頭,道:“不知。”
她料想到鄭綸為自保會出城回到軍中,卻想不到他行事這般衝動,竟不顧一切地反了。他這樣殺入城中,顯然是要與薛盛英決裂,定不會留下薛盛英的性命。至於薛盛顯與賀澤那裏……辰年一時也猜不到鄭綸的打算,隻與薛盛顯說道:“我隻知令兄做了極對不起鄭綸之事,鄭綸這樣做,想必是欲取而代之。我若是將軍,此刻不會再留在這城守府裏,給令兄陪葬。”
薛盛顯額頭冒了冷汗,他也知眼下城守府不能再待,可卻是無處可去。旁邊的隨從也在等他拿主意,瞧著他一直不開口,忍不住出聲催促道:“將軍?”
薛盛顯並非有急智的人,此時哪裏還能想出主意,正惶急間,卻瞧著辰年往門外走,忙叫住她問道:“謝姑娘,你要去哪裏?”
辰年回頭看他,奇道:“自然是離開這是非之地,不然一會兒鄭綸人馬攻過來,混戰之中被人誤殺怎麽辦?”
這話正中薛盛顯的要害,薛盛顯忙問道:“謝姑娘有法出城?”
辰年回過身來,答道:“有。”
話說到這裏,她卻是沒有再說下去,隻似笑非笑地看著薛盛顯。薛盛顯已看出她是在故意吊著自己,卻也沒別的辦法,隻得說道:“謝姑娘,隻要你能帶我出城,你提的條件我都答應。”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薛盛顯咬牙說道。
辰年這才笑了,道:“薛將軍,你把你的人都清點一下,隨我走。”
到了此刻,薛盛顯除了相信辰年別無他法,便就吩咐心腹護衛道:“一切聽從謝姑娘吩咐。”
薛盛顯此來青州,身邊也帶了些高手護衛,眼下都聚在屋外保護,倒是不用再費時去召集。辰年領著薛盛顯等一行人從院中衝了出去,也不管那些因驚慌而各處奔逃的仆從,隻徑直往城守府西側而來。
城守府的最西側乃是馬廄所在,眾人殺了幾個攔路的士兵,搶了馬匹,從角門衝出了城守府。薛盛顯瞧著辰年帶的路並不是去往城門的,不覺有些驚疑,問她道:“謝姑娘,我們這是往哪裏去?為何不直接出城?”
辰年答道:“城門是他們雙方爭奪的要害之處,這會兒豈能硬闖!”
眾人策馬馳得片刻,辰年便在一處宅院門前勒停了馬,回頭與薛盛顯叫道:“你們在這稍等片刻!”她說著飛身下馬,卻並未上前叫門,而是直接縱身躍過牆頭進入院內,邊向內疾掠,邊大聲叫道,“邱三!邱三!”
邱三果然早已跑了回來,正組織著家兵看守門戶,以防亂兵闖入,不想辰年突然翻牆而入,他頓時又驚又喜,迎過來叫道:“姑奶奶,您總算回來了,可是擔心死我了。”
辰年向他咧嘴一笑,道:“我沒事,你去把大門開了,放薛盛顯他們進來。”
邱三愣了一愣,疑是自己聽錯了,問道:“誰?”
“薛盛顯,”辰年笑著答道,“薛盛英的兄弟,冀州之主,薛盛顯。”
邱三急得跺了跺腳,在原地繞了兩圈,這才氣急敗壞地叫道:“姑奶奶哎!這會兒亂成這樣,人家躲他們都還躲不及呢,您把他弄來做什麽?”
“自是大有用處,一兩句說不清楚,你先放他們進來,回頭我再和你細說。”辰年說道。
邱三無奈,隻得命人去開大門,放了薛盛顯一行人進來。薛盛顯一見邱三,不覺麵露驚色,與辰年說道:“謝姑娘,此人是薛盛英心腹,鄭綸必不放過這裏,我們豈能藏在他府中?”
辰年先笑著看了邱三一眼,這才與薛盛顯說道:“薛將軍放心,邱大人神通大著呢,無論最後青州落在誰手上,他府裏都不會有事的。”
薛盛顯仍是將信將疑,邱三那裏卻已是不耐煩,假笑著與薛盛顯說道:“薛將軍,您要不放心我這裏,換個地方更好。”
薛盛顯這才悻悻閉了嘴。
辰年笑道:“薛將軍,先叫邱大人給你尋個地方,歇上一歇,待這城中情況稍稍穩定些,我再送你出城。”她說著,又去交代邱三,“麻煩你給咱們尋幾間房。”
邱三雖百般不願,卻到底不敢拗著辰年,便叫小寶把一個側院暫時分給薛盛顯用。隻是薛盛顯驚魂未定,哪裏敢在這個時候去歇息。辰年瞧他這般,便就正色與他說道:“薛將軍,我既應了你,便不會食言。若是我這次死在這青州城裏了,那就什麽也別說,隻要我不死,我定要你平安離開。這樣,你可放心了?”
薛盛顯還未說話,邱三那裏卻是不幹了,拉著辰年叫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快些呸上幾口!”
辰年笑笑,不以為意,率先往那側院走了去,也不管薛盛顯等人,自尋了一間房來休息。此刻天色已經大亮,她一整夜未曾合眼,雖然有內力支撐不覺如何疲憊,但到底是精力不濟,便就和衣躺在**假寐。
城中喊殺聲一直不斷,邱三府中倒是未受波及,薛盛顯提著的心剛稍稍放下些來,那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護衛卻滿麵驚慌地回來,叫道:“鄭綸已經占了青州城,大公子和李崇將軍皆被殺了,頭顱就掛在城守府門外,此刻滿城都是鄭綸的人馬,正在四下裏搜尋您與賀將軍。”
薛盛顯聽得一驚,手裏的茶碗跌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心腹手下瞧他如此,便就勸道:“將軍,那謝姑娘不知能不能信,不若屬下們護著將軍衝出去吧。”
薛盛顯卻是搖頭,驚慌道:“城門必然會有重兵把守,就咱們這些人哪裏衝得出去?”
心腹也是著急,道:“難道就把寶都押在這個謝姑娘身上?”
話音未落,又有一名護衛從外麵疾奔回來,人尚在院中就叫道:“將軍,將軍,鄭綸帶兵往這裏來了。”
“和他拚了!”那心腹拔出刀來,叫人將薛盛顯護在中央,就要往外衝。眾人剛至院中,廂房內卻是有個黑色人影掠出,攔於眾人之前,道:“你們先進屋待著,我出去看看。”
薛盛顯瞧得辰年出來,猶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惶急地說道:“謝姑娘,還請你與鄭將軍好好解釋,我與薛盛英一向不和,這回來青州全是受賀澤脅迫,我對他們的事是毫不知情啊!還有,還有,隻要他肯放我回冀州,他要什麽條件,我都應他!”
辰年不想這薛盛顯如此沒膽,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卻是點了點頭,應道:“好。”
她叫薛盛顯等人先回屋內,自己卻去了那院門處。辰年心中已是做了兩種打算,若能勸服鄭綸最好,若是不能,就得趁鄭綸不備將他製住,脅迫他放薛盛顯出城。隻是鄭綸武功高強,她功力雖是大進,卻也沒有勝他的把握,到時還要隨機應變才是。
辰年心中犯虛,可越是這樣,她麵上神情卻越是輕鬆,索性大喇喇地往那門檻上一坐,隻等著鄭綸到來。片刻之後,就見一身鎧甲的鄭綸帶著許多官兵從外過來。邱三緊隨在他身側,一直在試圖攔下他,可鄭綸那裏卻是理也不理,隻大步往這側院疾走。
鄭綸眉目冷峻,麵罩殺氣,直走到辰年麵前才停下,寒聲道:“你讓開。”
辰年站起身來,平靜地看著他,道:“鄭將軍,我有話要與你說,可能找個避人的地方?”
邱三生怕他們兩人再打起來,聞言忙道:“對,對!有話坐下來好好說,好好說。”
鄭綸卻隻是看著辰年,不肯應聲。
辰年瞧他這般,便就又道:“若是鄭將軍不方便,那就在這門內也成,請你的人退後幾步,也方便我們說話。”
她說著,便先向門內退了幾步,等著鄭綸進門。誰知鄭綸卻仍是不肯動地方,辰年看他兩眼,不由得嗤笑了一聲,道:“鄭綸,薛盛顯他們此刻都在正堂,這裏隻我一人。你耳力該是不錯,若是不信,可自己聽一聽,我這門內可是有人埋伏。”
鄭綸功力深厚,自是聽出院門內並無人埋伏,辰年又拿言辭激他,他便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側頭吩咐身後親兵道:“你們退後。”
辰年強自壓下心頭暗喜,候他進門,便將那院門虛虛掩上,又領著他往院內走了幾步。因怕他心中起疑,她也不敢多走,隻停在院門內側花藤下,沉聲與鄭綸說道:“鄭將軍,薛盛顯罪不至死。”
鄭綸卻淡淡說道:“罪不至死的人多了,該死的還是要死。”
“薛盛顯不能死,起碼現在不能死。他死了,冀州會亂,眼下江北就隻剩冀州還算平穩,不能再亂了。而且,你還需要冀州給你提供糧草供給,張懷瑉的威脅還在,你與賀澤已是決裂,不能再在背後樹敵。”
辰年說的一切,鄭綸都能想到,可事到如今,他已是殺了薛盛英,已是與賀澤結下死仇,已是將江北的棋局攪亂。他雖能攻下青州,日後卻未必能占住青州,既然這樣,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殺了賀澤與薛盛顯,將江北的局勢攪得更亂,也好給封君揚以可乘之機。
鄭綸冷聲說道:“事已至此,我隻能做絕。”
辰年不想他此刻這般冷硬,瞧著已是無法說轉他,皺眉看他兩眼,便就低聲說道:“好,我既講不通你,也不與你廢話。我這裏有一封你主子的信,你自己瞧瞧,看他想不想你這般做絕。”
鄭綸凝眉,微微有些詫異,問她道:“你有王爺的信?”
辰年道:“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來這青州,我來這裏,可是受他之托。”她說著,伸手入懷作勢取信,卻是暗中將懷中藥瓶飛快打開,將迷藥沾於手帕之上,掏了出來。
鄭綸瞧她掏出的不是書信,而是手帕,眉頭不由得微皺。
“我東西雜亂,你莫要笑話。”辰年那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手帕交到另一隻手上,再次伸手入懷,隻是這一次,她掏出的仍不是什麽書信,而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以迅疾之勢,直向著鄭綸刺了過來。
鄭綸知辰年狡詐多變,對她早有防備,見狀忙往旁側躲閃,同時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一把攥了個正著。她骨肉均勻的手腕就在他的掌中,指端觸感細膩柔滑,鄭綸隻覺心跳似是停了一下,嚇得他立刻鬆開手,往後連退了兩步。
他這樣的反應,倒是出乎辰年的意料。她本想著近身與他纏鬥,好趁機將那沾了迷藥的帕子捂上他的口鼻,不想他竟這樣退開。無奈之下,辰年隻得再次欺身而上,揮著匕首攻向他麵門。
她這般糾纏不休,叫鄭綸不覺十分惱怒,側頭避過那匕首,手下再不留情,以掌作刀向辰年手腕斬落下來,口中低聲冷喝道:“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