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送爽,桂花飄香,宜平城裏正是一年氣候最為宜人的時候。八月十五剛過去沒兩日,空氣中還能聞到淡淡的月餅香甜,又有小販挑著新鮮的瓜果來沿街叫賣,竹筐裏藏不住的陣陣果香,隨著風飄牆過院,直送至人的鼻端,叫人心裏都不由得跟著甜膩起來。
城南有方小院,屋後靠著北牆下架著一處花藤,十幾株淩霄花長得粗壯茂盛,枝葉密密實實地爬滿了木架,把秋日午後的陽光遮得隻剩下星星點點。藤下放了一張竹榻,其上躺了個穿天青色便袍的年輕男子,頭枕著手臂,正望著那枝葉間探出的淩霄花出神。
順平沿著青石小徑一路無聲地繞過來,走近藤架時腳步卻故意加重了些,直走到那竹榻前才停下,垂著手小心地說道:“王爺,慧明大師又來求見。”
榻上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大鬧了喜堂的雲西王封君揚,世人皆以為他當夜便就逃回了江南,卻不想他非但沒走,還在這宜平城中過了中秋。聽順平稟報,封君揚動也不動,隻淡淡說道:“不見。”
順平遲疑了一下,又解釋道:“他說是為了災民南遷之事。”
封君揚口氣雖還平淡,話卻已是不好聽了:“我說不見,你耳朵聾了?”
順平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道:“他說王爺要是不見他,他就不走了。”
封君揚聞言輕笑,渾不在意地應道:“管他吃住就是了。”
順平實在是沒法了,隻得沿著原路返回,在院外見了慧明,苦著臉說道:“大師,您就別再為難小的,王爺那裏是真不見,小的再多說,就要挨板子了。”
慧明卻是笑笑,道:“王爺的心思,老衲明白,老衲這就回去請謝姑娘來與他商議災民安置之事。隻是,王爺這般逼迫她,便是她來了,也要鬧得不高興。”
順平歎氣,道:“大師,已經眼下這般情形了,再壞還能壞到哪裏去?”
慧明笑笑不語,告辭離去。
順平瞧慧明這般,料著辰年早晚得來,又不想回去觸封君揚的黴頭,索性就蹲在門口等著。就這樣一直等到日頭偏西,這才看到辰年帶著傻大從遠處過來。他心裏一喜,忙從地上站起身來,不想因蹲得太久,這一起身才覺出雙腿都僵得似是別人的了,不受控製地往前撲倒過去,摔了個四肢著地。
辰年正好走到,見狀不由得笑道:“不過年不過節的,這樣的大禮可受不起,還請順平總管快快起身。”
她口中雖是取笑,卻回頭叫了傻大過去扶順平起來。傻大應了一聲,走上前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將順平拎了起來,又往地上一蹾,憨聲說道:“站住了!”
順平勉強站住,不由得苦笑,道:“謝姑娘,隻要您肯來,小的天天給您行大禮都成。”
他話裏有話,辰年卻是神色如常,隻淡淡一笑,道:“莫要油嘴滑舌,快去稟報你主子,請他抽個空見我一見,第一批流民這就要南下,江南那邊須得有人安置他們才成。”
順平卻是扶著傻大不動地方,賠笑道:“您來,哪裏還用得到小的稟報?再說小的這腿實在是麻得動不了了,王爺就在屋後藤架下,您直接過去尋他便是。”他說著,又抬頭求傻大道,“這位壯士,還請您多扶小的一會兒,叫小的緩緩勁。”
辰年如何瞧不出他是故意耍滑,臉便就沉了一沉,也不與他廢話,隻吩咐傻大道:“扛上他,咱們過去。”
傻大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辰年怎樣吩咐他就怎樣做,聞言把順平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那院中走了去。順平又是著急又是尷尬,偏傻大天生神力,叫他掙脫不開,隻得向辰年告饒道:“謝姑娘快些叫他把小的放下,小的自己走便是。”
辰年這才叫傻大把順平放下,順平吸了幾口涼氣,這才在前領著辰年他們往那屋後走去,到花藤前停下步子,輕聲通稟道:“王爺,謝姑娘來了。”
封君揚的聲音從花藤下傳出:“叫她過來。”
順平忙往後退了一步,伸手請辰年入內。
辰年卻是瞧那花藤密實,不願進去與封君揚獨處,微微皺了皺眉,沉聲道:“還是請王爺出來相見吧。”
順平聽得心頭一提,就聽得花藤內靜了靜,這才聽封君揚淡淡說道:“你若想見我,就自己進來,不想見,那就走。”
流民安置之事有他幫忙與沒他幫忙相差極大,辰年忍了忍脾氣,耐心說道:“那我就站在這裏說吧。第一批流民即將過江,多是這次攻打宜平死傷寨兵的親眷家屬,當中老幼婦孺極多,過江之後,王爺能否著人安置一下他們?好叫他們先過了這個冬天,明年也好再開荒種田。”
封君揚那裏久久沒有回音,辰年等得片刻,忍不住出聲問道:“王爺?”
不想封君揚卻是慢悠悠地說道:“我聽不到。”
他這般明擺著耍無賴,辰年不覺心頭惱怒,性子裏的那股倔強勁也上來了,他叫她進那花藤下與他說話,她偏就不去,索性提高了聲音將剛才那話又說了一遍,問封君揚道:“王爺這回可是聽清了?”
封君揚那裏卻仍是懶洋洋地答道:“聽不清。”
辰年抿唇站了一站,冷聲吩咐身後傻大道:“把這花藤給我拆了!”
“哎呀!謝姑娘!”順平大急,忙上前去攔傻大,可他那小身板如何擋得住傻大?傻大一把將他搡開,上去拽那淩霄花藤。他本就力大無比,三兩下就將那些花藤盡數扯斷,又開始動手拆那花架。
順平怕封君揚被砸到,忙衝了進去,一邊張開手臂替他擋著那墜落的花藤,一邊急聲勸道:“我的王爺,可別置氣了,您這樣盼著望著,謝姑娘人好容易來了,您還和她置什麽氣啊?快些出去吧,權當哄謝姑娘高興了。”
不想封君揚閉目不理,更不肯挪動地方。
眨眼工夫,傻大就把花藤拆了個七零八落,辰年見已露出裏麵的封君揚來,便就止住了他,隻沉聲問封君揚道:“王爺,這回可能聽見我說話了?”
那花藤墜落不少,雖多數都被順平擋了去,卻還是有不少淩霄花落在了封君揚的身上。封君揚緩緩坐起身來,側頭看了看那掛在肩頭的淩霄花,伸手輕輕拂去,這才抬眼去看辰年,淡淡問她道:“謝寨主,你這是來求人的嗎?”
辰年道:“我是來與王爺商議事情的,不是來求你。”
“是來商議事情?”封君揚聞言冷笑,說道,“那好,是要商議流民過江安置之事嗎?我的回答是不能,這些流民過江後我非但不會安置他們,還會叫人驅逐。”
辰年安靜地看他,好一會兒才心平氣和地與他說道:“王爺,你該知道收留這些流民是利大於弊。你日後將是要執掌天下的人,心胸該開闊些才是,不該與一個匪寨女子賭氣。”
封君揚淡淡道:“我不是為與你賭氣才不安置那些流民。”
辰年皺眉:“那是為何?”
“鄭綸帶兵剛走,你手上老弱病殘、歪瓜裂棗都算全了不足一萬人馬,你用這些人來守宜平,你當賀家的人都是傻子?謝寨主與夫君正新婚燕爾卻兩相分離,別人可不認為你是為了百姓才這般忘我,怕是要猜測你們這是在故意做戲。”封君揚瞧她一眼,似笑非笑,問她,“這個時候,你送那些寨兵家眷過江,我再好好給你安置,你生怕別人不知道謝寨主與我封君揚藕斷絲連,是不是?”
辰年不是不知這個時候送流民過江有些著急,隻是眼看著天氣入秋,若是現在不走,等到冬季還不知有多少老弱熬不過去。她垂頭沉默,半晌後才低聲說道:“我隻是眼瞧著那些人死,心裏難受,想著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封君揚默默看著她片刻,淡漠說道:“要想成大事,就不能心軟。”
辰年笑容微苦,問他道:“聽你這般說來,宜平之事騙不過賀家?”
“騙得過賀澤,騙不過賀臻。”封君揚淡淡答道。
辰年不解,抬頭看他。
封君揚揮手示意順平下去,順平忙伸手就去拽傻大,可傻大那裏卻是動也不動,直到辰年叫他下去,這才甩開順平,健步如飛地走了。
屋後隻剩下封君揚與辰年兩個,封君揚抬眼看了看雖已西墜卻仍十分霸道的秋陽,嘲弄地翹了翹嘴角,問辰年道:“謝寨主,我若是躺在屋裏不出來,你是不是就要叫那傻大把我房子都給拆了?”
辰年不理會他這嘲諷,隻問他道:“你那話是什麽意思?若是騙不過賀臻,賀家豈不是還要來奪宜平?可現在卻未聽到什麽動靜,這又是什麽道理?還有,你既知道騙不過賀臻,為何還要這般配合地過來做這場戲?”
封君揚卻是看她,問:“你以為我隻是來陪你做戲?”
辰年抿唇不語,封君揚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身側竹榻,示意她坐過去說話,卻瞧她立在那裏動也不動,唇邊就露出些自嘲之意,隻回答道:“能騙過賀澤,已是足夠。賀臻離得太遠,又正在與張家死咬,待再得到確切消息,為時已晚。”
辰年思量半晌,還是理不清當中頭緒,便就坦言道:“我想不明白。”
封君揚輕聲嗤笑,道:“若是什麽都叫你一想就明白了,我索性也不用活了。你才跟著我學了多久?不過學到點皮毛,竟也想著摻和到軍鎮之爭裏來,你當誰都跟薛家兄弟一樣?謝辰年,你離出師還遠著呢!”
辰年聽他又提以前的事情,便就說道:“王爺歇著吧,我先告辭了。”
說著竟轉身就走,封君揚一愣,不由得問她道:“你做什麽去?”
辰年回身,淡淡答道:“回去把王爺的話好好想一想,一天想不明白就想兩天,總有想明白的時候。”
封君揚被她噎得一愣,片刻後卻是又輕笑,道:“你回來,我把這當中事情細細講給你聽。”
辰年微微側頭看他,目光中帶著毫不遮掩的警惕與戒備。
封君揚見她這般,麵上卻是笑得越加溫和無害,道:“我現在又打不過你,你還怕什麽?”
辰年靜靜看他片刻,道:“封君揚,我當你那日已是明白了,我心中的阿策已經不在了,你心中的辰年也已嫁做他人婦,你再成不了阿策,我也不是當初的謝辰年。我尚能放下那些恩怨,你為何還要苦苦糾纏往事?”
封君揚眸子暗了暗,卻是笑道:“我倒瞧著是你沒放下,你若真的將前塵往事都放下了,為何對我還這般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和我說句話還非要離著三丈遠,你瞧著誰家商量密事的時候是這般在院子裏喊話的?生怕別人聽不去,是嗎?”
辰年不耐與他耍這些嘴皮子的本事,就又往前走了幾步。為著遮人耳目,她做的是男子打扮,一身男子衣袍倒也方便,索性就在他坐的竹榻前席地而坐,抬頭正色與他說道:“這樣可行了?可能說了?賀家到底會不會來奪宜平?你什麽時候才肯安置那些流民?”
封君揚笑笑,不理會那些雜亂的藤蔓落花,也隨著她從竹榻換坐到地上,懶散地倚在榻前,不急不緩地與她說道:“這事要講明白就得從頭說,你首先要看透了賀臻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賀臻”這個名字,於辰年是個極特殊的存在,那是她的生父,卻又是害死她生母的元凶,她不知是該去愛他還是恨他,所以隻能盡量去忽略這個人,權當此人與她毫無關係。聽封君揚提到賀臻,辰年不覺微微垂目,神色淡漠,問封君揚道:“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封君揚卻似看透她的心思,坐直身子默默看她片刻,卻是輕聲說道:“辰年,你母親出事時,賀臻人在盛都,並不在你母親身邊,你母親的死並非是他所為。”
辰年仍是垂著眼,淡淡道:“這和我們要談論的事情毫無關係,王爺,你話說遠了。”
“辰年,”封君揚不禁探過身去,伸手覆上她放在膝頭的手,溫聲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得開的,與其逃避,不如坦然麵對。賀臻愛你母親至深,你母親出事,他怕是最心痛的那人。”
她倏地抬眼看向他,一雙眸子似是剛被雪水洗過,冰冷清亮,透著森然寒意,看得封君揚心頭竟是一涼。她冷冷地看著他,問他:“封君揚,你可還記得我的生辰?”
像是想要驅走她身上的這刺人的寒意,封君揚手上微微用力,握緊她的手,答她道:“十月十七。”
辰年對他手上的動作毫不理會,隻盯著他,又問道:“那你可知道我母親死在哪日?”
封君揚瞧她這般情形,一時竟不敢答她。
辰年便就自己答自己道:“十月十九日,在生下我的第三日,我母親就死在了賀家。其時,賀臻人在盛都。你說我母親的死和他無關,是嗎?可他明知道賀家人都恨這個出自北漠沒落世家的女子,恨她占了賀臻正妻的位子,恨她阻擋了泰興與雲西的聯姻,他卻把即將臨盆的她留在了這些恨不得她死的賀家人手中。封君揚,這就是你說的深愛?”
封君揚口中有些發苦,輕聲道:“他不是不想護,他隻是沒護住。”
“是啊,他隻是沒護住。”辰年輕輕地扯了扯嘴角,譏誚道,“我想就是他自己也該是這般想的。可那個女子為了他,舍棄了尊崇無比的王女身份,為了他剪去羽翼,為了他困入深宅,為了他隻做一個每日裏盼著丈夫歸來的小婦人,可最後卻落了一個他護不住。
“別說什麽護不住,隻是她的命在賀臻那裏不是最重要罷了。也別說賀臻愛她至深,愛她至深的那個男人叫穆展越,隻是她自己卻瞎了眼,嫁給了賀臻。”
她甩開他的手,從地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他:“王爺,賀臻是什麽樣的人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我隻想問你一事,你是生於世家長於世家的人,最該清楚這世家裏的門道,請你告訴我,為什麽我母親死在產後,而不是之前?”
這答案分明就在那裏,可封君揚喉舌發幹,竟是答不出來。
辰年冷冷一笑,道:“是因為他們想她生下那個孩子,對不對?你瞧,那些賀家人很清楚賀臻的底線在哪裏,很不幸,我母親的性命在他的底線之上。可是,為什麽賀家人這麽清楚他的底線在哪裏?為什麽?”
她這般冷情模樣,封君揚瞧著又是心疼又是懊悔,怨自己不該逼著她去麵對生父與生母的愛恨糾葛。他有心想將她擁入懷裏柔聲安慰,卻又知這個時候她定不會允許他碰她,心中又不覺酸澀,怔怔地瞧了她一會兒,這才輕聲道:“辰年,我錯了,咱們不說他了。你坐下,咱們來說宜平之事。”
辰年心神已亂,哪裏還能說什麽宜平。她垂下眼簾,盡量控製著自己的情緒,隻淡淡說道:“不用和我說了,我聽王爺的安排便是了。”
她說完,也不理會封君揚的反應,轉身便就往外走去。
“辰年!”封君揚急忙起身,在後喚她的名字。
辰年頓了頓腳步,卻並未回頭,隻低聲說道:“封君揚,有些事情是沒法感同身受的,你不是我。”
她疾步離去,在屋側過道裏遇到順平,卻不見傻大身影,便就問道:“我的同伴呢?”
順平麵上堆笑,忙道:“小的不知您和王爺說到什麽時候,就請那位壯士去廂房裏等著去了。”
辰年點點頭,人過廂房窗外時才叫道:“傻大,走了。”
傻大從窗內應了一聲,卻是過了一會兒才從屋裏跑出來,向著辰年傻笑道:“大當家,咱走吧。”
辰年瞥一眼他嘴角上沾的點心碎屑,也未說什麽,帶著他一同往外走。順平不知封君揚那裏是個什麽心思,也不敢攔,便就一邊往外送辰年,一邊說道:“謝姑娘,小的有個事想求您。”
辰年簡單應道:“說吧。”
順平小心地瞄了她一眼,央求道:“能不能請您和朝陽子道長說說情,請他過來給王爺瞧一瞧,小的都去求了幾次了,也沒能把道長求來。”
辰年聞言微微挑眉,卻是沒有應聲。
順平就又唉聲歎氣地說道:“謝姑娘,不瞞著您,自從那日……唉,王爺這些日子夜裏總是悶咳。他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有什麽事都是壓在心裏的,苦自個兒的,臉皮子又薄,好和人賭氣爭臉,再這樣下去,小的真擔心他有個什麽好歹。”
辰年聽得挑眉,忍不住轉頭問順平道:“就你家主子那臉皮還叫薄?你和什麽比的?城牆拐角?”
順平幹笑,道:“謝姑娘,您這話我可不替您瞞著,回頭我就告訴王爺去。”
辰年淡淡看他一眼,順平忙緊追兩步,又求道:“謝姑娘,王爺這幾日都先不走,您沒事就多來轉轉,權當是可憐小的,可好?您是不知道,自從那年從青州回來,王爺就不叫侍女近身,不管什麽都叫小的惦記著,小的一個大老爺們兒,粗心大意的,哪裏就能都事事可他的意了?一個沒做好就得挨罰,謝姑娘,小的這幾年過得苦啊!王爺苦,小的比他更苦啊!”
他緊跟在辰年身側,嘴裏念個不停。辰年那裏本就心煩,之前全靠了定力這才能捺住性子與順平說那兩句話,瞧著他這般沒完沒了,再忍不下去,停了腳步轉頭看他。
順平不想她會突然停下,又往前走了兩步這才停下,卻不敢再說什麽,隻賠著笑小心地看她。
辰年閉了閉眼,又強自把那怒氣壓了下去,淡淡說道:“順平,我知你對他忠心,我也聽明白了你話裏的意思。隻是,這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是你想幫忙便能幫上的。”
順平看她一會兒,怯怯說道:“是小的嘴碎,您別和小的一般見識。小的也是瞧著王爺實在是苦,自從您不在他身邊,他就從沒真心實意地笑過,小的看著都覺得心疼,這才想著把他不好說出口的話都和您說說。”
辰年很想問順平一句可曾知道她有多苦,可轉念一想又覺得無聊,便就隻嘲弄地笑笑,道:“算了,你是封君揚的心腹,本就和我沒什麽關係。”
她轉身便走,帶著傻大出了院門。直繞過街角,傻大這才出聲叫她道:“大當家?”
辰年心中正亂,回頭不耐地去看他,卻見他小心地從懷裏摸出些東西來,擎在手裏遞給她,笑嗬嗬地說道:“給,我剛才從屋裏偷偷拿的,可香甜呢。”
他手上沾的還有些泥土,該是之前拔那淩霄花藤時沾到的,寬厚的掌心裏,兩塊精致小巧的點心已是壓得有些走形。辰年怔怔地瞧了一會兒,這才伸手拈了一塊放入口中。
傻大吞了吞口水,又把手往前遞了遞,示意她把另一塊也吃了,“好吃!一到嘴裏就化成糖水了。”
那點心果然是香甜軟糯,入口即化,辰年忍不住失笑,將他的手推了回去,問道:“既然喜歡吃,怎不多拿幾塊?”
傻大卻是笑得羞澀,道:“那盤子小得還沒巴掌大,我又吃了不少,不敢再多拿,怕被人笑話沒出息。”他瞧著辰年不肯再吃,便就將那塊糕點小心地捏進自己嘴裏,臉上的表情幸福而享受。
辰年心中的哀苦愁悶、煩躁混亂忽地一下子就散了大半,隻站在那裏含笑看傻大,等他嘴裏實在沒的回味了,這才笑道:“快回去吧,再晚了可就要誤飯了。”
傻大一聽這個,立刻上來了勁頭,甩開大步就往前奔去,邊走邊回頭催促辰年:“快點,大當家快點!”
他們兩人都未騎馬,雖一路快行,趕到城守府時也已是到了掌燈的時候。溫大牙正等著他們兩人開飯,瞧著他們兩人進門,忙著招呼小兵上飯。片刻工夫,幾大盆糙米粥就端上了桌。
今年冀、魯兩州皆遭了旱災,好多郡縣甚至都絕了收,薛盛顯自己尚顧不過來,能給辰年送來的糧食就更是有限。溫大牙手裏沒糧,心裏自然要慌,早就開始算計著吃糧,不管是寨兵還是他們這些人,隻要不出體力活,每日裏都是一幹兩稀。早上那頓稀飯好歹還能擋些饑,待到晚上的這頓,那粥舀起來都呱啦作響,隻能賺個水飽。
傻大肚子本就餓得厲害,一碗粥水下肚,卻是覺得腹中更空,忍不住抱怨道:“溫大哥這稀粥真是越來越稀了,抓一把米熬半鍋粥,你幹脆叫咱們直接喝涼水算了,還能省了柴火!”
溫大牙不想傻大這種笨人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差點被噎了個跟頭。他整日裏給大夥吃這個,心裏已是發虛,傻大這般說他,反叫他有些惱羞成怒,便就瞪眼道:“哪那麽多廢話?吃飯也塞不住你的嘴!我瞧你還是沒餓著,你出去瞅瞅,連這個都喝不上的人多了去了!”
傻大自小就跟著溫大牙混,十分怕他,被他罵了這麽一通,立時老實了,不敢再說話,忙端起碗來吸溜吸溜地喝稀粥。
辰年怔怔地看了一會兒那幾乎都能照出人影來的粥,啪的一聲將手中筷子拍到了桌上,恨聲說道:“搶,去搶!總不能有人大魚大肉,有人就得等著餓死!”
屋中這些人都是山匪出身,一聽這個不覺兩眼冒光,當下就有人應道:“大當家,你說去哪吧,咱們兄弟們這就跟著你去!”
冀、魯兩州鬧旱,沒的好搶,西邊襄州丘陵起伏,算不上富裕,也搶不來什麽,這樣算來,倒還隻有江南是膏腴之地,出產豐富。辰年沉吟片刻,道:“還是往南,聽說江南的大戶人家,家裏都存著能吃好幾年的糧食,咱們就先去向他們討些來應急。”
她想了一想,便就吩咐魯嶸峰道:“魯大叔你跑過江南,對那邊還熟悉些,你同我去,咱們挑一千精壯出來裝成流民渡江。”
魯嶸峰點頭應下:“行。”
辰年又道:“我去找江大叔,叫他們設法多湊一些船隻,方便咱們用。”
這次攻打宜平,南太行的幾大山寨也都有參與,當中數清風寨出的人馬最多,清風寨現任寨主江應晨更是親自帶人前來幫忙,破城後也沒走,留下了聽聚義寨號令。
一聽要去江南搶糧,眾人都有些激動,個個摩拳擦掌,隻溫大牙一人有些遲疑,問辰年道:“大當家,咱們手上兵本就不多,你再帶著人走了,若是賀家來攻宜平怎麽辦?”
辰年向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跑!既沒人顧咱們的死活,咱們也無須操心誰得這天下,管他宜平落在誰手裏。賀家來攻打宜平,你就帶著大夥一塊往南跑,把宜平讓給他們!”
她最初的時候其實並沒想著長占宜平,不過隻求困在山中的那些流民能從這裏渡江就成,是後來宜平城到手,這才叫她有了貪心,想著能占住這裏,好給江北的流民守住一塊南下的跳板。
溫大牙咬著後槽牙想了片刻,用力一拍大腿,大聲應道:“行!”
辰年端起自己那碗稀飯湯,一飲而盡,站起身來給眾人分派了任務,又道:“這事最緊要的就是瞞著人,千萬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出了這屋半個字都不得提。誰要管不住自己的嘴,壞了我的事,別怪我謝辰年翻臉不認人。”
她平日裏大多和氣,這番話說來卻甚是冷硬嚴厲,眾人知她脾氣,忙都應道:“大當家放心。”
話雖這樣說,可才不過第二日,封君揚就派人來把辰年請了去,見麵便就問道:“你要渡江去搶糧?”
辰年愣了下,立時就明白過來身邊定是還有他的眼線,心中不覺氣惱,沒答他的話,倒是先問道:“王爺,向您請教個事情,您是怎麽管好身邊這些人的?怎樣才能把奸細都清幹淨了?”
封君揚聞言淡淡一笑,道:“很簡單,第一,用能掌控的人;第二,寧肯錯殺,不能漏過。”
辰年將這話細想了想,自嘲地笑笑,道:“就這還簡單?我可是一條都做不到。”
封君揚問她道:“那個崔習你還養著呢?”
“不養著怎麽辦?”辰年反問他,也有些無奈,她之前還曾說江應晨心軟誤事,可等輪到她身上,不想卻也一般下不去手。“他對我寨中的事情太過於熟悉,不能放。可若是殺了他,我又不忍心,畢竟曾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再者說了,他雖出賣我,可卻也是我欠他在前。”
封君揚知她宅心仁厚,又一向重情重義,定是無法狠下心去殺崔習,不由得斜睨她一眼,低聲道:“你對誰都心軟,唯獨對我心硬,刀子你也插得,狠話你也說得,隻怕氣不死我,從不肯心疼我一點。”
他雖是抱怨,口氣卻是低沉親昵,仿若情人間的調情。辰年聽得無語,好一會兒才問他道:“封王爺,你能正經說話嗎?你一個大男人又是裝嬌又是賣癡,不覺得難為情嗎?”
她問得一本正經,話又說得這樣難聽,倒叫封君揚臉上有些掛不住。若是以前,他許得就得動手罰她一罰,可眼下她武功卻比他高,動起手來他占不了便宜,便隻能暫忍下了這口氣,微笑著搖頭,輕聲道:“不覺。”
辰年見這人臉皮竟厚到如此地步,一時拿他也沒辦法,隻好本著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則,起身說道:“王爺若是沒什麽要緊事,我就先回去了,城中還有許多事務需要我處理,耽誤不得。”
封君揚叫住她,這才說道:“你不能去江南搶糧。”
瞧他終於肯說正事,辰年便又重新坐回到椅上,問他道:“為何?”
封君揚答道:“那裏是我的治下,好容易才穩定下來,絕不能再起匪禍,擾亂民心!”
辰年解釋道:“我會約束手下,不擾平民,隻尋那些鄉紳大族嚇上一嚇,把他們存的往年陳糧先借來用用,便是日後還他們銀錢也成,隻求把眼下的難關應付過去。”
封君揚卻隻是搖頭,淡淡道:“不行,那些人更不能動。他們的子弟多出仕為官,彼此之間關係錯綜複雜,你去招惹他們,會給我惹麻煩。”
辰年忍不住反問他道:“你既不肯安置流民,又不許我過去搶糧,難不成就要這些隨我而來的人都活活餓死?”
封君揚道:“我說過,若想著成大事,就不能心軟。”
辰年憤而起身,冷聲說道:“封君揚,我就沒想著成什麽大事,你少用這個來壓我。惹急了我,我現在就把流民全送到江南去,你若是不怕失了江北民心,你就可著勁地驅趕,把他們殺個幹淨!”
瞧著她動怒,封君揚隻得放軟了態度,歎了口氣,道:“辰年,我在江南已經調集了十餘萬大軍,眼看就要渡江北上,為著封鎖消息,我連宛江南岸都封了。這個時候,你若帶人過去,會給我壞事。”
辰年驚愕,不禁問道:“你大軍已經可以北上?”
“很快。”封君揚微微揚眉,略有得意。
辰年卻又是不解,問他道:“既然已經聚集大軍,為何還要怕賀家來奪宜平?賀澤手上全部兵馬也沒十萬,莫說他不敢來奪宜平,他就是來了,也奪不去啊!”
封君揚聞言輕笑,道:“我現在不是怕他來,而是怕他不來。我這回叫他有來無回,徹底斬斷賀臻一條臂膀!”
辰年聽得更是糊塗,她自覺還不算愚笨,可到了封君揚麵前,卻總是被他繞得頭昏腦漲,隻得說道:“封君揚,我是真被你繞糊塗了,你能不能說得再明白些?”
她眉頭輕蹙,一向清亮的眸子裏蒙著淡淡的迷惑,嬌豔潤澤的唇瓣也輕輕抿起,現出嘴角邊那小巧可愛的梨渦來。封君揚瞧得心癢難耐,隻恨不得能湊過去親上一親。他暗自定了定心神,這才能把視線從她麵上移開,做出漫不經心的模樣,隻淡淡說道:“我昨日裏本就想告訴你,你偏跑了不肯聽,我有什麽法子?”
辰年還需得他解惑,雖瞧出他是有意賣關子,卻也隻得壓下性子,再次坐了下來,道:“昨日是我失態,對不住,請你現在說吧。”
不知怎的,封君揚卻就想著逗弄她。他與她分離三年有餘,日日思,夜夜想,久經相思之苦。眼下她就坐在麵前,他便是瞧著她薄怒輕嗔的模樣也覺得好看,忍不住輕笑著說道:“我現在卻不想說了。”
辰年如何看不出他那點心思,卻因還有求於他,不好與他翻臉,隻得恨恨問道:“封君揚,你還要不要臉?”
封君揚卻是向她微微傾身,彎唇輕笑:“在你這裏,可以不要。”
他這般輕佻,辰年心中極惱,端坐在那裏漠然看他,冷聲道:“封君揚,你尊不尊重我都沒關係,隻別叫我瞧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