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武元年九月,賀澤察覺到自己上當受騙,極度惱羞之下,顧不得請示賀臻,領五萬大軍從西北抽身出來,轉身往宜平方向猛撲過來,試圖趁著封君揚還在宛江南岸聚集軍隊之際,奪下宜平城,扼住其北上的通道。不想封君揚十萬大軍早已悄無聲息地渡過了江,趁夜繞宜平而過,往西進入襄州界內的丘陵山區設伏。
賀澤大軍行至襄州界內一處山窩處時遭到封君揚伏擊。一方是連日行軍的疲憊之師,另一方卻已是養精蓄銳幾日,又是以有心算無心,戰局的勝負幾乎沒有懸念。雙方混戰一日有餘,賀澤軍大敗。
若是一般人物,既已大敗,該是往回逃才是。可賀澤在外領兵多年,曾立下赫赫戰功,也算是一員悍將。他見封君揚大軍在此攔截,料定宜平城內兵力空虛,帶軍不退反進,竟衝破封君揚大軍的層層堵截,繼續撲向宜平。若說之前他還頭腦發熱,行事衝動,現在封君揚手上栽了個大跟頭,卻意外地叫他冷靜下來,當機立斷,變換原有的行軍路線,連夜奔馳,竟接連避過了幾處伏兵。
快出襄州時,賀澤指著所經的一處險要,吩咐身邊副將道:“此處易守難攻,我分你五千人馬,不管你使什麽手段,必須將封君揚拖在此處十日!”
他此刻手上人馬已不足三萬,卻分五千出來給那副將,便隻剩了兩萬人去攻宜平城。攻城不比野戰,隻要算計得當,便是以少勝多都有可能。攻城需以幾倍兵力於守軍,或圍或困,耗許多時日,方有可能破城而入。這樣算來,便是宜平城內隻有幾千守軍,賀澤僅用兩萬人馬,也不可能在短短十日之內奪下宜平。
那副將說道:“將軍,末將不要五千,您給我留兩千人馬即可,隻要還剩一人一馬,末將就不叫那封君揚過這山坳!”
“五千,我給你五千人馬,不需你死得隻剩一人一馬,隻要你拖住他十日即可,十日後,你可見機行事。”賀澤沉聲說道。
那副將領命,立了軍令狀給賀澤,這才帶著五千人馬留下,準備在此攔擊在後麵緊追不舍的封君揚大軍。
賀澤那心腹幕僚見他仍一意孤行去奪宜平,忍不住出言勸道:“十二公子,這個時候切不可意氣用事,以我所見,不若暫且忍耐,先帶兵回轉,再以圖後計。”
賀澤回頭看他,淡淡道:“你當他封君揚就肯放咱們回轉嗎?他既然費了這樣大的力氣來引咱們入彀,就沒想著再放咱們回去。不信你往北去,怕是走不多遠就要遇到鄭綸。”
“可咱們手上僅剩兩萬敗軍,想在十日之內奪下宜平,簡直難如登天!”那幕僚歎道。
賀澤冷冷一笑,卻是說道:“不難,隻要守宜平的是那謝辰年,這就不難。”
宜平城內,辰年早早地就將手中幾千寨兵交給了鄭綸留下的偏將宋琰,自己隻專心安置城內流民。
那宋琰也是出自雲西王府,隻不過與鄭綸還有不同,他出身良好,家族在雲西頗有聲望,本人年紀雖不大,卻老成穩重。他提前得過封君揚的交代,瞧辰年這般行事,料定她是另有打算,便就私下尋了過來,客氣說道:“謝寨主,您把聚義寨的寨兵全交到末將手上,這是您對末將的信任,末將十分感激。隻是眼下大戰在即,城防之事,還需您來主持大局,末將鼎力協助,才好守這宜平城。”
辰年還真是想著趁亂脫身,這才把軍務全轉交出去,不想宋琰竟這般要求,奇道:“這是為何?我又不懂守城之事,出麵掛個虛名,反而會礙你手腳。”
宋琰靦腆一笑,道:“不瞞謝寨主,您那寨兵裏有一多半是江湖人士,全靠有您的威名鎮著,這才能聽從號令。可末將隻是一員小將,一無威名,二無資曆,怕到時會支使不動他們。”
他稱那些寨兵為江湖人士,還是委婉說法。說白了,聚義寨的寨兵中,有近半數都是太行山裏的山匪出身,雖驍勇彪悍,卻也野性難馴,的確不好指揮。辰年想了想,問他道:“你想叫我如何?”
宋琰道:“隻想請您每日都去軍中坐鎮,早晚再和末將巡一巡各處城防,震懾一下他們便是。”
這樣的要求,分明就是想將她綁死在軍中,一日不得離開。辰年聽完這話,不禁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問道:“你們王爺走時,可對你有過什麽交代?”
宋琰不卑不亢地答道:“王爺臨走時囑咐末將,協助您守好宜平。”
辰年瞧出這人隻是表麵上看著老實罷了,便也不再與他多說,隻點頭道:“行,既然你要求,我就聽你安排,每日到你軍中點卯就是。”
宋琰忙說不敢,辰年不耐與他周旋,幹笑兩聲,便就端茶送客。誰知這宋琰卻仍是安坐不動,辰年瞧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就問他道:“宋將軍還有別的事?”
宋琰道:“謝寨主,您那些寨兵個個強悍,又都是講義氣的漢子,末將十分尊敬。”
他話題突然轉到此處,叫辰年有些意外,一時摸不到頭緒,便就隻哦了一聲。那宋琰又繼續說道:“隻是英雄好漢聚在一起,未必能成鐵軍。”
辰年聽出他話裏有話,直言道:“宋將軍,我是個粗人,你有話直說就是。”
宋琰卻並未立即開口,隻思量下麵那話如何說出才不會得罪她。
辰年瞧他這般小心謹慎,不覺笑了笑,道:“放心,我心眼沒那麽小,兩句話就能得罪了。你有什麽事就直說,別繞圈子,也省得我誤會了你的意思。”
她這般直爽,宋琰索性也不再考慮言辭,便就說道:“末將想說軍中要的是令行禁止,不是講義氣、逞英雄。若沒有嚴整的軍紀,便個個都是好漢,湊起來也是盤散沙,一旦與強敵交戰,就會潰不成軍。”
辰年看了看他,問道:“你是想說我那些寨兵軍紀散亂吧?”
宋琰麵容嚴肅,點頭道:“不錯。”
當初組建寨兵的時候,因有崔習管著,軍紀倒還算嚴明。隻是後來崔習被她拘禁,不能再打理軍務,各處來投奔的山匪也越來越多,寨兵人數雖然猛增,軍紀卻也慢慢散漫下來。辰年自己心中也有數,聞言便就問宋琰道:“你有什麽想法?”
宋琰沉聲答道:“大戰在即,末將想要肅整軍紀,殺一些不服號令之人,以儆效尤。”
這些寨兵便是在辰年手下時,都算不得十分老實聽話,現在宋琰剛剛接手,難免會有一些刺頭挑事。辰年明白宋琰這是想要立威,便就說道:“我既肯把寨兵全交給你,就是信任你,隻要那些人確實是違反了軍紀,你盡可隨意處理,無須征求我的意見。”
她既然這樣說,便是真心實意地想將權力交給宋琰,容他放手去做。不想才第二日,她剛到軍中,宋琰就派人請她過去校場。
原來是有幾名寨兵又在軍中飲酒,因這些人都不是初犯,宋琰便下令將他們捆縛起來,綁到軍前斬首示眾。可那幾個寨兵皆是山匪出身,粗野彪悍,不肯老實伏法,一邊拚命掙紮,一邊高聲咒罵,隻喊著要見謝寨主。
辰年聽那傳令兵簡單說完緣由,便道:“你帶我的話給宋琰,說凡是膽敢違反軍紀者,一律軍法處置。”
那傳令兵匆匆而去,到了校場高聲稟報宋琰道:“稟將軍,謝寨主有令:凡是膽敢違反軍紀者,一律軍法處置。”
宋琰起身走至那幾個寨兵麵前,問他們道:“你們可還有什麽話說?”
那幾人睖睜片刻,立刻便有人叫道:“我不信,定是你假傳咱們寨主的命令,咱們要見寨主,親耳聽她說這話才信。”
其餘幾人也紛紛應和,宋琰也不著急,隻吩咐旁邊的傳令兵道:“再去請謝寨主!”
那傳令兵隻得再跑去請辰年。眾人在校場上等了好一會兒,辰年方帶著幾名親兵,從遠處過來。那幾個寨兵一眼瞧見,忙抻著脖子高聲叫道:“寨主救命!”
宋琰這般屢次三番地派人請她,辰年知曉他是有意這般,心中已是有些惱怒。聽聞那幾個寨兵喊叫,她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先淡淡地瞥了宋琰一眼,這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寨兵,和顏悅色地問他們道:“可是你們幾個要見我?”
那幾人瞧她這般神色,又知她待人一向寬厚,隻當自己有救,均又驚又喜,忙著點頭:“正是,正是。”
辰年淺淺一笑,卻是溫聲問道:“可是有什麽遺言要交代給我?”
眾人聞言俱是一愣,那幾個寨兵更是傻了眼,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辰年立在那裏,淡淡看他們片刻,問道:“之前可知曉這些軍紀?”
這些軍紀早在攻下宜平的時候就開始執行,最近更是三令五申地講,那幾人自是知道,隻不過欺辰年寬厚,目無法紀,膽大妄為罷了。
辰年瞧他們沒得話說,便又道:“既然都知道,那就更沒什麽好說。若有遺言,可交代給我,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分上,我會幫你們完成。”
事到如今,那幾人這才認了頭,還真有人將家中老小托付給辰年照應。辰年鄭重應下,命人給他們幾個鬆了綁,又倒了幾碗烈酒給他們,自己也端起一碗來,沉聲道:“你們若還算漢子,就喝了這碗酒,痛快上路。莫要哭哭啼啼,給人瞧不起。腦袋掉了,不過是碗大的一個疤,二十年後,諸位還是好漢。”
那些人皆是悍匪出身,本是生死不懼,現又受辰年言辭所激,真將那酒一飲而盡,用力摔了那碗,引頸受死。有執法兵士上前,揮起大刀,將那幾個寨兵的頭顱一一砍下。隨著幾顆人頭落地,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校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辰年酒量淺,隻一碗烈酒便上了頭,她借著那酒意支撐,漠然看完全程,這才回身轉向宋琰,問道:“宋將軍,不知你請我過來是做什麽?”
宋琰察覺她語氣不善,便就恭敬答道:“是他們這幾人想要見您。”
辰年冷聲追問:“他們?他們是什麽人?他們說要見我,你就幾次三番地派人去請我。他們若是想殺我,你是不是也要依言去殺我?”
宋琰曉得她動怒,哪裏還敢接話,略一遲疑,便就單膝跪下了,賠罪道:“末將不敢。”
“不敢最好。我將肅整軍紀之事托付給你,是要你勇於擔當,敢於做事,不是叫你事事都去請示我,回來做個傳話的。”辰年冷眼看了看宋琰,側頭問一旁的軍紀官,“遇事推托,辦事不力,該受何罰?”
那軍紀官本是宋琰的直屬部下,可現在青州軍與聚義寨合為一軍,辰年為正,宋琰為副,她的問話,他不敢不答,聞言便就小心答道:“回稟謝寨主——”
“軍中哪來的寨主?”辰年忽地喝斷那軍紀官,冷漠淩厲的視線緩緩掃過場中眾人,這才又說道,“我既是一軍主將,你該稱呼我謝將軍才是。”
那軍紀官愣了一愣,忙就向著辰年行了個軍禮,朗聲答道:“回稟謝將軍,遇事推托,辦事不力,視其情節輕重,可處以鞭笞、棍擊、割耳或是斬首等刑罰!”
辰年看宋琰一眼,這才道:“念宋將軍是初犯,那就罰個最輕的吧。”
眾人視線均都隨著辰年轉到宋琰身上,生怕他不服,再與辰年起了爭執。不想宋琰默了一默,竟是應道:“末將辜負將軍信任,願領責罰。”
他當下便就起身,卸甲解衣,去領二十鞭笞。辰年卻是轉回身去,一步步往校場高台上走去。
因是在軍中,她今日做的是男子裝扮,上穿窄袖短衣,下著長褲,腳踏革靴。這一身打扮本是極幹練利落,又襯得她身姿高挑挺拔,偏溫大牙嫌她沒有氣勢,出門前非要給她在外麵罩了一副鎧甲。如此一來,雖是有些不倫不類,卻叫她身形顯得粗壯了許多。
辰年走上高台,立在那裏冷眼看著宋琰受刑完畢,這才暗提真氣,向著校場上數千寨兵說道:“在打宜平之前,我曾問過你們,可願隨我來打這宜平,給大夥爭條活路。願意的,我感激。不願意的,我也絕無怨言。你們隨我來了。”
“進了這宜平城,我又問你們,可願意與我一同守這宜平,給那些百姓守一處容身之所。願意的,就留下來,守軍紀,勤操練。覺得不自在的,那就做回流民、山匪,想去哪就去哪,我謝辰年送你們盤纏。你們選擇了留下來。”
她內力充沛,聲音清亮,字字清晰,聽入每個人的耳中,“現在,我再給你們一個選擇的機會,若是不願從軍,那就站出來,我放你們走,絕不為難。”
辰年說完停了下來,靜待眾人的反應。數千寨兵站在那裏,卻是落針可聞。辰年等得片刻,不見一人走出隊列,這才又拔高嗓音,朗聲喝道:“那好,你們既然選擇從軍,那就給我記著,我不管你之前是來自聚義寨還是來自青州城,從今以後,你們隻是宜平軍。你們要守的不是聚義寨,不是青州城,而是這宜平,這宜平城內萬千百姓!在這裏,沒有官兵山匪之分,沒有高低貴賤之別。你們個個都是頂天立地、寧折不彎的漢子,你們求的是建功立業、封妻蔭子,不是卑躬屈膝、苟延殘喘!”
這一番話講得慷慨激昂,振奮人心。校場上又靜寂片刻,方猛地爆出震天動地的喊聲,眾人齊聲高呼“威武”,聲音震天,久久不息……
溫大牙與傻大等人今日均不在校場,沒能親眼瞧見辰年的威風。可隻聽那回來報信的人講述,眾人都忍不住激動好奇,眼巴巴地盼著辰年回來,也好見一見她那威武模樣。
辰年卻在軍中待了整整一日,天黑後又帶著宋琰等人將各處城牆都巡了一遍,這才回了城守府。剛一進院門,遠遠瞧見眾人俱守在門口,個個麵帶興奮,眼冒精光。她隻覺頭皮一緊,腳下頓了頓,立刻轉身又往外走,竟是連屋子都不敢進了。
溫大牙那裏還等著聽她講校場之事,哪裏肯輕易放她走,竟就帶著人追了過來,難掩興奮地叫道:“謝將軍,謝將軍。”
辰年麵容嚴肅,腳下不停,隻轉頭問道:“什麽事?”
溫大牙嘿嘿幹笑兩聲,卻是問她道:“謝將軍可用過飯了?”
“用過了,用過了。”辰年隨口應付,又見眾人還跟著她,便就沉下臉來,喝道,“都跟著我做什麽?都該幹嗎幹嗎去!”
溫大牙等人瞧出她要惱羞成怒,齊聲哄笑幾聲,這才散去。辰年無奈,幹瞪了他們幾眼,轉去了朝陽子那裏,不想人未進門,就聽得朝陽子含著笑意的聲音從屋內響起:“哎喲!咱們的謝將軍回來了!”
辰年推門進去,見屋中隻朝陽子一人在,便也不再裝模作樣,懶散地往椅中一仰,苦著臉叫道:“道長莫要取笑我了,我那是被酒燒昏了頭,才那般發瘋。快給我配些能潤膚增白的藥膏!這一天下來,差點沒曬死我。若再有幾天,非得黑得跟鍋底一般。”
朝陽子瞧她一眼,見她臉上隻不過曬紅了些,就這樣叫嚷,便向她瞪了瞪眼睛,道:“哪裏有你這樣愛美的將軍,若都如你一般,我看大夥誰也別去操練,都憋屋裏得了!”
辰年擺擺手,自顧自地給自己倒水喝,說道:“他們一群糙老爺們兒,黑點就黑點。我要是也成那個模樣,還怎麽出門?再說了,我長了二十來年,好容易才長成這般模樣,怎麽也得珍惜點吧?明明是麵若桃花,唇紅齒白,若真給曬成黑鍋底了,那就隻能剩一口白牙了!”
朝陽子不禁失笑,道:“這麽大姑娘也不知害臊,哪裏有人這麽自誇的!”他雖這樣說著,卻是起身配了幾包藥材丟給辰年,“大包的用來泡澡,小包的磨成粉和水敷麵。就算你曬成一節黑炭,也能白回來。”
辰年雙手接住,本十分歡喜,不知想到了什麽,麵上又現疑慮,瞅著朝陽子問道:“道長,管用嗎?這藥若是真這般管用,我怎的就從沒見你白過?”
朝陽子一愣,待反應過來,氣得抓起案上鎮紙就向她扔了過去,口中罵道:“不管用,你快給我還回來!”
辰年有意逗他,早就有所防備,身子往旁側一閃,伸手一撈,將那鎮紙抄在手中,笑嘻嘻地說道:“道長快消消氣,這時節天幹物燥的,可別著急上火。”
她手上暗用巧勁,將那鎮紙丟回到書案上,不偏不倚地正落在案頭,自己抱著那幾包藥站起身來,笑道:“我先回去,就不打擾道長了。”說著往外走了沒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朝陽子瞧她這般,沒好氣地問道:“說吧,還想討什麽東西?”
辰年笑笑,說道:“道長,忽地又想起一事來。您這有治外傷的靈藥嗎?鎮熱止痛,不留疤的。”
朝陽子橫她一眼,故意說道:“有,碗大的疤雖除不了,鞭傷卻是管用。”
辰年聽他說這話,便就出言解釋道:“俗話說慈不掌兵,那幾個寨兵確實是犯了軍紀,我雖心有不忍,可若不殺,那些軍法軍令都會成為一紙空文。至於宋琰那裏,今日他先和我動心眼,逼我出麵替他殺那幾人。可我當眾罰他,他也算給我麵子。這都打完了,怎麽也得給個甜棗吃吃,安撫一下。”
朝陽子聽得緩緩點頭,道:“你這般行事並無過錯,我隻是怕你鋒芒太露,日後更不好脫身。”
說到這裏,辰年便又轉了回來,與朝陽子低聲說道:“道長,封君揚既然想要把我綁在軍中,我索性將計就計,抓些軍權在手中,以此助自己脫身。”
朝陽子奇道:“你已有脫身之計?”
辰年答道:“脫身之事,我已有所安排。過幾天你與我師父先走,待賀澤大軍一到,我再趁亂把溫大牙與傻大幾個也送走。剩下的那些人,封君揚見我拋下他們不管,就知曉他們與我算不上親厚,依他的脾氣,反倒不會怎麽為難他們。”
朝陽子思量片刻,卻是說道:“你這丫頭,平日裏看著精明,這會兒卻說傻話。你當封君揚留下的那些暗衛都是傻的?我們這些人都走了,他們還能猜不到你的心思?到時把你看死了,你還如何脫身?不若我與你師父留下,也好迷惑他們。待你走了,我們再做打算。”
“這怎能行?”辰年立刻否定了這提議,她這次若逃走,必會徹底激怒封君揚,萬萬不能留朝陽子與靜宇軒兩人在此冒險。
朝陽子卻是嘿嘿一笑,道:“你放心,你師父武功高強,姓封的小子未必能抓得住她。至於我這裏,礙於我師門和喬羽那裏,他也不能把我怎樣。”
“不行,”辰年斷然拒絕,“你們不知那人的脾氣,他表麵上看著溫和懂禮,像是個冷靜克製之人。可他若真惱了,絕對會不管不顧。你和師父必須先離開這裏,我才能走。”
朝陽子耐性耗盡,忍不住低聲罵道:“哪這麽多婆婆媽媽!我說不走就是不走,你愛怎樣,隨你便是!”
辰年瞧一時無法說通他,隻得暫時作罷,笑了笑:“那就先等等再說。”
她從朝陽子處告辭出來,親自把那療傷藥膏給宋琰送了去,麵帶歉疚地說道:“宋將軍,我性子急躁,行事魯莽。今日隻當你是故意為難我,這才一時衝動,罰了你那二十鞭。待回去一想,才明白宋將軍當時確有難處,是我冤枉了你。也多虧宋將軍有肚量,不與我一般計較。”
她語氣誠懇,說話實在,倒像是真心實意地給他賠禮道歉,若是一般人,或許就真信了。可宋琰卻知這女子能叫封君揚束手無策,絕不是好相與之人。今日又見她在校場上的一番表現,更看出她心機口才皆是了得,不是尋常人物。
宋琰不動聲色,隻恭聲說道:“將軍此言差矣。確實是末將辦事不力,辜負了將軍的信任,受這二十鞭笞,一點不冤。若是換作王爺或是鄭將軍,怕是都要罰得更重。”
辰年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什麽將軍不將軍的,我哪裏是能做將軍的人。不在軍中,你還是叫我謝寨主、謝姑娘,或是就叫我辰年也好。”
宋琰暗道快些算了,別看你現在說得好聽,待你哪日翻臉,這就是我落在你手上的一個把柄。那“辰年”二字更不能叫,叫了,王爺那裏如何交代?他便就隻淡淡一笑,並未應聲。
辰年又好言安撫他幾句,這才離去。宋琰將她送至軍營之外,瞧著她走遠了,這才轉身回來。待到無人處,身邊心腹親兵忍不住低聲說道:“將軍,這謝姑娘可真是個奇女子,白日在校場上那般狠戾剛強,巾幗不讓須眉,剛才卻又溫柔和氣,叫人可親。”
宋琰掃那親兵一眼,輕聲斥道:“少說閑話,她不是你我能談論之人。”
那親兵忙就閉了嘴,再不敢多言。
辰年這邊回到城守府,卻忍不住與溫大牙私下裏說道:“可真是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你看那宋琰不言不語的,卻不是個簡單人物。”
溫大牙隻瞧著那宋琰像個讀書人,脾氣也好,倒也沒看出別的來,現聽辰年這樣一說,不禁有些緊張,問道:“那咱們怎麽辦?”
辰年笑笑:“還能怎麽辦?走一步看一步吧。”
此後兩日,她都按時去軍中點卯,與宋琰等人商議軍務,探討敵情,在軍中直待到天黑方才回去。這樣一來,城中安置流民之事她便沒多少精力去管,隻得交給了溫大牙等人。可溫大牙等人能力有限,又管著諸多雜務,難免有顧及不到之處,很快,城中流民便鬧出了相爭打鬥之事。
這一日夜間辰年回到城守府,溫大牙在飯桌上向她請示城中流民事務。辰年在軍中待了整整一日,到了此刻已是疲憊困乏,聽了兩句便有些煩躁,道:“你自己看著處理就是,怎麽什麽都來問我?”
溫大牙聽出她語氣不耐,略有些尷尬地住了口。桌上正靜默間,一直沒有說話的靈雀卻是猛地站起身來,問辰年道:“這也不用問你,那也不用問你,那什麽事才能來問你?”
眾人被她驚得一愣,看看她,又看辰年,都停下了筷子,不敢出聲。辰年卻隻撩起眼皮看了眼靈雀,並未說話。靈雀身旁的魯嶸峰反應過來,忙低聲喝罵女兒道:“坐下吃飯,休得對大當家無禮!”
靈雀甩開父親的手,冷笑道:“還叫什麽大當家,該是叫謝將軍,或是鄭夫人才是!”
魯嶸峰聽她言辭這般放肆,氣急之下伸手便要去打。不想靈雀早有防備,閃身躲開,隻盯著辰年問道:“謝將軍,我想請問你一句,咱們來這宜平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給那些流民爭條活路,還是來為你那夫君奪天下的?”
眾人誰也料不到靈雀會這樣咄咄逼人,一時都反應不及,隻驚愕地看著兩女。唯有魯嶸峰起身來拽女兒,想要把她扯出屋去。靈雀哪裏肯隨他出去,一邊掙紮,一邊倔強地盯著辰年,追問道:“謝將軍怎的不肯答我?”
“放開她。”辰年忽地冷聲喝道,她看向魯嶸峰,“放開她,叫她把話說完。”
“她腦子不清楚,大當家莫要和她一般見識……”魯嶸峰急於替女兒解釋,可說不得兩句,就被辰年冷峻的目光看得說不下去,隻好鬆開了女兒。
辰年神色淡漠,看靈雀片刻,方才說道:“把你的話說完。”
“好!”靈雀回過身來,走至辰年身前,質問道,“我且問你,你為何要把咱們的寨兵並入軍中?大夥信任你,追隨你,你卻為著狗屁軍紀殺了那些隨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可對得起大夥?”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便是在寨子裏,也該遵循法度。”辰年淡淡說道,瞧一眼靈雀,又道,“至於把寨兵並入軍中,我當初說過,你們不願從軍,可以走。”
“我是沒想再留在這裏!”靈雀怒斥辰年,句句如刀似箭,“謝辰年,你無情無義,陸大哥待你那樣好,你卻轉頭嫁了鄭綸。你背信棄義,說著要帶大夥爭條活路,卻利用大夥為你那夫君爭權奪勢。謝辰年,是我瞎了眼,看錯了你!”
“閉嘴!”魯嶸峰再按捺不住,上前扇了女兒一個耳光。
眾人忙上前去拉他,靈雀那裏卻隻是捂頰冷笑,問辰年道:“我可把你說得錯了?”
辰年抬眼看向靈雀,道:“我守宜平,不是為鄭綸爭天下,而是形勢迫得我不得不這樣做。宜平不在,大夥隻能再退回山中,如何求活?至於陸驍那裏,你說得沒錯,可那是我與他的事情,與你何幹?”
靈雀被她問得一愣,臉上閃過些許慌亂,隨即卻又仰頭答道:“我替陸大哥抱不平!”
“你是喜歡他,”辰年說道,她不急不怒,隻從容地看著靈雀,“你喜歡他,所以才會為他抱不平,我可說錯?”
早在寨子裏時,眾人便知靈雀與陸驍關係好。後來辰年要嫁鄭綸,靈雀又曾激烈反對,便就有明眼人瞧出她待陸驍不同。現在忽地被辰年揭破此事,靈雀呆愣了片刻,索性豁出去了,坦然承認道:“不錯,我喜歡陸大哥,我替他抱不平!”
魯嶸峰其實早就看出女兒對陸驍暗生情愫,卻不想她竟這樣不知羞恥,當眾承認,他極為惱怒,正欲打罵女兒,卻被辰年喝住。辰年淡淡一笑,與靈雀說道:“那你還說那許多閑話做什麽?你不過是因著喜歡陸驍,才這般來尋我的不是。既然這樣,你去尋他,求你的姻緣,不用留在這宜平。”
靈雀僵立片刻,咬牙道:“走就走!”
“魯大叔,”辰年轉向魯嶸峰,問道,“你可要隨靈雀一同走?”
魯嶸峰臉色鐵青,答道:“我不走,我留在這裏與大當家一同守宜平。”他說著看向女兒,恨聲說道,“你也不許走!老實給我留在這裏,求大當家原諒你。”
辰年聞言卻是笑了笑,道:“魯大叔,兒大不由爹,她既已有去意,強留下來,未必是好事。而且今日鬧了這樣一場,我這裏也容不下她了。”
屋中眾人瞧兩人竟鬧到這個地步,忙上前來勸,辰年卻抬手止住了眾人,隻吩咐溫大牙道:“拿我的令牌去找宋琰,叫他打開城門,送魯姑娘出城。”
溫大牙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卻沒動地方。
辰年冷笑,問他道:“怎麽?連你也要抗命了?”
溫大牙哪裏還敢再說別的,隻得低著頭走向門口,與靈雀小聲說道:“魯姑娘,你隨我去吧。”
靈雀站了一站,走到魯嶸峰麵前跪下,叫道:“爹爹。”
魯嶸峰又氣又怒,別過頭去,冷聲道:“我不是你爹爹,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靈雀卻是含淚說道:“女兒不孝!”
說完便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向外麵走去。
宋琰看到辰年令牌,又聽了溫大牙要求,略一沉吟,與溫大牙說道:“還請稍等一下,我回房換了軍衣再送你們去城門。”
他轉身回房,過了好一會兒,才重又穿戴整齊了出來,親自送溫大牙與靈雀前往北城門。靈雀一路上沉默不言,溫大牙也是無話。直到那沉重的城門被士兵推開,溫大牙送靈雀到城外,這才低聲說道:“多保重。”
靈雀沒有說話,隻坐在馬上向著溫大牙抱了抱拳,然後撥轉馬頭,一人一馬往北而行。
宋琰站在城樓之上,瞧著她的背影一點點遠去,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已得到眼線密報,得知靈雀連夜出城的緣由,心想世上竟還有這般潑辣的女子,竟敢當眾承認自己的心意,且連夜出城去追尋所愛。他輕笑著搖了搖頭,這才轉身下了城樓。
又過兩日,探子回報,賀澤帶大軍從西而來,氣勢洶洶,距宜平城已不足百裏。辰年正在軍中,聞言問那探子敵方約有多少兵馬,那探子答道:“小人站在山頂細看,瞧那敵營甚廣,旌旗林立,秩序井然,看情形至少還有三四萬人。”
辰年不覺微微皺眉,揮手遣退那探子,這才轉頭與宋琰說道:“怎的還剩下這許多人?難道你家王爺沒能攔到賀澤?”
因著通信不暢,宋琰也久不得封君揚的消息,他略一沉吟,答道:“該是遇到了,否則賀澤既是傾軍而來,不該才這些人。”
“總不能他還兵分兩路吧?”辰年疑惑道,她思量片刻,卻又笑了,道,“管他怎樣,我們隻緊閉城門就是。你家王爺也交代了的,便是賀澤逃過了他的伏擊,他至多半月就會來到。”
宋琰點頭,道:“正是。”
他們兩人召集軍中將領並聚義寨的幾員頭領,細細部署守城之事,言明封君揚大軍就在賀澤身後,不出半月就能來援。眾人聽得這個消息,頓覺有了定心丸,各自下去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