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攻守戰終了之時,辰年雖未受傷,卻是滿心疲憊。她獨自靜坐片刻,叫人尋了宋琰過來,問道:“你家王爺說你最善守城,那你如實地告訴我,照這種打法,宜平還能堅持幾日?”
宋琰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答道:“最多挨不過兩三日。”
辰年自嘲地勾勾嘴角,低聲道:“我這回可是叫你家王爺給坑苦了。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聽他忽悠,堅守這宜平。真該在賀澤來之前,就帶著大夥渡江南下,把這宜平留給賀澤,管你家王爺日後還能不能再奪回來。”
宋琰忍不住看她兩眼,道:“宜平一地關係青冀兩地,十分重要,不能有失。”
“嗯,你家王爺也是這般忽悠我的,宜平是他北進之路,隻有宜平在手,他才能占據青冀二州,進而爭奪天下。”辰年苦笑,慢慢低下頭去,默了一默,輕聲道,“可這和我又有什麽關係?他能不能奪得天下,和我有什麽關係?和那些流民又有何幹?”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裏麵有著難掩的疲憊與消沉:“我隻想跟著我的那些兄弟能活命,想那些投奔到寨子的流民能有個去處。我沒想著要死守宜平,沒想著用大夥的命去給他奪天下。”
宋琰良久無言,好一會兒才能輕聲勸道:“隻要是打仗,難免會死人。這些人不會白死。宜平守住了,王爺平定天下的時間許得就能提早兩年,就能少死許多人。到那時,百姓也不用再受戰亂流離之苦,可以休養生息,可以安居樂業。”
辰年聽得低笑,抬頭看向宋琰。她目光專注,直直地盯著宋琰,直把他看得有些尷尬了,這才收回視線,輕輕一哂,道:“你們這樣的世家子弟,講起大道理來都是一套套的,明明是為了個人野心,爭權奪勢,卻說成為了天下蒼生,個個大義凜然。”
“不是的!”宋琰麵色漲紅,急聲辯道,“王爺不是那樣的人,他確實是這般想的。我少時便與他相識,還在王府讀書時,他便立誌要結束這軍鎮混戰的亂世,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辰年低聲念著這詞,輕輕地扯了扯嘴角道,“好一張油光閃閃香噴噴的大餅,可這城裏許多人,怕是到死都吃不到一口。”
她垂頭低語:“太平盛世離得他們太遠,他們看不到,他們現在隻想活下去。”
宋琰聽她這般說話,心中暗驚,試探問道:“將軍想要棄城逃走?”
辰年聞言嗤笑:“往哪裏逃?南邊是宛江,過不去。往北再回太行山?這數以萬計的流民,靠什麽來活?”宋琰心中剛剛一鬆,不想辰年停了一停,卻又自言自語地說道,“若是賀澤肯不殺我寨兵,不傷我流民,我就是降了他也沒什麽。”
宋琰聽得大驚,駭然道:“不可!萬萬不可!”
見辰年抬眼看他,他忙穩了穩心神,勸道:“您之前奪他宜平,殺他大將,現在又與他惡戰十數天,傷他士兵無數。賀澤那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絕不會留您性命。”
辰年卻是聽得笑了,道:“你莫要慌張,我不過是說說而已。要降早就降了,都到現在了,還降個什麽勁啊!”她說著說著,心中卻是忽地一動,道,“現在也有用!”
宋琰聽她這般說,幾乎就要拔劍而起,想到她武功高強,憑一己之力無法製服,這才強行忍下了,心中卻暗道若是她真要投降賀澤,他必要設法先殺了這女子。若是日後王爺怪罪,他自裁在王爺麵前就是了。
辰年見他嘴唇微抿,目露殺意,不由得冷笑道:“宋琰,就憑你的本事,若想殺我,還難了些。”
宋琰垂了垂眼簾,恭聲道:“將軍這話說得奇怪,末將不解。”
辰年冷冷一笑,懶得與他計較,道:“你解不解都沒關係,先聽我把話說完。我說投降,自是假降。”
宋琰轉念一想,自覺明了辰年的用意,沉聲問道:“你想借機拖延幾日,以待王爺的大軍?隻是用何借口拖延?”
辰年答道:“流民。賀澤定也知道宜平城裏有許多流民,我出麵與他談判,叫他在江邊備好船隻,隻要能把我這些流民都送往江南,我就把宜平城給他。”
宋琰聽完這借口,心中略覺失望,暗道女子就是女子,這般的借口竟也想去糊弄一方梟雄。他搖頭,道:“賀澤不會信,他定會看出你這是拖延之計。”
不想辰年卻是笑道:“也沒想著叫他信,隻想麻痹他,叫他以為我們已沒了鬥誌,隻想拖延時間,等你家王爺來救。”
宋琰不解,問道:“這有何用?”
“大用處,”辰年看著他,沉聲答道,“我要趁他麻痹,誤以為我們沒了反抗之力的時候,帶兵出城偷襲他大營,殺他個措手不及。隻要能燒了他那些攻城器械,就能又拖得他幾日,你家王爺就算用爬的,到時也該到了。”
宋琰心知此法極為冒險,可眼下實在別無他法,唯有放手一搏。他思量片刻,應道:“好!我帶兵去。”
辰年卻是笑,道:“你去,打不贏賀澤,我留下,也守不住這城。不如咱們還是各展所長,你來守城,我去偷襲。”
宋琰知辰年所說皆是實情,也無從反駁,思量片刻,咬牙道:“好。”
他們兩人商議妥當,辰年就親筆寫了封書信,叫人連夜送出城外。
賀澤接到書信,見辰年在信中說自己無意於天下之爭,占宜平不過是為了給寨中流民求個容身之所。若是他肯在宛江預備大船千艘,她願意帶著聚義寨渡江南下,把宜平拱手讓給他。
賀澤看完那信,不覺啞然失笑,譏道:“這個謝辰年還真是異想天開,眼看城破在即,竟還要與我來談條件。”
他將信丟給幕僚,那幕僚掃了幾眼,麵上也現了笑容,道:“將軍,她這是沒了鬥誌,隻想著借機拖延幾日工夫,好等著那封君揚來救。”
賀澤點頭:“不錯,她正是此意。”
那幕僚沉吟片刻,又道:“由此可見,城中人心怕是已經不穩。那城中本就多為流民,守城士兵也大半是聚義寨的寨兵,這些人隨著聚義寨南下,不過是求個活命。將軍,不若在箭矢上綁上些安民招降的告示,叫人射進城內,好亂對方軍心。”
賀澤點頭,命人出去準備此事。
軍中派去襄州的探子不斷帶回封君揚大軍的消息,對方雖挖通了山道,全速往宜平行軍,可若到來卻至少還要五六日的工夫。辰年這裏又沒了鬥誌,隻求拖延時日。而宛江上,泰興水軍也已近宜平,不日就可到達……
形勢終於開始逆轉,賀澤麵上重又露出從容微笑,交代諸將道:“諸君今夜好好休整,待明日再給那謝辰年與宋琰全力一擊,拿下宜平,靜待封君揚的到來。”
諸將齊聲應諾,個個麵帶喜色地出了中軍大帳。
就在當夜,宜平城內,辰年從軍中募集到六百精壯,個個隨身攜帶易燃的油脂棉絮等物,準備半夜出城偷襲賀澤軍營。辰年身穿黑色戰袍,外罩薄甲,站於軍前,用雙手端起酒碗,朗聲說道:“這碗酒隻是為大夥壯行,待咱們凱旋時,再不醉不休!”
眾軍士也都像她一般,將那碗酒一飲而盡,用力摔了那碗。
辰年笑笑,上馬先行。走不多遠,溫大牙攔在路上拽住她坐騎轡頭,仰頭看她,道:“大當家,你叫我和傻大隨你一同去。”
辰年從馬上俯下身來,低聲與他說道:“別說傻話,若是我回不來,就照我交代的做!”
溫大牙聞言紅了眼圈,手上死死拽住那轡頭不肯鬆手,又道:“那該請靜前輩與你同去。”
這次襲營是九死一生之事,她怎能叫師父同她去冒險!辰年目光堅毅,坐直了身體,輕聲斥道:“放手。”
瞧她這般,溫大牙雖有百般不舍,卻也不敢違抗,隻得鬆了那轡頭。辰年看他兩眼,忽地咧嘴向他笑笑,這才一抖韁繩,策馬而去。溫大牙眼圈通紅,默默退到一旁,看著她帶著那六百死士出城而去。他正感到萬分難受時,忽聽得身邊有人問他道:“那丫頭交代了你什麽話?”
溫大牙轉頭,這才看到朝陽子不知何時到了身旁。他知辰年一向敬重朝陽子,聞言便就將朝陽子拉到一旁,小聲說道:“大當家說她要是明天早上還回不來,就叫我帶著傻大往北跑,去尋陸驍。茂兒那孩子,還要麻煩道長和靜前輩送她去盛都尋崔習。”
“崔習在盛都?”朝陽子問道。
溫大牙撓撓腦袋,答道:“大當家是這麽說的,她說封君揚雖然將崔習帶走了,可短時間內既不會信他,也不會用他,隻能派人將他送到盛都去。”
朝陽子聽得沉默半晌,這才輕輕地冷哼一聲,低聲罵道:“這丫頭,竟是把後事都交代了。”
他一說這話,溫大牙差點落淚,哽著嗓子說道:“還在牛頭山時,我就知道大當家心眼最軟。”
瞧著溫大牙一個大漢子竟還抹起淚來,朝陽子不由得怒道:“你哭什麽哭?她還沒死呢!放心,那丫頭命大著呢,一定能平安回來。”
宋琰在遠處瞧到他們兩個嘀嘀咕咕,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來,詢問道:“兩位可要上城牆去看?賀澤大營距此不過幾裏路程,在城上就能看到那邊情形。”
溫大牙雖萬分擔心辰年,卻沒那勇氣敢上城牆去看。朝陽子那裏也不忍去看,索性轉身往城守府去,口中隻低聲念叨:“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宋琰在那站了片刻,獨自登上了西側城牆,舉目遠望。賀澤中軍大營設在城西,營帳連綿成片,占據了大半個山坡。
辰年帶人從北城門而出,向北偷偷繞向賀澤營後,借著地形之便,從高處俯衝而下,不待那外麵巡邏的軍士反應過來,便就衝進了賀澤大營之中。
其時正是半夜時分,營中軍士白日裏惡戰一場,皆是疲憊不堪,睡得如同死狗一般。便是那些將領,因從賀澤那裏聽說城裏已經求和,心裏也有些鬆懈,不少人都卸甲睡下。辰年忽地率兵殺到,果然將眾人都殺了個措手不及。
賀澤在帳中聽得動靜,正驚怒間,外麵又有軍士慌亂來報,道:“將軍不好,封君揚帶大軍從西殺來,已是殺入營中了!”
外麵確實是有人不斷高喊著封君揚的名字,賀澤卻知封君揚大軍離此還遠,定是那謝辰年假借著封君揚的名字前來襲營。他抬腳將那報信的軍士踹出老遠,冷聲喝道:“胡言亂語!封君揚人還在襄州,外麵那些定是從宜平城裏出來的,你慌亂什麽?”
賀澤一時顧不上披甲,提了寶劍就往外走,出得那帳門,一抬眼就見遠處許多營帳輜重已被點燃,火光衝天。營中大亂,不少軍士都以為真的是封君揚大軍殺到,鬥誌全無,開始潰散。賀澤副將揮劍殺了幾個逃兵,這才勉強製住了潰敗之勢,逼得那些軍士回頭再戰。
可辰年等人皆是輕騎,豈是這些普通軍士可以相抗的。眾人縱馬在營中左突右擊,直殺得各處人仰馬翻,死傷無數。
賀澤瞧得大怒,急令部將收整人馬抗敵。他自己也提劍上馬,正欲要上前廝殺,就見火光裏,一人一馬向他這裏疾馳而來,那伏在馬上之人身姿苗條,麵容俊美,竟是個女子。
辰年連殺了幾名將領,這才尋到賀澤大帳,瞧他竟然就在帳外,心中大喜,再顧不得與其他軍士糾纏,隻策馬往賀澤處衝了過來。
賀澤身邊有許多親衛保護,見辰年縱馬衝來,忙都挺身迎上前去,試圖將她擊殺。辰年從馬上俯下身來,揮刀左右劈砍,殺得幾個親衛,直衝至距離賀澤幾丈遠,才被數十名親衛勉強攔下。
賀澤早已見識過辰年在戰場上的驍勇,可這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她與那些親衛的拚殺,還是叫他忍不住震撼歎服。她一身戎裝,麵容上是他從未在女子臉上看到過的狠戾與堅毅,似是不畏生死,纖細的手臂高高揚起,似是蘊藏著無盡的力量,一刀下去就能將數支長槍齊齊斬斷。
辰年幾次前衝,卻都被那些親衛攔下,不得近賀澤身前。遠處,賀澤的騎兵也紛紛上馬,辰年不敢戀戰,無奈之下,隻得放棄生擒賀澤之心,口中長嘯一聲,告知同伴撤退,同時自己也撥轉馬頭往外衝殺出去。
她一馬當先,強行衝開包圍,逃至外麵。另一路人馬由朱振率領,也剛剛突擊而出。眾人會合一處,辰年掃了一眼,見沒有魯嶸峰等人身影,急聲問朱振道:“可有人看到魯大叔?”
朱振搖頭:“不曾看見。”
當初他們兵分三路,辰年、魯嶸峰與朱振三人各領兵二百,現如今隻才突出兩路,那營中猶有拚殺之聲,可見魯嶸峰那一路還身陷其中。
辰年目中燃火,咬了咬牙,喝道:“受傷的先走,自覺還能再拚殺一場的,隨我回去救那裏的兄弟出來!”
言罷,她用刀背用力一擊馬臀,又向敵營衝了過去。身後朱振等人怕她有失,忙又在後追了上去。一行人重又殺回,果見魯嶸峰等二十餘騎被敵軍騎兵困住,逃脫不得。
辰年棄刀持槍,衝進那敵軍之中,帶著魯嶸峰等人突圍出來,喝令眾人快走,自己卻微勒韁繩,留在最後攔擊追兵。眼看著眾人突破重圍而出,辰年長槍一橫,逼退幾個追兵,正欲從後去追同伴時,卻忽聽得身後有人高聲呼道:“將軍救我。”
她回頭望去,就見有個寨兵半身是血,從馬上栽落,被十數個敵軍死死困住,眼看就要死於亂刀之下。辰年一時不及細思,從馬上躍起,轉身直撲過去,手中長槍迅疾刺出,將那揮刀的敵兵一槍挑飛,然後又伸手去扯那寨兵手臂,意欲帶著他逃出包圍。
不想手還未觸到那寨兵,卻忽覺眼前刀光一閃,辰年下意識地閃身避讓,肩上還是被那寨兵手中的短刀劃中。她頓知中計,一掌拍出將那寨兵擊飛,同時手中長槍疾點地麵,想借那力道拔地而起,不想頭頂卻有一張大網鋪天而落,將她兜了個正著。
那網也不知是何種材質所製,竟是極為結實,辰年用上全力,也掙脫不得,再一掙紮,已是有無數支長槍抵住她周身要害。那槍尖個個冰涼鋒利,冒著森森寒意,辰年頓時不敢再動。
賀澤從後越眾而出,望著辰年淡淡微笑,道:“謝姑娘,好久不見。”
辰年壓住心頭驚慌,竟抬頭向他咧嘴笑了笑,回道:“的確是好久不見。”
她這樣粲然一笑,倒是把賀澤笑得一愣,片刻後才又輕輕一哂,道:“都這個時候了,你倒是也能笑得出來。”
正說著,那邊魯嶸峰等人見辰年被抓,忙又回身來救她。辰年見狀,忙高聲喝道:“快走,他們不敢拿我怎樣!”
她雖這樣說,魯嶸峰怎能丟下她就走。他帶了七八個人又轉身往回拚殺,不及衝到辰年身邊,就被無數的軍士如蟻蟲一般圍了上去,困得絲毫動彈不得。魯嶸峰等人拚殺半晌,卻還是力竭被俘。
幸好賀澤並沒立刻下令誅殺眾人,隻將眾人捆縛拿下。他這才回身走到辰年近前,似笑非笑地問她道:“誰說我不敢拿你怎樣?”
辰年抿唇不答,心思卻在飛速轉動,尋求脫身之計。見她這般,賀澤就笑了笑,吩咐身邊隨從道:“先莫要傷她性命,送到我帳中去。”
他說完便去查看營中情況,旁邊自有親衛上前,將辰年穴道都重重封住,又用牛筋粗繩把其捆縛結實,這才將她送入賀澤大帳。那大帳分為前後處,前麵乃是賀澤處理軍務所在,後麵卻為起居之所。那幾個親衛正猶豫間,剛隨賀澤離去的一個心腹親衛複又轉回,吩咐道:“去後帳。”
辰年惱怒異常,麵上卻不動聲色,待那幾人一出去,立即開始催動真氣撞擊那被封住的穴道。她隨靜宇軒修習五蘊神功,內力已是極為深厚,那五蘊神功功法又與別家內功不同,不過才小半個時辰,便叫她接連衝開了幾處大穴。
她心中大喜,正欲一鼓作氣將穴道都衝開,卻聽得帳中有人進來,那腳步聲徑直往後帳而來,過不了片刻,屏風處就繞過一人來,正是賀澤。
賀澤剛巡完營地,麵色陰沉難看。辰年這回帶兵偷襲,不僅殺他軍士眾多,更燒了他許多攻城器械。他須得休整軍備,才好再次攻城。如此一來,攻破宜平的時間就要再往後拖上好幾日,徒增許多變數。
賀澤緩步走到辰年身前,低頭看這個叫他損兵折將的罪魁禍首。瞧她既不求饒也不咒罵,他不禁怒極而笑,問道:“怎麽?難不成啞穴也被封了?”
辰年正全力衝那穴道,並不與他做口舌之爭,聞言隻垂著眼皮,不作理會。
賀澤見了,卻當她是倨傲不馴,心中怒意更濃,伸手抬了她的下巴,逼著她看向自己,“答話。”
辰年抬眼看他,平靜說道:“我有件事十分猶豫,不知該不該和你說,你且容我考慮一下。”
賀澤起了興趣,問道:“什麽事?”
辰年有意拖延時間,聞言便道:“這事十分重要,我得好好想一想,你先莫逼我,給我片刻工夫。”
賀澤卻是不以為意,隻笑了笑,抬高她的臉龐,用手指輕輕擦去她麵上血汙,輕聲道:“好啊,我給你工夫想。”
三年前在青州,他曾細看過她的容顏。那時她稚氣未脫,五官雖生動分明,卻算不上耀眼奪目。此刻再仔細看來,才知時光已將她的麵龐雕琢得精美絕倫,明明是極妍麗嫵媚的容顏,眉宇間卻又帶著一抹桀驁難馴,叫人瞧著心裏發癢。
有那麽一刹那,賀澤忽地明白了封君揚為何會對她這般堅持,抓著死死不放。若換作是他,曾擁有過這樣一個鮮活的女子,怕是也不肯輕易放手。
他仔細地將她臉上血跡盡數擦去,她卻一直目光微垂,神色平靜。瞧她這般鎮定,不知怎的,他心中怒火騰騰,手上的力氣便就加大了幾分,拇指更是壓上她的唇瓣,緩慢摩挲。
辰年一直凝神運功衝那穴道,並不理會賀澤的舉動,直到他的拇指揉壓她的唇瓣,使得她再無法忍耐,這才抬眼憤怒地望向賀澤,寒聲說道:“賀十二,收了你的齷齪心思,別叫自己以後後悔。”
他卻趁著她開口說話,將指尖墊入她的唇間,湊近她,低聲問道:“後悔?後悔什麽?若說後悔,我早就後悔了,該在青州的時候就除了你,不該一時心軟,放你離去。”
辰年見他這般輕薄,不由得又羞又怒,憤恨交加,氣得唇瓣發抖,道:“賀十二,你可知我是——”
她本欲說出自己身份,可這話卻叫賀澤聽得誤解,隻當她是要用封君揚來恐嚇要挾。他手指倏地發力,將辰年下頜緊緊捏住,叫她再說不出半個字來。“你想用封君揚來嚇我?”
他低頭向她緩緩迫近,偏過臉用唇若即若離地擦著她的麵頰,在她耳邊輕聲低笑道:“你說我若是把他傾心愛慕的雄鷹剪掉翅膀,丟進籠裏當金絲雀養著,他會瘋成什麽模樣?”
辰年暴怒之下,體內真氣激**難控,一時差點走火入魔。她心中一凜,強行忍下羞辱憤怒,索性閉了眼,屏氣凝神,隻拚盡全力去衝那最後兩個被封的穴道。賀澤的唇沿著她的臉頰緩緩往下,待觸到她的嘴角時,卻又停住,抬起頭來,默默打量她的神情。
她雖閉著眼,睫毛卻在微微顫抖,麵色也漲成緋紅之色,雖不知是怒是羞,卻可見內心也並不像她表現的那般鎮定。他忽地笑了,終有些心滿意足,正欲低下頭去親吻她那抿得極緊的唇瓣,帳外卻又似混亂起來,有親衛衝進帳內,稟道:“將軍,又有人來襲營。”
賀澤愣了下,一時顧不上再輕薄辰年,順手將她推倒在床榻上,自己則轉身疾步出了營帳。
辰年這裏終把被封的穴道全部衝開。她睜開雙目,暗運內力,手臂猛地一掙,試圖將身上的繩索強行掙斷,不想那繩索卻極為結實,竟是未斷。她隻得掙紮著從靴中摸出匕首來,正想著割斷身上繩索,帳外卻又有軍士闖入。
辰年心中一驚,一時沒敢動彈。那人幾步衝到她身邊,將她從床榻上拉起,卻是抽刀來割她身上的繩索,急促說道:“快跑!出了帳往北逃!”
辰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軍士,呆了一呆,才失聲叫道:“小七?”
葉小七瞧辰年認出自己,咧嘴向她一笑,竟還抽出空來伸手與她比了比個頭,低笑道:“嘿,辰年,我可是比你高了!”
他身形比以前高大了許多,也健壯了許多,身上穿著賀家軍的軍衣,赫然已是一個青壯男子的模樣。辰年瞧得眼眶發熱,死死地盯著他,一時什麽也顧不得,隻問他道:“你怎的在這裏?”
葉小七一邊替她割著身上繩索,一邊快速答道:“一言難盡。那年我從寨子裏出來,正好在宜平遇上賀家軍征兵,我沒地方去,就投了軍。”
說話間,他已將那些繩索盡數割斷,道:“外麵那火是我叫人放的,根本就沒人來襲營,這騙不得賀澤多久,你快走吧!”
辰年伸手拉了葉小七胳膊,急聲道:“你同我一起走!”
不想葉小七卻是掙脫她,道:“我不能走,我現在已是校尉,很得賀澤看重,我若走了,之前的心血就白費了!”見辰年瞪大眼睛看他,他怕她誤解,又連忙解釋道,“辰年,你聽我說,我留在這裏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我在這裏看到了單立坤,他暗中在為賀家效力。”
辰年忽地反應過來,問道:“林飛虎他們就是單立坤尋來的?”
單立坤便就是與清風寨二當家文鳳鳴交好之人。文鳳鳴身死之後,江應晨本是囚禁了單立坤,卻因著一時心軟,叫他逃脫。
葉小七點頭:“是。我得留下,查出當年到底是誰害了寨子裏的家眷,好叫小柳瞑目。”
說話間,外麵的喊殺聲已經小了下去。葉小七拉著辰年衝出帳外,催促她快跑。辰年心有不舍,遲遲不肯離去。葉小七又急又惱,怒道:“小四爺!你什麽時候變得也這樣婆媽了!你快走!我去救魯大叔幾個!”
“我和你一起去!”辰年道。
“你去容易引人察覺,我自己去反而更安全。”葉小七斷然拒絕,他看一眼這個自小如兄弟一般長大的女子,忽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雙臂用力收緊,低聲道,“辰年,那時是我犯渾,你莫和我計較。”
辰年終忍不住落下淚來,哭道:“你沒犯渾,本就是我錯了。”
“傻丫頭!”葉小七卻是咧嘴向她笑笑,伸手大力揉了揉她的頭頂,推開了她,轉身跑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暗處,辰年這才咬了咬牙,狠心往外疾奔。不想沒走多遠,卻正好瞧見賀澤帶著眾多軍士趕回,與她撞了個正著。
原來賀澤一經發現敵襲是詐,立刻意識到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忙就帶著人往回而來。而辰年這裏見到他,也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隻恨不得宰了他泄憤。她又想著吸引眾人注意,好叫葉小七那裏方便行事,便就從敵兵手上奪下把刀來,直向著賀澤撲殺過去。
賀澤知辰年武功高強,又瞧她這般凶狠地殺過來,心中頓生懼意,下意識地往人後退了一步。旁邊親衛忙挺身擋在他的身前,口中高聲喝道:“保護將軍!”
立時有幾個高手提劍迎上,與辰年鬥在一起。
辰年心中惱恨賀澤卑鄙無恥,手上毫不留情,下手皆是殺招,片刻工夫就殺了三四名高手。隻是賀澤身邊親衛眾多,又都悍不畏死,死了一人,就又補上來兩人,不肯退卻半步。辰年一時根本不得脫身,隻能拚命苦戰。
賀澤見此情形,心中稍定,竟又在人後吩咐道:“抓活的。”
辰年聽得這話,頓時暴怒,隻想著拚死也要殺了這賀澤。她一刀捅入身前那親衛胸口,不想那侍衛卻將刀死死抱住,叫她抽刀不得。辰年索性棄了那刀,抬腳直接踩上刀柄,借力縱躍而起,飛過眾人頭頂,揮掌打向人群後的賀澤。
賀澤大驚,忙舉劍相迎。辰年在空中強行轉身,側身避過他這一劍,一手將他手中寶劍橫推出去,另一隻手卻是迅疾地向他身前拍出,一掌印在賀澤胸口。她這一掌用上了十成功力,賀澤隻覺得胸口似是被重錘敲中,人頓時就被擊飛,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來。
眾人看得大驚,驚呼著“將軍”撲將過來,一些人去救賀澤,另一些人卻來截殺辰年。辰年覺出賀澤衣下該是穿了軟甲,想要上前補上一掌,卻被人死死困住,再也不得近前。無奈之下,她隻得暫時放棄,從旁邊親衛手中奪過一把長劍來,轉而向營外衝殺而去。
此時天色漸亮,辰年殺了一名攔路的騎兵,奪過他的坐騎,打馬往北而逃,直疾馳出十餘裏,卻見身後追兵仍然死咬不放。她本想折向東行,好從宜平北門回去,不想那追兵防到了她這一手,特意兵分兩路,一路提前往東,攔死了她的回城之路。辰年無奈之下,隻得狠打身下坐騎,繼續往北疾奔。
就這樣又一口氣追出幾十裏路,已是進入山中,辰年身下坐騎精疲力竭,無論辰年如何抽打,再也不肯奔跑。辰年略一遲疑,將匕首刺入馬臀,叫那馬又竭力往前衝出一段,她自己則縱身從那馬上躍起,抓住頭頂樹枝,翻身藏入了樹間。
不過眨眼工夫,那些高手、親衛緊隨而至,遠遠瞧著前麵馬上沒了人影,猜到辰年可能是棄了那馬,藏入山中,皆勒停了坐騎。有人高聲喝道:“搜尋各處,她身上有傷,必有血跡留下。”
辰年身上確實是受了幾處輕傷,有的傷處直到現在還在流血。隻是她此刻已全然顧不上這些,隻屏氣凝神地蹲在樹上,等著樹下那兩人走近,好趁其不備,將其擊殺。
此時已是深秋,樹葉早已經落盡,那樹上雖枝杈橫生,卻並不能遮擋住辰年身影。可人們大都習慣於先看低處,所以那兩人目光隻去搜尋附近的草叢亂石,直到樹下,都沒能發現樹上的辰年。
辰年悄無聲息地從樹上撲下,先斃了其中一人,然後又轉身殺向另一個親衛。她雖在幾招之內殺那人,可卻也驚動了別處的人。眾人瞧見辰年身影,都向其圍堵了過來。
這是一場惡戰,縱使當年在一線天,她與陸驍對陣上千軍士,也不曾這般凶險過。起碼那時,她的背後還有陸驍保護,而此刻,她隻有她自己。所以,她無處可退,唯有以死相拚。
辰年已是殺紅了眼,待到後來,便是神誌也漸漸混亂不清。她這些時日以來一直勞心傷神,又數次親上城牆殺敵,體力本是耗損極大。更別提從昨夜起,她又一直與人廝殺拚命。到了現在,早已是筋疲力盡,隻靠著一口氣在支撐。
那追兵也死傷了大半,剩了沒有幾個。辰年單手握不住長劍,隻得雙手緊握劍柄,以劍做刀,一招開天辟地,拚盡全身之力,砍向麵前那人,一劍斬落他大半個臂膀。那人慘叫一聲,栽倒在地,卻是一時不得斃命,隻躺在地上慘叫掙紮。其狀之慘,竟駭得那剩下的同伴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
辰年周身是血,持劍而立。她其實已是力竭,便是眼前也都已經模糊,可敵人尚在,她不敢露出半分軟弱,唯有彎唇微笑,仿若一尊殺神,浴血而戰,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