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大牙與傻大兩個正兢兢業業地守著丘穆陵越,辰年叫他們兩個下去,自己在丘穆陵越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地沒頭沒腦地說道:“義父,我已經有了個女兒,叫小寶,今年快兩歲了。”
丘穆陵越身子微微一震。
辰年向著丘穆陵越頑皮地一笑,道:“義父,我也當媽媽了,想不到吧?我來泰興之前還去山裏看過她,都這樣高了。”她說著,伸出手來比了一個高度,又問丘穆陵越道,“可比我小時候高?”
丘穆陵越眼中的驚愕慢慢散去,臉色卻是十分難看,冷聲問道:“封君揚的孩子?”
“是。”辰年點頭。
丘穆陵越罵道:“混賬!”
辰年也不知他這是在罵封君揚還是罵她,不覺笑了一笑,過得一會兒,忽地站起身來,出手解開了丘穆陵越身上的穴道。丘穆陵越有些意外,坐在那裏抬頭驚訝地看辰年。辰年把鮮氏王庭叛亂的消息告訴了他,又道:“我已決定進泰興去勸說拓跋垚北歸,可我又害怕,怕不能活著回來見小寶。義父,你陪我去泰興,可好?”
丘穆陵越一時並無反應,辰年想了一想,問道:“我一直不解母親為何會離開王庭南下,義父,你可知道?”
丘穆陵越人雖寡言少語,腦子卻是不糊塗,聽辰年這般發問,已是明白了她的意圖。他默了片刻,還是答道:“當年王庭內部起了爭鬥,你母親的兄長寵信外戚,惹得八大部不滿,要借你母親的名頭生事。你母親不願看到族人相殘,所以便避出了王庭。”
他肯開口與她說這些,已是鬆動的表現。辰年心中稍鬆,又懇切地說道:“既然如此,若是母親還在,自然也不想看到幾十萬鮮氏子弟死在異鄉。義父,你該最懂母親,為了避免內亂,她離開王庭,又怎麽會願意你為她報仇,就不顧同胞性命?”
若辰年用百姓蒼生天下大義來勸丘穆陵越,他根本不會理會,可她偏偏拿母親來說話,卻是句句都落到了丘穆陵越的心上。因為他知道,阿元的確很在意自己的族人。丘穆陵越是行事幹脆之人,默得片刻,道:“好,我陪你進泰興。”
泰興城內,拓跋垚雖然還未接到王庭叛亂的消息,可因著丘穆陵越戰敗被俘之事,已是十分不悅。步六孤驍瞧他這般,越眾而出,請戰道:“封君揚來得太快,不可能是大軍主力,不如我帶兵前去,趁他主力未到之機,將其剿滅。”
拓跋垚冷冷瞧他一眼,道:“丘穆陵越尚不是謝辰年的對手,你又怎能敵得過她?”說出這話,他又覺不妥,解釋道,“再者說封君揚那人狡猾多智,極可能故意使了計策,用這些先鋒誘咱們出戰。”
不知對方底細就貿然出戰,確是冒險,眾將紛紛應和,更有人說道:“若論野戰,便是封君揚大軍全都到了,咱們也不懼他,不如先耐心等上兩日,待派人出去仔細探查過了,再與之開戰。”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他們夏人不是還有句話叫作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嗎,王上,咱們反正是在城內,不用怕他們偷襲。”
拓跋垚隱隱有些預感,覺得封君揚此次快速南下有些不對勁,可一時卻又想不到哪裏不對,隻得選擇暫且按兵不動,以不變應萬變。不想才過兩日,封君揚大軍的蹤跡還未探查清楚,漠北王庭的急報卻是到了。
賀蘭部從冀州慘敗而歸,十萬兵馬所剩無幾,鮮氏幾大舊部本就懷疑拓跋垚是有意消減他們這些舊貴族的勢力,心生不滿,後又聽聞拓跋垚尋回去的“王女遺孤”是個假的,真的早已被其殺害,這更是叫他們逮到了由頭,竟是聯起手來反了。
拓跋垚見了那急報,極為震怒,揮刀在屋內一頓狂砍,最後卻是無力地頹坐下來,與步六孤驍說道:“虧我還嘲笑夏人心不齊,彼此算計,不想自己身後,也是這樣一群人。”
步六孤驍聞言,忙單膝跪下了,道:“我步六孤一族誓死效忠王上。”
拓跋垚收了彎刀,上前將步六孤驍扶起,道:“阿各仁,我最信你。”
步六孤驍站起身來,思量了一下,又道:“我想此事少不了與封君揚有關,他在逼我們退兵北歸。”
拓跋垚點頭,嘲弄一笑,道:“不錯,明知這般,我們卻不得不北歸。”
就在這時,門外有侍衛稟報道:“王上,丘穆陵將軍回來了。”
拓跋垚與步六孤驍俱是一怔,兩人對視一眼,眼中均有詫異之色,拓跋垚本要吩咐侍衛請丘穆陵越進來,轉眼看到屋中狼藉模樣,便又改了主意,親自往屋外迎去。
丘穆陵越正等在院門處,辰年穿了一身普通的鮮氏軍裝,就垂手立在他的身後。拓跋垚心思全放在丘穆陵越身上,並未注意到辰年,可步六孤驍卻是一眼認出了她,頓時愣在了那裏。
辰年抬頭,向著他咧嘴笑了一笑,這才從丘穆陵越身後走出,問拓跋垚道:“王上,可還記得我?”
拓跋垚不覺麵色微變:“謝辰年?”
辰年笑笑,讚道:“王上好記性。”
拓跋垚不理會她,隻去看丘穆陵越,冷聲問道:“丘穆陵越,你這是何意?”
丘穆陵越未語,辰年卻是搶在前麵說道:“王上,我來了就是客,這樣叫我站在院子裏說話,不是待客之道。”
拓跋垚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往院內走去,卻是沒進剛才所在的正屋,轉而去了旁側的書房。辰年提步跟上前去,走過步六孤驍身邊時卻是停了停,側頭向他笑了一笑,問道:“可還好?”
她笑容明朗,步六孤驍也不由得跟著她笑了笑,回道:“還好。”
他們兩個曾是摯友,哪怕現在已是各為其主,戰場上要相互廝殺,可下了戰場,他們卻依舊是坦誠相待的朋友。
辰年又笑笑,這才隨著拓跋垚進了書房,丘穆陵越與步六孤驍兩個也在後進來,丘穆陵越在辰年身旁坐下,步六孤驍卻選擇立在了拓跋垚身後。
辰年道:“王上該接到了王庭的急報,不用我說,也能猜到我來的目的。既然如此,我們便都無須再繞圈子,實話實說可好?”
拓跋垚俊麵微沉,冷眼看她,道:“你此來目的,不外乎是為封君揚來做說客,勸我北歸。”
辰年笑了一笑,讚道:“王上果然英明,不過隻對了一半,我是來勸你北歸,卻不是為封君揚來做說客。”
拓跋垚聽得冷笑,問道:“那是為誰而來?”
辰年斂了笑容,一字一句地答道:“為我母親,雅善王女。”
拓跋垚怒而發笑:“原來你還知自己是雅善王女之女?你率領夏人殺我鮮氏勇士的時候,你可曾想過你的母親是我鮮氏王女?”
辰年並不惱怒,反問他道:“王上,我身上還有一半夏人血脈,又深受夏人之恩,難道要眼看著江北百姓慘遭異族屠戮嗎?現如今,不是我帶著夏人殺到了漠北,而是你領軍侵占了夏土。”
她一向伶牙俐齒,拓跋垚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冷冷看了她片刻,這才壓製住了火氣,問道:“我如何信你?怎知這不是你與封君揚所設的詭計?”
辰年進城之前,已與封君揚有過商量,聞言便答道:“你信不信我,都得北退。你習兵法,該比我清楚,圍地則謀。封君揚大軍已近合圍,為今之計隻有設法突圍出去,才能取得生機。”
拓跋垚卻不是薛盛顯那般的人物,幾句話便會被人說動,雖然他自己心中已是決定北歸,此刻卻不願向辰年示弱,冷聲道:“不是還有死敵則戰嗎?我若拚死一搏,封君揚能奈我何?”
辰年淺淺而笑,直視著他,問道:“然後呢?王庭已亂,你可能長留江北?拚死一搏之後,你還能帶著多少人馬回去漠北?可還能平定王庭叛亂?”
拓跋垚緊抿唇瓣,漠然不語。
辰年又道:“我知你不會輕易信我,所以才會隻身前來,以性命作保,封君揚會放你北歸。”
拓跋垚聞言冷笑,嘲道:“你就這般自信,在封君揚心中,你的性命會比江山還要重要?”
辰年麵不改色,緩緩搖頭:“我沒那般自大,拿己身與江山相較。封君揚身後也有齊襄虎視眈眈,他肯放你北歸,不是為我,而是為了保全自身實力。你們兩個實在沒必要以死相拚,叫旁人拾了便宜。我現在這般勸你,之前也曾這般勸封君揚。”
拓跋垚麵色稍緩,抬眼看了看丘穆陵越,又問辰年道:“賀澤可會善罷甘休?”
辰年答道:“他自是不肯,不過,賀芸生倒是心存大義,不願再看到兩軍廝殺,賀澤那裏,由她解決。”
聽到芸生名字,拓跋垚不覺微微晃神,可是很快便又神色如常,道:“你須得隨我一同北歸。”
辰年本就這般打算的,聞言點頭:“好。”
拓跋垚看她,又沉聲說道:“不隻是送我到關外,還要跟我去王庭,平定叛亂。”王庭叛亂既是由“王女遺孤”而起,他若是能帶了這貨真價實的王女遺孤回去,定能解決許多麻煩。
辰年聞言沉默,卻也隻遲疑了片刻工夫,便爽快應道:“好。”
新武四年六月底,江北形勢驟然變化,先是封君揚大軍從豫州而下,與鄭綸及賀澤兩軍合軍一處,圍困泰興城。後又傳來鮮氏王庭叛亂的消息。拓跋垚無奈之下,隻得帶兵從泰興西而出,沿著來時的道路,穿西胡草原而過,帶軍北歸。封君揚率軍在後緊追不放,一直將鮮氏人趕到關外,這才作罷。
鮮氏人不戰而走,靖陽關重又回到夏人手中,舉國振奮,江北百姓更是感激封君揚驅除韃虜保國護民的義舉,一時間,天下無人不讚雲西王。
八月草長,靖陽關外的闊野上,幾十騎黑衣亮甲的騎士已經肅立多時,直到日頭偏西,才見有兩騎從遠處飛馳而來。封君揚唇邊終於現出些笑意,策馬迎著那兩騎過去,先向丘穆陵越點了點頭,這才看向辰年,輕聲喚道:“辰年。”
辰年淺淺一笑,卻是與他說道:“你隨我過來,我有話要與你說。”
封君揚稍覺意外,看了看那麵無表情的丘穆陵越,示意那些親衛留下,獨自催馬去追辰年。兩人一前一後馳出去二三裏遠,辰年在一棵樹旁下了馬,回身等著封君揚走近,道:“阿策,我要隨拓跋垚去王庭,助他平叛。”
封君揚聽聞她終肯再喚自己阿策,本是一心歡喜,待聽到她後半句話,笑容頓時一僵。過得好一會兒,他那勾起的嘴角才緩緩放平下來,冷聲問辰年道:“我已對你守信,你卻要對我食言了嗎?”
辰年沒答他的話,卻是往前邁了一步,將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自顧自地說道:“你先去山裏把小寶接出,好好帶著她,等我回來。”
封君揚推開了她,眉宇間似罩了薄冰,冷冷地看她:“怎麽?你要去王庭做你的王女遺孤嗎?可還要再嫁給那拓跋垚?你以為拓跋垚到了關外,我就不能把他怎樣了嗎?謝辰年,我為你——”
下麵的話卻被堵在了口中,她忽地上前一步,踮著腳尖,雙臂攀住他的肩,仰頭吻住了他。
再多的怒火與不滿,也敵不過這個期盼已久的吻,封君揚的身體終於軟化下來,又過一會兒,就反客為主,伸手環住了她的腰肢,低頭用力吻她,與她抵死糾纏,不願分離。
再分開時,兩人氣息都有些不穩,辰年伏在他的懷中,低聲道:“我知你為我改變了許多,我很歡喜,真的很歡喜。阿策,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你和小寶等著我。”
封君揚心中又酸又澀,卻深知她性子,既然定了這個主意,再改已是不能。為今之計唯有多提條件,聞言便冷哼一聲,道:“你已是我的妻,不許再嫁拓跋垚,演戲給人看也不成。”辰年點頭應下,封君揚又道,“與陸驍要避嫌,你是有夫有女之人。”
辰年又應道:“我知。”
她仰頭看他,等著他後麵的叮囑。他低頭盯著她,瞧得片刻卻複又低下頭來壓住了她的唇,發狠地咬了一口,恨恨道:“謝辰年,你若敢不回來,我就算傾了這天下也要滅了鮮氏。”
辰年微笑:“你不會。”
封君揚手臂倏地一緊,他微微眯眼,輕聲威脅道:“是嗎?那你就試試。”
辰年向他粲然一笑,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湊到他耳邊說道:“我不試,可是我就是知道你不會。因為你是阿策,你是我的阿策。我的阿策說過,他有他的責任,他可以為了我去死,卻不會隻為了我活著。我的阿策是個以江山百姓為重的大英雄。”
封君揚側頭靜靜瞧她,過得片刻卻是失笑,輕輕歎息一聲,將她攬入了懷中:“少灌我迷魂湯,我把話撂給你,隻要你不回來,我絕饒不了鮮氏。”
兩人相擁而立,再無別話。眼見日頭西墜,這才戀戀不舍地分開,各自上了馬,往原處而去。丘穆陵越還在那裏等著辰年,瞧她回來,隻淡淡說道:“走吧。”
辰年點頭,又看封君揚一眼,撥轉馬頭正欲離去,封君揚卻又從後喚她。她回頭看他,就見他向自己彎唇而笑,慢慢說道:“回來,辰年,一定要回來,別叫我等太久。”
辰年勉強笑了一笑,眼圈卻是止不住發紅,應道:“好。”
新武四年九月,封君揚留鄭綸鎮守靖陽關,自己帶軍轉回泰興。順平本以為因著辰年之事,封君揚必要與鄭綸秋後算賬,卻不想封君揚對鄭綸不但既往不咎,還委以重任,仿若從不知道鄭綸曾對辰年起過心思一般。順平實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趁著封君揚心情好的時候,小心試探道:“鄭綸那裏就這樣算了?”
封君揚聞言輕笑,道:“辰年絲毫不知鄭綸的心思,我何必還要多做惹她生疑的事情?再者,鄭綸不是也說了,隻要辰年是我的王妃,他就絕不敢對她生半點心思。這麽多年的兄弟,又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我信鄭綸。”
這話出乎順平意料,卻又叫他莫名地感動,暗道自家王爺果然是個重情重義之人。直到後來封君揚論功行賞,專門給鄭綸送了許多美人過去,又特意吩咐他不許轉送別人,順平這才明白了自家主子的陰險之處,不過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十月裏,大軍回到泰興。
靈雀與溫大牙等人還帶著義軍留守泰興,瞧著隻封君揚一個回來,都十分奇怪,靈雀更是忍不住問道:“大當家呢?怎的沒有回來?”
封君揚答道:“她隨拓跋垚去王庭平叛去了。”
眾人此時雖都已知道辰年身世,聞言還不禁齊齊驚住,屋中一陣靜默,過得好一會兒,就聽得溫大牙長歎了口氣,幽幽說道:“從當年第一眼見大當家,我就知道她這人心太軟。”
封君揚淡淡一笑,道:“她囑咐了我,義軍是去是留,由你們自己決定。”
靈雀等人早就商議過此事,幾人相互看了看,還是由靈雀出頭說道:“義軍是為了抗擊鮮氏而建的,鮮氏人既走,義軍也沒必要再存在了,大夥不如散了,各尋去處吧。”
封君揚微笑點頭,應道:“也好。”
義軍就此解散,溫大牙與傻大兩個要去牛頭寨,靈雀卻要先去宜平尋父親魯嶸峰。其餘的人大都哪裏來的哪裏去,也有那想要留在軍中的,封君揚也都一一給安排了去處。最後隻剩了方勳一人,卻說是要往盛都去,想與靈雀一同乘船東下。
有人能做伴同行,靈雀自然高興,也不多想,隻問溫大牙與傻大要不要也走水路,可以與他們搭一條船。傻大也是不怕熱鬧的人,剛要張嘴答應,卻被溫大牙拽了一把。溫大牙忙笑道:“不行,不行,我暈船暈得厲害,還是走陸路吧。”
傻大感到奇怪,想問溫大牙什麽時候開始暈船了,不等發問,就被溫大牙幾腳踹到邊上。那邊方勳瞧入眼中,便暗中向著溫大牙拱了拱手。
靈雀等人散得極快,不過兩三天工夫,便都走盡。封君揚這才想起去看賀澤,賀澤在夏天時候被芸生下藥,纏綿病榻十幾日,待能起床,拓跋垚與丘穆陵越等人早已走遠,追也追不上了。他本就是靠複仇支撐著自己,不想卻落了這麽個結果,精神頓時垮塌下來,真的一病不起了。芸生哭過也求過,可賀澤就是對她不理不睬,視而不見。
封君揚到賀澤處時,賀澤正裹著厚厚的裘衣,坐在屋前曬太陽,瞧封君揚過來,隻撩起眼皮掃了一眼,就又合上了眼。封君揚不覺失笑,過去用腳輕踢了踢他那躺椅,道:“你若真要求死,我就一刀給你個痛快,也省得這般裝模作樣。”
賀澤嗤笑一聲:“我可沒想死,我得好好活著,偏要礙你們的眼。”
封君揚笑笑,又勸道:“你少遷怒芸生,就是沒她,你也報不成仇。再說她說得也沒錯,冤冤相報無窮盡,她都能放下殺父之仇,你還何必緊抓不放。”
賀澤冷哼,不想再聽這話,轉而問道:“你什麽時候去打江南?”
此時,嶺南王齊襄已將江南盡數奪下,因著有封君揚在江北,卻也不敢廢了小皇帝齊幸,隻自封攝政王,把持朝政,一番苦心經營之後,江南局麵竟是漸穩。
封君揚迎著陽光看了看天空,淡淡說道:“暫無打算,他一日不登基為帝,我就一日不動他。”
賀澤拿眼瞟他,卻是笑道:“你不是不想動,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想先穩固江北吧?”
江北近年來屢經戰亂,民生艱難,確是要休養生息一陣子才好。封君揚笑笑,道:“不管怎樣說,江北都不能再陷入軍鎮割據的局麵中。”
兩人正說著話,順平卻是從外急匆匆地跑了來,氣喘籲籲地說道:“王爺,王爺,小郡主來了,小郡主接來了!”
封君揚愣了一愣,猛地站起身來,連與賀澤告辭都顧不上,疾步而去。剛到城守府門口,就見一些親衛簇擁著一黑瘦老道從外而來,那老道懷裏還抱著個粉妝玉琢的娃娃,正是朝陽子與小寶。封君揚步子一滯,想要上前卻又有些情怯,隻立在那裏盯著小寶看。直待朝陽子抱著小寶上前,這才顫聲問小寶道:“你叫小寶,是不是?”
小寶人雖小,膽子卻大,也好奇地盯著封君揚看。封君揚眼圈發熱,嘴角上卻是帶了笑,小心地伸出雙手,哄小寶道:“小寶,我是你爹爹,叫爹爹抱抱。”
朝陽子見他父女兩個這般見麵,心中不覺也有些酸澀,又怕小寶不肯叫封君揚抱,忙解釋道:“小寶還小,認生,過兩日熟了就會叫你抱了。”不想他這話才剛說完,小寶竟就向著封君揚展開了胳膊,含混說道:“抱,抱。”
朝陽子頓覺沒麵子,封君揚卻是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將小寶接了過來,抱著這個小小的身子,幾欲落淚。旁邊順平那裏已是在用袖子拭眼角,感歎道:“果然是父女天性,小郡主第一次見王爺,就這般親。”
朝陽子頓覺心裏酸溜溜的,沒好氣地翻了順平一眼,又虛點著小寶的額頭,訓道:“小沒良心的,道爺算是白疼你了。”
小寶還當他在哄自己玩,咯咯笑了起來,朝陽子一張黑臉再繃不住,也跟著笑開了花。封君揚對朝陽子十分感激,懇切說道:“道長之恩,阿策永生不忘。”
朝陽子老臉一紅,忙擺了擺手:“是我老道要謝辰年那丫頭,別的就莫要多說了。”他停了一停,又道,“小寶跟在你身邊,我也能放心了。隻有一事,還要你幫忙。”
封君揚道:“道長盡管吩咐。”
朝陽子袖著手,低頭默了片刻,這才說道:“幫我找一找靜宇軒的下落,不管怎樣,她都是辰年的師父,是生是死,也要得個準信才好。”
“好。”封君揚應道,“我會安排。”
芸生也得了信,特意過來看小寶,小寶最喜漂亮男女,見了芸生也是喜歡,與她玩了好一會兒,才累極了睡去。自賀澤病後,芸生就一直親力親為地照顧他,熬到現在也憔悴了許多,封君揚對她雖無男女之情,卻有自幼的情分,不覺也有些心疼,問她道:“以後可有何打算?”
芸生輕聲答道:“等十二哥身子好了,我就去雲西陪母親。”
封夫人自從泰興逃出後就一直留在雲西,聽聞身子也不太好,有芸生回去陪她,倒是不錯。封君揚聽了緩緩點頭,道:“也好。”
芸生抬眼看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表哥呢?可是要在泰興等謝姐姐回來?”
封君揚應道:“是。”
“她什麽時候回來?”芸生又問。
封君揚笑了一笑:“不知道,不過有我和小寶在這裏,她早晚要回來。”
冬去春來,忽而夏至,眨眼間,便就又到了金秋。
這一年間發生了許多事情,先是三月裏,薛盛顯派人送來降表,表示願意獻出冀、魯之地。四月,楊熠與邱三一同趕赴冀州,接管了冀州城。至此,荊、益、豫、宿、襄、雍、青、冀、魯等九州俱落在封君揚掌控之中,被軍鎮割據了上百年的江北,終於重又合為一處。
八月,封太後聯合禁軍統領肖得侯發動宮廷政變,欲要誅殺攝政王齊襄,不想卻事先走漏了消息。齊襄領京都衛戍軍闖入宮城,當場斬殺了肖得侯,又以封太後身體欠安為由,將其移到翠山行宮養病,變相地囚禁了起來。宮中隻餘年幼無知的小皇帝,連性命都攥在齊襄手中,更別說朝政了。
江北、江南隔江對峙之勢自此形成。
十月,經過近一年的尋找,朝陽子終於在雲西尋到了已經走火入魔的靜宇軒,費盡渾身解數,也隻勉強救回了她一條性命。
十一月,靈雀與方勳成婚,在聚義寨大宴賓客,道賀者有數千之眾,熱鬧至極。
十二月,年近四十的邱三中年得子,一時喜得無法自持,竟在給封君揚的密報中囉嗦了大半篇的育兒心得。
世事紛擾,悲歡離合,而這一切都好似與封君揚無關。
樊景雲從漠北送回許多消息,時好時壞。最初拓跋垚大軍被叛軍壓製,一直處於劣勢,直到大將丘穆陵越帶軍奪回王庭,辰年王女遺孤的身份得到鮮氏幾大氏族承認,形勢才漸漸逆轉過來。
到次年春天的時候,步六孤部的新任族長步六孤驍突然迎娶了紇古氏之女,紇古部的倒戈給了叛軍最沉重的一擊,一個月後,鮮氏的內亂終於平息下來。
可封君揚還不及歡喜,便就又收到了拓跋垚要立王女遺孤為後的消息。
封君揚瞧了那密報,獨自默坐良久,直到小寶從外麵跑了進來,叫他出去替她捉蝴蝶,這才強自打起精神,笑著抱著小寶出了屋門。小寶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偏封君揚又極寵她,掌中寶心頭肉一般,半點不肯委屈她,直把她慣得無法無天。
父女兩個在花園裏玩了許久,小寶蝴蝶沒抓到,卻是折了好幾朵剛開的花,不僅給自己頭上戴滿了,還往封君揚發上插了一朵,惹得侍女想笑卻又不敢,憋得臉都漲紫了。小寶性子不定,很快就對摘花沒了興趣,卻被樹叢後那婉轉悅耳的鳥鳴聲吸引了過去,指著那處叫道:“爹爹,爹爹,快幫小寶去捉鳥。”
封君揚無奈,隻得叫侍女看好了小寶,自己躍到那樹叢後去尋鳥雀,不想剛一落地膝窩忽地一麻,整個人竟就往地上栽了過去,一道俏影從樹叢中躍出,向他撲來,不等他發聲,便將他壓到了身下。
外頭那侍女是封君揚專門挑出來照顧小寶的,也有武功在身,聽得樹叢後動靜不對,正要過去查看,卻聽得封君揚高聲叫道:“不用過來。”
侍女步子頓時停下,疑惑地問道:“王爺?”
片刻後,裏麵才又傳來封君揚的聲音,似是在隱隱壓抑著情緒,又有些慌亂:“立刻帶著小郡主回房,任何人不得過來打擾本王。”
小寶那裏見父親久不出來,就要過去看,那侍女忙一把抓住了,略一思量,也不顧小寶的掙紮,隻抱了她疾步往園子外走。
樹叢後的封君揚卻不知侍女心中另有打算,還當她是聽話走了,腰肢用力一翻,頓時將懷裏的女子反壓到了身下,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又低頭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她的麵容,這才重重地往她唇上吻了下去。
辰年一邊躲閃著,一邊哧哧地笑,低聲道:“快些起來,一會兒就要被人捉奸了!”
“誰敢?”封君揚怎肯放過她,輕輕咬著她的唇瓣,口中冷哼一聲道,“你終舍得回來了?不是要做拓跋垚的王後了嗎?”
這話說得辰年一愣,下意識地問道:“什麽王後?”
封君揚也微怔,眯眼看向辰年,瞧她確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樣,又估算了一下那消息傳出的時間,心中頓時明了,定是辰年已經離開了王庭,拓跋垚才故意放出了這個消息,為的就是氣他。他不由得冷聲道:“好一個拓跋垚,竟然給我玩了這麽一手!”
辰年奇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封君揚卻沒心思在這個時候與她說這事,隻又低下頭去啄她的唇。辰年忙側頭避過,嗔道:“別鬧,義父還在府後的巷子裏等著,說要看一看小寶呢。”
封君揚微微一怔:“他也回來了?”
辰年應道:“義父要去江南,想看一眼小寶再走。隻他不想再進這城守府,所以我得把小寶帶出去。”
封君揚沉默不語,隻伸出手溫柔地撫著辰年的眉眼。
辰年想了一想,又解釋道:“遊曆江南是我母親生前的願望,義父這一走,還不知什麽時候可以回來,我……”
封君揚忽地用手指壓住了辰年的唇瓣,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早已選好了地址,另建一個江北大都督府,眼下已是快要竣工。待那裏建好,咱們就拆了這裏,叫這世上再無泰興城守府。”
他又彎唇淺笑,低下頭輕吻她的麵龐,低聲道:“我知道,你也不喜歡這裏。”
她的母親死在這裏,她的義父在這裏屠了她生父一族,泰興城守府於辰年來說,實在不是一個好地方。他知道,即便她從不肯說,他也都知道。
辰年怔怔看他半晌,不禁低聲喚他的名字:“阿策。”
“嗯。”封君揚輕輕地應聲,微笑著看她。
“阿策。”辰年又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