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帶著金波等人風馳電掣地向城郊養老院駛去。
在車上，林寒江問金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張小誌的。
金波露出老刑偵的狡黠，說張小誌引起他的懷疑完全是偶然的。林寒江有一次被耿正拉去王肜的“王氏魚館”吃飯，席間有一個醉漢闖進包房吵鬧要魚眼睛吃，其實就是金波安排的偵查員。那個時候金波一直懷疑林寒江隱忍不露，其實是和王武的死大有關聯。偵查員本來是派去跟蹤監視林寒江的，沒想到監視林寒江的過程中又發現了王肜這個神秘人物。那次酒局林寒江拂袖而去，不歡而散，留下來的偵查員發現王肜竟然和張小誌廝混在一起，從此張小誌就進入金波的偵查視野。在調查神秘的邁巴赫過程中，又發現王肜名下曾經有一輛報廢的邁巴赫，所以兩人的疑點增大，正好此時局長趙馳收受了王肜的好處，在局黨委會上提出要把張小誌調回市局，金波順水推舟主動把張小誌要到刑警隊。金波給張小誌安排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讓他去重新摸排邁巴赫的情況，張小誌不僅一無所獲，還偷偷把那輛報廢的邁巴赫的相關線索都銷毀了，包括那個頂罪的小技工也不明不白地死了，金波因此安排了一組偵查員暗中監視張小誌和王肜，發現在魏森跳樓、肖秘書溺亡、吳成遇刺幾起案件中都有張小誌的影子，從肖秘書一案的作案手法、轉交的證據來看，王武自殺案子裏張小誌也有重大嫌疑。所以，金波讓林寒江當托兒，在張小誌麵前演了一出雙簧，終於把他釣出水麵。
林寒江由衷歎服，誇金波真是一隻警界中的老狐狸，還好這隻老狐狸對獵人忠誠，要是唱對台戲那還了得？
金波故意謙虛道，發現張小誌的嫌疑多虧了林寒江，林副市長才是居功至偉。
林寒江心裏苦笑，問金波：“你表麵上和我有說有笑，其實一直暗地裏派人監視我，你壓根兒就沒相信過我吧？”
金波連連擺手：“林副市長你莫見怪，我這人對犯罪分子從來都是高看一眼，重視過頭，總覺得越是不可能的人身上越是藏著秘密，職位越高的人越會韜光養晦。老百姓不都口口相傳，主犯都在前三排嘛！”
“你是在變相罵我們這些當領導的，還標榜什麽重視過頭。你這個人，狡猾狡猾的！”
“我們的局長趙馳就是很好的例子啊，他也是副市長，開會坐前三排，誰能想到他暗中和朱光明有一腿，拿了人家的錢，還共用一個女人……”
林寒江心中一動，正要打聽一下趙馳和羅真子的情況，青峰集團的養老院已經映入眼簾。
養老院的涼亭裏，錢起正在宣紙上揮毫潑墨：“善鼓雲和瑟，嚐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傳瀟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那個神秘人的電話又打進來，錢起接起電話，聲音依然渾厚，沒有一絲焦急惶恐：“事已至此，大勢所趨，天命所歸，再做掙紮徒勞無益，我就在這裏等警察來吧。”
神秘人的聲音有些焦急：“淩晨就通知你了，為什麽還不離開齊江？我們已經在廣州安排人帶你離境。”
錢起冷笑：“跑到哪裏去？我的血已經被你們榨幹了，我身無分文地跑出去，隻能是你們的累贅，讓我天天看你們的臉色討飯吃？哪天你們心煩了，我就會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那個聲音有些陰冷，充滿威脅：“別做傻事，想想你在美國的妻子和女兒！”
錢起哈哈大笑：“我如果和她們在美國團聚，我們一家人可能都被你們一鍋端了，我隻有在中國的監獄裏，她們才是最安全的，對不對？我現在沒有價值了，隻有我心裏的秘密才是我最後的財富，我就拿心中的秘密換我妻女平安，你們敢不仁，我便敢不義！”
電話裏的聲音變成嗬斥：“老頭子栽培你三十年，你現在要忘恩負義反戈一擊嗎？”
錢起嫌惡地把手機挪遠一點，大聲說：“我半輩子都是你們賺錢的機器，該報的恩我錢某人早就肝腦塗地報完了，我所有的心血都被你們吸走了，青峰集團早就成了一個空殼。事到如今，你們還想帶我出去當奴隸，其實就是擔心我把你們的事抖出來。老子隻送你四個字——去你媽的！”
錢起把手機扔進水池，水麵綻開一圈漣漪，又慢慢平複如常。錢起表情輕鬆，如同扔掉一個無比沉重的包袱。他揮手做了一個高爾夫擊球的動作，然後繼續低頭寫字。
警笛聲呼嘯而來，警車魚貫駛進養老院。錢起的字終於寫完了，他滿意地看著“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這一句，一筆一畫地署上自己的名字：己亥年錢起絕筆。
林寒江和金波等人走到錢起麵前，錢起滿麵笑容，主動舉起雙手迎接手銬。
林寒江看著這個學生時代崇拜的偶像身陷囹圄，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
錢起反倒是主動和林寒江說：“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真相，浸泡在血水裏的真相。青峰集團倒了，但是全國還有多少個這樣的企業你知道嗎？”
林寒江搖頭，還有多少靠吸取大自然血脈發家的企業，他真的不知道。他問錢起：“你當年修建這所養老院來消除你的罪愆，那個時候，是不是就已經預料到會有今天的下場？”
錢起哈哈大笑：“成王敗寇，勝負難料。當年這裏竣工的時候，我確實是這麽想的。成，是我消罪之所；敗，是我謝幕之地！林寒江，門後的世界你還是沒有看到，你找不到開門的鑰匙。”
錢起上車前轉頭對林寒江說：“王武的老母親在這裏生活得很好，雖然有阿爾茨海默病，但很可能比我們這些思維健全的人還要長壽。我答應過王武的事，一定會兌現的。”
原來錢起就是王武磕頭托付老母親的那個人。王武雖然對青峰集團麾下的化工產業園和鋼鐵廠多方照顧，與錢起有過交情，但是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自首其實危及了整個“老中青”。王武向錢起托付後事，無疑是與虎謀皮，引火燒身。
警車呼嘯離去，林寒江站在涼亭裏發了半天呆。他把錢起寫的書法條幅默默卷起，一張尺許見方的宣紙被風吹起，翩翩如蝴蝶。林寒江一把抓在手中，那上麵隻寫了兩個大字“黃蜂”，他一時納悶，難道是錢起把“青峰”誤寫成“黃蜂”了？以錢起的謹慎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筆誤。
林寒江站在風中沉思良久，終於想明白了錢起留下“黃蜂”二字的含義：有一種黃蜂是許多蜂類幼蟲的天敵，它有一根利刺，憑著與生俱來的本能找到地麵下它所需要的蜂類巢穴，一旦找準地方，它就會挖出地下巢穴，揮舞利刺，將峰卵注射進那些可憐的幼蟲體內，吸取幼蟲的養分。黃蜂手段毒辣如強盜，毫無愧意地把人家的巢和繭當成自己的，等到來年，善良的主人已被謀殺，搶了巢殺了主人的強盜反而出世了。
也許，錢起和他的青峰集團就是這麽被背後那個神秘的人控製的，所以錢起最後寫下“黃蜂”二字，他是宣泄憤怒還是滿懷悲涼？
林寒江不知道是同情還是傷感，突然一陣迷惘，讓他有種虛脫的感覺。他撥通了蘇娜的電話，告訴她：“錢起，他被抓了，青峰集團，曲終人不見了……”
電話那端，蘇娜的歎息聲夾雜在山風呼嘯之中：“錢起，青峰集團現在已經離我太遙遠了。”
“你在哪裏？”
“我在岡仁波齊山腳轉山，朋友說在這裏能看見最美的神山，看見最幹淨的星辰，這裏是離天最近的地方，或許，這裏能找到我喜歡的沒有汙染的人生……”
林寒江忽然感覺鼻子一酸，他和小雪沒有實現的夢想，蘇娜卻替他們實現了……
離國家環保督察組複查齊江市不到一個月時間了，省委書記陳庭堅帶隊來到齊江市進行檢查，與陳書記一同前來的不僅有生態環境廳領導，還有財政、發改、國資、文旅集團、城投集團、水務、自然資源廳等部門的主要領導。
聽完廖宇正和林寒江的匯報後，又實地查驗了環保督察組督辦案件辦理情況，在齊江鋼鐵、化工產業園拆除現場，機器轟鳴聲中，林寒江向陳書記匯報了關停汙染企業的過程，一一指出沿江封閉的上百個排汙口，並介紹了劃定沿江生態紅線的進展情況，將在這裏建設一個十幾公裏的休閑綠地公園，與濕地保護區、候鳥保護區相連，湖泊、濕地、綠地星羅棋布，把藍天碧水和蘆葦、候鳥、江魚還給齊江人民。
陳庭堅在大會上表揚了齊江市知恥而後勇，環保治理工作取得了顯著成效。陳庭堅在會上宣布了一個喜訊：國務院批準了H省提出的關於齊江水係綜合治理與沿江兩省六市環境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建議，建議裏林寒江提出的“統一治汙、協調發展、上遊治理、下遊反哺”的思路得到國務院的肯定，經過國務院協調和部署，下遊的J省每年將劃撥給H省兩個億的齊江水係專項治理經費，用於環境保護與修複，發展綠色生態產業，彌補上遊H省做出的犧牲，而J省也將大大減少治汙成本。
陳庭堅在台上問林寒江：“你們關停的七個汙染企業，一年損失稅收是多少？”林寒江回答說每年大約6700萬。陳庭堅當場表態，兩個億的專項資金每年撥給齊江市一個億，齊江市關停企業的損失，省裏給補回來，齊江市還賺了3000多萬。台下一片掌聲。
陳庭堅又問齊江市環保工作還有什麽困難，林寒江站起來說：“現在最大的困難是那些關停企業員工的就業安置問題，我們砸了他們的飯碗，就應該給他們找一條維生之路，這才是我們保護環境的本意。其次，我們治汙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但是未來的路還很長，要形成政府主導、企業參與、人民監督的可持續發展之路。現在青峰集團倒閉了，很多環保配套設施擱淺，缺少強有力的社會資本來促進後續工作推進，懇請省裏協調解決。”
陳庭堅當場讓省國資委的領導，與齊江市共同研究，先由城投集團針對齊江市汙水處理、垃圾分類處理等配套設施，開始布局建設。利用國企改革的契機，在省城投集團下麵成立一個環保板塊，吸納社會資本，來促進齊江市和其他地區的環保事業。同時讓省人社廳、省文旅集團與齊江市政府研究，一方麵要立足本地增加就業機會，消化解決下崗工人就業問題；另一方麵要發揮齊江變美了的優勢，科學合理開設齊江沿岸生態旅遊路線，多措並舉增加就業崗位，綜合解決關停企業員工就業問題。
陳庭堅說：“齊江的環保攻堅戰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有的人蒙受了不白之冤，甚至遭遇投毒，有的人至今昏迷不醒，有的人為此獻出了生命……勝利來之不易。我今天在這裏，就是要兌現我的承諾，我親自來齊江市為林寒江同誌恢複名譽！”
台下的廖宇正和林寒江對視了一眼，林寒江沒有半分喜悅，反而眼中全是苦澀。昨天省紀委對林寒江留置一案的處分正式出來了，雖然澄清了林寒江沒有收受企業賄賂的事實，但是林寒江沒有及時發覺愛人銀行卡存款情況，處置方式失當，省紀委給予他黨內警告處分。廖宇正和嚴哲向林寒江通報時，林寒江態度很平靜，坦承自己確實存在失誤，願意接受處分。其實他心裏清楚，黨內警告會讓他一年之內不能評優晉升，嚴重影響他的仕途，但是他已經不在意了。
主席台上的陳庭堅繼續說：“我想告訴大家的是，省委、省政府一直在關注工作的進程，你們提出的環保配套設施建設、關停企業員工安置、上下遊綜合治理、全域水係高質量發展等問題，省委、省政府都在積極尋找解決辦法，給予你們支持。在生態環境工作的認識方麵，我作為省委書記，也有過認識上的錯誤，我也犯了急功近利的錯誤。我給了林寒江等齊江市同誌一年的攻堅時間，時間節點固然要嚴格遵守，但是我也在反思，環保工作是一年時間就能畢其功於一役的嗎？生態環境工作是一個係統工程，需要我們政府部門和全社會的力量共同參與，這項工作沒有盡頭，永遠在路上，因為這是關係後代子孫福祉的事業，永遠不能畫上句號。生態環境的勝利不能忽視每一滴水的力量，現在H省6500萬人民，每人都是一滴水，就是6500萬滴水，全國有14億人民，就是14億滴水，這些水滴注入我們的大江大河，足以讓江河變清變美。生態環境工作與每一個人都休戚相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是我們生活的家園，我們要把碧水藍天還給人民，把鄉愁還給人民，共同建設美好未來和偉大夢想……”
在省裏的支持協調下，由省國資公司和齊江市國資公司注資成立的齊江市生態環境產業集團很快成立，全麵接手各項生態環境工作，並采取市場化運作方式，入股了淨土環保科技有限公司等幾家小企業。淨土環保科技有限公司的幾項科技成果被集團應用，那群年輕人已經著手齊江市的水體、土壤、大氣修複、數據監控等工作。
齊江市生態環境產業集團成立儀式，林寒江本要帶周成功一起出席，但是周成功再一次消失了。林寒江在電話裏責怪他又習慣性躲起來，周成功回答他：“攻城可以有我，成功不必有我。”林寒江心裏感慨萬千，這個馬上正科十七年的老科長，雖然現在已經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長，功成之日就退居人後的習慣依然沒有改變。正是有周成功這樣的人，才有了抵擋汙水的堅固堤岸，才有了金山銀山的基石。
一個月以後，春節前夕，國家生態環境督察組回到齊江市複查。
王宬把林寒江喊去長興垃圾場，說：“陳庭堅說的那些表揚話，我不會說，我這人隻會挑毛病，問題導向。上次在這個垃圾場，我幾乎毀了一雙鞋，今天我特意穿了一雙旅遊鞋來。”王宬使勁跺跺腳，林寒江低頭一看，真的是一雙舊旅遊鞋，和王宬身上的西裝格格不入。
林寒江向王宬匯報整治情況，王宬擺手不聽，說：“材料表格我自己會看，今天的考官是我的眼和我的鞋。我的鞋如果還是像上次那樣，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
林寒江哈哈大笑，說：“這兩個考官應該沒有你本人苛刻，我有信心。”
複查結束後，王宬認為齊江市在一年的時間內，初步建立起智能高效的水利管理服務體係、親水宜居的城市水域連通體係，開展生態水網、江河水係連通以及景觀節點精致化建設，以綠地生態、沿江生態公園打造串聯生態廊道與城市生態水係，建設了靚麗的齊江水利景觀線。對原來督辦的幾個問題都能認真整改，不是急功近利搞一刀切，兼顧環境與發展、環境與民生的效益，逐步實現了循環發展、低碳發展和綠色發展，成績是有目共睹的，他很滿意。
“那個署名為‘遲到’的舉報者，你們找到了嗎？”
林寒江尷尬地搖頭：“我沒有去調查，我一向對這種人躲得遠遠的……”
“看來你們齊江的故事還沒有謝幕啊。”王宬感歎道。
王宬最後問林寒江：“生態環境工作最難的是什麽？”
林寒江想了半天才回答：“治環境易，治人心難……”
送走督察組，林寒江一個人站在齊江大橋上，看著橋下流水如斯，不舍晝夜，不由感慨萬千。一年的齊江生活，讓他把愛人、朋友都葬送在了這座城市，他的健康、幸福也丟在了這座城市。但是在他最痛苦彷徨的時候，又是最淳樸的齊江人幫助了他、救護了他。齊江，是一座讓他愛恨交織的城市。
電話鈴聲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聲音卻是林寒江熟悉的。他有些驚喜：“蘇娜，你在哪裏？”
蘇娜笑道：“我從西藏轉到了三沙市的海岸邊，我要在自己的地圖上走出一條沒有汙染的軌跡。你聽，這是最南邊的海浪的聲音！”林寒江在電話裏隱約聽到一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還有幾聲尖銳的海鳥叫聲，這聲音讓林寒江似乎感到身邊的雪花在融化。
蘇娜問他：“你的一年之約到期了，準備何去何從？”
林寒江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麽回答。蘇娜也沉默，電話中海浪的聲音、鳥叫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林寒江歎了一口氣，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我這裏下雪了，雪停了，我就告訴你答案。”
蘇娜有些幽怨：“林寒江，你還是不敢麵對現實。當日和你告別時我說的話，如果你還記得，它對你依然有效……”
電話掛斷了，林寒江的思緒一下子從海南回到眼前的冰天雪地。他清楚地記得蘇娜告別時的話：“如果你有一天想明白了，想換一個活法，記得找我，我還會給你探路去……”
霏霏細雪飄灑而下，橋對麵走來一個人，是市委書記廖宇正。他走到林寒江跟前，握住林寒江凍得冰冷的手，說：“寒江同誌，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林寒江一驚：“你要去哪裏？”
廖宇正麵色沉鬱：“省委組織部剛找我談完話，我被調回省裏一個閑職部門任書記，下周就去報到。名義上是平級調動，其實我知道，沒免職已經是照顧我了。”
林寒江明白了，廖宇正與李子平的爭鬥，省委早就知道了，一定會出手解決的，沒想到先走的竟然是廖宇正。廖宇正去閑職部門，說明他晉升副省長甚至省委常委的可能性徹底沒有了。
林寒江替廖宇正有些抱屈：“為什麽走的是你？”
廖宇正苦笑：“齊江市出了這麽多問題，生態環境汙染我難辭其咎，領導班子多人腐敗，我這個班長更要承擔領導責任，感謝組織給了我一年的時間彌補過錯。我知足了，在我犯錯的地方，至少我可以站著離開。”
“你走了，誰來接你？李子平？”
“他？夠嗆能接上。”廖宇正笑笑說，“劉耕野可能要提拔重用了，不是任市長就是去人大當主任。”
林寒江苦笑著搖頭：“我都弄不明白，我們的組織部門選拔幹部標準是什麽，怕事躲事不幹事的人，往往無災無難到公卿。”
“你啊，總是直抒胸臆發牢騷，嘴皮子痛快了，麻煩也來了。這點你就不如別人成熟，以後少點牢騷吧。”
“可是牢騷往往是真話啊，現在真話沒人愛聽了。”
廖宇正歎了一口氣，說：“根據你提供的證據和材料，錢起、耿正等人都已經被省公安廳緝拿歸案。公安部門反饋，結合王武的自首材料，以及錢起、耿正和趙馳等人的交代，李子平可能也牽扯其中，省紀委很快就要對李子平立案審查了。”
林寒江並不吃驚，反而有些質疑：“這個‘老大’，我最開始懷疑是劉耕野，但是後來否定了。他思維固化，視野隻是局限在他鼓搗了幾十年的經濟工作上，他的能力不足以成為幕後黑手。我第二個懷疑的人就是李子平，他有韜略、有能力，隱忍克己，是個能幹大事的領導，但是我覺得他降服一般人可以，很難讓錢起這樣的梟雄俯首帖耳。我見過錢起提到‘老大’時的神態，敬重、畏懼，還有不敢表露出來的憤怒，李子平似乎還沒有這樣的威力。如果這些人把李子平指認成‘老大’，我卻反而懷疑李子平是替人背黑鍋的傀儡。”
廖宇正有些好奇：“如果他倆都不是‘老大’，你該不會懷疑我才是這個幕後黑手吧？”
林寒江凝視著廖宇正的眼睛，凝視良久，細雪的霰粒化成冰水，順著二人的眉毛淌下。林寒江終於開口說道：“你不是，你不是‘老大’！”
廖宇正使勁吐出一口氣，說：“嚇我一跳，我還真怕你說我就是‘老大’。”
林寒江麵對著滔滔齊江，說：“說實話，我也懷疑過你，你是我懷疑的三個目標之一。但是那天，在醫院裏，你拍拍我的肩膀，說代表市委去看郝仁敬，我就知道你不是，因為你是含著眼淚出去的，你還有‘良知’！”
廖宇正問林寒江：“你認為‘老大’最可能是誰？”
“你聽說過‘老中青’這個組織嗎？”
廖宇正使勁搖頭：“沒聽說過。”
“溫瑞安的小說裏出現過‘老中青’這個稱謂，是老不死、中間人、青梅竹三個人的合稱。但是，齊江的‘老中青’和他們不一樣。這個‘老中青’是一張巨網，覆蓋了企業、政府機關、國家機器等領域，到底有多少人，我也不了解。”
廖宇正肅然，他在齊江工作多年，卻不知道平靜的齊江下麵暗藏著這般可怕的暗流。
林寒江又道：“錢起和耿正多少都透露過，‘老中青’之上可能還有一隻神秘的手，這隻手一直在操控‘老中青’，榨取青峰集團的血液，他可能在齊江市，也可能在H省，甚至可能在更高層。這個神秘的‘老大’，他就像人心裏的惡，真實存在又神秘莫測。但是我相信，真相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廖宇正眼神也變得迷惘，歎息道：“我以為我離開齊江市問心無愧，現在看來，齊江的治汙工作，隻是完成了一半，人心裏的汙還沒有根治，我還是留下了遺憾。”
林寒江說：“我不會放棄，我會向紀委和公安部門說出我的懷疑。”
江麵上一片雨雪蒙蒙，廖宇正道：“我們可以給這個城市治汙，卻很難治理人心裏的汙，治汙的過程，何嚐不是治心的過程。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啊。”
“治汙，其實是催化一個城市和人破繭重生，沒有盡頭……”
廖宇正問林寒江身體怎麽樣了，林寒江苦笑道：“每天還在吃藥，吃得我已經禿頂了。”他摸摸自己稀疏了一大半的頭發，說，“比起郝仁敬，我算幸運了。他還在昏迷不醒，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來。”
廖宇正告訴林寒江一個心煩的消息：鳳山縣被免職的常務副縣長張鎮和生態環境局的吳昊兩人現在勾結在一起，已經幾次去中紀委舉報林寒江，理由是林寒江收受企業賄賂，充當涉黑企業的保護傘，省市領導包庇林寒江，在留置期間就將林寒江放出來，讓他帶“病”工作，中紀委已經著手調查。
林寒江大笑，隻笑了一聲就被冷風吹進氣管，他彎腰咳了好一陣子。
廖宇正坦率地向林寒江承認，他最初對林寒江來齊江市是有戒備和誤解的。他認為林寒江帶著尚方寶劍是來齊江市找麻煩的，後來這話被市委的人傳出去，使林寒江的工作數次處於被動。他認為林寒江孤僻不合群，也曾經故意找碴兒對林寒江提出過批評。林寒江取得階段性成績時，他又想利用成績扭轉在上級領導眼中的形象。但是林寒江的“蒙冤14條”，讓他真正折服，他覺得與林寒江相比，自己太注重仕途得失了。正是在林寒江的激勵下，才有了他與李子平的激烈攤牌。齊江市生態環境領域後續發展問題，廖宇正也做了深深的思考，向省委認真做了匯報，最終促成省委陳庭堅來齊江調研，給予了林寒江巨大的支持，解決了林寒江無法解決的難題。
廖宇正的坦誠，讓林寒江心中一陣感動，他緊緊握住了廖宇正的手。
廖宇正掏出一張宣紙，遞給林寒江：“這是我送給你的臨別禮物，希望你我以後以此共勉。你激起了我的良知，我也希望你永遠不要忘了這兩個字。”
林寒江打開宣紙，上麵隻有三個魏碑大字：“致良知。”
廖宇正在雪中離去，林寒江望著他的背影，把宣紙仔細折疊好揣進懷裏。
“良知”是意，“致良知”則是知行合一，能把“致良知”作為座右銘的人，縱然遭受委屈，也能負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