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衣人似潮水般一波一波襲來,仿佛源源不絕,唐立始終拚命保護著戚筱鳳,或躲避或迎擊。

他們都近乎精疲力竭,戚筱鳳的四肢都開始因過度疲憊而沉重無力,唐立則多處負傷,衣袍被血跡浸潤透出暗暗的深紅。

他們躲在一處山石後暫歇,戚筱鳳靠在巨石後喘著粗氣,她內心逐漸蔓上絕望,不斷緊跟的黑衣人鐵了心要她的命,她不明白馮崧喬為什麽會對她和馮笑趕盡殺絕,究竟是她連累了馮笑還是馮笑在他眼裏已不再有任何價值。

唐立側耳凝神,隻聽遠處再次傳來窸窣的草木聲充斥著整個雙耳,他隻稍稍放鬆了片刻的神經又緊繃起來,神色也比之前更為凝重。枝葉的喧嘩聲越來越響,本就昏暗的夜像是潑墨般更添幾分漆黑之色。

唐立身上的汗已濕了半身衣裳,始終緊握的雙拳竟開始鬆動,他眼神染上一絲異樣的冷靜,手中的劍抖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

他轉過身直視後方的戚筱鳳,語氣鄭重地說道:“他們又追過來了,而且多了好幾人,這裏離碼頭隻有五裏左右了。”他回頭看了看漆黑的密林,默默的擦去眉角滴下快要擋住視線的血,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著,“一會兒我往西麵去引開他們,你就往碼頭跑,天亮的時候會有去揚州的第一班船。”

“不行,這太危險了!”

“三夫人,現在最重要的是送你離開,不是上去搏命。”

戚筱鳳聽言並不感激,反而自胸中衝出一股怒意,她壓低聲音憤然說道:“你沒有必要為我冒險!”

“繼續這樣我們兩個都會死,我去你還有一線生機。”

“但是……”

“這是我的使命。”他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話語中帶著不可辯駁的堅定,“一定要去揚州,一定要找到二公子,弄清事實。”

“唐……”戚筱鳳還想叫住他,可唐立卻已經飛身去往那片黑暗無光之地,那裏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欲將人無情卷入再也不能掙脫。

戚筱鳳強忍住眼淚,緊咬下唇甚至都未曾察覺到唇間綻出的血腥味,她再次邁開沉如灌鉛的雙腿,頭也不回地向東南方跑去。

她不顧一切的奔跑,把所有淚水通通掩埋進心底,現在根本不是哭的時候。初夏微涼的夜風拂過耳畔,將她臉上劃破的傷口漸漸凝結,她不可以停步,也不能回頭,隻有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她忘卻了時間和疲倦,隻是在奔跑著、奔跑著,似乎已能聽見江水滔滔,可為何天總也不亮……

戚筱鳳趕到碼頭附近,立即蹲在岸邊半身高的草叢中,她早就累得氣喘籲籲卻絲毫不敢出聲一刻也不曾放鬆,江河流淌,崩騰不息,天色依舊陰沉黑暗。

她在等船也在等唐立突破重圍的那一刻,可時間越久便越發焦急,兩手緊緊絞著衣袂,扯得裙角都要撕裂開。孤雁自枝頭飛過傳來振翅之聲,烏雲悄然遮上青冷月色,黑夜如同無法醒來的夢魘久久壓抑著她,但她始終不敢回望。

或許過了很久,也或許過了沒多久,江水如她局促忐忑的心,聲勢浩大地激起了一陣浪潮,她在荒草中小心探頭,天還未亮,卻有一艘大船自夜色的迷霧中破浪而來。

去揚州的船明明是天亮後才來,為會何提前?

危機根本不給她思索的機會,她警覺的雙耳已聽聞隨風而至的兵刃相擊聲,輕微、尖銳、咄咄逼人。

她沒有別的選擇,唐立以性命護送她離開,馮笑還在等一個真相,黑衣人則欲揮刀了結她,好像從踏出寧朔王府的那一刻,她的命就不再隻屬於自己。

船越靠越近,冰冷的刀劍聲也越來越近,戚筱鳳默默握緊了拳頭,心底的驚惶和恐懼促使她比任何時候都勇於直麵未知的前路。

她匍匐到碼頭邊等待,船緩緩駛來,可當她準備起身走去時,船卻繼續前行,絲毫沒有要停靠的意思。

怎麽回事?!

耳邊兵器碰撞聲愈發清晰,她甚至都能用餘光看見那些刀光劍影。戚筱鳳的手心冒汗,如果錯過了這班船,唐立的計劃就白費了,他們二人很可能就此葬身於此。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戚筱鳳內心的反複回**著這三個字,強大的勇氣與毅力劃破江河的阻撓迫使她飛奔而去,船還在前行,她那身三腳貓的輕功卻在咬牙硬撐的堅毅下迸發出駭人的能量。

戚筱鳳仍舊是那個一根筋的王府小姐,她的純然傻氣和無懼無畏帶著這副小小的身軀衝向破浪而行的船,峨眉刺半紮進船身支撐她一點一點攀至船舷,戚筱鳳的雙手因脫力而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甚至要抓不住那對纖細的武器,她忘了身上的疼痛,也忘了一切艱難險阻,傾盡全力蹬向船身,借力往上一挺,在夜空中劃過一道耀眼的弧線。

月色下的粼粼水光在眼前閃過,她幾乎就要失去意識。

耳邊傳來沉沉的一聲悶響,頭頂似乎撞上了什麽,又最終墜落下來。

風拂過船舷吹動起裹挾著血腥味的長發,遮住了半邊紛亂的視線,她沉重的眼瞼微睜,抬頭時,眼前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全然看不真切。

是他嗎?

戚筱鳳險些落淚,長久緊繃著、害怕著的心終於得以安寧,她笑著說:“你怎麽才來,我等了你好久……”

風吹散她後半句虛弱的話語,最終一頭倒在那人懷中昏死過去。

船舷邊被從天而降的戚筱鳳撞倒在地的人詫異萬分,表麵卻不動聲色地扶住她,疏離又警惕地看著這個渾身髒兮兮的姑娘:“這世上哪會有人等我。”

星河月夜,孤帆遠影,微微搖晃的大船載著她雜亂無章的夢向不知何處駛去,那個夢裏有疼愛自己的父母和兄長,有南京的繁華熙攘,還有馮笑搖著扇子優哉遊哉賞花看燈的紈絝模樣,一曆曆、一幕幕分明那麽美好,可夢中的她卻始終心事重重,鬱鬱寡歡。

戚筱鳳疲憊地做著這場夢,又帶著這樣的鬱結醒來,夕陽傾瀉下灼目的餘暉,仿佛要投上一把烈火燃盡天邊雲霞,她四下看了看,除去屋裏的陳設,不遠處的窗台邊正坐著一個陌生男人。

她心中一凜,馬上要坐起,但虛弱的身體支撐不了她的動作,竟一頭磕在了床沿上頓時頭暈目眩。

窗邊的人紋絲不動,目光仍舊看著手上的書,張了張嘴淡淡說道:“都這樣了,就不要急著給自己添新傷了。”

“揚州……到了麽……”她努力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但喉嚨仿佛幹渴許久,聲音顯得嘶啞難辨。

那人放下書看了她一眼,戚筱鳳看了看桌上的水杯露出無助的目光,他猶豫了一下,站起身給她遞了過去:“你要去揚州?”

她點點頭,接過杯子一口喝盡,那人極輕地歎了口氣,微有厭煩地又給她倒了一杯。

戚筱鳳再次喝完,勉強坐起身:“還有多久到揚州?”

“明天。”

“噢。”她應了一聲,但又突然想起什麽馬上問道,“在我之後,還有沒有別人上船?!”

“沒有。”

“沒有……”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無力的垂下了頭。

一低頭戚筱鳳才發現,自己已經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傷口已經上過藥,而且被一處一處包紮的幹淨利落。

“你……”她有些難堪地直視著眼前的人,他還是不動聲色卻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是我的婢女給你處理的。”

她鬆了口氣,覺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畢竟他還好意照料自己。她恍惚間回憶起昨天上船時錯把他當成了馮笑……

他們分明一點也不像,身形也不像,眉目更不像。他的眼眉深邃,如同冬日無風無浪的河水,孤高冷清。

戚筱鳳愈發感到窘迫,那人沉默著沒有說話,她便打破寧靜主動道了聲謝。他很會察言觀色,拿起書就說:“歇著吧,不打擾了。”

“噯!”戚筱鳳艱難的爬起來叫住他,“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秦玖,上京的商人。”他言畢回過頭有些生硬地說道:“這可不是白問的。”

“啊?”

“凡事講求禮尚往來,你問了我,我自然也要問你。”他走回屋再次篤定地坐在椅子上,書冊敲敲手心問道,“說吧,姓甚名誰,去揚州做什麽?”

戚筱鳳有些發愣,她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隻覺得似乎被他擺了一道,這個叫秦玖的人麵無表情的凝視著自己,似是無聲的威壓。

“我……”戚筱鳳留了個心眼隱瞞了身份,“我叫馮小七,去揚州找我表哥。”

“馮小七。”他默念了一遍,嘴角極難察覺的揚了揚,毫無征兆的問她,“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戚筱鳳皺眉,他的這句話像不懷好意的套近乎,令她極為不自在:“沒有。”

他岔開話題又問:“你這傷是怎麽回事。”

“路上碰到了盜賊,差點送命,所以還要多謝秦公子照料,不然我很可能就死在船上了。”

“舉手之勞。”他話語間總是透出一股冷漠,眼神也時常流露出不信任。

戚筱鳳礙於身份不便和陌生男人共處一室,而且怕露了馬腳也不想和他多說什麽,秦玖見她神色防備便心下了然,馬上替她關上門走了出去。

他才邁出幾步路,身後就即刻跟上一人,畢恭畢敬地朝他作揖道:“殿下,這女子來曆不明,萬一對您不利……”

“我知道她是誰。”

“殿下知道?!那她……”

“你不需要過問。”

秦玖一向行事獨斷,現下這態度也令他有些畏懼,但他仍舊直言道:“此次秘密前去南京實在非同小可,若半路出了岔子,走漏了風聲……”

“我有我的打算。”他踱步走至甲板上,遠眺江水盡頭,落日正緩緩墜入江麵,金色的夕陽在他冷峻的眉目間染上一抹隨和,他問身後人道:“周詞,那邊情形如何?”

“還未發難,但聽說已有不少江湖莽夫上門與其密謀了。”

“那還能寬限幾日。”

“殿下有何打算?”

秦玖根本不理會他的問題,自顧自的繼續發問:“他在揚州有無親眷或親信?”

“據我所知,沒有。”

他看著天色逐漸暗下,江麵宛如一張摸不透風的巨網將僅剩的一抹餘暉攏入水中,秦玖頭也不回的走了,扔下一句話令周詞措手不及,“到了揚州停靠一天,我下去辦點事。”

“可這……”

他還想勸諫,但秦玖突然回頭衝他似有若無的淺笑一下,這個笑容異常冷厲,帶著他常有的那種睥睨和高高在上。周詞當即住了嘴,但凡他想做的事沒有人攔得住,而且總能做的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就是這樣才令人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