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遷一行四人趕到村外樹林時被腳下的血河震懾,暗沉的鏽色硬生生灑上樹幹、枝杈、枯葉,林子仿佛潑滿了染料,血腥味撲鼻而來,慘烈異常。
馮笑與戚筱鳳相擁倒在地上,如同浸在血泊中泛出沉重的暗紅。馮靜嚇了一跳,甚至有一瞬間以為他們都死了。
好在戚筱鳳隻受了些皮外傷,沒多久便醒轉過來,嗚嗚咽咽了半天才說清情況。馮遷當機立斷帶他們出發,走最平穩的道路日夜兼程趕至嚴州府。
像是提前就有所準備,一路上沒有任何敵人或者官府之人為難他們,始終風平浪靜。
一到嚴州府的住處,戚筱鳳便日日守在馮笑床前,別人同她說話也不聽,勸她吃飯也必須叫上好幾遍,並且每次都草草往嘴裏送幾口就又去床邊守著,累了就直接趴床沿上睡會兒,醒了還繼續守著。
馮笑的傷說重不重,說輕自然不輕,每天包紮、換藥、擦拭,戚筱鳳全都一力承擔下來。她向來粗枝大葉,但此時卻能夠細致到無以複加的地步,隻是這次她再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日出日落,周而複始,她一天天地數,像每年冬至開始畫消寒圖那樣數,但為何每一天都比九九還要漫長……
直數到第七天,她“熬冬盼春”的日子才算結束。
天還未亮,馮靜就被劇烈的敲門聲吵醒:“阿悄,阿悄!”
她聽到戚筱鳳激動的叫聲,這種時候就來吵她,多半是三哥有什麽事。她毫不含糊地換了衣裳匆匆趕去。
馮笑靜靜躺著,瞪眼直視天上似在出神,馮靜走到他身旁輕聲喚了句“三哥”。
他的眼眸緩緩轉動,對著她眯眼細看了幾下,又看到在她身後切切渴盼的戚筱鳳,他似乎反應過來,略衝她笑了笑,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道:“阿悄……你來了,快替小鳳看看有沒有傷到。”
馮靜立馬皺起眉頭小聲怒罵:“你們兩個,都不知道先考慮考慮自己。”
他看著戚筱鳳展眉淺笑,心底卻如壓著石頭始終無法感到暢快。
他記憶的閘門裂開了一個缺口,昏睡的七天裏,他反複做著那個噩夢,一刻不停,與之前在林中想起的一幕幕重合為一個事實,雖然隻有少許,但他記得。
這是他無法抹去、刻入骨髓的一段記憶,雨夜入侵,舉家被殺,他被母親強行送進暗道,卻在縫隙中目睹了一切。
可他就是記不起之後發生了什麽,記不起屋簷下與他攀談的那個人是誰,也記不起自己是誰。
這個缺口還如一場夢,小的可憐。
馮遷此時在門外來回踱步,他皺著眉遲遲沒有走進屋子。
父親常說他優柔寡斷,看來不假。
他心底自嘲起來,腳下仍舉棋不定。
關山倚在一旁的廊柱看了半天,急得腸子癢癢,於是對他焦躁的背影催促道:“想進去就進去,你轉得我都頭暈。”
“你有所不知……”
關山忙打斷他:“不管知不知吧,你這麽走來走去就能解決問題?”他走過去抬手就往馮遷背後狠狠推了把,“想再多不如直接說!”
馮遷往前跌衝了一大步險些一頭撞上房門,可這番話頓時將其徹底點醒。他絲毫不介意關山粗魯的舉動,反而回頭抱拳笑道:“多謝。”
關山背過身擺擺手,隨即踏著他一貫隨性又散漫的步子說:“行了行了,我就不打擾你們兄妹團聚了。”
馮遷整頓好情緒便輕輕叩門,開門的是戚筱鳳,她略顯驚訝的盯著他,又悄悄回頭看了眼馮笑,眼神中竟帶著一絲防備。
馮遷心裏頗不是滋味,他又朝前走了半步,她才為他徹底開了門。
從暖閣到臥室不過幾步路,他走的極慢,甚至連腳步聲也不知不覺地放輕了。
他踏著最後一步,停在了臥室門口,馮笑的雙眸也停在那裏,直白又冷然地盯著,仿佛在等待他自己撞上來。
馮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片刻後,嗓音清朗如冰冷的玉石相擊:“你的地方?”
馮遷沒有應答,馮笑的雙臂開始強撐著從**坐起來,他握住床沿挺直脊背試圖坐好,兩手因還未恢複而微有些顫抖,甚至隱隱崩開一兩道傷口,透出醒目的紅色。
他招呼了戚筱鳳一句:“我們走吧。”
“好……”
“三哥……”馮靜伸手攔了攔,卻不料馮遷已經走過來按住了她的手:“這是我嚴州府的私宅,連槿蘭也不知道,隻要留在這裏就沒有任何人能為難你們。”
“與我何幹。”馮笑看也不看他,仍然進行著動作。
“聽我說完再走也不遲。”
馮笑冷冷一哂:“不等你說完,門外怕已經有無數人摩拳擦掌要取我項上人頭了。”思及至此,他胸中滿是怒意和憤慨,不由握緊雙拳咬牙說道,“除了唐立以外,我那九名部下全死於他手。你是知道的,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多年,我怎麽咽得下這口氣?!周玄青尚且聽命於他,又叫我如何信你!”
馮遷心下有些煩亂,但他籲了口氣站直身容色平緩地說道:“我不想自辯,你心裏明白。”
馮遷救下自己的確是事實,馮笑側目看著他,唇畔勾起一抹笑:“你沒必要做到這一步,他是武林宗主,你父慈子孝地跟隨他自然前途無量,他過去就不曾重視我,幫襯我這個外人隻會毀了你的平步青雲,沒有人會和權勢過不去,我是,你也是。”
“但總有人會為情義作出抉擇,譬如你我。”
馮笑垂眼,無奈地笑了:“你料定了。”
“不,是我料準了。”
馮遷的眼中流露出堅定,這是他特有的和煦如暖陽的力量。見馮笑無言,他知道他已默認:“我們兄弟二人許久沒有好好聊聊了。”
馮笑聽後沉默了半晌,心下了然,他對戚筱鳳淺笑道:“你先去歇會兒吧。”
“可……”她擔憂的看著二人,但馮靜已經接了馮遷的眼色拉著她出了門。
臥室內頓時更加安靜,馮遷正襟坐在一旁,馮笑四下看了看,幽幽道:“嚴州府……沒想到你還留了一手。”
“不得已而為之,馮家也好,江湖也好皆是一灘渾水。”他坐近了些,仰頭看向窗外飄**的落葉,周遭一片蕭瑟,“我多想獨善其身。”
“沒可能的。”
“是啊,根本不可能。”馮遷長歎一聲,又將椅子拉近了些,也把馮笑的傷看得更清,不免有些心痛,他看向別處娓娓說道:“寧朔王謀逆早有此心,但也早有父親在背後挑唆,還承諾他會召集大量江湖人士相助,再用你和筱鳳的婚約作為信任的籌碼。”
“然後就是一石二鳥,向朝廷出賣了戚家也順帶除掉我,難怪他不直接衝著我來。”馮笑說的極其冷靜,末了還不忘眯起那雙狐狸般的鳳眼偽善一笑,“不髒了自己的手就能辦成事,誰不喜歡。可他和戚家又有什麽過節,非要他們家破人亡?”
馮遷無言,他曾震怒於馮崧喬的險惡用心,也後悔作為兄長沒有更早察覺這些事,好在如今尚能鬆口氣。
但他有意遮掩,便調轉了話頭:“你有沒有發覺朝廷的人並沒有緊追不舍。”
馮笑點頭:“的確奇怪,路上基本沒有官家的威脅。”
“我不清楚原因,隻知聖上把事情交由太子全權處理,可前些日子太子複命說已將你們二人找到就地正法了,並且昭告天下謀逆案已經了結,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其中細節怕是無人知曉。隻不過,父親卻不會就此罷手,盛怒之下反而變本加厲。”
“太子啊……”馮笑忍痛笑了起來,直樂得渾身發顫,“這樣一來朝廷那裏應該無需多慮了。”
“什麽意思?”
他心如明鏡,不由撇嘴訕笑兩聲:“還是戚筱鳳麵子大,太子都是她的舊相識,要買她的賬。”
“這樣啊。”馮遷聽出了幾分酸味,再一想戚洪的身份便大致猜到七、八分,見他笑開了,自己心情也暢快大半。
“二哥。”馮笑低語一聲,從衣襟內緩緩拿出元喬帶給他的小劍遞過去,“這個東西你見過嗎?”
馮遷拿過放在掌心反複細看,隻是把製作精妙的小飾物,但劍身上有個缺口,像是不慎剜去一塊又像是刻意留白,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卻搖頭反問:“你從何處得到的?”
“清雲觀涵陽子讓人交給我的,說是和我的來曆有關。”
馮遷知其意思,把玩著小劍沉默不語,過了半晌才遞還給馮笑:“清雲觀我比你去的勤,涵陽子不知此物,應該也不知道你原本的身份,他不過是父親手中的一環而已,扯扯謊便有錢拿。”
“那我……”
“別想太多,總會有答案的。”
“二哥,我覺得事情比我想象中複雜,你還記得小時候和你說過我常做的夢嗎?”
“記得,怎麽了。”
“那不是夢,是真的……全是事實,可我想不起其他的細節。”馮笑的雙眸直視著他,使得馮遷眉心下意識地微微一抽,他甚至覺得這個眼神咄咄逼人,像在不留情地追問他。
他勉強笑了笑說:“放心,我會派人去查。”
馮笑聽言強硬地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目光愈發冷冽:“二哥,若你有眉目了務必告訴我,我與你不同,我從未想過獨善其身,這段日子小鳳一直說要給我討回公道,我隻當她是衝動之言,可如今卻覺得……這條路興許非走不可,就這麽任人宰割不是我的脾氣。我的身份、來曆跟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終有一天要大白於天下。”
馮遷心底遮上一絲陰霾,他強迫自己不去避開那目光,他按捺住心底的不安看著馮笑狹長漆黑的眼,拍拍他的肩寬仍是慰道:“我明白,你先好好休息,其他事交給我就行。”
他神色未變,說完腳下卻逃也似的走出了房間。關上門的一刹那,馮遷甚至鬆了口氣,疲倦而沉重地坐在了地上。
以馮笑誓不罷休的性格,不知會惹出怎樣的軒然大波。
真相?他背著所有人花了八年才找出真相,但他不敢說也不能說,他始終周旋在馮笑和馮崧喬之間隻想求得舉家安寧祥和,哪怕是粉飾太平也好過互相反目。
蒙在鼓裏總比知道那樣殘酷的事好得多,他的三弟應該是永遠穩操勝券,永遠眉目帶笑的……
不可以,絕不能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