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緊緊抱著劍團坐在椅子上,深秋冷得人瑟瑟發抖,他埋首在這冰涼之物上似是要攝取暖意,又如同一人一劍於陰暗的鬥室中相依為命。
外麵震耳欲的暴雨聲傳入地底,血流如黑夜裏的巨獸悄無聲息的舒展身體,沿著台階蔓延出一條又一條觸須。
凝結了大半天的雨傾盆而下,敲打得整座宅邸發出隆隆響聲。
他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他在等自己醒來,因為隻有堅信方才的種種都是一場夢才能讓心情平複些許。
似乎有千百年那樣漫長,天荒地老,悄無聲息,刀劍相擊之聲早已停歇,隻留雨聲不肯止住片刻。
氤氳潮濕的味道混雜著似有若無的腥氣徐徐飄來,他憶起小叔叔說的關於司雨之神的話,心想,這大概就是龍的氣息……
想到這裏他突然醒悟過來,揣著劍猛地站起,小叔叔可能還活著!
隻有我知道他在哪兒,或許,或許我可以去天台山找他!
小公子踏著暗紅的血漬跑到台階上,外頭除了雨聲再無其他聲響,他毅然推開石板,不顧一切地走出密室。
如血洗過的三尺水榭已不是他所認得的地方,冰冷的屍首淋在雨裏,那些玄色飛刀沒入的似乎不是親眷的身軀而是他自己的心。
屋簷上滴落的雨被匯染成鮮紅流淌而過,驚雷響徹耳際,似要把天地震個稀碎,風影搖晃戰栗著的箬竹,他無聲地站在屋簷下凝視著倒在地上的無數屍首,徹骨的寒意蔓延不散。
滂沱大雨淋在他身上,渾然不知,那柄劍無意滑落,他也不知。小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臉,驚覺眼淚此時才如雨般潸然落下,他竟不由哈哈笑了幾聲。
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影正在簷下俯視著他,大雨洗淨了他身上的血跡,徐徐從陰影處踱至他身旁,冷然而又驚詫地沉聲問道:“你在笑?”
染了血的小公子原本聳動的雙肩抖的愈發厲害,他放聲笑起來,嗓音有些嘶啞和癲狂。
簷下人不由皺眉,想起那女人死前的神情,雙眸難掩凶光:“此情此景,有何可笑?”
小公子臉上是血雨相融後的斑駁印記,他嘴角在笑,心裏卻在哭,仿佛有把刀從最深處開始一片一片切割他,從裏到外要將他鏤出個洞,再生吞活剝。
他抬頭直視那人,眼神如利刃寒冰,令對方沒來由地一顫。
他語氣平緩,一字一句:“嗜好屠戮之人最喜殺人時對方的呻吟嚎哭,可我偏要笑,我要讓你不稱心、不痛快,即使死了,也要令你芒刺在背、坐立難安!”
那人驚訝於眼前孩童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他眼神射出一抹精光,輕笑幾聲道:“好啊,我拭目以待。”
話音剛落,一股勁道突如其來落在小公子頸後,他毫無防備地前傾著倒在地上,重重摔在血腥濃重的雨水裏,伴著鈍痛,他感覺自己仿佛與血雨一同不停下墜著、下墜著,落入深不見底的淵澤,漆黑一片、冰冷刺骨。
馮府的二公子接到父親回來的消息已是第二天一早,他去書房和東廂都沒有找到人,問了一圈竟聽說在久無人住的凝曜閣裏。
他略生狐疑,走到近處才發現裏裏外外已有不少人來回忙碌奔走。
他攔了一個侍從問道:“怎麽回事?誰來了?”
下人如實相告:“好像是來了個小少爺,病的不輕,二當家正在替他診治呢。”
“小少爺?”他聽了這話疑惑未解,反而更加奇怪,“哪兒來的小少爺?”
“這……我也不知啊。”
馮遷看他犯難就不再多問,放了侍從獨自走進凝曜閣。
剛一踏進去就被衝鼻的藥味嗆了幾下,馮崧喬背對他站在臥室內,二伯馮岩兆則坐在床前若有所思。
馮崧喬聞聲立刻招呼了他一句,他走到近前才得以看清那名所謂的“小少爺”。
看樣子不過十來歲光景,此刻正靜靜躺在裏頭,臉色蒼白如紙,眉頭微鎖,長長的睫毛隨緊閉的雙眼覆下來,年紀雖小模樣卻長得甚是俊俏,他心底莫名生出幾分親厚之感。
馮崧喬不等他提問就拉他和馮岩兆出了房間,似是恐打擾那孩子休息。
出來後他關上門直言不諱地對馮遷說:“他是你三弟。”
馮遷雙眼大睜,一臉詫異,他繼續解釋道:“你清楚,靈奚最後十年是在雲錦山修養的,你去的少年紀也還小,這孩子出生的事我誰都沒說,因為他一生下就體弱,總擔心他早夭,這次要帶他回來,卻不想顛簸了一路又引出病來。”
馮遷見他麵色如常,所言不像有假,甚至帶出一絲和話語極為相稱的憂心來,不由信以為真。
這麽一來,眼前這個突然造訪的男孩兒竟是自己的親弟弟。
“他現在如何了?”馮遷探頭往裏麵看了看,又瞧了二伯一眼,忍不住追問道。
馮岩兆沒有馬上回答,反而先抬抬眼皮飛快地看了馮崧喬一眼,然後才應道:“不好說,怕是要修養一陣了。”
馮崧喬拍拍兒子的肩故作輕鬆地笑起來:“你倒很是關心,不過在這兒急也沒用,你先回去,這裏交給他就行。”
馮遷點點頭,自知幹著急最是無用,便依言出去了。門才被他闔上,馮岩兆就低聲問道:“真要如此?”
馮崧喬麵色沉沉,負手背過身聽不出是何感情:“我隻是覺得很有意思。”
“你也不怕引狼入室?依我看,那時就該殺了他!”
“放心,我絕不做東郭先生。”
“可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馮崧喬廣袖輕揮,明顯示意他勿再多言,馮岩兆輕歎一聲還是閉了嘴。
氣氛冷了片刻,他看馮崧喬踱了幾步複又回到床前,那孩子容色緊張似在做著什麽夢,汗滴順著額角滑下打濕了枕畔,馮崧喬凝眉問道:“他何時能醒?”
“微山湖底的孟婆藤效用極佳毒性也極強,發熱數日在所難免,好在這毒數日後能自行消弭,但期間不可使用任何藥劑。若能熬過去,醒來後便記憶全失丁點不留,要是撐不過的話……”他頓了頓,垂眼看看那個孩子,“便是死。”
“那就是由他自生自滅了?”馮崧喬眉角微挑,眼神深邃不見底。
“不錯。”
他冷哼一聲,不像笑也不似怒:“也好,就要看他自己造化如何了。”
三天後,剛從外辦事回來的馮遷心情頗好,他沒有立即回房休整,而是跑到晗星閣兜了一圈,但沒找著想找的人,於是又四處轉轉,問了幾個下人丫鬟才在院落裏找到了妹妹馮靜。
此時奶娘正抱著她在院子裏看風景,他走過去笑盈盈地說:“我來抱會兒吧。”
奶娘愣了愣,隨即賠笑道:“哪能勞煩二公子,這都是我們分內的事。”
“無妨,我帶她出去轉轉,順便見個人。”
奶娘得知原委便趕緊撒了手,不料倒讓馮靜一股腦從臂膀中鑽了下去,獨自跑到一旁玩兒去了。
她想想便知他們要去見誰,遂心直口快地說:“二公子得空去也看看夫人,好叫她分分心。”
馮遷不解。
奶娘繼續解釋道:“現如今府裏來了個三公子,說是先夫人生的,這平白無故的。”她說到這兒聲音放輕了些,“夫人這幾天一直悶悶不樂,還說,這孩子指不定是哪兒來的野種……”
“你膽子不小。”馮遷聽至此處,聲音略提了提立即將她話頭打斷。
奶娘聽他語氣變了馬上躬身連稱不敢,馮遷麵有慍色,厲聲斥責:“此話往後不準再說,若是府裏傳開了,我第一個拿你是問,下去吧!”
二公子在府中一向好脾氣,今天卻因為這事有了怒意定然非同小可,奶娘心虛地踏著碎步匆匆溜向別處,馮遷深深看了一眼,隨即拉起蹲在地上玩耍的妹妹:“走,二哥帶你去見個人。”
小女孩才四五歲,可玩心大的很,她一片片拾起地上的葉子兜在衣服裏不睬他。
馮遷索性抱起她,衣角裏的碎葉嘩啦啦撒了一地,惹得妹妹滿臉不高興,他趕緊好言勸慰道:“不生氣,以後還有新會哥哥陪你玩。”
馮靜看著他笑意融融的臉納悶:“誰?”
“去了你就知道了。”
此時馮崧喬正在凝曜閣內,聽下人說昨天夜裏這孩子就退了燒隻是還沒醒,他沒想到會好得這麽快,於是得空了便匆匆趕過來。
他站在床邊俯視他,這孩子的眼睛和鄭易川一模一樣,隻是看著就令他心底升騰起一股怒火,但他現在不想殺他,他要養大他,利用他,再毀滅他,這樣才足以彌補當年的喪子之痛,甚至還要十倍、百倍的奉還!
他不再看下去,拂袖轉身而去,剛一抬腳,身後突然傳出了動靜,他回頭,隻見**的孩子動了一下,就如剛睡醒一樣緩緩睜開眼,卻殊不知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皺了皺眉,把被子蒙過頭頂,動作進行到一半忽然發現不遠處站了個人盯著自己,不知為何,竟下意識的眯起眼衝他笑了笑。
馮崧喬頓時腳下趔趄不穩,脊背驟然一涼,四肢百骸如浸冰水。那個笑像極了魏玉歌,仿若穿透他靈魂將他所有齷齪的惡意看個透徹見底。
他頭皮發麻,頓時生出一股恐懼來,於是迅速轉過身,逃也似地拉了開門,卻不料馮遷正抱著馮靜迎麵走來。
“你們來做什麽?!”馮崧喬嗓音喑啞地斥責他,像要掩蓋他心虛的倉皇之舉。
馮遷不明就裏地囁嚅幾下,低聲說:“我……我帶阿悄來看看,大哥走後家裏又添了人,也算是喜事了。”
馮崧喬眼中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不悅,但馬上沉住氣,斂容正色地說:“不要太久,免得打擾他休息。”
“我心裏有數。”
馮崧喬兩袖揮過匆匆跨出門檻,背後的馮遷突然叫住他:“爹,我忘了問,三弟叫什麽名字?”
馮崧喬負手而立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吐出兩個字:“馮笑。”